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赵氏把那碗药递到我面前时，我摸了摸头上那根赤金点翠簪。
药是暗褐色的，瓷碗边缘还留着赵氏指尖的脂粉印。她笑得温柔，眼角的细纹里全是算计："云汐，这是太医开的调理方，你身子弱，喝了好。"
我接过碗，手指触到冰凉的瓷沿。
碗里飘着一股极淡的腥甜，不是草药的味道。我闻过这种气味——三年前，我娘卧床不起时，她的汤药里也有。
那碗药喝下去的第十天，我娘死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暗褐色药液，又抬手摸了摸头上那根簪子。赤金簪身被娘的体温焐得温润，点翠的莲瓣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根簪子是娘的陪嫁，她临死前亲手插在我头上，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懂。
直到三个月前，我在娘的旧衣箱夹层里翻到那张泛黄的药方——上面的药材和我此刻碗里飘着的气味，一模一样。
赵氏见我不动，笑得更用力了，苹果肌上的胭脂蹭得有些脱妆："怎么了？还怕我害你不成？"
侯府的正厅里，丫鬟婆子跪了一地，都低着头不敢看我。侯爷爹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佛珠，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喝吧。"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继母一片苦心。"
一片苦心。
我端起碗，指尖碰到了簪子的底端。那里有个极细的缝隙，是娘当年让金匠打簪子时特意留的。我小时候问过，娘说，"云汐，以后如果娘不在了，这簪子会告诉你一些事。"
我一直以为那是小孩子的胡话。
直到三天前，我用一根银簪撬开了那个缝隙——里面塞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是娘的笔迹。
绢纸上写着一行字，还有一个血手印。
我把碗举到嘴边，药液离嘴唇还有半寸。
赵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沉重，像是踏在雪地上。
"侯爷，宫里来了旨意。"
赵氏的笑容僵了。
我把碗放下，指尖还按着那根赤金簪。碗里的药晃了晃，溅出一滴在我的手背上，像一颗小小的黑色的泪。
旨意是为三皇子选正妃。
永宁侯府两个适龄的女儿，都在候选名单上。
2
我娘嫁进侯府时，带着十里红妆和三样传家宝。
赤金点翠簪是其中一样，据说是我外祖当年出使西域带回来的，整个大靖朝只有这么一根。簪头雕着并蒂莲，莲瓣上的点翠是用活翠鸟的羽毛一根一根粘上去的，阳光下能变换七种颜色。
娘说，"这簪子跟你娘的命一样金贵。"
我五岁那年，娘还在。
她常抱着我坐在廊下剥石榴，红色的籽粒掉在她的月白襦裙上，像溅了一地的血。她会把簪子插在我头上，说我戴上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样子。
后来赵氏进门了。
赵氏是定远将军府的庶女，嫁进侯府当天就给娘敬了茶，笑得甜极了。我那时候不懂事，还扯着赵氏的裙摆要糖吃。娘只是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
三个月后，娘开始吃药。
她说只是调养身子，让我别担心。但我总看见她偷偷把药倒在窗台上的花盆里，那盆石榴花很快就枯了，连叶子都掉光了。
我记得那天我抱着娘的腿，问她为什么不吃药。
娘摸着我头上的赤金簪，眼泪砸在我脸上，烫得我心疼。
她说，"云汐，娘不在了，这簪子你要收好。别让任何人碰它。"
第二天，娘就躺在床上没起来。
赵氏说娘是病逝的，侯爷爹也说是。我跪了三天三夜，膝盖磨出了血，没人替我说话。
后来赵氏扶成了主母，第二年生了庶妹苏云柔。
我从正院的暖阁搬进了东边的偏房，再后来，偏房也不让住了，说是要给庶妹做琴房，把我赶到了府里最偏僻的听雪堂。
听雪堂紧挨着后院的假山，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搬进去那天，下人没给我送棉被，也没给我送炭盆。
我抱着娘的赤金簪，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坐了一整夜。
那时候我才七岁。
3
赵氏说我"管教无方"。
她先从我的陪嫁丫鬟下手。春芽是我娘生前最信任的丫鬟，跟着我一起长大，什么都会做。赵氏说春芽"目无尊长"，当着我侯爷爹的面，把春芽重打了二十板子，然后发去了柴房。
春芽走的那天，被打得下不了床，是我用被单裹着她拖出去的。
"小姐，"春芽趴在地上哭，声音都劈了，"奴婢没事，你别跟夫人犟。"
我没犟。
我只是跪在侯府的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我侯爷爹来看过我一次，给我扔了一杯热茶，让我"消停点"。
赵氏说我"善妒"。
庶妹苏云柔十二岁生辰那天，赵氏给她办了盛大的宴席。宾客满堂，赵氏当众夸奖苏云柔"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又拿我做对比，说我"阴沉""孤僻""不像侯府的女儿"。
我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颗橘子。
橘子是酸的。
