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叙记得那只手。
不是手。是隔着一条毛巾捂在他嘴上的东西，另一只手从背后扣住他喉咙。毛巾是潮的，一股洗衣粉味，混着一点旧机油。
他记得厂房里那台老切纸机没关。刀口一上一下，嗡，嗡，像有人贴着他耳朵打拍子。
他记得自己伸手抓了那人的裤腿。布料很厚，深色，膝盖那儿有一块硬邦邦的，像是缝过补丁。
抓着，抓不动。
机器嗡第三声的时候，他听不见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下没死透。人是第二天早上七点被扫地的阿姨发现的，趴在二楼过道，脸朝着楼梯口，手还保持着抓东西的样子。法医说是颅内出血，磕在机器脚架上，磕的那一下不致命，躺一夜才没的。
警察记录下来：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财物丢失，监控在当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断电十二分钟。
周叙没看见这些。这些是他躺着的时候，别人念给他听的。
再醒过来，是八月十七号，下午三点。
光从印刷厂二楼那扇旧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热。窗外有人在喊收废品，拖着一个铁皮车，轮子卡在水泥缝里，哐当哐当。
他坐起来。手撑着的是自己那张办公桌。桌上摊着一本台账，蓝色的圆珠笔搁在页脚，笔帽没盖。
日期那一栏写着：8月17日。
他抬头看墙上的日历。也是八月十七。
他记得自己死的那天是十月十九。那天冷，他穿着棉袄，厂里锅炉坏了，屋里屋外一个温度。
现在窗外是蝉在叫。
周叙坐在那儿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到楼下的。走到楼下的时候，看门的老赵正在给花坛浇水。老赵看见他，说了一句：“周老板今天起这么早。”
周叙站在花坛边上，看老赵浇水。水管子漏，水从接口处漏出来，打在老赵的鞋面上。
“老赵。”
“嗯。”
“今天几号。”
“十七号。”老赵说，“再半个月开学，你这批作业本得赶紧。”
周叙点头。
他上楼，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台账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
还有两个多月。
十月十九。
他要死的那天。
周叙三十四岁。
厂子是他父亲留下的。父亲走那年他二十六，什么都不懂，账也看不懂，硬着头皮接。头一年赔了不少，后来慢慢顺了。镇上就这一家能接学校册子的厂，所以一直有活。
他妈三年前走的。走之前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他每天下班去，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自己吃，因为医生说不能吃。
他不爱说话。厂里二十来个人，谁都跟他熟，但谁也不算懂他。饭桌上别人说笑，他听着，喝半杯酒，就走。
他不喜欢换东西。机器旧了修一修，工人走了留着位置，办公室里那张掉漆的桌子用了十几年，他也不换。
他妈在的时候说过他一句：你这人，什么都攒着。
【二】
他先花了三天确认这不是做梦。
第一天他去了医院，说自己最近老做梦，睡不着。医生给他开了两盒药，让他少熬夜。第二天他去了趟派出所，说想打听个人，没名字，没长相，只记得一条深色裤子和一股机油味。民警很客气，让他回去等消息。
第三天他蹲在自己厂门口，看了一天进进出出的人。
厂子不大，二十来个人，三条流水线，一台切纸机，一台老式烫金机。活是接镇上的学校、镇政府、几个小公司的印件。周叙接手三年，账一直平，人一直不多。
他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
没有一个人穿深色厚裤子。八月的天，谁穿那个。
“你这两天不对劲。”会计小范端着搪瓷缸从他门口过，站住了，“账我做好了，你签一下。”
周叙接过账本，笔尖停在名字上，没写。
小范站在门口没走。
“签啊。”
“小范。”
“嗯。”
“上个月二十号，晚上谁在厂里。”
“二十号？”小范想了想，“那天赶镇政府的册子，加班到十点。你在，我在，还有老陈、二柱。”
“十点以后呢。”
“十点以后我走了。”小范说，“你不是最后走的吗，天天最后一个。”
周叙把笔放下，签了名，递回去。
小范接过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脸色不好。”
“我知道。”
“要不要紧。”
“不要紧。”
小范走了。周叙坐在椅子上，手在膝盖上摊着。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要找出那个人。
他死之前抓住过那条裤腿，摸到过那块补丁。那块补丁在膝盖的位置，缝得硬，像里面塞了别的东西。
八月十七到十月十九，两个多月。他有一件事要干：在那个人动手之前，先把他找出来。
这是老天给他的第二次。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三】
第一件事是查监控。
厂里装了三台摄像头，一台在门口，一台在车间，一台在二楼过道。二楼过道那台是去年装的，因为丢过两回纸。
周叙把主机搬到自己办公室，插上电，翻记录。
硬盘里存着最近三十天的。
他从八月十七往前翻，一天一天看。
看完，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硬盘是满的。三十天，一天不少。
他记得自己死的那天，监控断过十二分钟。
但现在没有。
八月十七，正常。 八月十六，正常。 往前一天一天，全正常。
他坐在那儿看了两个小时，看出了另一件事。
不是断电。是画面里少了一个人。
厂里晚上加班，一般就是他跟小范，偶尔加老陈。三个人。可是从八月十号左右开始，车间夜里的画面里，总有第四个影子。
