1 穿成胖媳开局
姜晚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吵醒。
头疼得像要炸开，嘴里一股子苦味，身上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喘气都费劲。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灰扑扑的房梁，土坯墙，墙角挂着个红双喜的搪瓷脸盆，里面泡着两条灰扑扑的白毛巾。
窗户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喜字，被灶间的烟熏得发黄。
这哪儿啊？
她记得自己刚拿了全省青年歌手调演的金奖，庆功宴上被灌了几杯酒，然后……然后怎么了？
断片了？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胳膊撑着炕席，只觉得身子沉得像灌了铅，肚子上的肉堆了三层，把碎花布衫撑得绷绷紧。
“哎哟喂！新娘子醒啦！快看看，快看看！”
一个尖利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一张涂着厚粉、嘴唇红得吓人的大脸凑了过来，差点没把姜晚送走。
“嫂子，你看看，这眉是眉眼是眼的，就是……胖了点。”
那女人一边说一边上手捏姜晚的脸，跟验货似的。
手指冰凉，带着一股子劣质雪花膏的刺鼻香味。
姜晚脑子嗡嗡的，大量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她，姜晚，现代音乐学院毕业的歌手，现在成了1980年红旗公社陆家大队一个也叫姜晚的姑娘。
原主爹娘早死，跟着哥嫂过活，被当牛做马使唤。
吃得贼多，长得贼胖，二百斤打不住。
哥嫂嫌她在家白吃饭，托了媒人四里八乡地寻人家，最后寻到了回乡探亲的部队营长陆铮头上。
陆铮娘病重，临终前就想看儿子成个家，陆铮为了圆他娘的心愿，咬牙应了这门亲，掏了二百块钱彩礼。
哥嫂拿了钱，欢天喜地把她塞了过来。
二百斤……姜晚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那两条粗壮的胳膊，眼前一黑。
难怪刚才觉得喘气都费劲！她试着捏了捏自己的腰，好嘛，哪还有腰，直接就是个大水桶。
“行了，二柱媳妇，你出去吧。”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姜晚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身材挺拔，肩宽腿长，军装穿在他身上格外板正，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眉目硬朗，鼻梁高挺，就是那张脸，板得跟冻了三天三夜的钢板似的，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正是她那位新鲜出炉的便宜丈夫，陆铮。
他走到炕边，看了姜晚一眼，那眼神跟看地里的大白菜差不多，没什么温度。
姜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缩脖子，但肉太多，缩也缩不到哪儿去。
“既然醒了，有几句话跟你说清楚。”
陆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文件，“这婚事是我娘病重时非要定下的，我欠她一个心安。你进了陆家的门，吃喝不愁。但我常年不在家，你照顾好家里。咱们各过各的，你不用指望别的。”
说完，他放下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十块钱和粮票，“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缺什么找大队长媳妇帮忙买。”然后，他就转身出去了，从头到尾，没再多看姜晚一眼。脚步又稳又快，跟出操似的。
姜晚，或者说现在的姜晚，坐在炕上，眨了眨眼。
好家伙，新婚夜直接分居，还“各过各的”？
这陆铮，果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不过……她现在这二百斤的吨位，确实也没啥指望别人对她一见钟情的资本。
要是她是陆铮，她也扭头就走。
门外传来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是刚才那个二柱媳妇和几个妇人。
姜晚竖起耳朵，虽然肉多，但听力不差。
“啧啧，陆营长那么精神个人，娶了这么个胖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可不是嘛！要不是陆老娘快不行了，以死相逼，陆营长能要她？二百斤呐！那腰比水桶还粗！我刚才瞅了一眼，好家伙，炕沿都快让她坐塌了！”
“听说还是个吃穷老子的主儿，她哥嫂收了二百块彩礼才把人塞过来的！你瞅瞅她那脸，跟个发面馒头似的，双下巴都叠三层了！”
“陆营长看都不看她一眼，这以后的日子哟……守活寡吧！”
“就她那样，能守得住才怪，别再给陆营长戴绿帽子……”
几个妇人嘎嘎笑起来，声音像一群被人撵了的鸭子。
姜晚低头，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肉。
软塌塌的，一抓一大把。
行，二百斤，冷面丈夫，全村笑话。这开局，真够“地狱模式”的。
搁一般人身上，估计得哭一鼻子然后认命。可她姜晚是谁？
上辈子能在千人剧场压轴唱大轴，这辈子还搞不定一个村和一块钢板？
不就是减肥吗？
不就是赚钱吗？
不就是……让那个冷面男人正眼看她吗？
她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拳头，肚子里却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巨响。
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得，先弄点吃的。
减肥大业，吃饱了再说！
姜晚趿拉着鞋下了炕，炕沿边搁着一碗棒子面糊糊和半块窝窝头，大概是给她留的早饭。
2 搞钱减肥两不误
糊糊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皮。她端起来闻了闻，一股子粗粮的涩味。