有个客人的夫人悄悄拉了拉赵氏的袖子，意思是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赵氏笑得更大声了，故意让我听见："哎呀，我也是为了云汐好，她一个嫡女，连自己的庶妹都比不过，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哦。"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我把橘子捏成了汁，橘汁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我月白的襦裙上，像一朵朵黄色的花。
我没哭。
我抬头，看见庶妹苏云柔坐在赵氏身边，梳着双丫髻，头上插着一朵小小的珍珠花。她正看着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带着一抹笑。
那笑里没有半点妹妹对姐姐的愧疚。
我突然想起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以前我听不懂。
那天，我好像懂了一点点。
4
赵氏把听雪堂的下人全换了。
原来伺候我的两个小丫鬟，一个被调到了庶妹的院子，一个说家里有急事辞了。新来的是两个粗使婆子，只会做饭扫地，什么贴心话也不会说。
热水停了。
以前听雪堂每天下午会送两壶热水来洗脸洗脚，赵氏掌家后，热水变成了三天一壶，而且都是快凉透的。我冬天洗脸，水冰得刺骨，手冻得通红，好几个月才暖回来。
饭食也差了。
以前侯府的小姐们都是单独开小灶，赵氏掌家后，我的饭食从"小姐份"降成了"普通女眷份"，没有燕窝鱼翅，连个像样的炒菜都没有，常常是一碟咸菜配一碗稀粥。
我去跟厨房的管事要热水。
管事姓王，是赵氏的陪房，跷着二郎腿坐在灶边，嗑着瓜子说："小姐啊，不是不给你送，是听雪堂太远了，送过去凉了还不如不送。你就凑合凑合吧，反正小姐身子骨弱，多晒晒太阳就好。"
我看着他沾着瓜子皮的嘴角，没有说话。
我转身走回听雪堂，路过假山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是庶妹苏云柔，她穿着鹅黄的襦裙，头上戴着一朵新鲜的牡丹花，笑吟吟地跟在我身后。
"姐姐，听说你去厨房要热水？"她歪着头，一脸天真，"要不我把我的分你一点？我院里热水多的是，就是没人用。"
我停下脚步。
苏云柔凑过来，小声说："姐姐，你也别怨娘，娘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嫡女，总不能跟下人似的吧？娘说了，等你改改脾气，就把你接回正院住。"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像糖里泡了砒霜。
我转头看她。
她跟我长得有几分像，但眉眼间全是赵氏的影子。我娘的眉眼是舒展的，像春天的柳芽。她的眉眼是拧着的，像冬天的枯枝。
我摸了摸头上的赤金簪。
苏云柔的目光也跟着过来了，她盯着那根簪子，眼睛亮得像见了肉骨头的狗。
"姐姐，这簪子真好看。"她说，"娘说过，这是侯府的宝贝，应该由嫡女戴的。"
我没说话，径直走了。
身后传来苏云柔的笑声，清脆，响亮，像碎玉砸在石板上。
我知道她的意思。
她想要我的东西，想要我的嫡女身份，想要我娘留下的一切。
甚至想要我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5
三皇子选妃的旨意下来那天，赵氏笑得合不拢嘴。
侯府的正厅里，赵氏拿着明黄色的圣旨，反复读了三遍，眼睛都快贴到纸上去了。她跟侯爷爹说，"云柔这孩子从小养在身边，规矩礼仪一点不会错，三皇子肯定喜欢。"
侯爷爹点点头，捻着佛珠说，"云柔确实不错。"
我站在偏厅的门槛边，听见这话，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赵氏没提我。
一个字都没有。
但我知道，旨意向来是圣旨，明明白白写着"永宁侯府苏云汐、苏云柔二人均在候选之列"。赵氏想把我踢出去。
果然，当天晚上，赵氏就派了管事嬷嬷来。
"小姐，夫人说了，这次选妃是三皇子的喜事，咱们侯府要好好准备。但你看你现在这样子，"管事嬷嬷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全是嫌弃，"身子弱，气色也不好，去了也是给侯府丢脸。夫人的意思是，你就别去了，在家好好养着，等选妃的事了了，夫人帮你找个好人家。"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月白襦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头上只插着那根赤金点翠簪。管事嬷嬷的目光落在我头上的簪子上，停了很久。
"夫人说了，那根簪子是侯府的东西，不能随便戴。"她又说，"等选妃那天，云柔要戴，你把簪子交出来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管事嬷嬷被我看得有点发毛，咳了一声，又说："小姐你可别不识抬举。夫人跟皇后娘娘的母族是表亲，云柔要是嫁进三皇子府，侯府在朝中的地位可就不一样了。你一个嫡女，应该为侯府着想才对。"
我还是没说话。
我只是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赤金点翠簪。
管事嬷嬷的脸色变了，甩着帕子走了。
第二天，听雪堂的门被人撞开，进来四个粗壮的婆子，说是"奉夫人之命来取簪子"。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银簪。
"出去。"我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婆子们愣了一下，然后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来抢我头上的簪子。
