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收废品的家属别进来，影响领奖照片。”社区设计赛门口，郑曼当众拦下许秀枝，唐穗的参赛作品却还绑在妈妈的旧三轮上。为了供她读书，妈妈弯了十几年腰，如今连看女儿比赛都要躲到后门。老师邱蓉劝她忍一忍，再把妈妈从设计说明里删掉，奖金就能交学费。唐穗却推着三轮车走进展示区：这辆省力分拣车，不只属于她。工坊负责人罗青禾支持她讲清来历，评审贺素琴却随即启动署名核查。奖项可能没了，这一次，她仍要让妈妈堂堂正正站到台前。
正文
一、签到处的逐客令
“把这辆收废品的车挪走，别停品牌墙前面。”
唐穗跑上社区礼堂台阶时，保安已经握住了三轮车的车把。她妈妈许秀枝站在另一侧，右手捂着左腕，想拦，又怕碰倒旁边的宣传架。
“我不是来收东西的。”许秀枝指着车斗，“我给孩子送参赛的车，卸下来就走。”
穿浅灰西装的女人看了眼车斗，胸牌上写着：赞助企业公关主管，郑曼。
“卸货走后门。这里马上要拍开场视频，你这样影响品牌展示。”
旧三轮的挡泥板有锈，车斗却擦洗过，底下垫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省力分拣车绑在里面，绳结是许秀枝惯用的活扣，拉一下就能解开。唐穗昨夜打磨的传动箱上，还贴着一小截没揭净的砂纸背胶。
“妈。”
许秀枝抬头，先看见她跑歪的校服领子：“怎么不慢点？签到还赶得上。”
唐穗没接话。她认得妈妈这副样子——只要有同学在，妈妈就会把三轮往远处推，隔着半条街问她晚上吃什么。
以前她总说随便，头也不回地走。
签到台边有人举起手机，她的脚停了半秒，随后径直走到车斗旁，伸手解绳。
“这个不能走后门卸。”她说，“后面有三级台阶，车重，我妈手上有伤。”
郑曼指了指旁边的停车线：“那是你们运输安排的问题。参赛学生可以进去，收货的车和无关人员不行。”
“她不是无关人员。”
唐穗把书包卸到脚边，双手抱住分拣车底架。许秀枝赶紧托住另一端，左手刚使力，嘴唇便抿紧了。唐穗把重量往自己这边接，膝盖抵住车架，慢慢将四只小轮放到地上。
“她也是设计者。”
签到处安静了片刻。保安松开车把，看向郑曼；旁边一个正在填写信息的男生停了笔，笔尖在报名表上留下一个墨点。许秀枝扶着车架没动，衣袖滑下来，露出起毛的护腕。
“唐穗，别乱说。”
邱蓉从礼堂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学生组流程单。她把唐穗拉到签到桌侧面，压低声音：“报名填的是独立设计。你现在说有共同设计者，前后的材料怎么对得上？”
“可这个车，我妈一直在改——”
“那是家里的旧车，你做的是参赛作品。”邱蓉将流程单折起来，“零件谁给的、谁帮忙装的，和设计署名是两回事。你先别当着这么多人改口。”
唐穗看向分拣车。侧面的折叠托架还是妈妈从旧推车上拆下来改的，她只换了轴套，调整过开合间隙。老师说得很快，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处解释。
邱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往前挡了半步。
“学生组一等奖三千块，你上次不是说，下学期那笔钱还没凑齐？材料有争议，别说一等奖，参评资格都可能没有。”
三千块。
唐穗书包里装着缴费通知，折痕已经发软。妈妈说等这一批纸板卖掉，剩下的再想办法；可前天晚上，她看见妈妈用右手拧毛巾，左腕肿得扣不上护腕的第二格。
