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对头的结婚照，拍在急诊留观室。
她在婚宴放我黑料，我往交杯酒里动手脚。
最后，我俩并排输液，她笑得输液架直抖。
“老公，咱俩天生一对。”
我正想反驳，她递来一份文件。
“先别离婚，咱们的爸爸准备卷钱跑路。”
【第一章】
我爸赶到医院，先看了我的手机。
没看我。
“视频删了没有？”
我扶着床栏，肚子里又绞了一下。
“顾总，你儿子还活着，耽误你处理舆情了。”
他把病床隔帘拉紧，压着嗓子开骂。
“一场婚礼办成这样！你穿个兔子服，在大屏幕上喊人爸爸，下面坐着银行、投资人、供应商，你知道有多丢人？”
隔壁传来一声笑。
我扭头。
许知意躺在病床上，额前贴着退热贴，手背扎着针，笑得肩膀直抖。
“不是爸爸。”
她纠正。
“他喊的是爸爸们，帮我砍一刀。”
我盯着她。
她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比了个剪刀。
我爸的脸彻底沉了。
半小时前，我还是新郎。
半小时后，我已经掌握了急诊卫生间每一块地砖的位置。
事情说来也简单。
我和许知意是从大学斗到公司的死对头。
她嫌我的研发预算没有底，我嫌她的财务审批没有人性。
她卡过我的项目奖金，我砸过她的融资路演。
两家长辈研究了一圈，觉得解决矛盾的最好办法，是把我俩登记在同一本户口簿上。
我问我爸：“你见过两只斗鸡结婚吗？”
他说：“结了就不斗了。”
现在看来，他对斗鸡和婚姻都缺乏了解。
婚宴开席，许知意让人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穿着粉色兔子服，举着手机，冲镜头喊：“爸爸们！帮我砍一刀！还差两毛，真就两毛！”
那是大学给流浪动物筹粮的活动。
她剪掉了前后的解释。
只留下一个身高一米八六的男人，为两毛钱认了一操场的爹。
我叔当场把茶喷进了我爸的碗里。
许知意举杯，唇角翘着。
“顾承安，祝你以后少认亲，多挣钱。”
我也有准备。
我在她那杯交杯酒里放了会让人腹泻的东西。
没写剂量，没留说明书，纯属一个脑子进水的成年人准备实施另一场脑子进水的报复。
我原本只想让她提前离席，让这场婚宴进行不下去。
可司仪喊起哄的那一刻，她把杯子递到了我嘴边。
“老公，夫妻同甘共苦。”
大屏幕上的我还在喊爸爸。
我脑子一抽，接了她这一口。
等苦味从舌根冒上来，她已经接回杯子，把剩下的喝了。
我抓住她的手。
她盯着我的表情，嘴角一点点落下去。
“顾承安。”
“你最好是在感慨婚姻。”
我张了张嘴。
她放下杯子。
“车钥匙。”
于是，我们的婚车第一次启程，没有去新房。
去了医院。
医生听完经过，笔停在病历上，抬头看了我足足五秒。
“你这是结婚，还是互相报案？”
我坐直了。
“我的错。”
“知道错就记牢。往别人吃喝的东西里乱加药，可能出大事，不是恶作剧。”
“记牢了。”
我把缴费单攥在手里，看向许知意。
“检查、误工、后续不舒服，都算我的。你要追究，我认。”
她收起了笑。
“这件事，你欠我一个正式交代。”
“给。”
“兔子视频，我也会发完整版本，跟你道歉。”
我俩刚把彼此欠的账记清，我爸就把另一摞纸拍在被子上。
“既然都没死，签字。”
第一页是向双方亲友的致歉说明。
第二页是婚礼费用确认书。
第三页，是我辞去合川冷链董事及技术负责人职务的申请。
我翻到最后。
还有一份表决权委托书。
我持有的百分之十八股权，所有表决权，无偿交给我爸，期限三年。
我抬起头。
“你来探病，还带点伴手礼给自己？”
他伸手要拍我的脑袋。
我把呼叫铃按了。
护士推门进来。
“干什么？”
“家属刺激病人。”
我指着那摞文件。
“我一看见他，肚子就疼。”
许知意把脸转向枕头，床垫抖了两下。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护士把他往外请。
他攥着文件，回头盯住我。
“明早九点前，不签，你手底下那二十七个人的项目补贴一分都别想拿！”
门砰地合上。
我拔掉手机充电线，拨通助理赵小满的电话。
“把研发部这季度的考核记录、补贴通知、已经批准的付款单备份。公司服务器留一份，合规归档再留一份。”
赵小满那边传来键盘声。
“顾工，你终于决定离家出走了？”
“不是。”
我捏着那张委托书。
“我要留家里，把别人送出去。”
隔壁伸来一只手。
许知意把自己的文件放到我膝盖上。
同样的辞职申请。
同样的表决权委托。
连第三页右下角的错别字都相同。
她看着我。
“老公，看来咱俩天生一对。”
我把两份文件并在一起。
“你们家也用这个文盲？”
她没有接话。
她翻开手机，递给我一张付款审批截图。
金额，六千八百万。
收款方，丰茂仓储。
付款事由，仓库收购首期款。
她的指尖点在日期上。
“三天后付。”
“咱俩这时候一起辞职，你猜他们急不急？”
【第二章】
我盯着那六千八百万，肚子都忘了疼。
“我怎么没听说公司要买仓库？”
许知意从枕头下摸出另一部手机。
“因为你最近只关心怎么在婚礼上让我丢人。”
“你不也一样？”
她把兔子视频删了。
当着我的面。
“现在开始，先办正事。”
我伸手。
“成交。”
她看了看我的手。
“你刚从厕所回来。”
我把免洗消毒液挤了一大团。
她也挤了一团。
两个人搓得病房里全是酒精味。
护士路过，脚步一顿。
“你们是打算在这儿做手术？”
我们收了手。
许知意打开公司章程。
“先算票。”
合川冷链是两家共同创办的企业，做冷库建设和温控设备。
我爸顾绍平持股百分之二十二。
她爸许立业也是百分之二十二。
我和她各占百分之十八。
启衡资本占百分之十二。
员工持股平台占百分之八。
她拿指头划过名单。
“咱俩加起来，三十六。”
我接话：“加投资人，四十八，还差一点。”
“再加员工平台，五十六。”
“普通股东会决议，按章程，超过全体表决权的一半能过。”
她把董事名册拉出来。
七个席位。
我爸，她爸，我叔，她姑，我，她，启衡资本的代表。
两家长辈占了四席。
“他们用董事会卡住日常决策。我们想换人，要走股东会。”
我翻身坐起来。
“现在就开。”
她把手机按到我胸口。
“你想开就开？通知期限呢？召集程序呢？决议被撤销以后，你上台表演兔子舞挽回局面？”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对你已经加了新婚滤镜。”
她拨通公司外聘律师邵衡的电话，开了免提。
邵衡听完，没有马上站队。