我站起身，银簪举在手里。
那是我七岁那年，我娘死后第三天，我从娘的妆奁里翻出来的。银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莲花，跟赤金簪上的并蒂莲一模一样。
"我说，出去。"
婆子们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你推我搡地退了出去。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银簪的冰凉从指尖传到心口，我摸了摸头上的赤金簪，想起娘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那天，我终于看清了那张绢纸上的全部内容。
娘写的是——
"赵氏杀我。"
五个字，还有一个血手印。
6
宫宴前夜，我在荷塘边散步。
听雪堂紧挨着假山，假山后面是侯府的后花园，后花园里有一方荷塘。夏天荷花开得好，粉的白的，煞是好看。冬天就只剩枯枝败叶了，水面结着冰，像一面冷冰冰的镜子。
我出来走走，是为了透气。赵氏这几天没再来找我，我以为她放弃了，没想到她在等一个机会。
荷塘边没有灯。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冰面上。
我走得很慢，雪落在肩上，凉丝丝的。我心里在想，明天宫宴，赵氏会怎么对我？不让我进门？还是在我身上做什么手脚？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被人发现。
我转过身。
假山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是庶妹苏云柔。
她穿着厚厚的狐裘披风，头上戴着金步摇，整个人金光闪闪的，跟她往常的打扮不太一样。她手里还拿着个小瓷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姐姐，这么晚了还不睡？"她笑，甜得像蜜里泡了砒霜，"明天宫宴，你是不是紧张得睡不着？"
我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苏云柔歪了歪头，把小瓷瓶举到我面前。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甜味——跟三天前赵氏给我的那碗药，一模一样。
"不干什么。"她说，"就是姐姐你明天肯定要去宫宴对吧？我跟娘都替你准备了。这瓶药是好东西，喝了身子就坏了，到时候你在宫宴上出丑，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像两只饿狼。
"娘说了，让你跟你娘一样，喝下去就永远睡着了。这样侯府就只有我一个女儿了，嫡女庶女，都是我苏云柔。"
她说完，伸手就来抓我的手腕。
我往后躲，脚底下一滑——荷塘的冰面上有一层薄雪，很滑。我身子一歪，掉进了荷塘里。
冰面"咔嚓"一声碎了。
冰水瞬间灌进衣服里，冷得我浑身发抖，牙齿都打颤。我想挣扎，手脚却不听使唤，只能沉下去。
我抬头，看见苏云柔站在冰面上，脸上带着笑。
她没有喊人，没有救我。
她转身走了。
我在冰水里扑腾，意识开始模糊。赤金点翠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手在水里抓了半天，只抓到一把枯败的荷梗。
我想，我要死在这里了。
像我娘一样。
然后我看见一个黑影跳下来，一把抱住我。
那人的手很温暖，跟冰冷的池水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把我从水里捞出来，裹在一件厚厚的狐裘里。
我睁不开眼睛，只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是侯府的大小姐？"
我想点头，但头沉得抬不动。
那人把我抱起来，走了很远的路，最后放在一张温暖的床上。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还听见有人在说"主子"。
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7
救我的人是三皇子身边的暗卫，叫风七。
风七把我带回了听雪堂，还给我留了一碗驱寒的姜汤。
我握着那碗姜汤，手指还在抖。冰水灌进肺里的感觉还没消，苏云柔转身走掉的背影还在眼前晃。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先砸下来了。
不是疼的，是怕的。
我在冰水里沉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全是娘。我想，我要跟娘一样死了，赵氏和苏云柔就能笑着瓜分侯府的一切了。
我不甘心。
风七说，"我们主子让我来看看侯府的情况，没想到撞见了这一幕。"
我喝了姜汤，浑身暖了一些。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问。
风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我头上的赤金簪——是他在荷塘冰缝里摸了半个时辰捞回来的，簪头还沾着泥，点翠掉了一片。
"主子说，这簪子眼熟。"风七说，"以前在宫里见过。"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想起娘说过，这簪子是外祖出使西域带回来的，献给了先太后，先太后又赏赐给了娘。先太后的外甥女就是定远将军府的赵氏的母亲——也就是说，赵氏跟先太后有亲戚。