但她饿得厉害，端着碗呼噜呼噜灌了个干净，又把窝窝头掰碎了泡在剩糊糊里，三两口吞下肚。
胃里有了点东西，脑子才开始正常运转。
第一步，先看看这个“家”有什么家底。
三间土坯房，堂屋一间，东屋是陆铮住的地儿，她刚才瞟了一眼，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屋里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西屋是她现在住的地儿，一张土炕，一个缺了角的樟木箱子，一口掉了漆的木柜，炕梢还堆着几床旧棉被。
厨房在堂屋后头搭的棚子里，一口黑铁锅，几个粗瓷碗，油盐酱醋倒是齐整，灶台上还搁着半块腊肉，用草绳拴着挂在梁上。
她翻了翻樟木箱子，里头是原主从娘家带来的几件旧衣裳，补丁摞补丁，没一件像样的。
倒是箱子底下压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和一封信。
票子零零碎碎加起来有十来块，信是她哥写的，大意是让她好好在陆家过日子，别回来丢人。
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妹，哥对不住你，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嫂子说你要是不嫁过去，就把你送到更远的地界去。你自己多保重。”
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原处，靠着炕柜坐了半晌。
原主这日子过得，连个透气的地方都没有。
但既然她姜晚来了，这局面就得翻个个儿。
说干就干。
她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黑铁锅拿草木灰擦得锃亮，碗筷拿开水烫了，灶台抹得干干净净。
又把西屋炕上的旧棉被拆了被面，搁大盆里泡上，打算下午洗。
忙活了一上午，出了一身透汗，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但看着亮堂堂的屋子，心里痛快了不少。
中午她切了一小块腊肉，搁锅里煸出油，下了把干白菜叶子，添水煮了锅菜糊糊，就着窝窝头吃了。
吃完抹了抹嘴，换上原主最破的那身衣裳，出门溜达。
陆家大队不大，百十户人家，沿着河沟子排开，鸡鸣狗叫，烟火气十足。
姜晚走在路上，明显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看笑话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跟在她后头起哄：“胖媳妇！胖媳妇！陆家胖媳妇！”
姜晚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再叫唤我挨家挨户告诉你们爹娘，说你们扒女厕所墙头！”
几个小子一哄而散。
背后传来几个媳妇的窃笑：“这胖媳妇嘴还挺厉害！”
姜晚也不理，径直往大队部走。
路上碰见大队长媳妇李桂芳，四十来岁，圆脸盘，看着挺和气。
姜晚主动上前打招呼：“嫂子，我是陆铮家的，想问问咱大队有没有啥活儿能干？挣工分也行，帮工也行。”
李桂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里带着点同情，也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陆铮家的啊，你这才过门头一天就想着干活？陆营长走时没给你留够吃喝？”
“留了留了。”
姜晚笑着说，“但人不能光吃不干啊，我这人闲不住，嫂子给指条路呗。”
李桂芳见她说话爽利，不像原主那样闷葫芦一个，态度倒好了几分：“咱大队妇女能干的就是缝补、喂猪、晒场上的活儿。你要是愿意，明儿起去养猪场帮工，一天六个工分。就是那活儿埋汰，猪粪猪食的，你受得了？”
“受得了！”姜晚一口应下。
从大队部出来，姜晚拐了个弯，没直接回家，顺着河沟子往后山走。
她记得原主记忆里有条小道通后山，山脚下有块空地，平时没人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果然看见一片平坦的河滩，三面环着矮坡，一面靠水，隐蔽又敞亮。
姜晚站在河滩中央，叉着腰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后这就是她的秘密基地了，跑步、练声，谁都瞧不见。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姜晚就爬起来，摸黑穿了衣裳，蹑手蹑脚出了门，直奔后山河滩。
九月的清晨已经带了凉意，露水打湿了裤脚，但她跑得浑身冒热气。
二百斤的身子跑起来地动山摇，跑了一百米就岔气，扶着树喘了五分钟。
她咬着牙继续跑，跑跑停停，硬是绕着河滩挪了两圈。
回家路上腿肚子直打颤，但浑身筋骨舒展开了，反倒比窝在炕上舒坦。
从那天起，姜晚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早上跑两圈，晚上睡前再练半小时发声。
她拿原主的破衣裳缝了两个沙袋，绑在腿上负重跑。
村里人看见她大清早在路上吭哧吭哧挪动，都当她是犯了什么癔症。
“陆铮家的，你这是干啥呢？”扛着锄头下地的老赵头问。
“锻炼身体！”姜晚抹着汗，咧嘴一笑。
“减那玩意儿干啥？女人家胖点好生养！”老赵头不以为然。
姜晚也不争辩，照样跑她的。
她去养猪场帮工，喂猪、清粪、煮猪食，啥脏活累活都抢着干，第一个月下来挣了一百八十个工分。
李桂芳直夸她：“陆铮媳妇，你这人实在！”
原主嫂子听说她跑去养猪场干活，专门跑来笑话了一回：“哟，嫁到陆家还干这营生？陆营长也不嫌你丢人？”
姜晚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头都没抬：“嫂子，我凭力气吃饭，有啥丢人的？倒是你，当初收陆家二百块彩礼的时候，咋不嫌丢人？”
她嫂子脸涨成猪肝色，骂骂咧咧走了。
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当面给她难堪。
陆铮在新婚第二天一早就回了部队。
走之前把家里该修的门板修了，该补的窗户纸补了，水缸挑满，柴火劈好码在灶间后头，然后站在院子里跟姜晚说了句“我走了”，就背着包出了门。
姜晚追到门口问他下次啥时候回来，他头也没回，扔下一句“不一定，部队有任务”，人就没影了。