“我服务的是公司，不是你们两口子。先把章程和交易材料给我。涉及关联交易、审批权限、股东会程序，我只按文件说话。”
许知意点头。
“就要你这句。”
邵衡看了她传过去的资料。
“这笔大额支出，按现行资金管理制度，要有财务负责人联签。你没签？”
“没有。”
“那先发正式异议函。同步抄送投资人、监事和开户行，说明授权争议，请银行核验，不要只在群里吵。”
我拿起手机开始写。
许知意扫了一眼。
“删掉那句老东西想卷钱。”
“这是事实判断。”
“这是你给对方律师发红包。”
她抢过手机，改成了交易必要性及授权完整性存疑。
我看着那行字。
“你们学财务的，骂人都带公章。”
邮件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我爸的电话来了。
“你给银行发什么疯！”
我按了免提。
“新婚礼物。抄送了八个人，礼轻情意重。”
他吸了口气。
“你不懂经营就闭嘴！仓库是公司扩产需要，晚付一天都要赔违约金！”
许知意接过手机。
“谁签的合同？谁做的评估？董事会怎么审的？材料发过来，我们按流程看。”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紧跟着传来她爸的声音。
“知意，你现在跟谁说话？”
“跟收款前急着让我辞职的人说话。”
“嫁过去半天，胳膊就往外拐？”
许知意看了我一眼。
“不是你们说，嫁了就是一家人？”
我伸出大拇指。
她踢了一下我的床架。
“别抖，针要跑了。”
两位父亲在电话里轮流教育了我们十分钟。
我们没挂。
许知意在纸上写下每一次催签、每一个付款理由。
我拿着她的病历，核对药费。
电话终于断了。
她问：“你干什么？”
“先还你一笔债。”
我把赔偿和道歉写成一页纸，签上名字。
“不是拿这个换你配合。婚宴那事，是我越界。以后入口的东西，我不碰。”
她盯着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完整版兔子视频已经发到婚礼宾客群。
配文只有几句。
那次活动共筹到一千二百袋宠物粮。视频截取失当，许知意向顾承安道歉。
下面我叔回了个大笑的表情。
许知意点开他的头像。
移出群聊。
我看得后背一挺。
“你还有这权限？”
“群主是我。”
“早说。”
我把我爸的头像指给她看。
“这个也不是必要宾客。”
她刚把手指移过去，邵衡的电话打了进来。
“材料有问题。”
他停了停。
“收购文件里，附了你们两个的董事签字页。”
“你们确认，都没签过？”
【第三章】
我接过签字页，差点把手机捏碎。
字确实是我的。
连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都一模一样。
许知意的签名也在旁边。
她把图片放大，指着页脚。
“这道灰线，你见过没有？”
我凑过去。
签字框下面有一道浅灰色横痕。
“婚礼预算确认单？”
她没回答，给婚庆负责人打电话。
“郑姐，前天让我们签的最终预算，原件还在吗？”
郑姐那边乱哄哄的。
“在，怎么了？你们家说婚礼出事故，要扣我们尾款，我正整理材料呢。”
“拍一张发来。别裁边，整页拍。”
照片传到手机上。
签名，落笔位置，纸上那道打印机留下的灰线，全对上了。
我的牙咬在一起。
“拿婚礼预算的签名，贴进公司收购文件？”
邵衡在电话里提醒：“先保全原件，不能只凭截图下结论。请婚庆公司提供原文件、发送记录，签名页的来源要核。”
许知意已经给郑姐发去了正式的资料保全请求。
我看着床头那束喜庆的红玫瑰，抬手把花挪到了地上。
碍眼。
赵小满推门进来，抱着电脑，喘得刘海全贴在额头上。
“顾工，办公室进不去了。”
“谁拦你？”
“顾副总。”
我叔顾绍成。
他没多少业务，最大的工作量是替我爸拍桌子。
赵小满把工牌放在床边。
“他说你暂时休假，让我交出研发服务器管理员账号。我没给。他说我对公司不忠。”
“你怎么回的？”
“我说劳动合同没写尽忠。”
许知意笑出了声。
我拍了拍空椅子。
“坐。账号按制度交接，别私人给。你保存的材料呢？”
赵小满打开电脑。
“付款单没问题，项目补贴早批了。今天上午财务被通知暂停，说你让预算给婚礼。”
我盯着屏幕。
那笔补贴，是研发组连续三个月夜班换来的。
老何儿子的手术，原本就等着这笔钱补家里的窟窿。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爸打电话，又按住了屏幕。
“先别吵。”
许知意把电脑拉近。
“补贴已审批，有预算，走正常支付。谁拦，谁书面出理由。我还没辞职，财务岗还在。”
赵小满眼睛瞪圆了。
“许总，你以前不是……”
“不是总卡他奖金？”
她打开邮件检索，输入项目编号。
“我只退过两次，一次缺验收单，一次名单里多了顾绍成的司机。整改后都批了。”
她点开抄送栏。
我爸。
我叔。
没有我。
我盯着那两封邮件，一时没说话。
赵小满翻出我保存的通知。
上面只有一句，许总不同意，暂缓。
病房安静了几秒。
许知意问我：“去年海城招标，你为什么在路演现场撤掉技术支持？”
我抬起头。
“不是你把我的方案卖给竞品了？”
“谁告诉你的？”
“我爸给我看的聊天记录。”
“原始记录呢？”
我没有回答。
她握着手机，指节压出白印。
“我爸告诉我，你拿公司技术要挟涨股份，宁肯毁掉项目，也不肯让我拿下融资。”
我和她对视着。
赵小满的视线在我们脸上来回转。
“那你们这几年……”
我抬手。
“别总结。”
再总结，我得把婚宴那杯酒补在我爸头上。
手机震了一下。
郑姐发来一段语音。
“顾先生，许小姐，你们问签名的事，我顺着查了查。婚礼流程有两个版本。我怕说不清，录屏给你们。”
视频里是她和婚礼总协调人的聊天。
那个人，是我叔。
她往上翻。
婚礼前两天，顾绍成发去了一份流程表。
新人入场。
播放争执素材。
安排亲属劝架。
两位董事长上台致辞。
最后一条，被红笔圈着。
新人因身体或情绪原因离场后，安排核心股东在贵宾厅沟通管理层调整。
我背后冒出一层汗。
婚宴大屏上的兔子视频，只是许知意临时换进去的。
原本准备播放的，是我们这几年在公司争执的剪辑。
他们连我们的翻车，都提前排进了流程。
许知意把视频暂停。
她没笑。
“顾承安。”
“他们不是想让咱俩结婚以后别打了。”
我接过手机，看着那份表格。
“他们是想让所有股东都看见，咱俩根本不配坐在董事会。”
郑姐又发来一条。
“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婚礼现场那位摄影师，是顾副总指定的。”