难怪赵氏能嫁进侯府当继室。
也难怪她敢明目张胆地害我娘。
风七说，"主子让我告诉你，明天宫宴，该去的人都要去，不该去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我看着他，想问什么，但他已经翻身上了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宫宴。
我裹着厚厚的披风，戴着赤金点翠簪，硬撑着身子上了侯府的马车。赵氏没拦我——她以为我落水后病得下不了床，没想到风七半夜就把我安顿好了，还偷偷给我送了驱寒的药。赵氏派人盯着听雪堂，但风七翻了屋顶进去，她的人根本没发现。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太液池边，张灯结彩，摆满了鲜花和美酒。文武百官、各府命妇、贵族小姐们都来了，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几百人。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没有人理我。
赵氏坐在主桌，跟皇后身边的贤妃娘娘亲亲热热地说话，庶妹苏云柔坐在她身边，头上戴着一朵大大的牡丹花，笑得跟朵花似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嬷嬷端着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摆着几支簪子，还有那根赤金点翠簪——不，我头上这根是真的，托盘上那根是假的。假的点翠颜色很暗，一看就是仿的。
"侯府苏氏云柔上前，叩见三皇子。"
全场的目光都看过来。
庶妹苏云柔站起身，鹅黄的襦裙配着那朵牡丹花，款款走到大殿中央。她行了个标准的跪礼，声音甜得发腻："民女苏云柔，叩见三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皇子李承晏坐在主位上，面容冷峻，手里拿着酒杯。他看了苏云柔一眼，目光又移开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赵氏站起来说话。
"云柔，过来，让三皇子好好看看你。"赵氏笑得合不拢嘴，"云柔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我们侯府的宝贝女儿。"
苏云柔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到我面前时，她故意一个趔趄，肩膀重重撞在我的身上。我没防备，身子一歪，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全场的目光又看了过来。
赵氏立刻站起来，指着我说："你这个嫡女，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在宫宴上撒野，你想害死侯府吗？"
几个命妇跟着窃窃私语，目光里全是鄙夷。
我坐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片破碎的瓷片。瓷片划破了手指，血流出来，滴在月白的襦裙上。
庶妹苏云柔站在一边，捂嘴偷笑。
我抬头，看见三皇子李承晏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他的目光停了很久，落在我头上那根沾着泥的赤金点翠簪上。
我摸了摸簪子的顶端。
娘，我快找到证据了。
8
宫宴之后，我开始暗中查赵氏的罪证。
宫宴只是第一关，真正的定夺还在几天后的册封大典——那才是大靖朝最正式、最公开的场合，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各府命妇都会到场，还有皇帝亲自监礼。要爆，就得在那个场合爆。
首先是我娘的死。
我知道赵氏给我娘下的毒叫"断肠散"，是一种慢性毒药，长期服用会让人体弱多病，最后衰竭而死。这种毒药宫里有，民间也有，赵氏是怎么拿到的？
我让春芽去打听。春芽虽然被赵氏打了板子，发去柴房，但她偷偷让人给我带话。春芽说，当年给我娘看病的太医姓林，是赵氏的陪嫁。
我又去查那个太医的下落。
林太医在我娘死后不久就"告老还乡"了，但春芽打听到，他并没有回原籍，而是住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我派风七去查，风七说，林太医的庄子里有一个地窖，地窖里堆满了药材，还有几本账册。
账册上写着，从赵氏嫁进侯府的第一个月起，每个月都有人给林太医送银子，送了整整三年。
送银子的人姓王，就是侯府厨房的管事，赵氏的陪房。
然后是春芽被打的事。
春芽偷偷留了证据。她被打时，身上带了一块帕子，帕子上沾了她的血和衙役的印泥。还有当年打她的那个婆子，现在因为偷了赵氏的银器被发卖了，春芽打听到她的下落，让人去录了口供。
还有推我落水的事。
荷塘边虽然没有灯，但后花园有巡夜的小厮。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叫狗剩的小厮，他那天晚上在假山后面尿尿，看见了苏云柔推我的全过程。狗剩是孤儿，赵氏没亏待过他，但他天生怕事，我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他。
最后，还有那根赤金点翠簪里的绢纸。
我把绢纸取出来，让风七拿去皇宫的文书房，找老嬷嬷辨认笔迹。老嬷嬷说，那字迹确实是我娘的，而且绢纸是宫廷专用的，只有先太后和几个贵妃能用。