那个影子只出现在画面边缘，一个裤脚，一块肩膀，从镜头左下方过去，走到画面右侧，就没了。
每次出现的时间不一样。有时候是九点多，有时候十一点。
周叙把那些片段一段一段截下来，拼在一起看了十几遍。
人影的裤子是深色的。
他把手放在屏幕上，按了按那个位置。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些截图导出来，拷进一个U盘，揣进内袋。
当天晚上他没回家，睡在了厂里。
夜里十二点，他把灯关了，坐在二楼过道的暗处，靠着那台摄像头的杆子，等。
等到两点多，什么都没等到。
他站起来，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候，楼下有一点声音。不是脚步，是有人在拖东西，东西在地上磨。
周叙从过道往下看。
楼梯口空的。楼梯底下那盏应急灯亮着，惨白。
磨的声音停了。
他在楼梯口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下楼。
楼下车间里没人。切纸机的电源是关着的。
他走过去，摸了摸切纸机的刀口。
刀口是温的。
有人刚刚在这儿待过。
【四】
第二天他把U盘带去镇上的复印店，让人把截图打出来。
打出来十八张。老板问他要不要过塑，他说不用。
他拿回家，铺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十七张的时候，他手停住了。
那张截图上是车间门口。时间戳是八月十四号，晚上十点二十七分。画面右下角有一个人的侧影，只有半个身子，穿深色裤子。
侧影的腰部，垂下来一小截东西。
不是皮带。是一个挂件，圆的，金属的，反光。
周叙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
他见过这个东西。
去年有一次，他中午在厂门口吃面，隔壁修车铺的老蒋过来搭话，腰上就挂着这么一个东西，是他自己车的钥匙扣，铜的，磨得发亮。
老蒋。
镇东头修车棚，四十几岁，一张黑脸，右手手背上有块烫伤的疤。
周叙在椅子上坐着，慢慢把那张纸折起来。
他不认识老蒋。两个人除了在门口碰见说过几句话，没有别的来往。
一个修车的，为什么要杀他。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镇东。
修车棚在路口，四根柱子搭的铁皮棚，棚底下堆着轮胎。老蒋正在给一辆三轮换内胎，蹲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周叙把车停在棚外面，走过去。
“蒋师傅。”
老蒋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眼睛低下去。
“补胎还是换胎。”
“不修。”周叙说，“跟你说句话。”
“说。”
“八月十四号晚上，你在哪儿。”
老蒋手上动作没停，扒胎的铁棍插进轮胎缝里，往下一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找我厂里丢的东西。”
老蒋把内胎抽出来，抖了抖，找漏气的地方。
“十四号晚上我在家。”
“有人看见你在厂里。”
“谁看见的。”
“监控。”
老蒋的手停了一下，很短，停了半秒，接着往内胎上抹肥皂水。
“监控能看见我？”
“看见你腰上那个铜的。”
老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腰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头中间，没点。
“你厂那个监控，早就坏了。”
“没坏。”
“坏了。”老蒋说，“我上个月给你们厂送过一次气泵，看见那玩意儿黑着屏。”
周叙站在那儿，没说话。
老蒋把内胎重新塞回去，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周老板。”他说，“我跟你不熟。”
“是。”
“不熟的人，别问我晚上在哪儿。”
周叙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蒋还站在棚底下，抽着那根烟，眼睛看着他这边。
那天晚上，周叙回到家，把U盘插上电脑。
文件夹是空的。
他又把纸质的十八张拿出来数，数了三遍。
十七张。
少了那张带铜挂件的。
【五】
他开始做记录。
一个笔记本，硬皮的，他在上头写日期、时间、看见的东西。他不用圆珠笔，换成铅笔。铅笔写错了能擦，圆珠笔不能。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干。
他原来不做记录。厂里的账都是小范管，他只看签字。
记录做到第四天，他发现自己记的东西不对劲。
本子上有一页，写着：
“八月二十一号，夜里一点，车间有人。走了。”
那字是他的。
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
他把那一页对着灯看，看了半天。笔迹是他的，写法也是他的，他写字喜欢把“号”字写得扁，别人不会这么写。
他翻过前面的页，一页一页对照。
前面几页都很正常。到这一页开始，字迹有点飘，像写的时候手不稳。
再往后又正常了。
周叙坐在桌前，把那一页撕下来，捏在手里。
几分钟之后，他把它重新贴回去，用胶水。
他需要一个完整的记录。
【六】
九月三号，厂里接了一批活，县一中的练习册，两万本，要赶在开学前。
全厂加班。
那几天厂里晚上人多，灯全开着，机器响到十一点。周叙白天在外面跑，晚上回来清账。
九月五号晚上，他清完账下楼，看见车间门口有个人在等他。
小范。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小范说，“你这个月不对劲。”
“我怎么了。”
“你天天在外面跑。”小范说，“厂里的事你都不管了。上周那批纸，供应商送错了克数，还是我打电话换的。”
