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哭夜
滇西的雨，下起来没完。
兰坪往老君山那条老驿道，泥深没踝。雨水顺着杉木皮屋檐滴成线，打在石槽里，叮——哒，叮——哒，像谁在数谁家的娃还活着。
寨子叫石蚌箐。
三十六户，彝汉杂居，鸡犬之声相闻，可天一黑，狗都不敢出院。
六月二十三，入夜。
阿禾的娃又哭了。
才满周岁，没名，小名“石头”。不是石头硬，是阿禾盼他硬。可这娃软，夜夜哭，哭起来脸憋紫，怎么哄都停不下。阿禾刚满十九，头胎，奶不够，男人岩坎在矿上打洞，半月才回一趟。
“莫哭、莫哭……”阿禾把娃搂在怀里，在火塘边来回走。松柴烧得噼啪响，火光把她影子投在竹篾墙上，晃得像第三个人。
娃还是哭。
外头雨声里，忽然夹了点别的声。
不是雷。是“呼——呼——”的，像人把气从胸腔最底处往外吐，又像野兽在很远很远的林子里，学着人叹气。
阿禾头皮一紧。
她娘在世时常说：“白毛大猴子在老君山背后，专听娃哭。娃一哭，它就晓得哪家有嫩肉。”
那是吓小孩的。阿禾自己也不信。可今夜那声“呼——”贴着窗纸滑进来，她胳膊上还是起了一层栗。
“石头，乖，不哭了啊。”
娃不理，哭得更凶，嘴张得圆，牙龈上两颗小白牙若隐若现。
“再哭——白毛猴真来抱你咯！”
这句是顺嘴溜出来的，跟寨里所有阿妈一样。
话音刚落，窗外的“呼——”声，停了。
雨还在下，可那声没了。
阿禾僵在火塘边，怀里的娃却突然不哭了。
不是哄好的那种停。是——像被人从外面，轻轻捂住了嘴。
娃瞪着圆眼睛，看向堂屋那扇木窗。
窗纸糊着，没破。可窗户外头，映出一个影子。
很大。毛茸茸的。轮廓不像人，肩比正常人宽出一截，手臂垂下来几乎到膝头。
影子一动不动，贴着窗纸。
阿禾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声。
下一秒，影子退开了。雨声里响起脚步——不是人脚，是软垫一样的掌，踩在泥里“噗、噗、噗”，往屋后竹林去了。
娃在怀里，眼睛还不眨，小手攥着阿禾的衣领，攥得死紧。
阿禾慢慢挪到门边，闩是拴着的。她没敢开。
天亮再说。
二、狗不见了
天没亮，先听见隔壁阿爷敲锣。
“狗！狗没得了！”
寨里养狗看山，阿爷家那条黑狗“铁壳”最凶，半夜都不叫。这会儿狗链断在门槛上，项圈还在，狗没了。
阿禾披衣出门，雨停了，雾从老君山那面压下来，白得发蓝。
阿爷蹲在院门边，手里拎着断链子，脸比雾还白：“我半夜听见铁壳哼了一声，像被啥捂住嘴。我爬起来，链子断成两截，地上……地上有一撮白毛。”
他摊开手掌。
掌心几根毛，比狗毛长，比人头发粗，尖端带点暗红，像沾过泥里的铁锈。
阿禾认得。她娘说过白毛猴的毛：“色如霜，根带红，沾了血气就洗不掉。”
寨里一下子炸了。
老人聚到火塘头，年轻后生拎着砍刀去林边转。村长岩龙把门神像前的香重插了三炷，嘴里念“山神老爷莫怪”。
七十三岁的毕摩（彝人祭师）阿普老爷子被人搀来，听完整件事，只说了一句：
“不是来偷狗的。是来踩点的。”
“踩啥点？”岩龙问。
阿普指了指阿禾怀里——石头正睡着，小脸安安静静。
“听哭声。它认嗓门。昨夜娃哭，它来认门。今夜再哭，就进门抱人。”
阿禾腿一软：“抱去哪？”
