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政局预约登记的前三天，临江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倒春寒冷雨。
江氏大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恒温空调将室内维持在适宜的二十四度，但江念握着钢笔的指尖却毫无温度。
敲门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尤为突兀。推门进来的是顾承安，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手工定制西装，臂弯里搭着一件防雨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时，他脸上带着江念无比熟悉的温和笑意，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刚从楼下买来的热燕麦拿铁。
念念，还在看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吗。他走上前，自然而然地绕过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将咖啡放在她手边，双手轻轻搭在她的双肩上，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压着她的颈椎，下周咱们就要登船度蜜月了，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我会心疼。
江念合上手中的财务报表，借着端咖啡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肢体触碰。
热气蒸腾而上，隔在她与顾承安之间，模糊了他那双看似深情款款的眼眸。
有事找我。江念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如一汪古潭。
顾承安脸上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随即更加灿烂。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深蓝色文件夹，轻手轻脚地推到江念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半开玩笑的轻松。
被你看出来了。是这样，前几天我朋友在瑞银保险给我推荐了一款高端海外人寿保障。念念，你知道的，咱们这次蜜月定的是公海顶级豪华游艇，还要去远海深潜。大海无情，我总觉得多一份保障，心里踏实。这是我给你买的意外身故险，保额一个亿，全额保费我都已经替你付清了，你只要在投保人和被保险人这一栏签个字就行。
江念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装订整齐的英文合同。
在保单的第一页右上角，赫然用烫金字体印着全球知名离岸保险公司的标志。保费高达六百万，全部一次性趸交，生效时间恰好是他们登船出海的当天零点。
一个亿的身故赔偿金。
这在业内的承保条件极其严苛，通常需要极其繁琐的体检和财务审查，顾承安能在短短几天内全额走完流程，显然是在暗中筹备了多时。
江念没有急着翻开合同，而是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相恋三年的男人。
承安，既然是夫妻互保，你自己的那份呢。
顾承安眼神微闪，动作极快地又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复印件晃了晃：我当然也买了，一模一样的额度。念念，我爱你，所以我要对我们的未来负责。哪怕有万分之一的风险，我也想给你留下一笔足以安稳度过余生的财富。
江念垂眸，修长白皙的手指翻开了那份厚重的保单。
她的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免责条款，最终精准地落在了保单第四页的受益人一栏。
那里并没有写她年迈的父母，也没有写顾承安的名字，而是赫然打印着一个让江念并不陌生的名字：温楚楚。
在关系一栏，清晰地标注着：被保险人干妹妹。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江念的指尖停留在温楚楚三个字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顾承安，能给我解释一下吗，为什么我价值一个亿的意外身故保险，第一受益人填的是温楚楚。
顾承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半秒，但他显然早已打好了腹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叹息。
念念，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你先别多心。他半蹲下身，双手扶住江念的转椅扶手，仰头看着她，眼神真挚得几乎要溢出水来，楚楚这孩子的身世你是清楚的。当年我母亲病重住院，多亏了楚楚在床前贴心伺候了一整年。后来她母亲因病去世，我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无论如何要把楚楚当亲妹妹照顾一辈子。
他吸了吸鼻子，神情满是唏嘘与自责：最近楚楚查出了家族遗传性的心脏病，前期的保守治疗就要大几百万，如果以后要做器官移植，费用更是天文数字。我是这么想的，以你江家在临江市的家底，加上我顾家的资产，我们俩根本不缺这一个亿的赔偿金。但楚楚不行，她无依无靠，除了我们谁也指望不上。把受益人写成她，万一我俩真在海上遇险回不来，这笔钱就是楚楚唯一的救命钱。