“他不拍亲友，镜头一直对着你们两个。”
【第四章】
出院那天，许知意换了套黑色西装。
我也穿了黑的。
赵小满推着行李箱，看了看我俩。
“你们这是去公司，还是去公司吃席？”
我把墨镜戴上。
“看我爸配不配合。”
电梯门一开，我叔站在一楼大厅，带着四个保安。
“顾承安，许知意，你们现在是休假状态，不能进办公区。”
我摘下墨镜。
“谁批的休假？”
“董事长。”
“哪位？”
“你爸！”
我点点头，转向前台。
“登记一下，有人试图把亲属称谓当作公司制度。”
前台姑娘的嘴角抿了三次，没抿住。
我叔拍了一下闸机。
“别给脸不要脸！你在婚礼上闹成那副德行，投资人都要撤资了！”
身后有人开口。
“我什么时候说过撤资？”
唐竞拎着公文包，站在旋转门边。
启衡资本委派董事。
西装扣子系得齐整，眼下两道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
我叔的手从闸机上收了回去。
“唐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重新说。”
唐竞把访客证别在胸口。
“我正好录个音，省得每次都听不一样的版本。”
我叔侧身让开。
我刚准备迈步，闸机响了。
权限已失效。
唐竞看我一眼。
我看向赵小满。
赵小满低头翻包。
“访客码，我给你俩申请好了。”
许知意从我身边走过去。
“顾总，借过，你挡住我吃席了。”
会议室里，两位父亲已经坐好。
桌上放着一沓照片。
全是我和许知意在婚礼上的表情。
我爸把照片推向唐竞。
“孩子胡闹，影响恶劣。我们想先让他们休息，专业的事，还是交给稳重的人。”
唐竞拉开椅子。
“稳重的人，准备花六千八百万买什么？”
许立业把合同递过去。
“城南仓库，扩产急用。顾承安也知道，现有场地已经不够。”
我翻开电脑，把城南仓库的地址输入地图。
那地方我去过。
去年技术踏勘，楼板承重不够，供电容量也不够，改造成本还得另算。
我拿出当时发给公司的勘察报告。
“冷链设备放进去之前，先把楼拆了？”
我爸敲了敲桌子。
“别拿技术细节抬杠，地段有升值空间。”
“那请你用自己的钱买地段。”
他指着我。
“公司没我，你算什么东西？”
许知意把一份供应商报价单推过去。
“没有顾承安，你们现在卖的三款温控模块，还停在返修率百分之十一。去年改版后是多少，销售月报上有。”
我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继续往桌上放材料。
“没有财务控制，你们今年已经替五家关联企业垫款。追回三家，剩两家在催收。谁是东西，先看账。”
许立业的茶杯磕在桌面上。
“许知意！”
“听得见，不用点名。”
我叔把签字页抽了出来。
“别演了，董事会意见征询，你们两个都签了！”
我把婚礼预算原件的彩印件放在旁边。
两页纸，签名落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连灰线都对得上。
唐竞的背坐直了。
“解释一下。”
我爸看向我叔。
我叔的喉结滚了一下。
“可能行政整理错了附件。”
许知意按下录音笔。
“请把刚才这句再说一次。是行政整理错误，不是我们授权签署，对吗？”
我叔伸手来拿纸。
我压住了纸角。
“别急，我给你复印了十二份。你能吃多少？”
唐竞站起身。
“争议没核清前，这笔钱不能付。我会正式通知银行，要求按融资协议核验交易条件。”
许立业立刻换了口气。
“唐总，一家人内部有些误会，没必要闹到外面。”
唐竞扣上笔帽。
“你们一家人拿我投的钱，互相误会？”
会议室里没了声音。
许知意把第二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我们两名股东，正式请求召开临时股东会，议案包括董事改选、关联交易专项核查。”
我爸看着那份请求书，笑了一声。
“三十六个点，你们还翻不了天。”
我也笑。
“所以今天只是打招呼。”
“省得通知送到，你又说儿子不孝，连个预告都没有。”
他捏皱了手里的照片。
我和许知意转身出门。
到了走廊，她脚步一停，扶住墙。
我赶紧伸手。
“怎么了？”
“刚才站太久，腿麻。”
我把胳膊递过去。
她没搭。
我补了一句：“不要钱。”
她这才抓住我的袖子。
刚走两步，赵小满举着手机追上来。
“顾工，出事了。”
公司群里，我爸发了一份通告。
研发部因重大管理问题，暂停全部非基础薪资发放。
落款，公司经营管理办公室。
下一条，是我叔的语音。
“谁不想干，现在就走。公司养的是员工，不是顾承安的家奴。”
我停住了。
许知意抓着我袖子的手，也收紧了。
【第五章】
研发部的门开着。
老何坐在工位上，手机贴着耳朵。
“手术先排着，钱我这边再想办法。”
他看见我，立刻挂了。
“顾工，没事，我们都知道不是你扣的。”
我没有接这句话。
走到白板前，把那份通告投到了屏幕上。
“已经批准的补贴，不能拿来逼谁签私人文件。今天请法务和人事在场，把口径讲清楚。”
顾绍成跟着进来。
“你还要煽动员工？”
我转身问他。
“这钱为什么停？”
“项目有问题。”
“哪个项目？”
“所有项目都要查！”
我把验收记录一页页翻过去。
甲方签收，售后数据，审批编号。
“查。我配合。已经通过验收的补贴，依据什么停？”
他伸手指着老何。
“你们要是懂点事，就该劝劝他。为了两个钱跟长辈闹，丢不丢人？”
老何慢慢站起来。
手里还攥着那张住院预约单。
“顾副总，我不是跟长辈要钱。”
“我是来上班的。”
屋里几十双眼睛全看了过去。
我叔嘴唇动了动。
许知意把财务付款队列打开。
“原审批完整，预算充足，今天恢复支付。经营管理办公室如果认为有违规，请出具具体依据，谁签，谁负责。”
人事负责人看向门外，又看向电脑。
她把那份通告拿过去。
“这份通知没经过人事审核，我会发更正。”
我叔猛地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你们是不是都不想干了！”
赵小满蹲下捡纸。
捡一张，拍一张。
我叔盯住他。
“你拍什么？”
“留痕。”
“我摔个纸，你留什么痕？”
“怕你等会儿说纸自己跳的。”
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我叔抬脚要踩最后一张纸。
赵小满先一步抽走。
“这个不能踩，您的用车报销单。”
许知意伸手。
“拿来，我看看。”
我叔的脚僵在半空。
