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枭雄 × 隐忍貌美遗孀]
1 折辱
“嫂夫人，这是喝多了？”温热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低沉磁性的男声贴着我的耳边漫了进来。
隔着旗袍薄薄的真丝面料，我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有只手正不轻不重地贴在我的后背。
“是君燃啊。”我慌忙挣了挣，“我没事，只是头有一点晕。我打算站一会儿醒醒酒，厅里空气太闷了。”
我不动声色，避到旁边的小阳台上。扶着鎏金的栏杆，望着外面的月色，清浅的栀子花香钻入我的鼻端。我头向后仰，没想到后背又撞上一副坚实的臂膀，有人从我身后贴了上来。
“我陪嫂夫人在外面站站吧。”他的唇几乎贴近我发丝。
我微微向边上靠过去，避开头。目光扫过他高挺的鼻梁，还有那白皙得叫人暗自惊叹的皮肤。
坦白讲，抛开为人品性不谈，陆君燃这副皮囊确实足够动人，就连我有时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只是他风流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全城，坊间私下议论，但凡女子尝过和他纠缠的滋味，几乎无一例外都会陷进去，已有好几位高官太太栽在他身上，牵连得一众高官身败名裂。
可偏偏没人敢动他。城里早有流言，说他是北方一位手握重兵的军阀大佬的私生子。
我试着将他的注意力引开：“方才我好像看见白家二小姐刚从这边经过，你是在找她吗？”
可下一秒，我的手腕便被他攥紧，他把我的手抬到了唇边。
“嫂夫人是叫莲姝吧，这名字好，舌尖留香。可以叫你莲姝吗？”
一阵强烈的恶心猛地冲上心口。一想到这双唇不知沾过多少女人，我浑身都泛起一阵不适。
我用力抽回手，冷冷挥开，侧身想要从他身侧绕走。
“陆君燃，你别这样，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你这样的人。”我露出个鄙薄的眼神。
“敬之，我在这。”我望见走廊里一闪而过的高大身影，用力挣开面前那人的禁锢。
“你逃不掉的，莲姝。”魔鬼发出叹息。
我快步朝那身影奔了过去，装作没有听到后面那句话。
“姝儿，怎么了？”
沈敬之温和地将我揽进怀中，轻轻亲了亲我的额头。他那双大手温厚而有安全感，缓缓抚过我的头发。
“没事。我们回家吧，只是想绍儿了。”我靠在他怀里低声说道，“把才两岁的绍儿留在家里交由奶娘照看，我心里始终放不下。”
“好。既然你不想再待下去，我这就带你走。”
2 家宅不宁
清晨，一抬眼便对上沈敬之的目光。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唇磨蹭着我的耳垂，低声喃语：“昨晚舒服吗？”
一幕幕夜里归来后灼热的画面，在我脑海里翻涌，我脸颊骤然发烫，羞赧地合上了双眼。
敬之伸出手，轻轻将散落在我脸颊边的发丝一一拂开，目光温柔地凝着我。
我咬了咬牙，抬手轻轻推搡他的胸膛。
“都已经是做爹爹的人了，还不知羞。快起来，娘又要气得不吃早饭，径直去佛堂念佛了。
他却不依不饶，执意凑过来，非要哄着我说出几句私密的软话。
我只好伸手抱着他脸亲了一下，但又嫌弃他胡渣太扎人，将他一把推开。
“好了好了，别闹了，你再这么皮下去，我看绍儿都要跟着他爹爹学坏了。
饭桌上，婆婆早已正襟危坐。还是一身青色大褂。她正端着茶杯慢嘬，微微抬了抬眼皮，扫了我一眼。
“妈，早。”
我在她面前我总是不太自在，自打生下绍儿之后，她待我的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大女儿坐在一旁，稀里糊涂地扒着甜粥，抬眼笑盈盈对着敬之甜甜地唤爹爹。
我拿起银勺，一勺一勺喂着怀里绍儿的蛋羹。
婆婆放下茶盏，淡淡开口：“以后那种场所你尽量少去，别整天不着家。昨天绍儿一直在喊娘亲，到处都找不到你。”
沈敬之放下筷子，从容回道：“娘，旁人赴宴应酬都是携着自家太太同去。我好歹也是个师长，赴宴之时总不好孤身一人。再说绍儿也已经这般大了，莲姝整日闷在家中照看孩子，难免也会憋闷。”
婆婆嘴里嘟嘟囔囔：“也就你们年轻人心思多，我懒得管你们了。”说完便起身，转身往佛堂走去。