周叙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流水线上最后几摞练习册。
“我有点私事。”
“什么私事。”
周叙没答。
小范等了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过来。
“这个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
周叙打开。
一张监控截图。车间门口，晚上十一点多，一个人从画面左边走过去。
深色裤子。
这一张比他自己弄到的那几张都清楚，能看见人的侧脸。
周叙把纸抬起来，对着车间的灯看。
那个侧脸，眉毛很浓，鼻梁高，下巴上有一道浅疤。
他认识这张脸。
这不是老蒋。
这是他自己的脸。
【七】
周叙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
小范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这截图哪来的。”
“我自己的。”小范说，“我怕厂里出事，自己在车间多装了一个，摄像头小的，藏在那排柜子后头。”
“什么时候装的。”
“七月。”
“为什么装。”
小范看着地上。
“你上个月有一回半夜在厂里，我看见灯亮着，进去看，你不在。机器开着，人不在。”
“哪一天。”
“记不清了。”小范说，“我以为是贼，就装了。”
周叙把截图折起来，塞进衣兜。
“这张给我。”
“给你。”小范说，“周叙，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找人。”
“找谁。”
“找杀我的人。”
小范看着他。
“你活得好好的。”
周叙没说话。
“你活得好好的。”小范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你说这种话，我听着害怕。”
那天夜里周叙没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把那张截图摊在桌上，台灯照着。
照片里的那个人，穿着深色裤子，膝盖那儿有一块硬。
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那个膝盖的位置。
那是补丁。
他死之前，抓过那条裤腿。
那现在，他抓的是自己的。
【八】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把自己所有的深色裤子翻出来，一条一条铺在床上。
三条。
其中一条是去年冬天买的，深灰，厚，膝盖上原来贴过一块皮，是修机器的时候被油泡坏了，他让裁缝补了一块布。
他把那条裤子翻过来，看膝盖内衬。
补丁的背面，缝线很密，走针是斜的，缝的人习惯不好。
他坐在床沿上，手放在那块补丁上。
他不记得自己八月十四号晚上去过厂里。
他记得自己在八月十四号晚上，在家看电视，看到十点多睡的。
可是监控拍到了他的侧脸。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侧过脸，对着光。
眉毛，鼻梁。
下巴上那道浅疤，是十九岁那年骑摩托摔的。
镜子里的脸，和照片上的脸，是同一张。
他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那道疤。
手是凉的。
九月十八号，他去了趟派出所。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民警，姓何，让他坐下，倒了水。
“什么事。”
“我被人跟踪。”周叙说，“夜里有人进我家，进我厂里。”
“丢东西了吗。”
“没丢。”
“有人受伤吗。”
“没有。”
何民警把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你怎么知道有人进你家。”
“我看见了。”
“看见人了。”
“看见了。”
“长什么样。”
周叙停了一下。
“跟我一样。”
何民警的笔停住。
“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何民警看着他，看了几秒，把笔放下，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周老板，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睡得很好。”
“那你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
何民警把本子推过来一点。
“你把情况写一下。”
周叙写了。写得很细，日子、时间、看见的东西。
写完民警看了看，把本子合上，夹进一个文件夹里。
“我们会留意。”
“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有消息通知你。”
三天以后他再去。
值班的不是何民警。他报了名字，报了日期，报了受理编号。
值班的人在电脑上敲了半天。
“没有。”
“怎么会没有。”
“系统里没有这个记录。”值班的人抬头看他，“你确定是这儿。”
“确定。”
值班的人又叫了另一个人过来。两个人一起查，查了很久。
“没有。”后来的那个人说，“九月十八号，我们所没受理过你这个事。”
周叙站在窗口前面，手放在台面上。
台面是水泥的，凉的。
他转身走了。
【九】
从派出所出来是九月十八号。接下来三天，他没出屋。
他把厂里的事全交给小范，说自己去县里办事。
他坐在家里，把笔记本从头翻到尾。
他发现问题了。
本子上记录的“夜里有人的日子”，和监控拍到他侧脸的日子，是同几天。
不是“有人”，是他。
他每天夜里出去，走到厂里，在车间待一会儿，然后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写完看了很久，然后撕下来，烧了。
烧完他坐在那儿，看着灰。
他想起一个词。这个词是他小时候听他奶奶说过的，说人要是心里有件放不下的事，魂就会自己出去办事，人还在睡。