他第一次体会到，做事别太用力，容易把证据甩出去。
午后，补贴到账。
老何看着手机，肩膀一点点放下来。
他走到我面前，嘴刚张开，我先按住他。
“别谢。你加班挣的。”
许知意在旁边补了一句。
“也别喊顾总万岁，容易助长他的坏习惯。”
我把她手里的空杯子接过去，去茶水间给她倒水。
出来时，员工持股平台的负责人王书衡站在门口。
他没接我递的烟。
我也没抽，把整盒塞回口袋。
“老王，投票的事……”
他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要什么。但员工平台不是我的私产，不能因为你今天办了件该办的事，就把票交给你。”
“你说条件。”
“不是条件，是方案。”
他指着办公室里的二十七个人。
“换了董事以后，谁监督你们？你们以后要拿钱买新婚别墅，我们怎么办？”
我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卡住了。
许知意把水杯拿走。
“你说得对。”
老王看向她。
“重大关联交易回避，资金双签，季度向员工平台提供经营报告。董事候选人先披露履历和关联关系。你们想加哪条，开会提。”
我接上。
“我和她不要求空白授权。每一项议案，你们单独表决。”
老王没有点头。
“写下来，再谈。”
他走后，我靠在墙上。
“今天做了这么多，连个口头支持都没捞着。”
许知意喝了口水。
“你刚刚还教训你爸，别把公司当自家客厅。”
我看她。
她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
“这就受不了了？”
我去拿电脑。
“谁受不了了。写，写到他没意见。”
傍晚，邵衡带来了交易相对方的工商档案。
丰茂仓储的股权绕了两层，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
梁秀兰。
许知意的姑妈。
许立业任由公司花六千八百万，向自己妹妹控制的企业付首款。
我叔顾绍成，还是那家企业的历史监事。
我把纸压在桌上。
“合着两家长辈早就联姻了。”
许知意没笑。
她翻到另一页，手停住了。
“这家公司，我见过。”
她拿出手机，翻开去年的邮件。
海城项目，竞品供应商资料。
同一个联系人。
同一个办公地址。
那个害我俩互相骂了整整一年的项目，背后站着同一拨人。
【第六章】
许知意把那封邮件转给我。
“去年我要求查供应商关联关系，我爸说我疑神疑鬼。”
我点开附件。
“去年我查到技术资料外流，我爸说是你拿去换融资条件。”
她拉开椅子坐下。
“把当时能找到的原始材料都摆出来。别再信截图。”
我们各自打开电脑。
我调出技术文档访问记录，她调出财务往来和项目会议纪要。
赵小满去买饭，回来时，办公室地上已经摆了三排文件。
他踮着脚走。
“这婚后生活，有点费打印机。”
我接过饭盒，发现只有一双筷子。
“另一双呢？”
“商家忘给了。”
许知意抬头看我。
“顾总，夫妻同甘共苦？”
我把筷子直接递给她。
“这句话短期内禁止出现。”
她笑了两声，给赵小满转钱，让他再买两份。
“你也吃。别回头传出我们两口子只喂一顿，逼助理连夜谋反。”
夜里十点，第一条能核上的线出来了。
技术文件不是从许知意电脑上出去的。
是顾绍成以供应商适配为由，让项目秘书导出。
有邮件，有附件编号，有秘书当时发给我的抄送记录。
我那段时间在外地调试设备，收件箱里压了几百封邮件。
邮件标题写的是例行归档。
我看着屏幕，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
许知意拦住我。
“拍坏了还得我出医药费。”
“我早该看。”
“我也早该当面问你。”
她把一段旧录音放出来。
去年项目争执时，她录下了全程。
我在里面拍桌子，骂她拿技术当筹码。
她反问我拿得出什么证据。
我回了一句。
“你自己做的事，你心里清楚。”
我听得脚趾缩紧。
“关了吧。”
“听完。”
录音后半段，她也骂我了。
骂我宁可项目烂掉，也不肯让她出头。
放完，我们谁都没看谁。
赵小满抱着饭盒，朝门口挪。
“我可以收费保密。”
我抬头。
“多少钱？”
“以后午饭不准再让我点香菜。”
“成交。”
他走后，许知意把那段录音存进了证据目录，没有删除。
我问：“留着干什么？”
“提醒我，下回有事，先问当事人。”
我把自己的旧聊天记录也存了进去。
“那我也留一份，免得以后又替人免费当枪。”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立业推门进来，后面跟着我爸。
他们看见满地的纸，脸色都变了。
我爸先开口。
“查得挺热闹。”
我没有起身。
“你们也忙。婚庆、投资、财务、偷拍视频，一条龙。”
许立业走到许知意旁边，把一份协议放下。
“你二十八了，我不想再教你做人。婚前你答应过，结婚以后家里公司的事由长辈统筹。”
许知意翻了一眼。
“我答应的是婚礼安排。”
“意思一样！”
“差十八个百分点，意思不一样。”
许立业的手掌拍在她电脑上。
“你弟弟年底要回来，家里得给他铺路！你都嫁人了，占着这些股份，有意思吗？”
她看着那只压在键盘上的手。
“股份是我当年拿自己的投资收益认购的，协议和流水都在。不是家里临时赏我的。”
“没有我，你哪来的机会？”
“没有你，我去年那个项目至少不会被自家人拆。”
许立业猛地抬手。
我站了起来，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许董事，摄像头开着。”
他的手停在许知意脸侧。
我没有去拽，也没有给他制造推搡的机会。
我把会议室的摄像指示灯指给他看。
许知意站起来，把电脑从他手下抽走。
“你今天可以带走自己的文件。”
“我的东西，别碰。”
我爸冷笑。
“你们以为唐竞真会帮你们？投资人只认钱。员工更简单，谁发工资，听谁的。”
他把手机摆到桌上。
屏幕里是我在医院扶着墙走路的视频。
下面配了一行字。
富二代婚宴恶作剧住院，企业管理能力遭质疑。
“明天这东西就会传遍行业群。”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角度谁拍的？”
他没说话。
“腿拍短了，退钱吧。”
许知意把我的手机拿过去，拨出一个电话。
“郑姐，婚礼全程录像，按你们原本的交付流程发我们。包括后台固定机位。”
我爸伸手要按她的电话。
我挡在桌边。
“你刚才不是说，行业群都得看看？”
“别只放我。给大家一个认识董事长的机会。”