我悄悄抬眼，带着一丝感激望向沈敬之。伸手替他拭去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油渍。
“这两天队伍就要开拔了吧？”我带着一丝忧心开口问道。
敬之伸手牢牢握住我的手：“别担心，我此番前去不过是到前线探探路，很快便能回来。等我回来，给绍儿带那边的特产泥娃娃。”
“我也要！”一旁的大女儿一听父亲要带礼物，当即高兴地跳了起来。
“放心，咱们家曼儿的那份，我也一并给你带回来。”
“敬之……”
我念头转动，昨夜陆君燃对我轻薄无礼，要不要把这件事讲给敬之听。
话已经到了唇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眼下正是他即将开拔奔赴前线的时候，在这种关头说他好兄弟觊觎我，实在不合时宜。
他抬眼，带着一丝疑惑探寻地望着我。
我只好浅浅一笑：“没什么，你在外万事，一切都要小心。”
3 交易
一晃便是一月有余。
前线战事日渐胶着，我日日在家中坐立难安，一颗心时时刻刻悬在沈敬之的身上。
这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踏进了沈家大门——来人竟是陆君燃。
他带来的那道消息，于我们全家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沈敬之麾下三万将士几乎尽数殉于困牛庄，仅有少量残部拼死突围，辗转逃了回来。他的身躯也留在了那边。
我笑着问他：“陆君燃，你和敬之骗我玩是吧？他是不是就在门外，你们给我等着，这就去揪他出来！”
我光着脚便要朝着门外冲去。高大的男人上前一步，一把拦腰将我死死圈在怀里。
我拼命挣扎，失声大叫：“不可能，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给我滚出去！”
我拼命捶打着他的胸膛，恨不得将面前这副生着一张魔鬼般俊朗容颜的身躯生生撕碎。
家里一片哭嚎，我关在房间不吃不喝不见人。
陆君燃再次登门了，是婆婆接待的。
等他离开之后，婆婆“咚”地一声朝我跪了下来。
“莲姝，妈求你了，你去见见陆司令。眼下只有他手里有兵，敢闯那凶险的荒谷，把敬之的尸骨接回家。
我一声不吭，麻木地站起身，取过木梳缓缓理长发。一身素白孝服，发间簪了一朵白花。去往陆家公馆。
一路荷枪实弹的官兵都给我让路，踏入他的书房，陆君燃正大大咧咧倚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我直直跪在他的面前，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琥珀色眸子发出异样光彩。
“你知道，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吗？”
我一言不发，垂着眼，缓缓抬手，解着颈间的盘扣。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的跟前，伸手一把将我从冰冷的地板上拽了起来。
“笑一个。”
我吸气抿唇，转身便走，他自身后紧紧将我箍在怀中。
我牙关咬得死紧，齿间微微发疼，拼尽全力克制着浑身的颤抖。万般心绪在胸腔里撕扯翻涌，屈辱、悲愤，还有挣脱不开的绝望沉沉压着我。他浑身滚烫，牢牢将我圈在怀里，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侧，一遍又一遍低低地念着我的名字。
我泪水不受控制地不断滚落，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他伸出手指拭去我脸上的泪，冰凉的指尖用力钳住了我的下巴。粗重的喘息扑在我的耳边，缓缓开口：
“莲姝，这很公平。你陪我一次，我把他从地狱接回来，这很公平，莲姝，这很公平。”
他落下来的吻裹挟着嘴里浓茶清苦的气息。
“别碰这里。”我紧闭嘴，想将头转开，心底却一阵惊惶恼恨，原以为自己会痛恶到浑身发抖，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我并没有预想中那般反胃作呕。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份我许久都不曾体会过的、死寂一般的平静。