“我没说我没做。”唐穗捏着背包带，“我只是说，她也做了。”
邱蓉没有立即回答。去年唐穗的补助材料，是她一张张帮着补齐的；班里有学生拿贫困证明开玩笑，也是她叫到办公室批评。她知道这孩子听不得什么，却没料到会在签到处出岔子。
“我让你们写成家庭协助，是为了少惹麻烦。”邱蓉缓了口气，“先展示，其他事回去谈。”
桌上的纸杯被流程单碰了一下，杯底留下一圈水。许秀枝从那圈水旁边伸手，把唐穗落下的参赛证拿起来，擦掉塑料套上的水珠。
“邱老师，您别着急。她说话急了。”
她把证件挂到女儿脖子上，又将翻进去的挂绳捋平：“我就是帮着找零件，拧几颗螺丝。那些图、那些数，都是她在桌子前算的，我看不懂。”
“妈，托架不是——”
“你的早饭在前面袋子里。”许秀枝指着三轮车把上的布袋，“鸡蛋没剥，别忘了吃。”
唐穗看着她，没有再往下说。
许秀枝把空绳收进车斗，绕了两下，右手拉不紧，又下意识用左手去拽。护腕边缘勒住了肿处，她松开绳，停了一会儿，才冲邱蓉笑笑。
“我去后门等，不影响孩子。”
郑曼却没有让开。
刚才她只想把旧三轮移出镜头，现在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其中一人的手机仍朝着这边。她走到签到台后，翻开唐穗那一页报名资料。
“等一下。不能前面说是设计者，后面又说只是拧螺丝。我们企业赞助比赛，作品真实性出了问题，一样要承担声誉风险。”
邱蓉伸手指向表格：“我是她的指导老师。图纸、计算和制作过程，我都跟过。”
“那为什么学生自己说不是独立设计？”
郑曼把表格摊到桌面上，朝工作人员道：“这个展位先不要放行，通知布展的人撤掉。”
“撤展要经过赛事组核实。”邱蓉的手仍压在那页纸旁，“有疑问可以登记，你不能现场定她违规。”
“我没有定违规，我是在控制风险。开场还有二十分钟，难道带着争议让品牌摄影去拍？”
签到台后的小姑娘把已经递出来的展位贴纸收回去，没敢撕掉，只夹进了流程册里。
唐穗盯着那张贴纸，编号是十七。
她和妈妈昨晚为了这辆车做到一点，楼下有人嫌试轮子的声音吵，她们就把车抬到院子外面。妈妈蹲在路灯下，用旧牙刷清掉轴缝里的铁屑，说台面擦不亮不要紧，转起来不能卡。
现在，车连门都还没进去。
“你们征集作品的时候，说的是解决生活里的真实问题。”唐穗抬头，“我妈每天用这辆车，她知道哪里费劲，为什么她说了办法，就变成代做？”
郑曼看了一眼周围：“使用建议可以写进故事，赞助方也欢迎劳动者参与环保。但作品的独立性是另一回事。”
“能写她干活，不能写她想办法？”
邱蓉碰了碰唐穗的胳膊，没能拦住这句话。
许秀枝原本已经握住三轮车把，听见女儿的话，手指慢慢松了一点。她低头看着那辆小车，没有替郑曼解释，也没再催女儿进去。
郑曼合上资料夹，脸上的笑收了：“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证明作品符合报名要求，而不是和我争措辞。”
她转身让保安清出入口，又对工作人员补了一句：“十七号暂缓展示，别耽误其他选手签到。”
旁边的自动门开了又合，一张被鞋底带起来的宣传单卡在门缝处。保安弯腰捡开纸，回来时没有再碰许秀枝，只指了指侧边通道：“先挪开吧，人越来越多，我也得留条路。”
许秀枝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推着三轮往外转。分拣车还在车斗边，前轮被三轮的后轮挡住，她伸手想把它也拉过去。
唐穗一步跨到小车前，用鞋底抵住轮子。
“妈，你先别走。”