两个人走后，许知意坐回椅子里。
她把袖口的纽扣扣了两次，都没扣上。
我接过她的手腕，替她扣好。
她盯着我的手。
“你不问我弟弟的事？”
“你想说就说。”
“从小到大，家里什么东西，都先问他要不要。股份我自己买，工作我自己做，最后还是得给他留位置。”
我松开她的袖子。
“那就别留。”
她抬眼看我。
我把另一把椅子拉过来。
“这位置挺窄，坐你已经够挤了。”
她看了我两秒，把一沓材料塞进我怀里。
“别贫。把证据目录编号。”
我低头开始干活。
五分钟后，她把热饭推到我手边。
筷子是新拆的。
【第七章】
第二天，视频果然传了出去。
传播最快的，不是我的兔子装。
是我向许知意道歉的录音片段。
只保留了我承认往酒里动手脚的几句。
我爸显然觉得，儿子再丢脸一点，也比自己丢董事长位置划算。
客户打电话来，第一句都差不多。
“顾工，你最近身体和精神，还稳定吗？”
我看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按了按眉心。
许知意打开电脑。
“不能装没发生。”
“我知道。”
我写了一份公开说明。
承认婚宴行为不当，道歉，说明已经接受检查、承担费用，并接受对方提出的后续处理。
不甩锅，不拿新婚玩笑遮掩。
许知意也发了说明，纠正视频恶意截取的部分。
她没有替我洗掉责任。
她写，顾承安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婚宴错误不等于任何人可以挪用公司资金，更不等于员工应被扣薪。
我看完，把她的杯子添满。
“这回没替我好好说话。”
“你又不是没错。”
“行。以后你犯错，我也这样。”
她抬头。
“你先排队。我爸还没骂完。”
上午十点，银行回函。
六千八百万的付款，因授权和交易材料争议，暂不执行。
我们刚松一口气，丰茂仓储的催款函就到了。
对方要求三日内履约，否则追究违约责任。
我叔亲自把函件拿到研发部。
“看见没有？因为你们胡闹，公司要赔钱！”
我接过函件。
“这么积极替卖方催款，你工资是哪边发的？”
他往前一步。
“少血口喷人！”
许知意把丰茂仓储的工商资料放在桌面上。
“那请历史监事解释一下任职关系。”
他扫了一眼，声音降了半截。
“以前挂过名，早就没关系了。”
“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的，相关报酬和任职文件，请一并提供。”
邵衡从门口走进来。
他提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两名专项审计人员。
“关联交易争议已经纳入专项核查。对方催款，不代表公司当然应付。合同效力、签署授权、损失金额，都要逐项审。”
我叔抓起函件，走的时候撞到了门框。
赵小满在后面喊。
“顾副总，门没变窄！”
下午，老王组织员工平台内部会议。
我和许知意受邀进去陈述。
没坐主位。
我们拿着方案，站在投影旁。
老王问：“你们当了董事，能不能保证不再用员工的工资当筹码？”
我说：“口头保证没用。薪资与已批准补贴，不得因为股东争议停发，写进制度。违反了，留投诉和追责渠道。”
另一个员工问：“董事会还全是你们两家的人？”
许知意摇头。
“候选名单里，两个经营管理人员，一名外部财务专家，一名客户服务负责人。关联关系全披露，你们可以反对任何一个。”
第三个人问：“要是公司经营不下去呢？”
我把订单和现金流预测投出来。
“谁也不能保证永远赚钱。但研发预算不能乱填，关联采购不能乱买，亏损要把原因摊开。做不到，你们照样可以投票换我们。”
老王没有鼓掌。
他把所有问题一条条写下来，要求我们补充。
那场会开了三个小时。
出来时，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许知意递给我一瓶水。
我拧开，喝了一半。
她忽然说：“你不怕我报复？”
我看了眼瓶盖。
“你刚从箱子里拿的，封口我拆的。”
她点点头。
“不错，有进步。以后别让任何人替你省这一步。”
傍晚，郑姐送来了录像硬盘和交付清单。
后台固定机位里，我爸和许立业站在化妆间外。
两个人说话声音不高，收音却清楚。
许立业说：“闹完就让他们回去休息。股权委托今天必须签，唐竞那边我来解释。”
我爸问：“丰茂那笔钱呢？”
“钱先过去。两边的窟窿补上，剩下的再谈。”
我把播放键按停。
许知意盯着屏幕，手背的筋绷起来。
我们已经知道交易有问题。
可亲耳听见他们把公司账上的钱，称作补窟窿的钱，还是另一回事。
唐竞看完录像，把椅子往后推开。
他走到窗边，给总部打电话。
“追加风险报告。我要提请投委会支持董事改选，并保留追责权利。”
我看着他挂断。
“现在四十八了？”
“先别算得太早。我们投的是方案，不是你这个人。”
我点头。
“放心，我也没打算让你随婚礼份子。”
他看我两秒。
“你还真好意思提婚礼。”
我闭嘴了。
当晚，许立业堵在停车场。
他没看我，只盯着许知意。
“录像交出来。你姑姑那边有几笔过桥资金，闹大了，你让她怎么活？”
许知意把车钥匙按了一下。
车灯亮起。
“老何儿子做手术时，你们扣补贴，也问过他怎么活吗？”
许立业嘴角抽动。
“你真要逼死家里人？”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是你们拿公司钱去填别人的债。”
“别把账单塞进族谱，再逼我认。”
【第八章】
董事会最终发出了临时股东会通知。
议案和候选人材料一并送达。
会议定在十五天后。
这十五天，我爸没闲着。
第一招，收回我住的房子。
那套房确实登记在他名下。
物业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设备现场。
“顾先生，业主要求您尽快搬离。”
我问：“给几天？”
“今天。”
我擦掉手上的机油，给搬家公司打电话。
许知意站在旁边听完，拿走了我的手机。
“先去我那儿。”
我看她。
“你家的房子，不也可能被收？”
“我自己买的，房本只有我。”
“几间房？”
“两间。”
“我睡哪间？”
“看你表现。”
我抬头看了眼旁边的赵小满。
他已经把脸转向设备。
“这螺丝，真螺丝。”
当天傍晚，我拖着两个箱子进了许知意的家。
她把客房门打开。
床铺好了，桌上放着一份入住约定。
分摊水电。
未经允许，不进对方房间。
吃喝互不做手脚。
最后一条，发生争议，先当面核实，禁止擅自联系双方父亲仲裁。