他不信这个。
但他现在坐在家里，看着自己烧掉的那页纸。
【十】
九月九号晚上，他又出去了。
这一次他没睡。
他坐在床边上，穿着外套，鞋也没脱，等。
等到十二点多，他觉得自己有点困，眼皮往下沉。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
走到第三圈，他发现自己站在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上。
他不记得自己走过来。
他把手收回来，退到墙边，靠着墙坐下。
坐了一会儿，眼皮又沉。
他咬了咬自己的手背。
疼。人清醒了。
他就这么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松了劲，靠在墙上睡着了。
醒过来是上午十点。
他身上盖着被子。
鞋在门口，摆得很正。
他从来不这么摆鞋。
九月十号，他去县医院挂了个号。
挂的是睡眠门诊。医生问了几句，让他做了个表，勾勾画画。
“睡不好多久了。”
“一个月。”
“做梦吗。”
“不做。”
“夜里醒吗。”
“不醒。”周叙说，“夜里我睡着，什么都不记得。早上起来，我鞋摆得比我自己摆得还整齐。”
医生抬眼看了他一下，把笔放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医生给他开了两盒药，让他睡前半小时吃一片。
“先吃两周。别熬夜，别喝酒。”
周叙把药拿回家，按着吃。
吃了三天，夜里照旧。
第四天晚上他加了量，吃了两片。
那天夜里他还是出去了。第二天早上，鞋还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
他把剩下的药倒进垃圾桶。
【十一】
他在屋里找出一台旧手机，支架是坏的，用两本书夹着，对着床。
按下录像，上床，装睡。
那天夜里他是真的睡着了。醒来是早上，手机还在录。
他拿过手机，把进度条拖到凌晨。
一点零八分，他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很自然，不僵硬，不像梦游。他坐起来，穿上外套，弯腰系鞋带，两只鞋并齐，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出去。
整个过程没看镜头一眼。
出去的时候，门是轻轻带上的，没有响。
他接着往后拖。
三点四十，门开了，他回来。
进门，脱外套，挂好，鞋脱下来摆在门口，摆正。上床，躺下，被子拉到胸口。
躺下之前，他侧过脸，朝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只有半秒。
周叙把那半秒来回看了十几遍，把画面放大。
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神。
不是空，是累。像一个人连着熬了很多天，眼睛里的东西都被磨掉了。
周叙把手机放下。
他不认识那个眼神。
那不是他的眼神。
【十二】
九月十二号之前，他还在门口地上薄薄撒过一层面粉。
第二天早上，粉上有脚印。进门一排，出门一排，鞋底的花纹是他的。
只有一双。
他拿笤帚扫了。第三天又撒。连着撒了五天，四天有脚印。
九月十二号，他决定跟着自己走。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罐啤酒，让自己放松，十一点上床。
手机没录。他只在门缝里夹了一张纸片。
夜里他确实又起来出去了。
因为早上纸片掉在地上。
他找不到别的办法。他想了一个更笨的：白天不睡，白天硬撑，把自己熬到晚上倒头就睡，然后让邻居家的孩子在他门口守着。
他花了五十块钱，请了楼下修自行车的老头的孙子，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让他在楼道里坐一夜，看见有人出来就记下来。
第二天那孩子跟他说：
“叔，你出来了。”
“几点。”
“一点多。”
“出来以后往哪儿走。”
“往西。”
“多久回来。”
“三点多。”
“看清脸了吗。”
“看清了，”孩子说，“就是你。”
“我什么样。”
孩子想了想。
“你不像你。”
那孩子在楼道坐了一夜，冻得直哆嗦。第二天拿着五十块钱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来。
“叔，你出来的时候，没看我。”
周叙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钱包。
【十三】
九月十五号，镇上下了一场大雨。
周叙白天去了老蒋的棚子。
老蒋在棚底下坐着，面前一个小煤炉，炉子上坐着一个掉了把的铝壶。雨打在铁皮棚顶上，一片响。
周叙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老蒋看见他，也没招呼。
雨下了一会儿，小了。
“你上回来问十四号。”老蒋忽然开口，眼睛在壶上，“后来又有个人来问。”
周叙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住。
“什么时候。”
“前两天。”老蒋说，“晚上，我这儿关门了，他来敲门。”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戴着帽子，口罩。”老蒋说，“个子跟你差不多。”
“问什么。”
“问我十月十九那天晚上在哪儿。”
壶开了，老蒋把壶提起来，倒进一个搪瓷缸里。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家。”老蒋把缸子推过来一点，没推到头，“他说不是。”
“他说什么。”
“他说，那天你在城西的加油站。”
老蒋喝了口水，皱了一下眉，水太烫。
“我确实在加油站。”他说，“二十号凌晨，我去加过油。这事除了我老婆没人知道。”
雨又下起来一点。