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我竟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满身血污的敬之就站在我的面前，他望着我，声音沉沉的：“莲姝，你不要我了吗？”
我猛地从梦魇里惊起，才发现我躺的竟是从前我与敬之一同睡过的那张床，不知何时被陆君燃送了回来。
等我走出房门，府里下人们、婆母身边仆妇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满满当当全是质疑、鄙夷，还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绍儿呢？”我不自觉的发抖，却看大女儿曼儿站在一旁，正用满是怒意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绍儿很好，你弟妹在照顾他。现在这个家不合适你住了，收拾收拾搬吧，地方已经给你找好了。”婆婆嗓子哑了但依旧冷淡。
“不不，求你了娘，让我带绍儿，他还小。”我想挣脱冲去弟妹房间抱儿子，被两旁的下人一把推搡了出去。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我身后轰然合上，一声闷响隔绝了府里所有的动静。身后，静静摆着一口木箱
4 他的女人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各种各样难听的流言一下子传遍全城。
无处可去，父母家远在北边，回去得跨过封锁线，我只能在离沈家大宅不远的一处弄堂里，租下了一间阁楼。
婆婆倒是没有把所有路都堵死。隔三差五，我还能偷偷见上绍儿一面。
这天一位贵妇叫人拦住了我。
我远远见过一次，是敬之顶头上司的夫人。她冷冷地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你就是莲姝？还以为国色天香，也就这样嘛，原来他好这一口。”说完，她媚眼一转，施施然离去。
第二日，那位将军夫人竟堵在了我的楼道里，将一串白莹莹的珍珠塞到我手里。
“妹子，求你了，帮我在君燃面前说说好话。他如今不肯见我，求求你帮帮我吧。”
我无言松开了手，那串珍珠顺着指缝滑落，咕噜噜滚落在楼道的地砖上。
打开房门，有个高大的人影挤我的卧室之中。
我浑身汗毛倒竖，全身绷得紧紧的，满心戒备地盯着来人：“你还想做什么？”
他周身气压沉得吓人，这一回，他倒是守诺没碰我。只用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我，眉毛压的很低，全程一言不发，片刻后便径直离去。
敬之的棺木终于被人送了回来。
下葬那日，我扑在漆黑的棺椁之上，死死把住，不肯让旁人往坟中铲下一捧黄土。哭到昏死过去。
有人将我带回了阁楼，朦胧中有人帮我洗面，洗手，洗脚，很温柔，很仔细。
“敬之，别闹。”我发出呓语翻身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两天后。
我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两颊干瘪，嘴唇裂开，连自己都不太认得。得整理好，去看绍儿了 好几天没见着他。
5 绍儿
往日帮我传消息的仆妇一个劲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前前后后寻了一圈，哪里都找不到绍儿的踪影。
“弟妹呢？”我问，她摇头嗫嚅。
我再也按捺不住，一路冲到婆母平日里静坐的佛堂，声音发颤：“绍儿在哪？”
婆母垂着头，一言不发。
我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她的双肩，强迫她抬眼望向我。
身后一名仆妇怯生生开口：“少、小少爷得了肺炎，如今送进医院了。”
我扔开婆母，疯一般冲出大门奔到街上，望着往来穿行的车辆，径直站到了路心，硬生生拦下一辆正在行驶的车子。
车上的人下来，正要伸手把我拽开，我抢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去市医院。”我攥着一把银元往前一递，声音嘶哑地吩咐司机。