阿普没答。他闭眼，手指在火塘灰里划了道弯线，像山脊，又像一条往云里钻的路。
“老君山背后，白岩洞。洞里有白毛一群，领头那只，肩高过门楣，左眼是瞎的。彝话叫它‘阿木得’——白祖宗。它不常下山，六十年，逢‘火把倒’的年份才下来一回。”
“火把倒”是寨里土说法：火把节那晚，火把没烧完就自己灭了，就是“倒年”。
今年刚好是。
阿禾想起六月二十四火把节，她家火把点到一半，雨一浇，灭了。
三、老规矩
阿普让全寨做三件事：
一、天黑前，所有娃集中到祠堂后屋，由三个老嬷嬷守着，门上贴松枝、鸡血、生铁片。
二、谁家娃夜里哭，立刻塞麻核（麻布团蘸桐油）进娃嘴，不出声。
三、后生轮流守寨口，见白影往林子去，不准追，只准敲锣放土铳。
“它为啥单挑娃？”岩坎从矿上赶回来了，浑身硝石味，脸上有新伤。
阿普看他一眼：“娃眼净，看得见它。它抱娃不是吃——先‘养’。”
“养？”
“白毛猴没崽。抱去洞里，拿野果、蜂蛹、活泉水喂。养到三四岁，肉嫩，再宰。彝山老话：‘猴养人，三年鲜，过三年，咬断筋。’”
岩坎手里的砍刀“哐”一声掉地上。
阿禾把石头搂得更紧。娃这会儿乖得反常，不哭不闹，只盯着堂屋窗子，像还看见昨晚那影子。
阿普从袖里摸出一小截红绳，系在石头手腕上，又塞给阿禾一块黑铁：“铁片放娃枕头下。红绳是‘假命’，它抱走红绳就当抱走魂，真身留得住。”
阿禾接过来，手抖：“阿普爷，昨夜它都到窗边了……红绳挡得住？”
阿普沉默半天，说：
“挡不住‘看’，挡得住‘认’。它记嗓门。只要这三夜娃不哭出声，它认错门，就走。”
三夜。
火把节后第三夜，是“倒年”的尾。
四、第一夜
第一夜，太平。
祠堂后屋挤了七个娃，石头也在。阿禾不肯走，抱着娃坐门槛上，岩坎靠在门框，刀横在膝头。
寨子静得邪。连虫都不叫。
后生们在寨口敲锣，隔半个时辰一轮，“哐——哐——”声在雾里撞来撞去。
半夜，阿禾听见远处林子有“噗、噗”声。
不是雨。是掌踩泥。
声音从老君山方向来，沿着驿道，过石蚌箐后山，绕到寨子西头。
她把石头嘴捂住——娃没醒，睡得嘴微张。
红绳在腕上，黑铁在枕下。
那“噗噗”声到西头院墙外，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窗纸外又映出那影子。
比昨夜更清楚：宽肩，长臂，毛从额角披到锁骨，没穿东西，身上挂着藤圈和干果壳，一走哗啦轻响。
影子在窗前，慢慢弯下腰。
阿禾透过竹篾缝看——它脸贴窗纸，鼻子瘪，嘴阔，左眼位置一道白疤，空着。
它在“闻”。
闻了一会儿，它抬起长指，指甲乌黑，在窗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吱——”
竹篾表皮破了一点，没破纸。
它好像笑了。不是笑人，是那种兽类得逞前喉咙里“呼呼”的闷声。
然后它退开，往祠堂后屋去了。
阿禾浑身冰。
她听见后屋方向，一个嬷嬷压着嗓子惊叫：“哎哟——它扒门缝！”
紧接着锣声疯响，土铳“轰”一声，火药味冲进雾里。
白影在屋顶掠过一下，又没了。
后屋门没破。松枝掉了一地，鸡血被蹭花。七个娃都闷着声，有个小丫头吓得打嗝，被嬷嬷死死捂住。
天亮，西院墙根一溜白毛，湿的，沾泥。
阿普来看，蹲下捻了毛，说：“它认错屋了。今夜会来真的。”