姜晚站在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这人还行”的念头又给摁回去了。
行吧，钢板就钢板，她自己过自己的。
3 歌厅驻唱爆火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每天早上跑步练声，白天去养猪场干活，晚上回来给自己做顿热乎饭，吃完在灯底下看从李桂芳那儿借来的旧报纸和半本《大众电影》。
她把报纸上认识的字挨个儿念出来，遇到不认识的圈起来，第二天去问李桂芳或者村里小学的老师。
原主不识字，她得从头补。
一个月过去，裤腰松了一指。
两个月过去，裤腰松了两指。
她拿皮尺量了量，体重掉到一百七十斤出头。
脸盘子小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显得又大又亮。
最明显的是走路不喘了，绕着河滩跑五圈，虽然还是慢，但能一口气跑下来。
可陆铮一封信没来过。
姜晚有时候晚上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心里犯嘀咕。
这人走时说“不一定”回来，还真就三个月没着家。
她问过李桂芳，李桂芳说陆铮托人给大队部捎过话，说部队在外头搞拉练，通信不便，让家里别担心。
姜晚听完撇了撇嘴，捎话给大队部都不说给她写封信，这男人心里是真没她这个媳妇。
不过她也没工夫伤春悲秋。
养猪场的活干得顺手了，李桂芳看她勤快，又给她加了个活儿：每天傍晚帮大队部把当天的报纸和通知送到各生产队。这活儿不累，还能多挣两个工分，姜晚接了。
真正让她动心思去唱歌的，是那天大柱媳妇跑来的消息。
“姜晚！姜晚！快别择菜了！”大柱媳妇风风火火地闯进院子，一把拽起正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挑豆角的姜晚，“镇上‘工农兵歌厅’招歌手呢！唱一晚给五块钱！还管一顿夜宵！”
“真的？五块钱？”姜晚眼睛一亮。
她养猪场挣的工分年底才结算，平时手里就靠陆铮留的生活费和原主攒的那点票子，想买点好茶叶润嗓子，或者添置点护肤品保养一下被风吹糙的脸，就得自己想办法。
“那还有假！不过……”大柱媳妇上下打量她，语气犹豫，“那歌厅老板说了，要长得周正，嗓子好，最好还会点时髦的。你这……要不先去试试？”
姜晚把豆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试试就试试！”
大柱媳妇跟在她后头，一路走一路念叨：“你可别怪我说话直，你这身材吧……是比刚来时候强了，可跟人家那些细柳条似的姑娘比，还是……哎，反正试试呗，不行拉倒。”
从陆家大队到镇上，走路得四十分钟。姜晚之前就打听好了路线，抄近道穿过一片杨树林子，能省一刻钟。
两人赶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工农兵歌厅”其实就是个搭了铁皮棚子的大舞厅，门口挂着两盏红灯泡，里面水泥地上撒了层滑石粉，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台上放着个破锣嗓子音响，台下乌烟瘴气，有跳舞的，有打牌的，还有喝多了耍酒疯的。
老板是个秃顶胖子，姓刘，穿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黄澄澄的假金链子。
看见姜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你会唱歌？不是来蹭夜宵的吧？”刘老板斜着眼，拿一根牙签剔着牙。
旁边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捂着嘴笑：“就她这身板，往台上一杵，客人不得吓跑咯？刘老板，咱这可是歌厅，不是摔跤场！”
姜晚也不恼，笑了笑：“老板，给个机会，试唱一首，不行我走人，夜宵也不吃。”
刘老板见她说话大方，不像一般农村妇女那样扭扭捏捏，倒来了点兴趣：“行，唱吧，唱不好别怪我说话难听。”
姜晚走到台上，接过话筒。
那话筒缠着黑胶布，沉甸甸的，一股铁锈味。
她试了试音，台下有人吹口哨起哄。
她不慌不忙，深吸一口气，选了《军港之夜》，这歌今年正火，广播里天天放，她跟着收音机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一张口，清亮又带着点磁性的嗓音，稳稳地飘了出来，压过了台下的嘈杂。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喧闹的歌厅慢慢安静下来。
抽烟的放下了烟，划拳的停了手，打牌的也扭过头来，都看向台上那个胖乎乎却唱得格外动人的姑娘。
她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深情和韵味，唱得人心里软软的，像有把小刷子轻轻扫过心尖。
一曲终了，满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夹杂着“再来一个”的吆喝。
刘老板手里的烟头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一拍大腿：“行！就你了！一晚上五块，卖点茶水另算！每周一三五来，唱三场！”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报名费五毛钱不用你掏，从你第一场工钱里扣就行。”
“夜宵呢？”姜晚问。
“一大碗阳春面，卧个荷包蛋！够实在了吧？”刘老板笑呵呵地说。
就这样，姜晚化名“姜小晚”，开始了她的歌厅驻唱生涯。
她聪明，知道不能总唱老歌，就把一些民歌重新编个曲，加几句新词，唱出来格外新鲜。
又把从收音机里听来的《祝酒歌》《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改了个通俗版，台下的人听得又新鲜又带劲。
她又会说话，跟客人互动几句，逗得人哈哈笑。
很快，“工农兵歌厅有个胖歌女，唱得贼好听”的消息就传开了。
不少人专门为了听她唱歌，多买好几壶茶水。
头一个月唱下来，姜晚手里攒了六十多块钱。
她买了辆二手自行车，飞鸽牌的，二六女车，漆掉了好几块，但铃铛响、闸好使，花了三十五块。
有了车，从大队到镇上骑车只要一刻钟，晚上下班回来也不怕走夜路。
她又给自己买了瓶雪花膏、一盒蛤蜊油、一包好茶叶。
剩下的钱全存着没动。
村里人开始嘀咕了。
最先注意到变化的是二柱媳妇。