“走，去医院。”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身侧缓缓响起，是把认识的声音。
“莲姝，别急。”微凉的修长手掌覆盖在我的手上，被我触电般甩开。可不过片刻，我又不管不顾地攥紧了那双手掌，抬眼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你告诉我，绍儿他会不会有事？”
男人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
6 医院
车刚停稳，我便推开车门冲了出去，一头扎进医院里，慌乱地拦下来来往往的路人，抓着一个个护士打听绍儿的下落。
护士领着我来到一间病房。
雪白的病床之上，白床单从头到尾盖得严严实实，床单中间，微微拱起一处小小的隆起。
我僵在门口，猛地攥住护士的手腕，指尖都在发抖：“我的孩子呢？是一个两岁大的小男孩，刚刚送进来的那个。”
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蛮力，我攥着护士的手腕不肯松开。那姑娘本就苍白的脸霎时间血色尽褪，她慌慌张张地推着我挣扎：“病人家属，你先松开！弄疼我了！”
一双手从身后压上我的双肩，牢牢把我的肩膀、胳膊一并禁锢住，让我再也挣不开分毫。
一股暴怒猛地窜上心头。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有人牢牢捆住我的手脚？
我一边挣扎一边死死地盯住正要抽身退走的护士：“你别走，把话说清楚。我的绍儿呢？刚送那个两岁的小男孩在哪？
“早上来两个，床上那个你自己看看是不是。”冷冷的一句砸得我四肢发麻。
转头看着白床单，浑身的力气一瞬之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如同灰烬一层层垮倒下去。耳朵只有嗡嗡响，听不见半点声音。
“啪！”我脸皮一阵麻麻痒痒的疼，有人打了我一耳光。
“莲姝，给老子醒醒，要哭就哭！”眼前出现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刺得我生疼，我闭眼甩甩头，清醒了几分。
“嫂子。”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在身侧响了起来。我费力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抬眼望去，弟妹就站在不远处，怀里正抱着个孩子，头伏在她肩头，小身子一起一伏。
“绍儿！”
我猛地一下撑着身子站起身，扑上前，一把从她怀中将儿子抢了过来。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猛地从我喉间冲了出来。我自己都愣住，这声嘶吼，竟是从我身体里发出来的。
绍儿哇哇大哭。
我把他死死搂在胸口，一遍一遍低低地呢喃：“绍儿，我的绍儿，娘在这里。娘带你回去，娘再也不离开你。”
7 绝境，冲破封锁
德国医生给他打完针，肺炎总算暂时压了下去。
当晚，我抱着绍儿，开始一遍遍在心里斟酌北上归家的行程。
筹钱于我而言并不算太难。
敬之赠我的翡翠镯子典当变现，加上压箱底的几根金条，回家盘缠应该足够。
真正难的，是南京远赴哈尔滨这漫漫两千余里的路途。
如今南北已经开战，两地之间横亘着一道道交战封锁线。南北铁路被各方势力分段把持，很多路段被军方征用来输送兵士，百姓北行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地上堆着一堆滋补物，进口的肉罐头、洋奶粉一箱箱码在角落。我心里清清楚楚，这些东西是谁派人送来的。
绍儿需要这些东西，我已经没有拒绝的骨气
两千多里，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找那个人帮忙。
我翻出件半旧、滚着金丝镶边的旗袍，又换上我当初仅带出来的一双高跟皮鞋。在陆公馆大门外来来回回徘徊了足足半个钟头。这一回守门的卫兵依旧没有上前拦阻我。
顺着旋转楼梯一步步往上走。
陆君燃正身着一件及地的宽松睡衣，半倚在门框边。衣襟松垮敞着，露出半截精瘦的胸膛。指尖夹着一支香烟，见我推门而入，他轻轻一吐，一团白雾朝着我的方向漫过来。