邱蓉拿出手机，准备联系赛事组，嘴里仍劝她：“你先想清楚。按你刚才的说法核查，独立设计的申报就得重新审，学生个人奖未必能保住。”
唐穗没有答应。透过敞开的侧门，她看见里面的十七号展位，桌上铺着浅绿色桌布，立着一块白色名牌。她走近两步，终于看清上面的字：低成本省力分拣车。下面一行，是“独立设计：唐穗”，再下面是指导教师邱蓉。
原来不只是老师随口说说。
交材料那天，她忙着补防夹挡板，邱老师让她核对姓名和专业，她看见自己的名字没错，就把表交了回去。妈妈那时正在校门外等她，车斗里放着替她找来的轴承，她没有把妈妈叫进来。
唐穗站在门槛外，手还扶着车架。许秀枝走过来，想顺着她的目光看看展位，又被郑曼抬手拦住。
“请在展示区外等候。”
唐穗从书包侧袋取出那本卷了角的修改记录，放在签到桌上，压住自己的参赛证。
“先别撤。”
她看着桌后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找谁核实。”
二、拆开传动箱之后
“先别撤，我申请现场拆检。”
唐穗按住传动箱，没让工作人员贴上撤展标记。名牌上“独立设计：唐穗”几个字就在她手边，她把书包拉开，掏出一本卷了角的实训本。
郑曼没有接：“背得出原理，不代表东西是你做的。”
“那就拆开问。齿数、改动位置、为什么改，我都能答。”
邱蓉把她拉开半步，压低声音：“学生组推介还有十五分钟。现在拆，赶不上怎么办？”
唐穗看向已经握住车把的工作人员：“不拆，现在就没了。”
签到台旁没有操作桌。她将车推到靠墙的空地，跪下一条腿，把螺丝逐颗放进书包侧袋。地砖缝里夹着半截红线，妈妈鞋面上还有早晨卸车留下的泥点。许秀枝想蹲下来帮忙，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你自己拆，妈不碰。”
这句话让唐穗拧螺丝的手停了一瞬。她往旁边让了点位置，却没来得及说什么，郑曼已经叫来负责技术登记的工作人员。
箱盖取下，里面的链轮和护板露了出来。唐穗翻开实训本，指给对方看：“原来的手柄转得少，但装满以后太吃力。我把这级减速比从二比一改成三比一，多摇几圈，手上省力。”
工作人员蹲下数齿，又翻到下一页：“这里为什么涂掉？”
“算的时候没计轴套摩擦，第一次试车比预计费劲。这是实测后补的，不是抄错。”
纸上有三列数字，旁边粘着一张打印照片。照片里的唐穗穿着校服，袖子卷到肘上，手里握着拉力计。背景墙挂着共享工坊的工具板，有一处挂钩是空的。
郑曼指向箱体外侧：“护罩也是你做的？”
“第一版是我折的，开口太大。”唐穗将手停在链轮外，不往里伸，“手套布边容易卷进去。后来加了内挡板，外盖改成必须用工具才能打开。正常卸料不需要碰这里。”
“第二版仍然有问题。”
人群后传来罗青禾的声音。她拎着工具包过来，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把一张测试单放到车架上。
唐穗脸上一紧。
罗青禾没替她遮：“链条松的时候会碰挡板，我让她重做了间距。第三次才通过。工坊记录有日期，原始照片也能查。她做过什么，我认；没做过的，我不替她认。”
工作人员对照完照片，在登记页上写了几行：“有实际设计和加工依据，不能直接认定学生挂名。不过整体来源还要核验。”
邱蓉接过本子，终于松开一直攥着的报名凭条：“那先恢复展示，后面的材料我们补。”
“展区还没确认。”郑曼将目光移到车底。
两根向外展开的支脚套着旧橡胶，金属焊口打磨过，仍有深浅不一的痕迹。她看了一眼品牌墙前正在调机位的摄影师：“这个收掉。黑乎乎的，伸出来也影响动线。我们的展示要统一。”