五、第二夜
第二夜，风起。
不是山风，是谷底灌上来的冷风，带松脂和腐叶味。
阿禾把石头放祠堂，自己不肯待后屋，非要守在侧窗。岩坎把三块生铁钉在窗框上，又用粗麻绳把窗闩缠了三道。
娃今天有点烧，脸绯红，闭眼哼唧，不哭，可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像有小兽在爬。
阿普说：“烧是‘猴气’逼的。它昨夜划那道指风，带瘴。”
后半夜，雾浓得伸手看不见五指。
锣声刚过，林子里“噗噗”声比昨夜近一倍。
这次不是一只。
阿禾趴窗缝看——雾里四五团白影，矮的高的，贴着寨墙挪。中间那只最大，瞎左眼，肩头挂着一串干核桃，走起来哗啦哗啦。
它们到了祠堂后墙外，不敲窗，不划纸。
最大的那只，忽然仰起脸。
阿禾看见它嘴动——不是吼，是“学”。
学娃哭。
“哇……哇……”
学得极像。不是石头那种哭，是它把昨夜听去的嗓门，从喉咙里倒出来。
祠堂里那个本就不安分的小丫头，听见“娃哭”，立马跟着咧嘴要哭——嬷嬷一把塞麻核进她嘴，死死抱住。
可石头听见了。
睡着的石头，忽然在阿禾怀里挣了一下，嗓子眼“呃”地一声，像被那假哭勾了魂。
阿禾慌了，捂他嘴。可石头眼睛没睁，嘴却张着，发出极细的“呜——”
像回应。
白影里那只大头，猛地转脸，朝祠堂这面“看”过来。
虽然瞎了一只眼，可另一只眼在雾里泛着活物没有的灰光。
它“呼”地一声，蹿上墙。
岩坎的土铳在墙头轰响，铁砂打在白毛上，溅起一蓬血星。那东西哀嚎一声，没退，反而伸长臂，爪子“咔”地抠进窗框生铁缝里。
麻绳绷断一根。
阿禾尖叫，把石头往里屋棉被堆里一塞，自己扑过去压住窗闩。
岩坎从屋檐跳下，砍刀劈在它爪腕上。
白毛猴缩手，嘶叫，声音不像兽，像老人被烫了舌头。
它退了半步，蹲在墙头，左眼疤在月光下白得刺眼。盯了阿禾三秒，忽然把嘴咧到耳根——
不是笑。是“记脸”。
然后它转身，带那群白影，消失在雾里。
窗框上留五道抓痕，最深那道嵌着半片指甲，乌黑，带红根。
石头在被窝里哭了。这次出声了，可阿禾没捂——她抱着娃，发现自己也在抖，哭不出来。
阿普在后头捡起那半片指甲，叹气：“它记你脸了。明夜，不找嗓门，找娘。”
六、第三夜
第三夜，是“倒年”尾。
不出意外，它要进门。
阿普把毕摩法事做全：门口撒灶灰画八卦，檐下挂生铁铃，堂屋四角压桃木钉，石头手腕红绳换了新的，枕下黑铁换成一块“过火”的生铜。
可阿普也说：“白毛猴认死理。它记了脸，就非来不可。法器挡身，挡不住‘执念’。”
岩坎把矿上兄弟叫来五个，土铳、弩、砍刀、火把，埋伏在屋檐两侧。
阿禾把石头喂饱，换干净褂子，自己坐在火塘边，不哭，不哼，嘴里咬着一截辣姜——彝山老法：姜辣封舌根，娃闻见姜气，魂不飘。
入夜。
雾比前两夜更重，像老君山把整座山肺里的气都吐出来。
没有“噗噗”声。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石头手腕红绳摩挲布料的细响。
岩坎在檐上打手势：没动静。
可阿禾后背寒毛全竖了。
她听见了——不是外面，是梁上。
有什么东西，趴在草顶横梁上。毛蹭着杉木皮，沙沙的，极轻。
它没走门，没走窗。它从老君山那面崖，顺着树冠荡进寨子，直接上了屋顶。
阿禾抬头。