“来了？”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沉沉锁着我。
我垂着眼睫，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死死攥着旗袍的边角，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事求你。”
又一口烟雾直直喷在了我的脸上，呛得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的语调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条件，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飞速盘旋，心里百转千回，反复推敲揣摩，猜不透，他此番又想要从我身上拿到什么。
男人忽然矮下身，蹲在了我的跟前。
他抬着头，视线自下而上迎上我的双眼，唇角勾起一抹令我心底生厌的笑意。
我绷紧一张脸，硬着头皮开口：“我现在钱不多，但我家里有钱，只要你能把我和绍儿平安送回家，你尽管开条件，多少钱都可以答应。”
“钱？”
他嗤地冷笑一声，语气狂妄又带着刺骨的嘲弄，“哼，老子有的是钱，钱在老子眼里算个屁。”
我死死咬着下唇，那几个在心底盘旋已久的字眼沉甸甸堵在喉咙，我迟迟不愿，也不敢将它们说出口。
我的双手不停地绞着旗袍的盘扣，几番挣扎，终究狠不下心，去解开那一粒扣子。
“嘿嘿，宝贝别想歪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沉沉锁着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莲姝，你若是以为我要的是这个，大可放心。我不至于但凡见着女人，就只想着那档子事。”
“在你莲姝的心里，我就只是这样一个只会配种的畜生吗？”
我垂首不语，心底只剩一句反反复复的咒骂：畜生？你连畜生都不如。
可脸上我仍旧绷着一层淡漠，极力收敛所有神色，不让眼底那满腔的鄙夷泄露分毫。
他上前一步，指尖猛地钳住我的下巴，微微用力，逼得我不得不抬起头，直直对上他的眼眸。
“莲姝，我不要这一次两次，我要你的一辈子。”
他的嗓音很轻，可那句话落在耳边，却像一记惊雷，轰得我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心底悄然浮起一缕异样的情愫，那是从前在敬之身上我从未感受过的悸动。我慌忙甩了甩头，拼尽全力把这一丝不该滋生的情绪狠狠压了下去。
我不敢再与他对视。
忽然想起坊间那些流言，都说这个男人最懂得拿捏人心，有的是法子一步步叫女人泥足深陷、欲罢不能。
难道方才这也是他众多手段里的一环？
方才那一瞬，我险些就落入了他布下的圈套。万幸，是敬之还留在我心底的影子及时为我敲响了警钟，将我从恍惚里拽了回来。
我正要开口作答，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抵在了我的唇上。
“嘘，别急，先别急着敷衍老子。把你们母子送到目的地之后，你再瞧瞧，老子有没有足够的手段，逼着你兑现。”
8 北上之路
靠着他的门路，我们搭上难得的航班从南京飞抵北平。自北平我们又换乘火车一路向北，直奔山海关。
一过那道关口，便是敌方掌控的地界，他再也无法动用从前的势力明目张胆庇护我们。一路上我们对外扮作归家的小夫妻，三人窝在私人包厢。
包厢里只有一张床，夜里我带着绍儿睡在床上，他打地铺。
有几个深夜，他会悄悄摸到床边，伸手揽住我的身子，下巴紧紧抵在我的头顶。他胸膛里的心跳咚咚作响，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在我的后颈，可他仅仅只是这样抱着，再无别的逾矩之举。
“莲姝，你还恨我吗？”
黑暗之中，他低沉的问话缓缓响起。
我沉沉地思索着他抛出的问题，翻来覆去，竟发觉我根本答不上来。
恨吗？当初满城流言四起，人人都在揣测我和他的纠葛。
所有人都咬定我红杏出墙，是我连累害死了敬之，早早便同他搅在一处。那些唾沫与非议铺天盖地压下来，直把我的脊梁骨骂得几乎再也直不起来。
滚烫的躯体，混着独属于他的男子气息，密密实实地将我整个人裹在其中。他的指尖轻轻游走，顺着我的眉骨、鼻梁，再慢慢抚过我的唇瓣、下颌，在我脸上一笔一笔描摹着轮廓。