“实测时不能收。”罗青禾说。
“拍摄时卸掉，之后再装，不耽误你们使用。”
罗青禾把工具包拉链合上，没有递扳手：“你要的是能卸货的车，还是只摆着的车？”
郑曼皱眉：“品牌承担了场地和传播费用，我总要对画面负责。环保不等于把旧东西原样堆进来。”
“所以我们才改，不是给它换层漂亮皮。”罗青禾用右脚点了点支脚落地的位置，“车斗翻起来，重量往前走。这两根撑开，才不靠人硬拽车架。我这只手拉不住，秀枝的腕子也拉不住。拆了，你让谁扶？”
旁边摄影师把镜头压低，转去拍空展板。桌上的纸杯被人挪过，留下一个湿圆圈。
唐穗望着那截旧橡胶。昨晚她也问过能不能换成浅色的，妈妈拿刷子刷了两遍，说这个咬地，不容易滑。
她当时只想着照片上会不好看。
“支脚不拆。”唐穗把箱盖装回去，“占地方，我们申请划操作线。拍照也按使用状态拍。”
邱蓉看了一眼时间，嘴唇动了动，最终从签到台借来一卷黄胶带。她蹲在车旁量出边界，胶带贴歪了一截，又揭起来重贴。
“先把能做的做了。”她说，“但署名的事，不要再临场乱讲。”
许秀枝一直站在线外。听见这句，她低头拽平外套下摆，转身去提装着纸板的编织袋。
郑曼随即说：“材料交给工作人员。家属从后门去等，展示区要控制人数。”
袋子提到一半，许秀枝没有继续走。
“我留下演示。”
唐穗立刻伸手：“妈，你的腕——”
“左手不用使劲。”许秀枝避开女儿来接袋子的手，将纸板放在秤台上，“你试过的是工坊平地。我知道装到哪儿会偏，卸到一半卡住怎么停。不能让不熟的人来。”
罗青禾看了她片刻，把空筐放到卸料端，却没有立即装货：“先做轻载，称重，支脚撑实。谁也别拿伤手证明能耐。”
一名戴用户评审证的女人走近，在黄线外停下。她头发剪得短，夹板上夹着几张空表，先看车轮刹车，再看许秀枝左腕的旧护具。
“谁负责技术检查？”
工作人员举起登记页：“拆检过，结构可以继续查，申报归属还没确定。”
女人报了姓名：“贺素琴，用户评审。先按低载荷做操作演示，不算成绩。通过安全检查，再进附条件实测。署名有疑问，不能靠演示好就免查。”
郑曼说：“可是人员——”
“操作者站在操作线内。摄影位置挪开，别挡卸料口。”贺素琴没看品牌墙，将夹板放上旁边的桌子，“我看使用，不选衣服。”
许秀枝把左臂放进侧面的托架，没有攥握把，只用前臂轻靠住。右手摇动手柄，车斗缓慢升起，纸板往前滑了一段。她停住摇柄，确认止退装置扣稳，再用右手打开卸料挡片。
纸板落进筐里，前端支脚牢牢压着地面。
“旧车到这里，就得拿一只手往回拽。”她指给贺素琴看，“两只手忙着，货一歪就容易赶着去接。我这个先撑住，停得下，再腾手整理。”
贺素琴让她在中途再停一次，又让唐穗说明锁止位置。罗青禾蹲在外侧看接地点，在测试单上记下重量和地面情况；郑曼退到黄线外，接起电话，低声要求摄影先拍其他展位。
演示结束时，大厅音箱里传来学生组推介名单。唐穗听见自己的作品编号，刚站起身，主持人已经报了下一项。
邱蓉拿着手机跑到通道口，回来时没有看她。
“顺序锁了，首轮没法补。后面的企业意向沟通，先从上台项目里选。”
唐穗将沾了油的手指在纸巾上擦了两遍。老师之前说过，首轮推介能争取企业投票，和学生专项奖有关。那笔奖金够她交下一学年的费用，现在展台灯亮着，她的位置却已经空过去了。
许秀枝把车斗放回原位：“是不是妈耽误了？”
唐穗没马上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螺丝刀，放进罗青禾的工具包里。
“是我们在证明它能用。”她转回来，“不是你耽误。”