草顶缝隙里，垂下来一只长指。指甲乌黑，红根。指头勾着一截红绳——是昨夜石头腕上那根，不知啥时候被它隔空“钓”走了。
红绳在它指间晃，像逗娃。
然后，横梁“嘎”一声，草屑簌簌落。
它下来了。
不是跳，是挂着手腕粗的藤，从梁上慢慢坠到堂屋半空。白毛在火塘光里泛灰蓝，左眼空着，右眼灰光沉沉。
石头在阿禾怀里，忽然不哭了。他睁眼，看着半空那东西，小嘴“咦”了一声，像看见熟人。
阿禾死死抱住娃，往后退。
白毛猴落地，四肢着地，比人高半个头。它不急着抢，先围着阿禾转了半圈，鼻子抽动，闻红绳，闻铜片，最后停在她脚边，抬起长臂——
指尖离石头额头，三寸。
岩坎的刀从背后劈来。
白毛猴没躲，左臂一抬，指甲“铮”地磕飞刀刃，右手还是稳稳停在娃面前。它歪了歪头，看阿禾，喉咙里“呼呼”两声，像在说：
这娃，我养过一次了。
阿禾听不懂兽语，可这意思直直撞进脑子。
阿普突然在门口喝了一声彝话，手里端一碗生鸡血，往地上一泼。
血遇火塘气，“呲”地腾起红烟。
白毛猴缩了下脖，右眼灰光骤暗。它盯着那碗血，又看阿禾，慢慢把悬在石头额前的手，收了回去。
可它没走。
它蹲下来，从胸前藤圈上解下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阿禾脚边。
是个小木刻。
刻得歪，是只母猴抱小猴，背面用炭涂了三个弯弯，像山，像路，像泪。
阿普颤声译：“它说——‘我不是来吃他。我是来还他。’”
阿禾愣：“还啥？”
阿普看那木刻：“六十年前，倒年。石蚌箐也抱走过一个娃。那娃没回来。白毛猴群里，有只小崽是那人养大的。它这回抱的不是‘新肉’——它认出石头腕上红绳的纹，是当年那户人家的‘假命绳’样式。它当……是那家人的种来还债了。”
岩坎骂：“放屁！我儿子才不是猴崽！”
白毛猴没生气。它又“呼”了一声，转身，双手搭上横梁，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荡回屋顶，消失在草影里。
堂屋只剩鸡血味、松烟味，和石头“咯咯”的笑声。
七、天亮
天亮后，寨里查了一遍。
屋顶草皮破了个洞，梁上几根白毛。院墙外一溜湿脚印，掌印比人脸大，趾头分开，像人手，可长一倍。
阿普把那木刻供在火塘边，三天不挪。
石头手腕的红绳，自那夜后再没松过。烧也退了，觉也稳了，夜里再没哭过。
可阿禾开始做同一个梦：
老君山白岩洞里，一群白毛猴围着火，中间石台上躺个娃，腕上系红绳。娃不哭，睁眼望她。脸是石头，可眼睛是她自己的。
每次梦到这儿，洞外就传来“呼——呼——”，像白毛猴在洞口替她哄娃。
岩坎说别信梦。可他自己在矿上，再不敢提“打猴”二字。
入秋，毕摩阿普走了。走前留话：
“白毛猴六十年一趟。它记脸，也记恩。这回没抱走，是还了。下回倒年，别让娃哭出声——它再来，就不是踩点，是接‘自己人’。”
阿禾问：“石头真是那户后人？”
阿普笑了一下，没答。只把红绳又系紧一扣：
“山里老规矩——白毛抱娃，不是恶，是‘替养’。人养猴一日，猴记人六十年。它抱走的，从来不是肉，是‘没还完的亲’。”
八、落尾
石头三岁那年，跟着阿禾去老君山采菌。
走到白岩洞外那片冷杉林，娃突然挣下地，往洞方向走。
阿禾吓坏，拽他。石头不走，只指着洞口石缝里一丛野椿芽，嚷：