“莲姝，要恨便恨吧。我情愿你恨我。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我没有出声，静静听着。
“那年我刚到南京，没良心的老头子，把我扔到这座举目无亲的泥坑。那天，沈敬之扶着你从汽车上走下来。
那时我尚且不识他，可只一眼，我就记住了你，细腰小脸蛋，正是我喜欢的媳妇模样，却错被老天给了他沈敬之。
之后我四处奔走，托了无数层人脉，想方设法才同沈敬之搭上了交情。”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辨不出几分真几分假，“我是因为你，才同他拜做了把兄弟。”
无数滋味在我心底翻涌，酸甜苦辣搅成一团。这番话全当耳边故事听听便罢。
我心里明镜似的，这男人嘴上深情，光是我有所耳闻的，和他纠缠不清的女人便足足有四个。
我不动声色地微微往前挪了挪脑袋，从他温热的胸膛挪开，低声开口：“睡吧，别吵醒孩子。”
意外地，这一夜睡得安稳沉实，敬之已经很久没再入过我的梦境。
前方一段铁路早已被炸毁，列车无法继续通行。从我们下车的位置到下一处站点，还有整整七十公里的路只能徒步前行。
带着绍儿，我们行进得十分缓慢。
待到日头西垂、临近傍晚，也仅仅走出了二十公里。四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茫茫旷野只有一条土路向前延伸。
几名关外杂牌军从路旁的荒草丛里钻了出来，慢慢将我们围了起来。
他们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游走，一步步朝我们紧逼过来。我紧紧怀抱着绍儿，浑身僵冷，很快便有两人上前伸手拉扯我的胳膊。
变故一瞬爆发。他动作太快，快到我的眼睛根本跟不上，第一个人已经直挺挺倒在了我的面前。
余下二人见状，当即松开了我转身一齐朝着他猛扑过去。
他臂膀肌肉绷得紧实有力，迎着扑上来的几人缠斗在一起。所有搏杀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我还陷在巨大的震惊里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五名杂牌军便全都倒在了冰冷的地面。
我们继续沿铁路走，路边坐一户农家。一对朴实的农家夫妇接待了我们，将我们安顿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小屋内。
到房间里，我才看到他脸色煞白。
“一点小伤，不碍事，处理一下就行。”他脱下外套里衣，赤着上身。
我打来热水，准备给他清理伤口上药。解开衣襟的那一刻，我不由得心头一震。他面色惨白，紧实的皮肉之间，一道长宽两寸的深伤口赫然展露在眼前。我一时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疼吗？”不知为何，我鼻子一阵酸涩，胸口被棉花堵住。
反倒是他神色沉静，开口问我：“你身上有针吗？”
“针？什么针？”
“缝衣针，帮我把伤口缝上。”
我颤声问：“那没麻药……会疼吗？”
他抬眼望着我，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丝调笑：“你把手给我握着，我就不疼了。”
我心里有几分恼怒，都到了这般境地，他竟还有心思打趣。
可我偏偏没法对他置气，一股温热的暗流悄悄自心底漫了上来。我取来缝衣针与棉线，一并浸在滚烫的开水里消毒。
我捏着针，指尖止不住发颤，抬眼时，正撞上他一眨不眨望着我的一双眸子。
他稍稍缓过几分力气，伤势稳定了些，我们便再度踏上路途。
这一路行来倒是再没有生出别的事端，一路平安无波，顺利赶到了下一处站点。
登上下一趟列车之前，我们却被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拦了下来，细细盘问。
那人的目光在我与陆君燃之间来回打量，视线一遍遍地在陆君燃身上逡巡。末了，他抬手指着我，开口发问：“他是你什么人？”
我心里一紧，讷讷地把早已提前编好的说辞尽数道出：“他是我男人，我们在外做点小生意，如今一同回娘家。”
谁知那人却蹲下身，看向一旁的绍儿，伸手指着陆君燃，柔声追问孩子：“那他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叔叔。”