那天姜晚骑车从镇上回来，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拿红头绳扎了个高马尾，脸比刚嫁过来时小了一大圈。
二柱媳妇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见她差点把韭菜扔了：“我的乖乖！陆铮家的，你咋……瘦了这么多？”
“干活累的呗。”姜晚脚一蹬，车子蹿出去老远，留下一串铃铛响。
“她是不是在镇上干啥见不得人的营生了？天天晚上出去，深更半夜才回来……”二柱媳妇跟旁边人嘀咕。
“你管人家干啥，人家陆营长都没说啥。”
“陆营长又不在家，他知道个屁！”
这些话传到姜晚耳朵里，她也不往心里去。
她忙着呢，白天养猪，傍晚送报纸，晚上唱歌，中间还得抽空跑步练声。
日子充实得连想陆铮的工夫都没了。
4 冷面营长醋了
陆铮是在拉练结束之后听说这事的。
那天他带着队伍回到营区，刚把装备归置好，三连的赵连长溜达过来，一屁股坐他旁边，递了根烟：“老陆，听说你媳妇在镇上歌厅唱歌？还起了个艺名叫姜小晚？”
陆铮擦枪的手一顿：“听谁说的？”
“我表弟在镇上供销社上班，说工农兵歌厅有个胖姑娘唱得可好，叫什么姜小晚，一打听，说就是陆家大队陆营长他媳妇。”赵连长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可以啊老陆，娶个媳妇还有这才艺呢？你听过没？”
陆铮没吱声。
他确实不知道。
他走之前姜晚还在吭哧吭哧养猪呢，啥时候跑歌厅去了？
还“姜小晚”？
赵连长看他脸色不好，识趣地闭了嘴：“那什么……我就随口一说啊，你别往心里去。”
陆铮把枪往架子上一搁，起身去找营长请了假。
营长批得痛快：“回去看看也好，你娘前阵子身体不好，你媳妇一个人在家操持，你也该回去搭把手。”陆铮心想，她操持得怕是太“好”了，都操持到镇上歌厅去了。
他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到了镇上，先在街口的面摊上吃了碗面，磨蹭到天擦黑，才顺着人声找到“工农兵歌厅”的招牌。
一掀门帘，热烘烘的烟气酒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就看见台上那个又唱又跳的女人了。
姜晚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衬衫，把腰收得紧紧的，头发拿红头绳扎了个高马尾，甩来甩去的，脸上红扑扑的，正对着话筒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台下好几个男的跟着哼，还有人拍桌子打拍子。
陆铮几乎不敢认。
那是他家里那个只知道闷头干活、胖得走路都喘的媳妇姜晚？
瘦了一大圈不说，脸上的肉消下去，露出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一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梨涡。
整个人焕发着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彩。
唱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光，跟在家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影子判若两人。
问题是，她怎么在这儿？
还叫什么“姜小晚”？
跟一群老爷们说说笑笑的？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脑门。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刚下台的姜晚的手腕。
“姜晚！你在这儿干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质问。
姜晚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他怀里。
抬头一看，是陆铮，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她挣了挣手腕：“陆营长？你咋回来了？我唱歌啊，挣钱。”
“挣钱？”陆铮把她往外拽，“家里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你跑这儿来抛头露面，还跟那些人……”他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还在起哄的男客人。
“我凭本事挣钱，怎么了？”姜晚不乐意了，甩开他的手，“我又没偷没抢！再说了，你给的那点‘生活费’够干什么的？买包好点的茶叶都不够！我自己挣点怎么了？”
陆铮脚步一顿。
他一个月津贴七十八块，给姜晚留了二十块做生活费，在村里吃喝确实够了，但也仅限于此。
他想起自己走时留的那几十块钱，确实……买不了什么好东西。
两人拉拉扯扯出了歌厅，到了外面没人的巷子里。
陆铮松开她，手插在裤兜里，眉头拧得死紧。
“你……瘦了。”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姜晚哼了一声：“多谢关心，饿瘦的。”
陆铮语塞。
他确实没怎么关心过她。
这三个月在外拉练，一封信没写，一点东西没捎。
在他印象里，姜晚就该是那个窝在家里、沉默寡言的样子。
可现在，她站在路灯底下，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巴叭叭地跟他顶嘴，跟他认知里的那个“胖媳妇”判若两人。
他心里有点乱，像一堆理不清的麻线。
但嘴上还是硬：“以后别来了。影响不好。”
“凭什么？”姜晚叉腰，“我签了合同的，违约要赔钱！陆营长，你要是不想我出来丢人，行啊，以后每个月生活费翻三倍，我就考虑在家待着。”
陆铮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三倍？
他津贴七十八，三倍就是二百三十四，他喝西北风去？
“你……不可理喻！”陆铮甩下这句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最晚九点半，我在这儿等你，送你回去！”
姜晚冲着他背影做了个鬼脸。
“冷面怪！钢板脸！”但心里莫名有点想笑。