我签完，指着客房衣柜。
“我爸送的那几套西装，搬家公司没拿。”
“怎么？”
“他说是顾家的体面，不许带走。”
许知意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件衬衫。
递给我。
“那就穿你的。”
我捏着衣领，看见尺码正好。
“什么时候买的？”
“你在现场钻设备底下的时候。”
“你看得出来尺码？”
“婚礼西装试了三次，顾先生，你每次都抱怨领子勒。”
我把衬衫挂进柜子。
过了会儿，忍不住又伸手摸了一下袖口。
第二招，挖研发负责人。
我叔给老何开出职位和涨薪条件，让他在股东会前提交辞职，并指认我长期干预财务。
老何把对话拿给我看。
“顾工，我儿子还在医院，我不能跟他们硬顶。”
我把手机还他。
“你按自己的需要选。合法工作，正常跳槽，我不拦。让我做过的事，我认；没做过的，你别替别人造。”
老何低着头。
“他们说，只要我签一份情况说明，补我半年工资。”
我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
老何把那张说明从包里拿出来，当着我面拍了照片，发回去。
“我写不出我没见过的事。”
消息发出，他把纸撕成两半。
“要我走，我另找工作。这个钱，我拿了睡不着。”
我伸手想拍他肩膀，又停住。
最后把他的茶杯添满。
“你正常上班。谁报复你，留证据，按程序来。”
第三招，策反员工平台。
我爸约了老王吃饭。
没约我。
也没约许知意。
老王去之前，只发了条消息。
公司经营情况，需要听双方意见。
我盯着那行字，饭都没吃下去。
许知意把我的碗往前推。
“你不是说，不拿空白授权？”
“我知道。”
“那就让他听。”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发现是生姜。
她看着我。
“味道怎么样？”
“很有立场。”
她从我碗里把剩下的姜挑走。
“你怕输？”
“怕连累那帮人。跟着我做了这么久项目，最后还得替我家这点破事挨折腾。”
她放下筷子。
“那就把手里的事做完。客户交付别误，设备故障别拖。票没到手之前，你还是技术负责人。”
我吃完饭，回电脑前。
她端着笔记本坐到对面。
一个查设备报执法者日志。
一个核现金流。
凌晨一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屏幕上还开着董事候选人的利益冲突披露表。
我拿来毯子，刚搭到她肩上，她抓住我的手腕。
“别关，没保存。”
“保存了。”
她没松手。
过了一会儿，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
“顾承安，会议那天，不管结果怎么样，别再一个人跑去跟他们吵。”
我坐回她对面。
“你也一样。”
她抬起脸。
我赶紧补了一句。
“这回不是交杯酒。”
她笑了，抓着我手腕的手也松开。
会议前三天，审计初步结果出来。
丰茂仓储存在数笔到期债务。
一部分债权人，与我爸和许立业的个人投资项目有关。
仓库本身另有抵押，交易资料中披露不完整。
那六千八百万一旦出去，能不能收回，谁也不敢保证。
邵衡把报告合上。
“目前足够支持继续冻结内部付款流程、启动专项追责。涉嫌伪造文件的部分，可以提交相关机关，由他们判断。”
我爸得知消息，第一次给我发了语音，而不是打电话骂。
“承安，回家吃个饭。”
背景里，我妈说菜都做好了。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
许知意没有劝我去，也没有劝我不去。
她只是问：“要我陪吗？”
我拿起外套。
“陪。”
“这回咱们坐一边。”
【第九章】
那顿饭，我爸把主位留给了我。
我没坐。
拉开许知意旁边的椅子，坐下。
桌上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菜。
我妈把汤推过来。
“瘦了。”
我握着勺子，还没喝，我爸先说话。
“到这一步，够了。”
许立业从书房出来，坐到了桌子另一头。
我放下勺子。
“人齐了，那别说吃饭了，开会吧。”
我爸的眼角抖了一下。
“仓库不买了，钱也没出去，你们还要怎样？”
许知意问：“伪造签字的事呢？”
“那是你叔做事不仔细！”
“谁让他拿婚礼文件签名的？”
我爸端起茶杯，又放下。
“家里人，非要说这么难听？”
我把一份书面方案推到桌上。
交易争议依法处理。
相关人员配合审计。
董事改选按股东会结果执行。
不得打击报复员工。
我爸看完，直接把纸揉了。
“你这是让我认罪？”
“这是让你认流程。”
许立业盯着许知意。
“你也是这个意思？”
她点头。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叫我爸。”
她拿起包，站起来。
“公司会议上，我一直叫你许董事。”
我跟着起身。
我妈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你爸这几天睡不着。”
我看向她。
“被扣补贴的员工，也睡不着。”
她的手松了。
走到门口，我爸砸了茶杯。
瓷片撞在地上，热茶溅到鞋边。
“你以为那百分之八一定投你？我已经谈好了！你们两口子再能演，也只有四十八！”
我停了半步。
许知意抓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也有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会上见。”
股东会当天，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
我手心贴着文件夹，皮面发凉。
许知意坐在我右边。
唐竞在另一侧。
老王到得最晚，怀里抱着一个封好的文件袋。
我爸看见他，椅背往后一靠。
我叔冲我挑了挑眉。
“年轻人，折腾够了就回去上班。公司离不了你打螺丝，但管公司的事，你还得学。”
我低头检查话筒。
“喂，听得见吗？”
音响嗡了一声。
我叔捂住耳朵。
“你故意的？”
“设备测试，您不是说让我打螺丝吗？”
邵衡核验出席资格、送达记录和表决权文件。
会议开始。
第一项，交易专项核查情况说明。
我爸抢在审计人员前面开口。
“我先强调，交易尚未付款，没有实际损失。有人借题发挥，想把家事扩大成公司危机。”
审计人员把资料投上屏幕。
“请看关联关系、抵押情况及授权文件问题。”
我爸没看屏幕。