绍儿一句天真的答复落地，我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几乎都僵住了。
陆君燃当即伸手一把将我紧紧揽入怀中，抬眼看向那名盘查的军官，语气带着几分桀骜：“军爷，这也没什么吧。她原先的男人早就没了，娶她做我老婆不犯法吧？”
那军官闻言嘿嘿一笑，目光带着几分玩味扫过我们三人。
“我就说，你哪里有半分做父亲的样子。你的一双眼睛从头到尾只黏在这个女人身上，压根就没往那孩子身上多看一眼。”
我随即反应过来，上前抬手轻轻捶了捶陆君燃的胸膛，将脸埋在他肩头，带着几分埋怨。
“都怪你，我当初愿意跟着你，还不是以为你能好好待绍儿。可你瞧瞧，你半分心思都没放在孩子身上，连长官都瞧出来了。”
陆君燃微微一怔，俊面漾开笑容，随即手臂一收，把我牢牢揽进怀里，低头轻轻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嗓音放得柔和：“对不起，对不起媳妇儿。往后我会记着他也是咱儿子。”
站在旁边的一众兵士全都哄然大笑，那名盘问的军官挥了挥手，不再继续深究，放我们登上了列车。
9 赌余生相守
早在动身之前，简电便已经拍回了家中。
只是前路变数重重，我们自己也拿捏不准归期，家人自然更无从知晓我们究竟何日能够抵达。
列车缓缓停稳，我踏下月台，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我声音发颤，轻轻唤了一声：“爹。”
微胖的父亲猛地转过身，上前一把将我拥进怀里，一双手在我肩头、后背来回打量，反反复复确认我平安无事。
“好闺女，你咋瘦成这样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娘在家的等很久了，快回家。”
进门后我再也绷不住，上前一把扑进母亲怀里，失声痛哭。
爹娘一边红着眼眶安抚我，一边吩咐下人安顿好绍儿，给他收拾了暖和的卧房。我们家原本在关内经营煤炭生意，家底殷实。
行李一一归置妥当，连日奔逃的疲惫沉沉压在我的肩头。白日里一家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路上的惊险，又给他们简单介绍了陆君燃，其他一字不提。
待到夜深，府里渐渐安静下来，一道人影悄然立在了我的房门之外。
我的心猛地一黯。他要来收债了吗？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呆呆抬眼望着门外的那人。
陆君燃跨进屋内，反手将门合上，把我整个人堵在了房间之中。
他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低沉的嗓音裹着夜色漫过来。
“莲姝，我能不能，先收一点利息？”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吻便落了下来。
这一回我没有将他推开，却也没有半分回应，只是僵立在原地，默默任由他在我的脸颊、脖颈之上烙下一个个滚烫的吻痕。粗重灼热的呼吸一阵阵喷拂在我的颈侧。
“莲姝，抱抱我。”
他的唇贴在我的耳边，嗓音低哑，温热的气息反复摩挲着我的耳际。
我迟疑许久，才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得到我的回应，他像是终于得偿所愿，满足地发出一声沉沉的喟叹。
可一夜过后，第二日天刚亮，他便动身离开了哈尔滨。
他当着我爹娘的面说辞委婉，只说家中尚有急事亟待处理，不得不匆匆返程。至于那日夜里提起的报酬，他暂且先放一放，让我先欠着，他日他必定会回来亲自索取。
自他转身离去的那一日起，我便再也没有收到过关于他的半点消息。
闲时母亲提起他，话音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他是不是就是那个陆君燃？人倒还长得不错，只是这品行嘛。”
我沉默着，不知该怎么接话。
一晃便是三年光阴。日子平静地向前淌着，我几乎快要将陆君燃淡忘。家里也在暗中四处替我相看合适的人家。
可就在这时，一条醒目的报道登在了报纸上。北部驻军挥师南下，陆家飞速崛起，一路攻城掠地，已成燎原之势，牢牢割据了半壁江山。