这家伙，嘴上凶巴巴的，倒还知道要送她回家。
打那以后，陆铮这次探亲假在家待了二十天，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出现在歌厅角落。
他也不说话，就喝着最便宜的大碗茶，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
有喝多了想占姜晚便宜的客人，还没等她躲，陆铮就已经站起来了，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一杵，黑着脸，那人立马就怂了。
“哟，陆营长，又来看我唱歌啊？”有天下了班，姜晚故意凑过去逗他，“是不是觉得我唱得还挺好听？”
陆铮别开脸，耳朵尖有点红：“少自作多情。我是怕你惹麻烦，影响陆家的名声。”
“嘴硬！”姜晚才不信，“那你耳朵红什么？”
“灯光照的。”
“这巷子里哪来的灯光？”
“……”
5 离婚反被拿捏
县里要搞“青年歌手调演”。
消息是刘老板带回来的，他专门跑到陆家大队找姜晚：“小姜啊，县文化馆办比赛，前三名能进省歌舞团备选名单！你去不去？我给你报名！”
姜晚正在院子里晾被单，闻言手一抖，被单差点掉地上：“省歌舞团？”
“可不是嘛！你嗓子这么好，窝在我这小歌厅可惜了。”刘老板难得正经起来，“报名费五毛钱我给你垫上，你要是拿了名次，回头请我喝顿酒就行。”
姜晚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是能进省歌舞团，那就是正经八百的铁饭碗，吃商品粮，转城市户口，再也不用在村里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跟那些科班出身的比，底气还是差了些。
“去！”她一拍大腿，“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从那天起，姜晚跟疯了似的练歌。
早上跑步改成边跑边练气息，养猪场的活儿干完了就躲在猪圈后头练新歌。
她选了《祝酒歌》，这歌欢快明亮，适合比赛气氛。
但光唱还不够，她得琢磨点新花样。
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场演出，她在歌里加了一段自己编的欢快舞蹈，动作不难，就是扭腰、摆臂、小碎步转圈，但配上节奏特别提气。
比赛那天，文化馆的礼堂挤得满满当当。姜晚穿着自己改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拿大柱媳妇的烧炭卷发棒烫了个大波浪，差点把刘海燎了。
上台前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一站到聚光灯底下，整个人就稳了。
前奏响起，她深吸一口气，张嘴开唱。清亮的嗓音在大礼堂里回荡，第一段唱完，她加了那个自编的舞蹈，台下先是一静，然后爆出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评委席上几个戴眼镜的老师交头接耳，其中有一个还站起来往台上看。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姜晚鞠了个躬，抬头的时候往台下扫了一眼，又看见陆铮了。
他站在最后一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件白衬衫，黑裤子，没穿军装，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见姜晚看过来，他也没躲，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好像还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姜晚捧着奖状和五十块钱奖金下台，刘老板迎上来差点把她抱起来转圈：“第一名！小姜你太给咱镇长脸了！”
姜晚笑着应付了几句，拨开人群跑到陆铮面前，把奖状往他面前一递：“看！第一名！”
陆铮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姜小晚”三个字。
“为什么叫姜小晚？”他问。
“好听呗！艺名！”姜晚得意洋洋。
陆铮沉默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擦汗。”又补了一句，“唱得还行。”
姜晚接过手帕，愣了一下。
手帕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带着一股肥皂的碱味。
她攥在手里，心里莫名地有点甜。
这钢板，好像开始有点温度了？
“就‘还行’？”她故意撇了撇嘴。
陆铮把奖状还给她，别过脸去：“挺好。”
“这还差不多！”姜晚笑得眼睛弯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
她“姜小晚”就是陆铮媳妇姜晚的消息，不知道被哪个碎嘴的传回了村里，顿时炸了锅。
“啧啧，陆营长他媳妇，跑镇上去卖唱！丢不丢人啊！”
“听说还跟好些男人眉来眼去的呢！唱一首歌五块钱，谁知道那钱咋来的？”
“陆营长脸都让她丢尽了！他爹在地底下都闭不上眼！”
“可不是嘛，瘦了那么多，指不定干啥了呢……”
这些话传得飞快，没几天就传到了陆铮他娘耳朵里。
老太太本来身体就好转了，能下地走两步了，听了这些闲话，气得又躺下了，把陆铮叫到跟前，抹着眼泪说：“铮啊，娘知道当初逼你娶她是娘不对。可这……这也太不像话了！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就离了吧！娘不拦着了！省得她在外面丢人现眼！”
陆铮坐在炕沿上，闷着头不说话。
他烦的不是姜晚唱歌，他烦的是那些人嘴碎。
他知道姜晚不是那样的人，她在歌厅唱歌的时候，他在角落里看了二十天，她跟客人说话有分寸，从来没越界。
可流言蜚语能杀人，他娘又病着，他总不能为了这事跟全村人打一架。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喝了半斤闷酒，越想越窝火。
酒劲上头，他踉跄着走到西屋门口，推开门，看见姜晚正对着那面掉了漆的镜子练表情，嘴里还哼着歌。
见他进来，吓了一跳：“你咋喝成这样？”
陆铮没答话，几步走过去，一把把她堵在墙角，带着满身酒气，声音闷闷的：“姜晚……不，姜小晚同志。”