我娘死前，把赵氏杀她的事写在宫廷专用的绢纸上，藏在簪子里——她知道，只有这根簪子，才有可能被保留下来，不被赵氏毁掉。
因为这是先太后赏赐的，赵氏不敢动它。
所有证据都在。
现在只差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这些证据全部摆到明面上、让整个侯府和皇宫都看见的机会。
9
机会来了。
三皇子选妃不是一次宫宴就能定的，还有最后一轮——册封大典。
册封大典在礼部举行，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各府命妇都会到场，还有皇帝亲自监礼。这是整个大靖朝最公开、最庄重的场合。
赵氏也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册封大典前三天，赵氏又派人来抢簪子。
这次来的是侯府的管家，带着二十多个家丁，手里还拿着侯爷爹的亲笔手令——手令上说，"将赤金点翠簪收回侯府祠堂，由族中保管"。
我坐在听雪堂的门槛上，看着那些家丁。
"让侯爷爹自己来。"我说。
管家冷笑，"大小姐，侯爷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这小辈的事？你还是乖乖把簪子交出来吧，免得大家难看。"
我抬手，敲了敲听雪堂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风七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管家和家丁们退了一步。
风七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主子说了，明天册封大典，该你上场了。"
管家的脸色变了，带着家丁们退了。
册封大典前一天晚上，春芽偷偷给我送了一碗银耳羹。
"小姐，"她抹着眼泪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奴婢都跟着你。"
我摸了摸头上的赤金点翠簪。
簪子擦干净了，点翠也补好了，阳光下能变换七种颜色，跟娘戴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簪子里的绢纸取出来，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了簪头的缝隙里。
然后我躺下，睡了一个好觉。
我已经三年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10
册封大典当天。
我穿着正红的一品诰命服——那是先太后赏赐给我娘的，我娘临死前让奶妈藏起来，赵氏一直没找到。我把头发挽成了正妻的发髻，头上戴着那根赤金点翠簪。
赤金簪身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点翠的莲瓣变换着七种颜色，像一朵刚从瑶池里摘下来的并蒂莲。
我走进礼部大殿的时候，全场都看过来。
赵氏坐在命妇席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庶妹苏云柔坐在她身边，手里的帕子都攥成了球。
"她怎么来了？"赵氏低声问身边的嬷嬷，"不是说……"
她没说完，因为侯爷爹也在看我。
我走到大殿中央，行了个标准的跪礼。
"民女苏云汐，叩见三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皇子李承晏坐在主位上，身边站着皇帝派来的司礼监。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头上的赤金簪，嘴角微微勾起。
"苏云汐，"他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你可知侯府为苏云柔准备了什么？"
全场又安静了。
赵氏站起来，笑得勉强："三皇子，云柔才是侯府的嫡女，云汐……云汐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哦？"三皇子挑了挑眉，"我以为，侯府的嫡女应该是苏云汐才对。"
他的话音刚落，大殿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赵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转头瞪着侯爷爹，侯爷爹低着头，手里的佛珠转得越来越快。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他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三皇子，"赵氏咬着牙说，"云柔是我亲生的侯府嫡女，云汐是前室所生，不算正统……"
"前室所生就不算正统？"三皇子打断她，"我记得先帝有旨，侯府嫡女为苏云汐，先皇后还亲自给她赐了赤金点翠簪。难道侯府要违背先帝的旨意？"
赵氏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就在这时，我站起身，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赤金点翠簪。
我把簪子拔了下来，举到头顶。
"各位大人，"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整个大殿都能听见，"这根簪子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我抢的，这是我娘的陪嫁，是先太后赏赐给我娘的，先皇也有旨意，这根簪子永远归侯府嫡女所有。"