技术人员将一张黄色登记条贴在车架上：安全初检通过，附条件实测，申报信息待核。邱蓉看了那张条，没有再催唐穗去追主持人，只把实训本上的油印轻轻擦掉。
贺素琴却还留在托架旁。
她用指腹摸过内侧的软垫，又看向那道避开腕骨的弧形缺口。缺口边缘包得平整，垫布洗旧了，与刚装上的传动箱不是一个新旧程度。
唐穗拿起计算本：“这一部分也需要看受力数据吗？”
贺素琴没接本子。她请许秀枝把手臂重新放进去，调整了一下站位，确认托架承住的是前臂，而不是受伤的腕部。
许秀枝依言照做，右手还捏着刚才用完的擦车布。
贺素琴看着她，问：“这个避开腕骨的托架，你改了几年？”
三、旧账本变成证物
“改了三年多。”许秀枝把手从托架里抽出来，“一开始不是这个样子。”
唐穗连忙翻开实训本：“贺老师，我们测过，同样一筐料，用托架之后——”
“数据先放下。”贺素琴指着托架中间的凹口，“我现在核验的是，这个避开腕骨的结构，谁先做的？”
桌边安静下来。唐穗摊开的那页上，写着她测过十几次的拉力数值。可贺素琴问的东西，不在这一页。
许秀枝看看女儿，又看向邱蓉：“就是干活时硌得疼，自己弯了弯，算不上什么设计。”
“弯过几次？为什么留下现在这个形状？有没有旧记录？”
“有个记账本，在三轮车座底下。”
郑曼抬起手腕看表：“后面还有参赛者等着。家里的账本，也能作为原创证明吗？”
“不能只凭一本账本下结论，所以要核验。”贺素琴将审核表翻到背面，“请拿来。现在不要再调整托架。”
许秀枝出去取本子时，唐穗留在车边。展台铺着白布，一角沾了刚才拆箱带出的黑油，她想拿袖口擦，罗青禾递过来一张纸。
“先擦手，别碰记录。”
罗青禾左手扶不稳工具盒，便用胳膊夹着，把螺丝一颗颗归进格子。她没劝唐穗别怕，只问：“你接手改车的时候，托架是不是已经有了？”
唐穗点头。
“那就照实分。”
许秀枝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蓝皮账本，封面贴着半截旧胶带。她翻过几页废铁、纸板的重量，停在一张夹页前。纸上画着一个侧面托架，下面写着歪斜的小字：口子留宽，骨头不碰边。
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
唐穗的视线落在旁边那一行账上：纸板四十七斤。再往下，写着“穗校服八十六”。
那年冬天，妈妈回来得晚，她嫌新校服袖子短，在饭桌上扯了好几次。妈妈说周末去换，吃完饭却又拿着钳子去了楼道。她当时只关上门，怕金属摩擦的声音耽误背书。
原来楼道里改的，就是这个。
贺素琴没有接过账本，而是让许秀枝自己翻：“还有后续吗？”
后面几页里，草图时断时续。第一版是平托板，边上写着“压麻”；第二版垫了厚布，写着“湿了滑”；第三版才开出凹口，两侧各加一道挡边。纸张中间夹着一张五金店收据，背面画了两处安装孔，孔距改过，旧数字还看得清。
“为什么不直接绑住手腕？”贺素琴问。
“倒料的时候得能抽出来。万一车歪了，手绑着跑不掉。”许秀枝拿起笔，在草图旁虚指了一下，“这里托的是小臂，不是腕子。外沿还得低一点，不然一转手又碰着。”
贺素琴俯身看了实物，再让工作人员拍摄对应位置，登记账页日期和收据内容。
郑曼站到桌侧：“既然三年前已经做出来，现在以学生独立设计申报，性质就不一样了。”
唐穗没法反驳。
她在作品说明里写过“符合搬运者使用习惯”，还为这句话查了不少资料。妈妈用疼了三年的手改出来的形状，她却只当作现成底架，连来源都没单列。
桌上有只纸杯，杯沿被捏扁，下面洇了一圈水。工作人员将它挪远，给账本腾出了地方。
“唐穗，跟我过来一下。”邱蓉说。