“干嘛？”姜晚被他这架势弄得有点懵。
男人个子高，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莫名让人觉得压迫。
“你……什么时候跟我去把离婚手续办了？”陆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狠了狠心说出口。
姜晚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喝多了、眼神还有点躲闪的男人。
她突然笑了，伸出胖了不少但比以前好多了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陆营长，您确定要跟‘姜小晚’离婚？”
陆铮梗着脖子：“确定！”
姜晚笑得眼睛弯起来：“那行啊。明儿我就去镇上广播站，对着大喇叭喊一嗓子，就喊‘著名歌手姜小晚，因丈夫嫌弃其抛头露面，主动提出离婚，现公开找对象，要求不高，支持我唱歌就行’。你猜镇上有多少小伙子来报名？”
陆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酒醒了一半：“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姜晚推开他，悠哉游哉地坐到炕上，翘起二郎腿，“反正我姜小晚现在有手艺，能挣钱，还怕找不到个懂得欣赏我的？陆营长，您可要想好，离了我这个‘胖媳妇’，回头我上了广播，成了名人，您脸上是更有光呢，还是更没光？”
陆铮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幻想了一下姜晚在广播里喊话的画面：全镇人都听见了，他陆铮的脸往哪儿搁？
他肺都要气炸了。
“姜晚！”他咬牙切齿。
“叫姜小晚！”姜晚纠正他。
陆铮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想离婚了。
可面子上又下不来，憋了半天，扔下一句：“你……你少给我惹事！”然后，灰溜溜地回自己屋了。
第二天一早，陆铮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看见姜晚在灶上熬好了粥，还摊了两张鸡蛋饼。
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吃吧，吃完赶紧回部队，别耽误正事。昨天晚上的话我就当你喝多了放屁。”
陆铮闷头吃饼，吃到一半，从兜里摸出一沓票子搁桌上：“这个月津贴，你拿着。”
姜晚看了看，比平时多了不少：“哟，陆营长想通了？”
“买点好吃的。”陆铮不看她，埋头喝粥，“别让人说陆家养不起媳妇。”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个广播站……你别去。”
姜晚憋着笑：“那得看你表现。”
陆铮抬头瞪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喝粥。
吃完早饭，他难得没急着走，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劈了半垛柴，又把水缸挑满了。
临走时站在门口，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扔下一句：“歌厅那边……别太晚，路上当心。”
姜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这钢板，好像开始松动了。
6 双向奔赴圆满
日子一晃又过了小半年。
姜晚的体重稳在一百五十斤上下，虽然还不算瘦，但匀称健康，脸颊红润有光泽。
裤腰从三尺二缩到二尺六，以前那些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全改了一遍，还添了两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
她把歌厅的活儿从每周三场减到两场，多出来的时间用来练新歌、学乐理。
刘老板虽然肉疼，但也知道留不住她，只说：“小姜你啥时候想回来，随时来！”
省歌舞团下来挑人的消息，是县文化馆老馆长亲自送来的。
那天姜晚正在院里晒萝卜干，老馆长骑着辆二八大杠，车铃铛按得叮当响，进了院门就喊：“小姜！姜晚！好事！”
姜晚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老馆长递来的一纸通知。
省歌舞团要特招一批有潜力的青年歌手，县里只有一个推荐名额，给了她。
但特招不是直接进团，得先去省城参加统一考核，考过了才正式办手续。考核内容包括声乐、视唱练耳、形体、政审，一样不能少。
“去省城考？”姜晚拿着通知，心里打鼓。
“怕啥！你连县里比赛都拿第一了，省里考核还能把你吃了？”老馆长拍着胸脯，“我跟你一起去，文化馆出路费！”
姜晚咬了咬牙：“行！考就考！”
出发前她专门跑了趟大队部，给陆铮打了个电话。
部队总机转接了半天，才听见那头传来陆铮低沉的“喂”。姜晚把省歌舞团考核的事说了，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什么时候去？”
“后天。老馆长陪我。”
“嗯。”陆铮顿了顿，“考不上就回来，不丢人。”
姜晚气得差点把电话摔了：“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声道：“好好考。”
姜晚挂了电话，冲着话筒做了个鬼脸。但心里还是热乎的，这人好歹说了句人话。
省城考核那天，姜晚天不亮就起来了，穿了件新做的蓝底碎花衬衫，头发拿火钳烫了个卷，对着招待所那面模糊的镜子练了二十遍微笑。到了考场一看，好家伙，二三十号人，个个穿得比她洋气，好几个一看就是文工团出来的，举手投足都带着范儿。
姜晚排在第十五号。
轮到她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把在歌厅练出来的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全使出来了。
唱了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这歌是今年开春才在《歌曲》杂志上发表的，她托刘老板从省城弄来的谱子，自己扒了半个月才学会。又加了一段舞蹈，扭得台下几个评委直了眼。