“那个人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跟周叙说。”
周叙站在门口，脚底下一摊水，慢慢渗进鞋里。
老蒋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我说了。”
周叙转身走进雨里。
十月上旬，他做了一件他后来一直想不清的事。
他在镇政府门口蹲了四天。
不是蹲，是站着，站在对面小卖部的台阶上，看着那扇门进进出出的人。
第四天下午，他看见一个女的从门里出来，四十来岁，短头发，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得很快。她走到自行车棚，开了车锁，骑走了。
他记住了她的脸。
当天晚上，他去厂里，从抽屉里翻出他这几年攒着的项目资料，一页一页翻。
在第三本的最后，他找到一行小字，是一个项目的编号，后头跟着一个名字：吴。
他把这一行抄下来，抄在手上。
第二天，他去镇政府，说想查一份档案。
窗口里的人让他填单子。他填了项目编号。
窗口里的人进去查了，出来说：“这份卷宗已经借出了。”
“谁借的。”
“不清楚。”
“什么时候还。”
“登记上没有。”窗口的人把单子推还给他，“你要不换个时间再来。”
他走出镇政府大门，在门口站着。
他手心里那行字被汗浸开了，糊成一团。
他走回厂里，把抽屉里那三本项目资料翻出来，摊在桌上。
第三本最后那一页，原来写编号和名字的地方，被撕走了。
撕口很新，纸茬是白的。
【十四】
他开始怕。
不是怕被杀。是怕自己身上有个东西不受他管。
他白天做的所有事，夜里都被另一个人再做一遍，而且做得比他准。
他去查老蒋，夜里的他去查老蒋，而且知道加油站的细节。
他去调监控，监控被删；他去问人，人先被问过。
他一直在追一个影子，追到最后发现影子踩着他的脚印走，还比他先一步。
九月二十号，他把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数了数，从八月十七到今天，日子。三十四天。三十四天里，他夜里出去过十九次。
他坐在桌前，把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八月十七画到十月十九。
还有一个月。
十月十九的夜里，有人会从背后勒住他，把他按在地上，让他的头磕在机器脚架上。
他本来以为那是老蒋，或者别的什么人。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人也在追他。
那个人在他前面。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十五】
九月二十五号，他去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他买了一台二手相机，带三脚架，装在厂房二楼的过道，正对着楼梯口。相机不联网，卡拔出来才能看。
他要拍下那个人。
九月二十六号夜里，他照旧睡。
早上他把卡拔出来，插进读卡器。
从一点二十开始，过道里有光。
一个人从楼梯上来。
深色裤子，深色外套，帽檐压着，手套。
他走到过道中间，停住，抬头看了一眼那台老切纸机。
然后他做了一件周叙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从外套里摸出一张纸，蹲下，把纸塞进过道那块松动的地砖底下。
塞完，站起来，往楼下走。
周叙把画面倒回去看了三遍。
那张纸不大，是折起来的。
他放下相机，跑上二楼，蹲在过道，把那块地砖抠起来。
底下有一张折了四次的纸，边角发黄，像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
他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别在十月十九晚上待在厂里。”
【十六】
周叙拿着那张纸，在二楼过道坐了很久。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那个人要杀他。那个人在耍他。那个人在替他做事。
可是这张纸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别在自己要死的那天晚上，待在这个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车间空着。切纸机停着。窗外的天灰白，镇上的狗在叫。
他把那张纸抄了一遍，抄在笔记本上。
抄完对着看了半天，又抄了一遍。
两遍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纸折回原样，塞进内袋。
那天下午他找小范，把厂里的事交代了一遍。
走之前，他把那张纸拿给小范看了一眼。
小范看了半天。
“这是你的字。”
“是。”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
小范把纸还给他，没再问。
“这一个月，我不在。”
“你去哪儿。”
“办点事。”
“十月那批活怎么办。”
“你盯着。镇政府那套册子，别出差错。”
小范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我先垫的。”
“不用。”
“你拿着。”小范说，“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你身上没钱不行。”
周叙把信封收进兜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小范在后面说了一句：“周叙。”
“嗯。”
“你要是出事，厂子怎么办。”
周叙手放在门框上。
“厂子给你。”
【十七】
十月十八号，晚上下起了小雨。
厂门口的卷帘门半拉着，雨水从檐口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他把车停在檐下，车座湿了一块。
十一点，他进了厂。