“这些都可以解释。”
许知意打开婚礼后台录像。
他说钱先过去、窟窿补上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他的手停在茶杯边。
我叔先站起来。
“偷拍的东西也能拿来开会？”
邵衡抬头。
“婚庆按合同交付的固定机位录像，原始载体和交付记录均已保全。是否能作为特定程序中的证据，由相应机关判断。今天请先解释内容。”
许立业盯住许知意。
“为了对付你爸，你真是什么手段都用。”
她把收购签字页放到桌上。
“这话，留给把婚礼签名贴到公司文件上的人。”
我叔张了张嘴。
我爸忽然指着他。
“文件是顾绍成准备的，我不可能每一页都核！”
我叔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哥，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闭嘴！”
许立业接着说：“仓储公司归梁秀兰管理，我没有参与日常经营，财务情况也不掌握。”
梁秀兰拍桌子站起来。
“我给谁担的债，你不知道？许立业，你现在装什么清白！”
四个人同时开口。
我坐着没动。
许知意把我的杯子挪远了一点。
我问：“干什么？”
“怕你看热闹太激动，呛死。”
邵衡连续提醒了三次会议秩序。
唐竞敲了敲桌子。
“各位互相追责，可以另开一场。现在表决。”
我爸把领带往下扯了一截。
“表决就表决。”
他看向老王。
“王总，员工最重要的是稳定。不要被两个人的私人情绪影响。”
老王把文件袋拆开。
“员工平台召开了内部会议，形成有效授权。我今天按授权，对每项议案分别投票。”
我爸点了点头。
我心口跳得发闷。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长桌另一头传过来。
第一项人事议案，解除顾绍平董事职务。
我投赞成。
许知意投赞成。
唐竞投赞成。
我爸和许立业投反对。
所有人看向老王。
他把表决票递给工作人员。
“赞成。”
我爸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撞上墙。
“王书衡！”
老王没有抬头。
工作人员核验，计票。
赞成，百分之五十六。
反对，百分之四十四。
议案通过。
我爸的嘴唇张着，半天没出声。
我叔往前一步。
“不可能！他答应过的，他明明答应……”
老王抬头看他。
“我答应听你们介绍经营方案，没有答应替员工把票卖了。”
“你们给我个人开加薪条件，跟员工平台有什么关系？”
我爸盯着老王，手指扣住椅背。
“你想清楚了，你也是我提起来的。”
老王把第二张票放到桌上。
“我想清楚了。”
“我来公司做会计，不是来当谁的门生。”
后面的议案，一项项表决。
许立业。
顾绍成。
梁秀兰。
四个董事席位，全部被解除。
新任董事按候选程序选出，相关变更和交接安排记入会议文件。
他们的股权没被凭空抹掉。
该拿的股东资料，照样依法提供。
但那四把椅子，他们不能再坐。
我爸低头看着结果，忽然伸手来抓我。
“承安，爸爸刚才话说重了。”
他的手抖得碰歪了我的笔。
“董事长我不做，你给我留个位置。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你不能让我这样出去。”
我把笔扶正。
“你先把审计问的问题答完。”
“你真要看我坐牢？”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也不是你拉着我就能决定的。”
他一点点松开手，坐回椅子里。
背弯了下去。
旁边，许立业还在重复。
“不可能，员工怎么敢投你们。”
许知意把纸巾放到他手边。
他没拿，眼泪先掉了下来。
“知意，家里把你养这么大……”
她站起身。
“你给我的养育，我没否认。”
“我挣来的股份，员工挣来的工资，公司的钱，也不是你一句家里，就都能拿走。”
我叔猛地去抢会议记录。
“我不签！我不认！”
邵衡把文件收回，工作人员记录拒签情况。
门口的安保走近了一步。
我叔看见摄像头，动作停住。
刚才喊我去打螺丝的人，这会儿扶着桌沿，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他还在喃喃。
“哥，你说不会有事的。”
我爸没有看他。
我合上文件夹，刚想跟许知意说一句，结束了。
会议室的话筒把我肚子叫的声音收了进去。
咕噜。
全场都听见了。
唐竞扶住额头。
许知意转过脸，肩膀开始抖。
我把话筒关掉。
“不是上回那个意思。”
她终于笑出声。
“我知道，顾总。”
“该给你喂饭了。”
【第十章】
会后第一顿，我提议吃顿好的。
许知意答应了。
十分钟后，我坐在公司食堂。
面前一荤两素，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看了她一眼。
“好的呢？”
她指着我的餐盘。
“给你加鸡腿了。”
唐竞端着饭坐到旁边。
“新董事会什么时候选董事长？”
我刚夹起鸡腿，又放下。
“你让人先吃完行不行？”
“投资人没有婚假。”
许知意翻开日程。
“今天下午。管理岗位的考核机制一并讨论。顾承安继续负责技术，经营负责人按候选方案聘任，不让他一边做设备一边管所有人。”
我点头。
“我管设备就够了，设备坏了能拆，人坏了还得开股东会。”
唐竞差点把汤喷出来。
后续处理，没有一杯茶就全部了结。
邵衡拿着文件来回跑。
审计继续做。
有争议的合同，按证据推进撤销、解除和索赔程序。
涉及伪造材料的线索，正式移交。
能不能立案、怎么处理，等相关机关依法判断。
我爸每天给我打电话。
前几次骂我。
后几次问，能不能单独谈。
我都把谈话地点约在公司会议室，律师在场，纪要确认。
他进门看见录音设备，指着我骂。
“父子说话，你搞这一套？”
我给他倒水。
“以前没搞，咱俩关系也没处好。”
他把水杯推开。
我又拿回来。
“那别浪费。”
许知意那边也一样。
她弟弟回国第一天，给她打电话。
“姐，你至于把家里闹成这样吗？”
她开着免提，在厨房洗番茄。
“你名下那家公司，跟丰茂的三笔往来，资料发审计。”
对面停了几秒。
“我就是挂个名。”
“那更要说清楚。”
“你还拿我当弟弟吗？”
她关掉水龙头。
“拿，所以提醒你配合。别人没这待遇。”
电话挂断。
我站在灶边，锅铲停在半空。
“许总，你这家庭群，平时应该挺安静。”
“以前不是。”
“现在呢？”
“我退出了。”
锅里的油啪地响了一声。