考完出来，老馆长问她咋样，姜晚拍了拍胸口：“使了八分力，留两分怕吓着他们。”
半个月后，调令下来了。
姜晚被省歌舞团正式录取，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满转正，吃商品粮，转城市户口。
拿到调令那天，姜晚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又跑到后山河滩对着水面唱了整整一个小时。
高兴完了，问题也来了。
去了省城，就得离开这儿，离开……陆铮。
而且她用了“姜小晚”这个艺名，团里办手续得用真名姜晚，档案上得写清楚了，姜小晚作艺名使用。
老馆长帮她跑了好几趟派出所和粮食局，把粮油关系、户口迁移证、大队证明全办齐了，用了一个多礼拜。
那天晚上她没去歌厅，早早把饭菜做好，坐在堂屋里等。
天黑透了陆铮才回来，一身泥一身汗，不知道在部队练什么科目。进门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今天啥日子？”
“你先洗把脸，坐下说。”姜晚给他倒了杯凉茶。
陆铮洗了脸坐下，看见她搁在桌上的调令，拿起来看了很久。
姜晚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表情，但这人脸上跟糊了层水泥似的，啥也看不出来。
他手指头在“省歌舞团”几个字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搁下了。
“去。”他声音有点哑，“这么好的机会，别耽误了。”
“那……咱俩的事儿？”姜晚试探着问。
陆铮把调令递还给她，抬起手，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半道又改成拍了拍她肩膀：“等你成了大明星，记得回来看看你男人就行。”
姜晚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临走那天，陆铮特意请了假，借了辆板车，把她那个樟木箱子和铺盖卷拉到镇上汽车站。
路上他推车，她扶着箱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到了省城别跟陌生人瞎搭话。”
“知道了。”
“钱不够花写信跟我说。”
“嗯。”
“那个什么姜小晚……团里要是不让用，就别用了，姜晚也挺好。”
“你管得宽。”
板车到了车站，陆铮把箱子搬下来，寄存到车站旁边的车马店，掏了两毛钱寄存费。
姜晚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他，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板着脸说：“上车吧，到了写信。”
“知道了。”
“还有……”他嘴唇动了动。
“还有啥？”
“那个广播站，不许去。”
姜晚噗嗤笑出声，朝他摆了摆手，上了车。
汽车发动了，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陆铮往前赶了两步，又停下来，也抬起手挥了一下，动作僵硬得像在指挥交通。姜晚在车里笑得前仰后合。
省歌舞团的日子跟姜晚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进去就是天天唱歌排节目，结果头一个月全是基本功训练：乐理、视唱练耳、形体、表演。
团里其他学员大多是从小科班出身，最小的才十五岁，就她一个半路出家的“社会人员”，还是从村歌厅唱出来的，难免有人看不上。
“姜小晚，你这发声位置不对，喉咙太紧了。”声乐老师敲着钢琴键说。
“姜小晚，你跳舞像扛麻袋。”形体老师说话更不客气。
姜晚也不恼，谁说什么她都虚心听着，回头自己加练。
别人练一小时，她练三小时。
别人午休，她抱着录音机在琴房里一遍遍录了听、听了改。
那台二手录音机是她在歌厅攒钱买的，银灰色外壳，按键磨得发亮，录放功能还全乎，一直用到现在。
三个月后的汇报演出，她唱了一首自己改编的民歌，把通俗唱法和民族唱法揉在一起，又加了段轻快的舞蹈。
台下坐着团里的领导和几个省里的专家，看完之后带头鼓掌的是团长老周。
“这丫头有灵气。”老周跟旁边人说，“放开了练，明年省春晚上去亮个相。”
姜晚在省城站稳了脚跟，跟陆铮的信没断过。
陆铮的信还是那么言简意赅，什么“天冷加衣”、“注意安全”、“钱够不够花”，跟打电报似的，有时候连标点符号都省。
姜晚就给他回长长的信，写团里的趣事，写又学了什么新歌，写她又瘦了几斤，还偷偷夹一张自己的演出照片。
照片上的她，自信漂亮，穿着团里发的演出服，化着淡妆，跟当初那个二百斤的村姑判若两人。
陆铮把每一张照片都小心翼翼地夹在笔记本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看。
同宿舍的战友撞见过一回，被他一个眼刀瞪出去了。
但“陆铮媳妇是省歌舞团台柱子”的消息还是在营里传开了，这回大家看他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羡慕。
“老陆你可以啊！嫂子这么漂亮，你也不带来给大伙瞧瞧？”
陆铮板着脸：“训练去！”
这期间，姜晚哥嫂那边出了档子事。
她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妹妹在省城出了名、进了大剧团，两口子拎着两斤红糖找上了陆家大队。
结果姜晚不在，陆铮也不在，两口子扑了个空，在村里转悠了一圈，逢人就说：“我妹那个剧团，当初还是我托人给找的路子呢！姜小晚这名儿还是我给起的！”被李桂芳啐了一口：“你拉倒吧！当初二百块钱把妹妹卖了，现在看人家出息了又来攀亲戚？要不要脸？”
姜晚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团里排练，笑得差点岔气。
她给李桂芳回了封信，让她帮忙带话给哥嫂：“就说我姜小晚说了，当初卖我的二百块钱不用还了，就当给他们买药吃。往后别来找我，找我也不认。”
打那以后，哥嫂再没来过。
又过了一年多，陆铮转业了。
正营职转业到地方，按政策对应副科级，但具体安置得等市局党委研究、报省厅备案，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年。
陆铮趁这段待安置期回了趟老家，把他娘接到省城医院好好检查了一回身体。老太太身体底子还行，就是气管不好，开了几副中药慢慢调养着。