两人走到展板背后，那里堆着还没拆封的宣传册。邱蓉压低声音：“现在把账本留在这儿，你的独立设计资格可能直接没了。学生专项奖金只给独立参赛者，学校给我的指导考核也按这个报的。”
“可托架本来就是我妈做的。”
“我知道她出过力。我当时填报名表，是按你交来的改进报告填的。你的减速、防夹，哪个不是自己做的？”邱蓉停了停，“账本先拿回去，只注明家长提供旧车和材料，技术改造还是你的。”
唐穗盯着她胸前的教师证，没接话。
邱蓉替她办过补助。缺的证明，还是老师午休时陪她去社区补的。她没想到，同一个人会在这时候劝她把账本收起来。
“老师，这不只是材料。”
“你还小，不知道有些话传到外面会变成什么。我见过一个孩子，获奖后大家不问作品，天天问她家欠多少债。你妈今天已经被拍了这么多次，我不想你也被这些事盖过去。”
邱蓉说完，又把声音放轻：“这笔奖金，你不是还要留着交下学期的费用吗？”
唐穗捏住实训本的书脊。那笔钱她算过，除掉学费，还够给妈妈买个好些的护腕。现在只要拿走几张旧纸，似乎就还能顺着原来的路走。
展板另一边，贺素琴正在问第一版托板的尺寸。许秀枝答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我不该拿来？她确实改了很多……”
唐穗松开手。
“钱我想要。”她看着邱蓉，“可不能靠把我妈写没了拿。”
她从展板后走出来，向登记人员要了一张空白表。邱蓉跟了两步，在桌边站住，没有再伸手拦。
唐穗把实训本和账本并排摊开，先写下原有结构，再写本次改进。她的字起初很快，写到托架时，笔尖停住，转头问妈妈：“最早的防滑脚撑，也是你加的吗？”
“是。但那会儿只能往下顶，是罗师傅后来让改成能调高低的。”
“这个记在工坊测试建议里。”罗青禾把手机中的旧照片调出来，“别为了补你妈的名字，又把所有东西往她身上算。哪一处谁做的，写哪一处。”
照片拍于唐穗第一次来工坊那天。车身还没有传动箱，托架和两根简陋的支脚已经装在上面。罗青禾将原图发给登记人员，又补了一句：“我只能证明来工坊之后的事，之前的还得查。”
贺素琴看完照片，在审核表上记了编号：“这能与账本互相参照，但不是审核结束。你们还要分别说明设计过程，必要时提供旧零件或早期使用记录。”
“可以。”唐穗将表格往前推，“托架、原始支撑和分筐位置，是我妈反复改出来的。传动比、防夹护罩，是我完成的。连接尺寸和测试，我们一起做的。我申请更正作者。”
登记人员没有立即接表：“更正后，独立参赛资格要重新审核。学生个人奖金可能无法保留，作品也可能不能按原组别继续评。”
许秀枝侧过身：“穗穗，你那笔钱——”
“先把名字写对。”
唐穗在申请人一栏签了名，随后补上“已知悉可能失去个人奖金资格”。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才发现手心有汗，纸边被压出一道皱痕。
郑曼拿起展位上的名牌：“那这块不能再放着了。品牌摄影下午要拍获奖候选作品，有署名争议的不能混进去。”
“标识可以撤，怎么处理参赛资格，交审核组。”贺素琴让工作人员收好名牌，“这本账不是励志展示材料，不准拿去拍宣传照。拍摄存证后，原件由本人保管，复核时再出示。”
她转向邱蓉：“还需要原始申报记录，以及独立设计这一项由谁确认。请指导教师准备说明。”
邱蓉握着手机，没有打开报名页面，只低声说：“我找一下记录。”唐穗望过去，老师避开了她的眼睛，把搁在桌边的指导教师证翻到了背面。
工作人员接到审核席回复，在流程表上划去终评候场号，另贴了一张黄色通知：署名待核，暂停终评。车还停在原处，刚装回去的箱盖上留着两枚指印。前面广播开始叫下一件作品，原本轮到唐穗的位置，被别人的名字接了过去。