他没有听那张纸的话。他偏要在厂里待着。
他把车间的灯全开着，把切纸机的电源拔了，插头缠起来塞进柜子底下。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车间正中间，背靠着那台切纸机。
他在等那个人。
十一点半，厂里没人。窗外有风。
他背靠着切纸机，能听见自己心跳。楼上没有动静，窗外的风一阵一阵。
他把撬棍横在膝盖上，两只手都放在上面。
他想过很多种开场。想过对面一进门就扑上来，想过对面拿着东西，想过对面开口说话。
十二点，二楼过道有一声响，是地砖被踩了一下。
周叙没抬头。
一点十分，楼梯上有脚步。
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周叙把手伸进外套，握住他带来的东西。一根撬棍。铁的把，包了胶。
脚步到车间门口，停了。
周叙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色外套，深色裤子，帽子，口罩。
那人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周叙。
两个人隔着半个车间。
周叙站起来，把撬棍提到手边。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要跑。是往后退到门口，把门带上了一点，挡住外面的风。
然后他把口罩摘了。
周叙的手没有松。
门口那张脸，跟他自己的脸，是一样的。
只是老一些。眼窝更深，两鬓有白，下巴上那道疤更深一些，颜色发暗。右边手背上，有一块很新的烫伤疤，结着痂。
那人把帽子也摘了，扔在门口的地上。
“你等了多久。”他开口。
声音是周叙的声音。但比他的低，哑，像常年不睡。
周叙没有回答。
“坐下吧。”那人说，“我讲给你听。”
【十八】
周叙没有坐。
他站在椅子边上，撬棍横在身前。
那个人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起来很累。
“你现在想的是，先把我打昏，再问我是谁。”他说，“我劝你别费劲。打昏了我也没用，明天早上你什么都不记得。”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信。”
“你信。”那人把头往旁边歪了一下，“你下巴上那道疤，十九岁摔的，缝了四针，第三针缝歪了。你左耳后头有一颗痣，你自己看不见，别人告诉你的。你妈走那年，你在厂里连着三天没回家，饭是小范送上去的。”
周叙的手在撬棍上握紧了。
“这些我全知道。”那人说，“因为我是从这儿过去的。”
车间里静了一会儿。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地上的一张废纸吹到了墙角。
“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不是要杀你。”那人说，“我是要拦你。”
“拦我什么。”
“拦你查下去。”
周叙往前走了一步。
“我查下去会怎么样。”
那人沉默了几秒。
“十月二十六号，你会查到一个人。”他说，“一个女的，姓吴，在镇政府管档案。”
周叙停住。
“你查到她那一步，是因为你顺着一条线，查到了当年那个项目的档案，档案里有她的名字。”那人说，“你以为她是帮凶。”
“她是不是。”
“不是。”那人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档案经手要签字，她签在‘经办’那一栏。她只管收、只管借，里头写的是什么，她不看。”
“那你为什么拦我。”
“因为你不会停在那儿。”那人说，“你会去找她。她怕事，会跑。她跑的那天，下雨，在城西那条路上，被一辆拉煤的车撞了。”
周叙没有说话。
“她有一个儿子，那年上初中。”那人说，“她死了以后，那孩子没人管，跟着他妈那边的一个亲戚过。三年以后，那孩子在网吧门口跟人打架，被人捅了两刀，没了。”
风把窗户吹得响了一下。
“我拦你，不是要杀你。”那人说，“我杀你，是因为你不肯停。我每次回来，你都查到那一步。我每次劝你，你都不听。我只能在你查到之前，把你摁在这儿。”
“摁在这儿。”
“摁到十月十九那晚上，你死一次。”那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死一次，你就能重来一次。”
周叙站着。
“我重来以后，又查。”
“你又查。”那人说，“这是第九次。”
周叙在椅子上坐着，脑子里想到“孩子”两个字。
他还没见过那个女的。只在镇政府门口见过一次背影，短发，走得很快。
可是“孩子”这两个字一出来，他心里有个地方塌了一下。
他妈走的时候，家里没人。就他一个。
【十九】
周叙慢慢把撬棍放到椅子上。
“第九次。”
“第九次。”那人说，“我第一次回来的时候，比你还不信。我以为有人冒充我。”
“后来呢。”
“后来我把你摁死了，你重来，我又回来。”那人说，“第二次我还想跟你讲道理。第三次我就不讲了。第七次，我什么话都不说，进来就动手。”
“那一次你没还手。”他说，“你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跟你现在一样。”
他停了一下。
“我摁着你的时候，你抓我裤腿。抓了两下。第三下没抓住。”
“那你现在为什么讲。”
那人看着他。
“因为我累了。”他说，“也因为这一次，你提前知道我要来。”
周叙往后退了一点，靠在切纸机上。
“我停下来，会怎么样。”
“你停下来，”那人说，“我就不用动手。十月十九过去，你活着。吴会计活着。那个孩子也活着。”
“那我这辈子就不知道是谁杀了我。”
“你死了以后才知道。”那人说，“你死了以后，你就变成现在的我。”
车间里静下来。
周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灰。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他说。
“说。”