顾承安伸出手，试图去握江念冰凉的指尖：念念，你平时最是心善，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对不对。我们总不能看着那孩子因为缺钱死在病床上。
江念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温楚楚，顾承安名义上的远房义妹。在顾家落魄后，温楚楚便以司机的女儿兼干妹妹的身份住进了顾公馆。在江念面前，温楚楚永远是一副胆怯内向、说话声音细若蚊蚋的纯情模样，每次见到江念，都会怯生生地叫一声江念姐姐。
江念曾经以为，顾承安只是念旧情，给那个可怜的小女孩一口饭吃。
但现在，一个亿的死亡赔偿，被保险人是她江念，受益人却是温楚楚。
世上从来没有哪个正经商人，会允许自己的未婚妻在结婚前夕签署这样一份荒谬绝伦的买命契约。
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笃定，这份巨额保险一定会触发赔付。
江念的心脏在这一刻冷到了极点，但她面上的神色却愈发平静温婉。她将文件夹轻轻合上，没有签字，也没有当场翻脸，只是抬起头，冲着顾承安淡淡一笑。
承安，你考虑得很周全。楚楚确实可怜，这件事我理解。不过这么大的金额，公司法务部平时对我的签名文件审查很严。我先把合同留下，等明天法务走完常规合规流程，我再签好给你，好吗。
顾承安眼底划过一抹急躁，他下意识地催促道：念念，这只是一份私人商业保险，没必要惊动法务吧。而且保险公司的核保通道今晚十二点就关闭了，错过今天，下周登船前就批不下来了。
怎么，顾总，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等一个晚上。江念眉梢微挑，语气骤然冷了三分，常年位居高位的上位者威严在瞬间散发开来，还是说，这份合同里有什么法务不能看的内容。
见江念动了真怒，顾承安立刻慌了神。他深知江念的性格吃软不吃硬，而且临江江氏集团目前的现金流是他的救命稻草，他绝不能在最后关头露出破绽。
怎么会呢，念念，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顾承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立刻服软，好，都听你的。你让法务看，看完了明天给我也是一样的。只要你别生我的气就好。
我没生气。江念恢复了疏离的微笑，我还有几个视频会议要开，你先回去吧。
好，那你别忙太晚，晚上我让阿姨给你炖了参汤。顾承安体贴地替她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又深深看了江念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当沉重的实木门咔嗒一声彻底锁死，江念脸上的伪装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抓起桌上的保密内线电话，拨通了自己的私人安全顾问兼首席调查员沈修的号码。
沈修，带上你的设备，五分钟内到我办公室。
三分钟后，身形精瘦、面容冷峻的沈修推门而入。江念没有多余的废话，将那份蓝色的保险合同直接推到了他面前。
查两件事。第一，顾承安最近半年内所有的境内外银行流水、资产抵押情况，以及他名下离岸信托的所有动向。第二，调取温楚楚近期的所有医疗档案，包括她在私立医院的就诊记录，以及她名下所有的社交账号和通话记录。
沈修看着合同上温楚楚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任何一句废话，沉声道：顾承安名下的境外资金往来查起来需要动用海外渠道，需要十二个小时。温楚楚的国内信息，三个小时内出结果。
不惜一切代价，今晚我要拿到所有底牌。江念的声音寒冷彻骨，还有，去查一下这次我们蜜月租用的深海蓝月号游艇，查清楚这艘游艇的实际所有权人，以及这次航行计划申请的全部公海坐标。
明白。
沈修拿着文件迅速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念一人。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被雨雾笼罩的临江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而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寒意。
江家与顾家是故交。三年前顾家老爷子病逝，顾氏企业出现严重的资金链危机，是江念力排众议，注入两亿资金帮助顾承安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面。后来顾承安对她展开了长达两年的追求，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甚至为了她的一句胃疼，在暴雨夜驱车横跨半座城市送药。
江念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而立的伴侣。
可现实却在她准备踏入婚姻殿堂的最后一刻，狠狠甩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午夜十一点，雨势渐大。
沈修再次回到了顶楼办公室。他将一份厚达数百页的绝密调查报告平铺在江念的办公桌上，脸色极其严峻。
江总，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恶劣百倍。顾承安根本不是什么深情贵公子，他是一个彻底烂透了的赌徒。
沈修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组境外地下赌场的流水明细。