登记人员伸手整理证物袋，问账本是否要先收回。唐穗还没回答，许秀枝已经按住那一页草图。她的袖口退上去一截，护腕边缘磨起了毛。
“别撤。”她把账本往审核表旁推了推，“我做过的这一部分，要写清楚。”
四、终评前改签
“既然独立设计不实，就按虚假申报撤赛。”
郑曼把处理建议放到登记桌上。展位前刚拉起隔离带，分拣车的手柄贴了封存签，唐穗连搭在车上的书包都没能取。
“下午有媒体来。”郑曼看向贺素琴，“赞助活动不能带着争议开场。”
贺素琴没接那张纸，只让工作人员调出报名时公布的赛章：“你可以提建议，不能替组委会裁决。”
桌边一位志愿者忍不住说：“她妈妈一个人供她读书，也不容易……”
“这不能作为通过审核的理由。”贺素琴打断她，“同样，收废品也不能成为撤赛的理由。先查规则。”
许秀枝原本已把账本抱回胸前，听到这里，又放到桌上。桌角有道划痕，蓝封皮卡了一下，她用手指压平。
郑曼翻开宣传方案，指着其中一页：“我们前期收到的是职校学生独立创新案例。现在改成家庭共同设计，整个推介内容都要改。谁承担错误信息的责任？”
邱蓉站在打印机旁，没接话。手机屏幕亮了两次，学校教研组在问入围名单，她把手机翻扣在纸盒上。
唐穗看见她这个动作，先开了口：“我看过报名结果，没提出异议。妈妈做的托架、分拣格和支脚，我以前都当成现成的底子。这部分责任我认。”
“那就说明并非单纯漏填。”郑曼说。
“认错，不等于你可以替我们定处理结果。”唐穗手心全是汗，仍把逐项分工表推到贺素琴面前，“我们申请按规则更正，不申请照顾。”
工作人员从官网存档里找到了赛章。贺素琴让她投到旁边的小屏上，公开组的申报要求下面，有一条终评前信息更正条款。
允许联合申报；作者信息有误，须提交原始记录、贡献说明及错误来源，经核验后决定是否接续参赛。组别变更不得保留原组奖励资格。
郑曼盯着最后半句：“可错误来源总不能只凭学生一句‘我没留意’。”
“对，所以还没通过。”贺素琴转向邱蓉，“报名表是谁提交的？”
打印机吐出半张纸，停在出纸口。邱蓉伸手去抽，没抽动，等它走完才拿起来。
“我。”
她把手机重新翻过来，找到与唐穗的聊天记录。最早发来的作品说明里写着“在母亲原有分拣车上改进”，后面还附着一张许秀枝扶着旧车的照片。
正式报名表上，这句话不见了。
“表是我代填的。”邱蓉把两份内容并排放好，“学生奖要求独立设计，我把家长贡献归成了材料和使用建议。”
唐穗望着那张照片。那天妈妈嫌围裙脏，拍照前把围裙卷到背后，露出的袖口却还有油灰。她当时只急着拍清传动箱，没有问过妈妈要不要站近一点。
邱蓉继续往下翻，翻到提交成功的时间截图，又打开自己的指导申报表。
“我想保住她的学生奖资格，也想保住我的指导成绩。”她停了停，“刚才我还劝她撤掉账本，写成材料提供者。这不是孩子自己填错，是我引导错了。”
许秀枝张了张嘴：“邱老师，你以前帮穗穗申请过补助……”
“那是另一件事。”
邱蓉没让她往下说。她借过登记桌的笔，在情况说明末尾签了名字，将本次优秀指导教师评选申请一起交出去。
“取消这次评选资格，我接受。学校那边，我自己说明。”
贺素琴逐页核对，没有安慰她：“这份处理也会写进核查记录。你确认？”
“确认。”
桌上一次性杯子的杯口留着一道茶渍。邱蓉端起来，又放回去，杯里的水早已凉了。
许秀枝把贡献表拉到面前，指着“辅助改装”四个字：“这里还得改。”
唐穗握笔的手顿住。
“托架和支脚不是我帮着改的，是我先做的。”许秀枝说得慢，“传动箱和防夹罩是穗穗后来改的。这两样别混。”