“第一次。第一次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查。”
那人没有立刻答。
他站直了一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第一次的时候，”他说，“你只有那一条裤子的记忆，和那点机油味。你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
“那你怎么会变成你。”
“我没变成我。”那人说，“第一次的时候，没有人回来杀我。”
“那我是怎么死的。”
“你就是那么死的。”那人说，“我不知道是谁。到现在也不知道。”
周叙抬起头。
“所以你回来，不是为了救我。”
“不是。”那人说，“我是为了救那个女的，救那个孩子。到第九次，还是。”
“你可以不回来说。”周叙说。
“我不回来，你就查下去。”
“也许我查不到那一步。”
“你查得到。”那人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攒着。”
“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那人说，“我回来八次，一次都没查出来。我每次只来得及拦你，拦完了，我就得走。”
“走到哪儿。”
“回到我来的地方。”那人说，“我在那边，也还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二十】
周叙在椅子上坐下了。
他坐了很久。
那个人一直站在门口，没动。
“你现在信我了。”那人说。
“我信。”
“那你听好。”那人说，“十月二十六号，别去镇政府档案室。别去看那份卷宗。把你这一个月记的东西全烧了。”
“烧了以后呢。”
“以后你开你的厂。”那人说，“你会活到很老。”
“你会在那边等着。”
“我在那边等着。”那人说，“等到我该来的时候，我就不来了。”
周叙抬头看他。
“你会消失。”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没试过。”
那天晚上，那个人在门口站到快天亮。
走之前，他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掸了掸。
“周叙。”
“嗯。”
“你自己写的那张纸，还在地砖底下。”
“我知道。”
“你留着。”那人说，“留着你就会想起来。”
他戴上帽子，没戴口罩，转身下楼。
周叙听见他走出去，听见厂门关上。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进门没开灯。
他在门边坐了很久，坐在地上的鞋旁边。
外套口袋里有东西硌着腿。他摸出来，是那张折了四次的纸。
他没打开。捏了一会儿，塞回口袋。
【二十一】
十月二十六号，那天是个阴天。
周叙早上起来，穿上外套，站在门口。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
他回屋，坐在桌前，把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撕，撕完摞在铁盆里，用打火机点着。
火烧得不旺，烟大。他蹲在盆边上，用一根筷子拨。
烧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页写着：“别在十月十九晚上待在厂里。”
他把这页也扔进火里。
灰飘起来一点，落在他的鞋上。
他站起来，把盆端到院子里，倒了。
那天晚上他在床边坐着，没躺。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外套穿上，出门买了一袋面。
十一月初，厂里那批活交完了。小范把账做好，摆在他桌上。
他签了字。
“这个月你都在厂里。”小范说。
“在。”
“不出去了。”
“不出去了。”
小范站在门口，没走。
“你上个月说要办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小范点点头，端着搪瓷缸走了。
【二十二】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下旬下了一场雪，薄，第二天就化了。
周叙照常过日子。白天在厂里，晚上回家，有时候跟小范、老陈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吃一顿，吃完各回各家。
他睡觉很沉。夜里不起。
有一回他半夜醒了一次，是外头有猫叫。他躺着听了会儿，翻个身又睡了。
他没有再做过记录。
那年腊月，他去镇东的修车棚，让老蒋给他换了一副轮胎。
老蒋蹲在地上，扒胎，抹肥皂水，找漏气。
“上回你说的那个人。”周叙站在边上说，“后来还来过没有。”
老蒋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
“没再来。”
“没再来。”老蒋把内胎抽出来，“你不问我十月十九在哪儿了。”
“不问了。”
“不问了就好。”他说，“那天我确实在家。”
老蒋把胎泡进水盆里，看气泡。
换完，老蒋给他倒了碗热水，说自己手背上那块疤是年轻时被水箱烫的。
周叙端着碗，看了一眼。
回去的路上他想：那个人同一条手背上，疤是新的。
老蒋把缸子收回去，缸底在水泥地上磨了一声。
周叙点头。
“补胎二十。”老蒋说。
周叙给了他二十。
【二十三】
第二年夏天，镇政府那边的档案室搬了新地方，老楼要拆。
周叙去投标，中了那栋楼里的旧档案柜，二十几个，铁的，锈得厉害。他雇人拉回厂里，一个一个擦。
擦到第十几个，柜子最下头那格，压着一叠纸，是旧卷宗，边角都发了霉。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封面。
是一个项目的名字。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着那叠纸，走到院子里，装在铁盆里。
那天有风。他蹲在盆边，用一块砖压住纸角，点了火。