“猴猴，给我戴花。”
石缝里没猴。只有几根白毛，挂在椿芽尖上，风一吹，轻轻晃。
阿禾蹲下，看见毛根还是带那点暗红。
她没捡。
石头自己伸手，从石缝里摸出样东西——
半片黑铁，是当年她塞枕头底那块，不知怎么到了这儿；铁片上缠着褪色的红绳，绳头系着那个小木刻母猴抱崽。
娃把木刻举起来，对着光看，咧嘴笑：
“猴猴不瞎了。”
阿禾一怔，凑近看——
木刻母猴脸上，原本空着的左眼位置，不知何时被谁用白石粉点了一下。
圆，干净，像只刚睁开的、人的眼睛。
风从洞里出来，不带瘴，不带腥。
只有松脂和活泉水的气味。
远处老君山雾散开一条缝，阳光斜斜切进林子，照着石头腕上那根红绳，红得正经，像新系的。
阿禾忽然懂了阿普那句话。
山不吓人。吓人的是“没还完”。
还完了，白毛就不是精怪，是翻过六十年的亲戚，在雾里替你，把娃看大。
她抱起石头往回走。
身后冷杉林沙沙响，像有长臂拨开枝，目送她们。
没脚步，没呼喘。
只有一句极轻的，从雾深处漏出来，像学娃笑：
“咯咯。”
——像白毛猴，也会笑。
（全文完）
番外·滇西白毛猴旧事(另外版本)
滇西雪岭连绵百里，雾锁深山，世代居住在此的傈僳族人，都守着一条不敢破的山规——不猎白毛猴，不窥猴谷，不捡林间白麻布。
山里老人常说，白毛猴不是兽，是山中含冤的故人，是山神留在人间的守灵影。它们一身雪白绒毛，唯独臀尾一片赤红，不是天生如此，是百年前的血与恨烙下的印记。
民国二十三年，滇西大旱，整季无雨，山外的田地裂得能塞进拳头，山里的野果野菜尽数枯死。山下的落梨村断了生计，村民饿殍遍野，家家户户都靠着啃树皮度日。
村里有个年轻猎户，姓顾，名阿山。他自幼靠山吃山，箭法精准，身手矫健，是村里唯一能深入雪岭深处打猎的人。往日他恪守祖训，从不碰林间白毛猴，哪怕撞见猴群掠过树梢，也会低头侧身避让，不敢惊扰半分。
可饥荒逼人疯。
看着家中年迈老母饿得奄奄一息，看着村里孩童饿得哭声微弱，顾阿山终究破了戒。
村里的老祭司连夜拦他，拄着桃木拐杖跪在村口，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凄厉：“阿山，万万不可！白毛猴是山中先祖所化，是神山信使，伤一只，偿一命，猎一群，灭一族！这是祖辈传下的千年规矩，碰不得啊！”
彼时的顾阿山早已红了眼，饥寒压过敬畏，一把甩开老人的手。
“规矩能当饭吃吗？再守规矩，全村人都要饿死在这深山里！”
当夜，月色惨白，山雾如丧，顾阿山背着猎弓、带着捕兽夹，独自踏入了无人敢闯的白毛猴谷。
猴谷深处雾气极重，草木常青，是整座雪山唯一尚存生机的地方。谷间静谧得诡异，没有鸟兽啼鸣，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簌簌轻响。月光透过层层枝桠，落在林间，映出满地细碎的白绒毛。
谷中深处，数十只白毛猴栖息在古树枝头。
它们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干净，唯独尾下一块赤红，眉眼酷似人形，安静蹲坐的模样，不像野兽，反倒像一群静默伫立的故人。它们生性温驯，从不伤人，见了人类靠近，只是睁着漆黑温润的眼眸静静观望，毫无防备。