这三年之间，曾经隔绝南北的重重封锁终被人一举冲破。盘踞多年的各路杂牌势力尽数被他收编清剿，南北陆路终于重新通畅。
那日，两家人正坐在厅中细细商议结亲的各项事宜。门外忽然停下一辆锃亮的进口轿车，一名身着笔挺军装、全副武装的年轻军官踏了进来。
他抬眼扫过屋内，对坐在一旁、正与我议亲的男子视若无睹，仿佛那人根本不存在。
上前一步，他伸手猛地将我拽进怀中，在满室众人惊愕的目光下，低头撬开我的唇，重重吻了下来。
还是这般霸道蛮横，一如既往地厚颜无耻。一股羞愤猛地冲上头顶，我扬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莲姝，你有长进了。”他嘿嘿笑道，原本白皙的皮肤黑糙了很多。
当晚他便下令把全部行李搬进我家，择了我卧室隔壁的客房住下。
母亲对此倒没有太多激烈的反对，唯独父亲脸色铁青，满心不快。只是府里到处都是他荷枪实弹的侍卫，如山的威压摆在眼前，父亲纵有万般不满，也只能把话咽回腹中，无从发作。
夜半更深，他竟翻过隔断，悄无声息溜进了我的卧房，一步步摸到床前。他俯身，双手轻轻捧住我的脸颊，目光沉沉锁住我。
“莲姝，想我了吗？”
不等我回答，他牢牢扣住我的两只手腕，将我的双手制住，铺天盖地的吻便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莲姝，嫁给我。莲姝，嫁给我，答应我。”
他一遍一遍在我耳边低声逼迫。我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任由他掌控。
我在他吻的间隙拼命摇头，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滚落。
“我不，他会不高兴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伸出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
“不会的。再说这是你欠我的，你只能嫁给我，没有别的选择。莲姝，你嫁不了旁人，除了我，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你快活。”
吻又铺天盖地的淹没了我。
数月之后，我终究还是穿上了一身大红的嫁衣。
清早梳妆，铜镜映出满头珠翠、一身喜服的我，我怔怔望着镜中人，心神恍惚，像一场逃不开的幻梦。
吉时将近，始终不见他新郎的踪影，满府上下寻遍，但所有仪式照旧一步步推进。
就在仪式正要开启之时，一道洪亮粗犷的声音轰然砸进喜宴正中。
一个身形铁塔般魁梧的白发汉子大步闯了进来，稳稳立在众人面前。
“我儿子成婚，居然都不通知老子一声！我倒要过来瞧瞧，他究竟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
来人五大三粗，一身悍然的气场压得满堂宾客噤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竟是天下人人皆知的陆大帅，陆君燃的父亲。
他一手叉着腰，在厅堂里高声怒斥。
“那混小子人呢？为了个女人，把我麾下的兵全都调过来驻守在此。弄得我如今连一杯儿子的喜酒，都没法安安稳稳喝上！”现在知道躲啦？给老子滚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陆君燃已经悄无声息站到了我的身后。
“喏，这就是你儿媳妇。”
他轻轻往前推了我一把，随即又将我一把拽回护在身后，胸膛直直对上他父亲面前那支枪口。
“你要么就坐下来喝一杯喜酒，要么就请你离开。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这瞎胡闹。”
陆大帅干笑了两声，慢慢将枪收了起来。
“跟你开玩笑的，傻小子，老子就想着可别让你媳妇爬到你头上了，好了，看到这闺女我也挺高兴，俺的亲家呢？”
我爹被我娘推了出来。
风波暂时落定，我们的婚礼，就在这般一波三折、满场暗流的境况之下，如期举行。
两年光阴倏忽而过，我再度怀了身孕，顺利诞下一个女儿。
“媳妇儿，再来一次吧，求你了。”他嬉笑着一张俊脸通红，却被我一脚踢下床。
“都什么时候了，快去抱女儿出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