火苗起来的时候，他把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火没烧着他的手。他看着卷宗从边角开始黑。里头夹着几张照片，照片上有脸，黑得很快。
烧了半个钟头。
烧完他把灰倒了，回去接着擦柜子。
有一年秋天，下了很大的雨。
他在二楼清点，听见楼下有声音，像有人在拖东西。
他站在楼梯口往下看。楼梯底下那盏应急灯亮着，惨白。地上有一摊水。
他下楼，走到车间中间，摸了摸切纸机的刀口。
刀口是凉的。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然后回楼上，把灯全关了。
那晚他睡得很好。
腊月里有一天，他在厂里清点二楼仓库。
过道那头的窗被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风。窗是自己动的。
他把手上的册子放下，走过去。
窗缝外面是院子，院子里堆着废纸捆，没有人。
他伸手把窗关严，扣上插销。
回头的时候，看见过道中间的地上，有一块砖被挪开了少许，位置不对。
他走过去，蹲下，把砖抠起来。
底下空的。只有灰。
他把砖按回去，用脚踩了两下。
【二十四】
那件事之后，他再没碰过卷宗。
厂子做到第三年，扩了一条线，招了六个人。小范成了副厂长。
老赵退休了，看门换成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厂里装了新的监控，四台，都接着网。
有一回，小伙子半夜在监控室里跟他喊：“周老板，二楼有人。”
周叙正在车间清点，抬头。
“哪儿。”
“过道。刚过去一个。”
周叙站了两秒。
“看清楚了吗。”
“就一个影子，一晃就没了。”
周叙上楼，走过道，把灯全开了。
过道空的。地砖还是那几块，有一块边角缺了一块，是他那年抠起来的。
他在过道站了一会儿，蹲下，把那块地砖抠起来。
底下空的。
他站起来，把地砖按回去，拍了拍手。
下楼的时候，他跟小伙子说：“摄像头角度调一下，那边有死角。”
“好。”
【二十五】
厂里换了新监控以后，那台旧主机他没扔，塞在柜子最底下。
有一回翻东西翻出来，插上电，屏幕亮了，硬盘是空的。
那年秋天，他去县里参加一个印刷行业的会。
会开完，晚上吃饭，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李，做纸张生意的。
喝了点酒，李某说起一件事。
“你们镇上，前几年有个事，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事。”
“有个开印刷厂的，姓周，夜里死在自己厂里。”李某夹了一筷子菜，“一直没查出来。”
周叙把筷子放下。
“什么时候的事。”
“十来年了。”李某说，“我那时候给他们厂供过纸。老板人挺好，就是死得怪。”
“警察没查出来。”
“查了。”李某说，“现场没痕迹，监控断电十二分钟。他家里人后来也不闹了。”
周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后来呢。”
“后来厂子转了人，听说他一个亲戚接的。”李某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这种事，镇上一阵风就过去了。”
周叙点点头。
“你认识他。”
“不认识。”周叙说，“听说过。”
【二十六】
那天晚上他回镇上，很晚了。
车停在厂门口，他没急着下去。
厂里的灯还亮着几盏，二楼有一盏，是过道那盏。
他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车，走进厂里，上楼。
过道的灯亮着，地上有一层薄灰。那台老切纸机还在原来的位置，刀口朝下，一动不动。
他站在过道中间，转过身，背对着楼梯口。
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道疤还在。
他转身下楼，关了灯。
走出厂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水汽上有一行字，笔画很轻，像用手指头刚划上去的。
四个字。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四个字抹掉了。
手上有水。手是凉的。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一句话：第九次。
会不会有第十次。
他没往下想。
夜里没有风。厂里的灯全灭了。
那之后，日子过得快。他再没有半夜出去过，睡着就是睡着，一觉到天亮。
很多年以后，他有了一个女儿。
女儿五岁的时候，趴在他腿上，仰着脸问他下巴上那道疤。
“摔的。”
“怎么摔的。”
“骑摩托车。”
“疼不疼。”
“疼。”
女儿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摸得很轻。
“爸爸不怕疼。”
“怕。”
“那你哭了吗。”
“没哭。”
女儿笑了，跑开了。
周叙坐在那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厂里那台老切纸机，十几年后终于坏了。换新机器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工人拆。
拆下来的刀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痕，是当年磕的。
他让人把老机器留着，放在厂房后头，蒙了塑料布。
后来厂里改了名，换了牌子，老机器还在。
女儿上学那年，他把厂里的事交给小范，自己少去了。
每天早上送孩子，回来的路上买两个包子，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桌上，到中午再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