我刚想翻菜，烟雾报执法者器响了。
许知意抬头看我。
我看锅。
锅看起来不太愿意再看我。
半小时后，我们端着外卖坐在餐桌前。
她把窗户开到最大。
“你负责那么多设备，怎么连一口锅都管不住？”
“设备有说明书，番茄炒蛋没有。”
“网上有。”
“步骤写适量。”
她揉了揉额头。
“这确实触及你的知识盲区了。”
我把蛋羹推到她面前。
“以后我买菜洗碗，你做饭。不想做就叫外卖。”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以后？”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餐桌旁边，放着我们当初拟的婚姻协议。
原本约好，等两家把联合经营安排落定，我们各过各的，半年后协商离婚。
现在联合经营安排被我们亲手掀了。
那份协议，还没人提。
我盯着她的碗。
“水电分摊，我上个月还没转。”
她把手机拿出来。
“水电不用急。”
“离婚也不急？”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坐直了。
她没回答。
我想接着解释，又把后面那串话咽了回去。
算了。
总不能在董事会上敢说，在自家餐桌上只会研究电费。
我把筷子放下。
“许知意，我想跟你继续过。”
她看着我，手指贴着碗沿。
“不是因为股份绑在一起，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查账，也不是因为你有房让我住。”
我吸了口气。
“前几天调试设备到凌晨，我第一反应是给你发消息，问你吃没吃饭。”
“看见我爸来电话，我不想一个人跟他吵了，想先告诉你。”
“早上出门，看见你鞋放在玄关，我还会检查一下，是不是昨天穿着磨脚那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所以创可贴是你放的？”
“嗯。”
她沉默了几秒。
我手心又开始出汗。
上次这么紧张，还是老王拆投票文件袋。
她伸手，把婚姻协议拿了过来。
我喉咙一紧。
她翻到最后一页，抽出里面另一张纸。
是我在医院写的道歉和赔偿承诺。
纸角被压得很平。
她指着我的签名。
“这个留着。”
“该留。”
“婚礼上那件事，不会因为你说这些就消失。以后任何玩笑，不能越这个界。”
“知道。”
她把那张纸收回抽屉。
又把婚姻协议放到我面前。
“这份，改。”
我拿起笔。
“改哪条？”
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又移开。
“先把半年后离婚那条划掉。”
我笔尖一滑，差点把纸划穿。
她看着那道歪线，笑出了声。
“别装，手抖了。”
我索性把笔放下，隔着桌子去握她的手。
刚碰到，门铃响了。
我闭上眼。
许知意抽回手，笑着去开门。
赵小满站在门外，抱着一个纸箱。
“顾工，婚庆最后一批东西送公司了，我顺路拿过来。”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表情。
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不是又该收费保密？”
许知意接过纸箱。
“这回不用，给你发跑腿费。”
赵小满转身就走。
鞋底在楼道里踩得飞快。
箱子里有相册，有宾客签到册，还有两只刻了名字的交杯酒杯。
我和许知意同时安静了。
她把杯子拿出来。
我伸手想接，又停住。
她看着我。
“怕了？”
“记性长了。”
她从厨房拿来两瓶没拆封的酸奶。
一人一瓶。
我自己拧开。
她也自己拧开。
两只婚礼酒杯被她放到窗台上，里面各插了一支花。
“以后让它们负责观赏。”
我拿着酸奶，跟她碰了一下。
“那婚礼呢？”
她坐回我旁边。
“你还想再办一场？”
“这回不请董事长。”
“请谁？”
“请想来吃饭的人。老何，赵小满，研发部那帮，财务部那帮，郑姐也请。”
她想了想。
“郑姐可能会要求先付全款。”
“付。别让人再为咱家这点破事垫钱。”
她举起酸奶。
“可以，不放视频。”
我也举起来。
“可以，不搞恶作剧。”
后来，我们真补办了一场。
没穿婚纱，也没穿西装。
在一家能包场的小馆子里，摆了几桌。
老何带着儿子来，小朋友恢复得不错，抱着一本画册，让我在兔子耳朵上签名。
我抬头看许知意。
她赶紧举起双手。
“不是我干的。”
小朋友指向赵小满。
赵小满端着盘子，转身就往厨房钻。
我把名字签在兔子旁边，又给小朋友画了一台冷库。
孩子看了半天。
“叔叔，你为什么画了个冰箱给兔子住？”
满桌人笑出了声。
我把笔盖扣上。
“因为叔叔的艺术造诣，只值两毛。”
吃到一半，唐竞迟到了。
他把一只红包递过来。
我伸手要接，他又收回一点。
“个人份子，不能进公司账。”
“唐总，我今天结婚，不融资。”
“你上回结婚，顺便融资六千八百万的风险差点落我头上。”
我把红包抽过来。
“记到八十岁是吧？”
许知意端着饮料坐在我旁边，笑得眼角挤出细纹。
没人上台讲家族情谊。
没人宣布资源整合。
郑姐吃完第二个鸡腿，拿起相机，说给我们补一张正经的结婚合照。
我把椅子往许知意那边挪了挪。
她也挪过来。
肩膀碰到一起。
郑姐举着相机。
“新郎，别这么僵，抱一下。”
我伸手揽住她。
她忽然凑到我耳边。
“老公，你现在还有什么黑料，是我不知道的？”
我背一下绷紧。
她已经摸出了手机。
屏幕上，是我昨晚在搜索框里输入的字。
第一次主动亲老婆，鼻子往哪边偏。
我扭头看她。
她嘴角翘着，肩膀贴紧我的胳膊。
“研究出结果了吗？”
满桌的人都在看。
赵小满已经放下了筷子。
我把她手机按灭。
“没有。”
她刚想继续笑，我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快门响了。
她抓住我的衣角，眼睛睁大，接着把脸埋进我肩头。
赵小满拍桌子起哄。
老何的儿子捂住眼睛，手指却开着缝。
我搂着她，刚想说句能镇住场子的话。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尖。
“顾承安。”
“方向错了。”
我低头看她。
她笑着揪住我的领口，把我往下拉了一点。
“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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