安置通知下来那天，陆铮揣着介绍信去省城公安局报了到，分到刑警队当副队长。
报到完他拎着个军绿帆布包站在歌舞团大门口，晒得黑瘦了不少，但腰杆还是笔直。
姜晚从排练厅跑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汗，看见他就笑：“陆队长来了？”
陆铮上下打量她一眼，憋出一句：“又瘦了。”
“那是！我现在一百三！”姜晚得意地转了个圈，“好看吧？”
陆铮耳朵尖红了，把包往地上一搁：“行李放哪儿？”
两人在歌舞团附近租了间半地下的平房，一间半屋子，外头搭了个小厨房。
姜晚从团里借了张单人床，又找木匠打了张双人床板，往原来那张床上一拼，铺上花床单，看着还挺像回事。
陆铮搬进来那天晚上，站在屋里环顾一圈，闷声道：“太小了。”
“嫌小你回部队去。”姜晚铺着床单头都没抬。
陆铮不吭声了，蹲下来把炉子生上火，烧了壶开水，灌到暖瓶里放好。
姜晚偷偷瞄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
住到一起之后，日子过得磕磕绊绊。
姜晚演出多，经常晚上十点多才回来，陆铮干刑警的更是没个准点，有时候半夜出警，一宿不回家。
俩人经常在门口擦肩而过，一个出门一个进门，话都说不上几句。
但陆铮只要在家，早上必然早起把粥熬好，鸡蛋煮好，搁锅里温着。
姜晚要是哪天嗓子不舒服，他嘴上不说，晚上回来准带着一盒胖大海或者两斤雪花梨。
姜晚有时候故意逗他：“陆队长，你这算不算假公济私？拿局里的经费给我买梨？”
陆铮眼皮都不抬：“我自己掏的钱。”
“那你工资不是上交了吗？”
“……”
陆铮憋了半天，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加班补助。”
姜晚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
陆铮他娘那边，姜晚专门抽空去看了两回。头一回老太太还板着脸，话里话外嫌她当初在歌厅“不体面”。
姜晚也不恼，坐在炕沿上给她剥橘子，陪她唠嗑，临走还把老太太攒了俩月的脏衣裳全洗了。
第二回老太太态度就软了，拉着她的手说：“铮子脾气犟，你多担待。”
第三回直接改了口，跟街坊邻居介绍：“这是我家儿媳妇，省歌舞团的台柱子，唱得可好了！”
姜晚私下跟陆铮嘀咕：“你娘这态度转得也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陆铮闷声道：“我跟她谈过了。”
“你咋谈的？”
“我说你要再闹，我就打一辈子光棍。”
姜晚愣了半天，抬脚踹了他一下：“你就这么跟你娘说话的？”
陆铮别过脸：“管用就行。”
那年冬天，省里办元旦晚会，姜晚压轴出场。
她提前给陆铮留了张票，头一排正中间。
结果那天陆铮临时有个案子要跟，紧赶慢赶跑到礼堂的时候已经开演了。
他猫着腰摸到座位上，刚坐下，台上姜晚就开唱了。
她唱的是首新歌，叫《等你回家》，旋律舒缓深情，词也写得朴实。
唱到第二段，她突然对着台下说：“今天这首歌，送给我的爱人，陆铮同志。”
台下观众齐刷刷扭头看向第一排。
陆铮僵在座位上，脸绷得跟要上刑场似的。
姜晚忍着笑继续唱：“感谢他当年不杀之恩，没把我这个胖媳妇扫地出门。”
礼堂里先是一静，然后爆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还吹了声口哨。
陆铮老脸通红，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但嘴角，却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演出结束，姜晚下台，陆铮在后台门口等着，递过去一瓶温好的水，低声说：“瞎说什么呢。”
姜晚接过水，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陆队长，请问现在，还想跟我离婚吗？”
陆铮看了她一眼，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闷声道：“这辈子，你就甭想了。”
姜晚不依不饶：“那当初是谁堵在墙角逼我离婚的？”
“谁让你气我。”
“我咋气你了？”
“你说要去广播站喊话。”
“那你活该！”
俩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家走，路过街口馄饨摊，陆铮停下来：“吃碗馄饨？”
“你请客？”
“我请。”
“那行。”姜晚一屁股坐下，冲老板喊，“两碗！他那碗多放辣子，我这碗少放！”
陆铮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被路灯照得亮堂堂的笑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新婚夜，他扔下几十块钱就走的场面。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跟这个“胖媳妇”坐街边吃馄饨，还觉得日子挺有奔头。
“看什么看？”姜晚拿筷子敲他碗沿。
“看我媳妇。”陆铮面不改色。
姜晚差点被馄饨汤呛死。
这人，冷着脸说这种话，真是要命。
后来姜晚上了省春晚，又代表省里去北京参加了全国民歌调演，拿了个优秀奖回来。
领奖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站在台上，镜头扫到台下观众席，有个穿警服的男的板着脸鼓掌，被导播给了个特写。
第二天团里同事拿着报纸问她：“姜小晚，这谁啊？表情跟要抓人似的。”
姜晚看了一眼，乐了：“我家那口子，刑警队的，职业习惯。”
同事啧啧摇头：“你俩咋凑一块儿的？”
姜晚想了想，说：“他嫌我胖，我嫌他冷，互相嫌弃着嫌弃着，就分不开了。”
同事哈哈大笑，说她胡扯。
姜晚也跟着笑，没再多解释。
有些故事，讲给别人听的时候轻描淡写，但自个儿心里知道，从二百斤的泥坑里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聚光灯下，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那个冷着脸把她堵在墙角的男人，虽然嘴笨手笨，但到底没把她一个人扔在泥坑里。他只是站在坑边上，伸了只手过来。
至于他什么时候开始不想离婚的，姜晚懒得追究。
反正这辈子，他甭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