从去年初开始，顾承安通过地下钱庄频繁往返公海赌轮和澳门贵宾厅。他在地下百家乐上输得精光，为了翻本，他抵押了顾家名下所有的优质不动产，甚至伪造了顾氏董事会的决议，借了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截至上个月底，他背负的赌债本息已经滚到了三个点二个亿。
三个点二亿。江念冷笑出声，他从哪弄钱堵这个窟窿。
沈修滑动画面的手指顿了顿，声音沉重：债主是东南亚著名的洗钱集团，对方给他的最后期限就是下周蜜月结束之前。如果交不上钱，对方就会挑断他的手脚筋，把他扔进马六甲海峡喂鲨鱼。而他唯一的解局方案，就是您。
沈修将第二份文件推了过来。
这是温楚楚的调查报告。上面没有任何严重的心脏病诊断证明，相反，温楚楚在一个星期前，刚刚在一家私立高档美容医院做完了全套皮肤护理。更致命的是，沈修通过黑客手段恢复了温楚楚私人手机里被删除的云端通讯录。
在温楚楚的一张境外小号加密相册里，存着上百张她与顾承安的亲密合影。游艇甲板上的缠绵拥吻，五星级酒店套房里的同榻而眠，时间跨度从五年前一直延续到昨天下午。
顾承安在去江念办公室之前，刚刚在温楚楚的江景公寓里度过了三个小时。
两人的聊天记录更是不加掩饰的赤裸与恶毒。
温楚楚发了一条消息：承安哥，那个女人把字签了吗。我受够了每天在她面前装成穷酸受气包的模样，我想要爱马仕的限量款，我还想定下个月去巴黎的头等舱。
顾承安回复道：宝贝，再忍耐三天。保单的免责期我已经通过内线摆平了，只要上了公海，我有绝对把握伪造成潜水减压病加设备故障导致的深海窒息意外。到时候海警只能按意外失踪结案。一个亿的保险金一到账，还完债剩下的几千万足够我们在海外逍遥一辈子。至于江家的产业，她是独生女，只要她意外身亡，我作为未亡夫，很快就能通过代持协议接管江氏。到时候，你就是唯一的顾太太。
温楚楚回了一张娇滴滴的自拍，附带一句话：那我等着做你的正牌顾太太，记住，手脚一定要干净，千万别让她浮上来。
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江念没有尖叫，没有落泪，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发生丝毫紊乱。
她的瞳孔在极度的愤怒中收缩成冰冷的一点。
潜水意外，深海窒息，一个亿的买命钱，还要顺理成章吞下整个江氏集团。
好一出天衣无缝的杀妻骗保大戏。
江总。沈修低声问道，需要我现在通知经侦和市公安局吗。凭借这些聊天记录和非法堵伯的资金线索，我们完全可以在他明天签字前将他控制住，控告他巨额诈骗和预备故意杀人。
不。江念冷漠地抬手，打断了沈修的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仅凭几条境外聊天的截图和一份未生效的意向保单，在法律上根本定不了故意杀人罪。顶多算个谋杀预备，以顾家的律师团，加上他自首认错的态度，最多判个三年五年。等他从牢里出来，他欠的那些黑钱烂账依然会像苍蝇一样缠着江家。温楚楚更是可以全身而退，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江念抬起头，那双绝美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有的只是上位猎食者的残忍与决绝。
他们既然选好了公海作为我的葬身之地，那就让公海成为他们自己的绞刑架。
沈修心头一震：江总，您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江念霍然起身，走到沈修面前，语调平稳得令人心悸，顾承安不是要制造一场完美的意外吗。那我们就给他搭好所有的舞台，请他亲自入局，亲自演完这场大戏。
沈修眼中闪过一抹兴奋：您吩咐。
第一，江念冷静地布置道，那份价值一个亿的保单，明天一早我会亲手签字交给他。但你立刻联系瑞银保险的亚太区总负责人，那家公司的独立董事是我父亲当年的挚友。我要你在保单进入终审归档系统的最后关头，通过特别反洗钱审查程序，将该保单的有效受偿条件进行合规置换，并对这笔交易进行全程监管报备。
第二，这次蜜月的深海蓝月号游艇，顾承安是通过第三方中介租借的。动用江氏在离岸公司的全部资金，三个小时内，把那家中介公司连同深海蓝月号的所有权买下来。换掉游艇上所有的核心船员，大副、轮机长、潜水安全员，全部换成我们自己的退役特种安保人员。
第三，顾承安既然想在深海潜水装备上做手脚，那就满足他。在潜水设备仓里安装微型广角全景红外摄像头，连同游艇甲板、船长室、主卧套房，全部布设军工级超视距隐秘直播采集探头。
江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第四，提前与海警公海缉私与重案巡逻支队建立最高级别的加密联络通道。我要把游艇上的实时画面，一秒不差地同步到海警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同时，准备一组全球无延迟的公共推流节点，一旦顾承安在公海动手，我要让全网数百万围观他们浪漫婚礼的网友，亲眼看看这位深情好男人的真面目。
沈修重重点头：明白。那温楚楚那边呢。
江念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贵宾邀请函，用签字笔在上面缓缓写下温楚楚的名字。
既然是情深义重的干妹妹，哥哥结婚度蜜月，妹妹怎么能缺席。明天一早，以我的名义给温楚楚送一套顶级定制礼服，邀请她作为特别伴娘，登上深海蓝月号，一同见证我们的幸福时刻。
她要让这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在同一艘船上，共同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二天上午，顾承安再次来到江念的办公室。
当江念神色如常地将签好字的保单递还给他时，顾承安的瞳孔深处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与狂喜。尽管他极力克制，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狂澜。