顾阿山心头短暂掠过一丝迟疑，可腹中饥饿、家人的绝境，终究压过了心底的不安。
他抬手拉满弓弦，利箭破空而出。
一声轻响，最年幼的一只小白毛猴应声坠落，雪白的绒毛瞬间被血染透，刺眼的红，和它尾下的赤红融为一体，诡异得令人心悸。
猴群瞬间惊乱，却依旧没有扑上来伤人，只是在枝头急促窜动，发出细碎哀鸣，声声凄切，回荡在空旷山谷中。
顾阿山狠下心，接连布下陷阱，一夜之间，猎杀七只白毛猴。
他带着满满一堆猴肉下山，全村人终于吃上了饱饭，熬过了最凶险的荒年。村民皆大欢喜，唯独老祭司日日独坐村口，望着雪山方向叹气，说落梨村的祸根，自此埋下了。
无人信他，只当是老人守旧迂腐。
饥荒褪去，风调雨顺，可诡异的怪事，接踵而至。
最先出事的，是吃过猴肉的孩童。
那些孩子原本活泼康健，一夜之间变得呆滞木讷，整日睁着空洞的眼睛，蹲在墙角一动不动，模仿白毛猴蜷缩的姿态，不说话、不哭闹、不进食。每到深夜，便会对着雪山的方向，发出细碎凄厉的猴鸣。
紧接着，是村里的壮年人。
白日里一切如常，可每逢午夜子时，屋外必定传来轻细的脚步声，踩着屋檐、绕着院墙，来来回回踱步。无人敢开窗窥探，只听得那脚步声极轻极柔，伴着树叶簌簌响，像是无数白毛猴，围在屋外静静窥视。
再后来，怪事彻底失控。
每一个参与分食猴肉、见过猴尸的村民，身上都开始长出细碎的白色绒毛，从手腕、脖颈，慢慢蔓延至脸颊。众人惊恐不已，拼命刮毛、擦洗，可绒毛生生不息，越刮越密。
更恐怖的是，每到月圆之夜，全村人都会不受控制地走出家门，赤着脚往深山猴谷走去，步履僵硬，眼神空洞，宛若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顾阿山的变化最甚。
他原本英挺的眉眼渐渐变得狭长，眼神温润非人，浑身覆满雪白绒毛，唯独后腰一片赤红，像极了他当年猎杀的白毛猴。他时常半夜蹲在屋顶，抱膝望月，发出凄切的猴鸣，早已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猴。
老祭司临终前道出了白毛猴的百年渊源。
百年之前，有善良的傈僳族先祖阿娜，遭恶人陷害，坐于滚烫铁器之上，下身灼伤赤红。后人怜悯她的苦楚，为她缝制白麻布遮身，先祖含怨化灵，化作雪山白毛猴。它们身披白绒、尾带赤红，心存善念、庇佑深山，从不害人性命。
可众生善意，换来了猎人的贪念与屠戮。
灵怨积谷，冤魂不散。白毛猴不噬人命，却会索人皮囊，夺人神智，将贪利破戒之人，尽数化作同类，永世囚于深山，守着荒芜猴谷，偿还血债。
数年后，落梨村彻底荒寂。
昔日热闹的村寨，成了无人敢近的鬼村。山中再无猎户敢踏入半步，偶尔有迷路的旅人经过，远远便能看见，深山古树上，立着无数通体雪白、尾带赤红的影子。
它们安静蹲坐，望月悲鸣，既有猴的形态，又有人的眉眼。
当地老人都说，那是当年的村民，尽数化作白毛猴，生生世世困在雪山之中，替当年的贪婪赎罪。
时至今日，滇西雪山依旧流传着这条禁忌：
深山见白猴，勿看、勿语、勿猎、勿贪。
白绒覆身是善魂，赤红藏底是人间债。
**一念贪生，万人化猿，百年冤谷，岁岁无安。
(版本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