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手中的簪子上。
赵氏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我把簪头轻轻一拧——咔哒一声，簪头开了。
里面露出那张薄薄的绢纸。
我把绢纸取出来，举到头顶。
眼泪砸在那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晕开了娘的笔迹。
"这是我娘临死前写的。"我的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上面写着——赵氏杀我。"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赵氏的脸色变得惨白，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你……你……"她指着我，手指在抖，"你疯了！你娘是病死的！大家都知道……"
我把脸上的泪抹掉，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病死的？"我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冰碴子，"那为什么给我娘看病的林太医，是你的陪嫁？为什么林太医的地窖里有三年的银子账本？为什么那银子是你的陪房王管事送的？"
我转头看向风七。
风七从怀里拿出那本账册，走到大殿中央，递给了司礼监。
"这是林太医的账册。"风七的声音像冰一样冷，"还有林太医本人，此刻就在殿外候着，随时可以作证。"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赵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庶妹苏云柔也慌了，她站起来想跑，被门口的禁军拦住了。
我继续说："还有，宫宴前夜，苏云柔在荷塘边推我下水，想让我淹死。"我转头看向殿外，风七把门推开，狗剩被押了进来——他浑身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但还是磕了个头，带着哭腔说，"那天晚上我在假山后面看见了，是二小姐推的大小姐！风七大哥说，今天要是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大殿里炸了锅。
"还有一件事。"我把绢纸重新塞进簪子里，把簪子插回头上，"我娘的死、林太医的账册、王管事的口供、苏云柔推我的证据，都在这里。"
我看着赵氏，看着庶妹，最后目光扫过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侯爷爹——他攥着佛珠的指节发白，我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今天是三皇子的册封大典，是大靖朝最庄重的日子。我不想在这个场合闹成这样，但我不能让我娘死得不明不白，不能让坏人得逞。"
三皇子李承晏站起身，走到我身边。
"苏云汐，"他的声音低沉，"你做得很好。"
他转头看向殿上的司礼监，那人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那是皇帝的旨意，风七之前递上去的证据，皇帝连夜过了目。
司礼监上前一步，展开卷轴，声音洪亮："皇帝陛下圣谕——侯府继室赵氏，谋害嫡妻，罪证确凿，即刻拿下，送大理寺审讯。庶女苏云柔，谋害嫡姐，即刻拿下，送家庙闭门思过。永宁侯苏大人，教子无方，罚俸一年，闭门自省。"
禁军一拥而上，把赵氏和苏云柔拖了下去。
赵氏在地上滚着哭，嘴里喊着侯爷爹的名字，但侯爷爹一直低着头，手里的佛珠早就停了转——这次他连嘴都没动一下。
苏云柔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我没有看她。
我只是摸了摸头上那根赤金点翠簪，想起娘说过的话。
"云汐，这簪子会告诉你一些事。"
娘，我终于知道了。
11
册封大典结束后，我走出礼部大殿。
阳光很暖，洒在身上，像娘的手。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文武百官和各府命妇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看我，窃窃私语，有人低着头走路，假装没看见。
风七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主子给你的。"
我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三皇子李承晏的笔迹——
"三皇子妃苏云汐，愿否与我共赴东宫？"
我摸了摸头上的赤金点翠簪，然后把信折好，塞进了怀里。
娘说过，这簪子会告诉我一些事。
现在，簪子告诉我，路还长，要往前走。
然后我转身，走下台阶，走进了阳光里。
我没有回头。
身后的侯府，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我娘的仇报了，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些曾经对不起我的人，都得到了报应。
现在，我要去走我自己的路了。
赤金点翠簪在阳光下闪着光，点翠的莲瓣变换着七种颜色，像娘在天上看着我笑。
娘，你放心吧。
我会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