念念，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是世界上最深明大义、最懂我的女人。顾承安紧紧抱住江念，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江念任由他抱着，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笑意：承安，我已经邀请了楚楚。深潜蜜月多一个人也热闹，她身体不好，正好多吹吹海风散散心。
顾承安浑身一震，猛地松开江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邀请了楚楚。念念，这合适吗，那是我们的蜜月。
怎么不合适。江念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这份保单的唯一受益人。万一我在海上出了什么意外，她也好当场履行她的权利，你说对不对。
顾承安被江念那洞若观火的眼神刺得心头猛跳，但他想到大局已定，温楚楚登船反而能成为他在现场最好的眼线与掩护，于是连忙改口笑道：念念你说得对，楚楚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疯的，我替她谢谢你。
三天后，临江国际游艇码头。
碧海蓝天，微风徐徐。深海蓝月号通体雪白，宛如一条优雅的巨兽静静停泊在蔚蓝的港湾中。
码头周围聚集了临江市数十家主流财经与娱乐媒体。顾承安身穿笔挺的白色休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空运而来的白玫瑰，在媒体的长枪短炮前，极尽温柔地牵着身着淡蓝色真丝长裙的江念走上红毯。
在闪光灯的疯狂闪烁下，温楚楚提着昂贵的爱马仕铂金包，穿着江念赠送的粉色高定伴娘裙，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温楚楚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乖巧，但当她的视线扫过江念那价值连城的钻石项链和优雅高贵的气场时，眼底深处那一抹怨毒与贪婪几乎快要溢出来。
顾总，江总，祝你们蜜月旅行圆满，早生贵子。记者们举着话筒大声高呼。
顾承安停下脚步，面对着数台摄像机，极其深情地在江念的额头印下一吻，朗声说道：感谢大家的祝福。念念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宝藏，为了她，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无数闪光灯记录下了这极其感人的一幕。
只有站在他怀里的江念，眼眸深邃冰冷如亘古不化的极地冰川。
她在心里默默倒数着这群恶魔的末日。
鸣笛声响彻海湾，深海蓝月号缓缓启动，巨大的螺旋桨在海面上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朝着远离大陆架的公海领域疾驰而去。
夜幕降临，游艇彻底驶出了领海基线，进入了茫茫无际的公海深水区。
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而单调的轰鸣。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碎星点缀在墨黑的苍穹之上，四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无底深渊。
顾承安在顶层全景餐厅准备了一场极其丰盛的海鲜烛光晚宴。
长条餐桌上，昂贵的路易十三在水晶杯中摇曳，散发着诱人的果香。温楚楚换上了一件略显轻浮的吊带短裙，坐在侧面，眼角眉梢都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念念姐，我真的太感谢你了。温楚楚端起酒杯，声音软糯，眼神却死死盯着江念，如果不是你和承安哥，我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这么漂亮的公海夜景。我敬你一杯，祝你和承安哥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江念端起面前的高脚杯，里面装的却是无色透明的矿泉水。她轻轻晃动着水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温楚楚，楚楚妹妹，有些祝福可不能乱说。如果我白头偕老了，那份保单上的一个亿，你恐怕这辈子都拿不到了。
温楚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红酒险些泼洒在白色的桌布上。
顾承安的心脏也是猛地一缩，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干笑着打圆场：念念，你看看你，又拿楚楚开玩笑了。那只是一份意外保障，咱们肯定平平安安的。来，为了我们的未来，干杯。
江念没有碰杯，只是将水杯放在桌上，目光缓缓移向顾承安。
承安，今晚的风浪好像变大了。明天的深潜计划，还要继续吗。
顾承安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狂热与急切，他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坚定：当然要继续。念念，你不是一直想看公海深处那处著名的蓝洞珊瑚群吗。我早就让潜水教练勘测好了，明早九点是洋流最平缓的窗口期，错过了这次，咱们可就白来一趟了。
好啊。江念微微一笑，眼神清亮得仿佛能倒映出顾承安内心的所有阴暗，那就明早九点，我和你，一起下海。
晚宴结束后，顾承安借口要去检查明天的潜水装备，独自一人快步离开了主卧套房。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关上房门的同一秒，江念便戴上了轻薄的骨传导耳机，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清晰地显现出负一层设备仓的超清全彩红外监控画面。