贺素琴将表格转正：“按核验记录填。谁做的，写谁。”
新表重新打印时，郑曼仍站在桌旁：“至少要在展示说明里保留更正记录，不能让观众以为从来没有问题。”
“会保留。”贺素琴说，“由赛事审核组发布，不由赞助方另写定性。”
核查记录签完，组委会审核负责人盖了章。唐穗和许秀枝转入公开组，原学生组终评名额释放，个人奖金资格终止。
工作人员专门把最后一项读了一遍，才递来签字笔。
许秀枝看着女儿。唐穗没躲她的目光，先在自己的名字后签了字，再把笔递过去：“妈，到你了。”
许秀枝签得很认真，“枝”字最后一笔有些挤。唐穗没有替她重写，把这页放到最上面。
展位封存签由工作人员取下时，罗青禾已经在测试区排好了三种高度的料筐。
“能测了，就别忙着拍照。”她对唐穗说，“终评看的是车，不是这张更正表。”
郑曼看见她拿布套遮住车侧的企业标牌，伸手拦了一下：“这是赞助测试区。”
“场地标识不动，设备上的品牌和故事卡都遮。”罗青禾把提前登记的测试流程递给现场记录员，“用户不知道哪台是谁做的，才不会冲着故事打分。我工坊要用这些数据决定做不做下一批，虚高对我没用。”
贺素琴核过流程，要求工作人员随机编号，作者不得向试用者提示偏好。郑曼收回手，让摄影人员退到测试线外，自己去修改下午的介绍稿。
罗青禾请来的几位工坊使用者陆续到场，有搬货的年轻人，也有每天来修小家电的老人。她把同重的模拟回收物装好，先教所有人空载操作，再分配试用顺序。她左手拧不紧固定带，换右手拉好，没有让唐穗代做测试动作。
唐穗负责抄录，每写完一项就交给记录员复核。许秀枝站在黄线外，两次想提醒试用者换个握法，都忍住了。走廊有人拖过一把椅子，椅脚上缠着的透明胶带翘起一角。
同样载荷下，分拣车的峰值拉力低于现场两款常用对照车。几个使用者依次完成提升，记录表上的数字逐渐齐全。
一个肩膀宽厚的搬运工试完，说摇得慢一点，但胳膊不用猛拽。另一位手劲较小的阿姨连做两轮，也完成了原先需要人帮忙的动作。
唐穗核算完，抬头看向妈妈。许秀枝没看分数，正盯着试用者握托架的位置，见对方腕骨没碰到边，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衣角。
“目前省力项领先。”记录员报出结果。
罗青禾却把笔往下一栏移：“还有卸料和复位，没测完。”
最后上前的老人姓周，戴着一副镜腿缠线的眼镜。他卸完料，把翻斗推回去，手指在锁扣上按了两次，忽然停住。
“这算锁好了没有？”
许秀枝下意识说：“推到底就——”
贺素琴抬手制止：“别提示，让他自己判断。”
周师傅弯腰看了看，又站直，用鞋尖把车轮旁的一块碎纸拨开。他握住把手，却没有往前推：“我眼睛不好，这里黑，扣子又在底下。刚才觉得进去了，可我不能每卸一筐，都蹲下来摸。”
唐穗走近黄线，第一次从他站着的角度看那个锁扣。许秀枝天天用，手一压就知道；她自己测试时，也总会顺手检查。但周师傅按下去的那一下，锁舌只搭住了边缘。
贺素琴让记录员先将翻斗固定，暂停后续负载测试，再在表上圈出“锁止状态确认”。
领先的数字还在上一栏，没人去擦。
许秀枝弯下腰，看了很久，起身对女儿说：“这回是车没说明白，不是他不会用。”
唐穗把笔移到问题记录栏，写下“锁扣复位无法直观确认”。周师傅仍站在车旁，等她写完才问：
“要是我以为扣住了，把它推上坡呢？”
五、母女并肩领奖
“这车省力，可我不知道扣牢没有。装满了，谁敢推？”
老人又扳了一次锁扣，手停在半空。唐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