设备仓内，光线昏暗。
顾承安反锁了铁门，脸色瞬间从白天的儒雅随和变成了极度狰狞的阴狠。
温楚楚不知何时也悄悄溜了进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顾承安的腰，将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承安哥，我好紧张，那个贱人今晚说的话总是阴阳怪气的，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怕什么。顾承安转过身，恶狠狠地捏住温楚楚的下巴，直接吻了上去，撕咬了片刻才喘着粗气说道，这里是公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算她察觉到了又能怎么样。在这艘船上，没有任何执法权能管到我们。
他一把推开温楚楚，走到角落里两套一模一样的专业深潜装备前。
顾承安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极细的特种内六角扳手和一瓶无色无味的强效腐蚀液。
他指着左边那套属于江念的黑色深潜气瓶，咬牙切齿地冷笑：看到这个二级减压阀了吗。我已经把里面的减压膜片用微量酸液浸泡过了。在水下十米左右一切正常，但只要潜入深水区三十米以下，高强度的水压就会瞬间压碎膜片，导致气源彻底中断。
温楚楚在一旁看着，心惊肉跳又满眼兴奋：那她不会浮上来吗。
浮上来。顾承安冷笑一声，面部肌肉因极度的亢奋而扭曲，她的配重铅块被我偷偷加重了五公斤，浮力调整背心的自动充气阀门也被我卡死了。在深水区突然失去氧气，再加上超重下沉，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剧烈窒息中硬生生沉入海底蓝洞。等我再下去捞她的时候，她早就脑死亡了。
温楚楚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顾承安的胳膊：承安哥，你太聪明了。那我们回去了怎么跟江家人交代。
意外事故，公海潜水设备意外故障，我已经把深海蓝号的航海日志买通了，船长会证明是我拼了命下水救她，却无力回天。顾承安得意地狂笑，到时候，我就是痛失爱妻、深情悲痛的受害者，不仅江家的同情会倾斜给我，那一个亿的保单到账后，我们立刻把江氏集团的资产做局套现，然后远走高飞。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设备仓隐蔽排气格栅的后方，一枚只有苍蝇大小的高清夜视针孔探头，正以四万兆的高清码率，将他们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恶毒的表情、甚至顾承安拧动扳手时的每一处细节，精准无误地传输到了八十海里外的一艘巨型海警巡逻舰上。
海警指挥中心内，数名佩戴耳麦的警官面色铁青，手中握着的执法记录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谋杀证据。
嫌疑人作案动机明确，正在实施破坏救生设备行为，证据链完全锁定。
而在游艇主卧内，江念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男女，眼神冷若寒冰。
十分钟后，顾承安和温楚楚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设备仓。
就在铁门再次合上的瞬间，设备仓通风管道的一处暗门悄然滑开。沈修带领两名身手矫健的专业安保人员如同幽灵般降落。
沈修戴着绝缘手套，迅速将顾承安破坏过的那套潜水装备完好无损地取了下来，换上了一套表面一模一样、但内部所有核心构件全部经过军工强化、带有北斗双向卫星定位与紧急弹射气囊的顶级定制装备。
至于那套被顾承安动了手脚的毒装备，沈修冷冷一笑，动作极其熟练地将其贴上了顾承安的个人铭牌，端端正正地放回了属于顾承安的潜水架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二天清晨，八点三十分。
公海的天空蔚蓝如洗，阳光洒在碧波荡漾的海面上，泛起万道金光。
深海蓝月号停泊在一处深不见底的巨大海沟上方，深蓝色的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静谧的深邃感。
顾承安穿着一身干式潜水服走上后甲板，神采奕奕。他眼底隐隐带着一丝由于整夜兴奋而未眠的血丝，但整个人却显得亢奋异常。
温楚楚则穿着比基尼，披着一条昂贵的丝巾，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故作轻松地靠在甲板护栏边。
念念，准备好了吗。顾承安看到江念从船舱走出来，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嗜血残忍。
江念同样穿戴整齐。她身姿挺拔，黑色潜水服将她修长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她戴上潜水镜，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盘旋的海鸟，语气平静如水。
随时可以。承安，你确定这里的深度没问题吗。
绝对没问题，我都查过几十次海图了。顾承安走上前，亲自替江念检查背后的气瓶和呼吸阀，他的手指在那个被调换过的全新安全阀上摸索了一番，自以为奸计得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狞笑，放心吧念念，有我在，你绝对不会有任何意外。
他转过身，将那个原本属于江念、如今被换到他名下的剧毒气瓶背在了自己身上，熟练地扣紧了配重带。
楚楚，在船上等我们，半个小时后我们就上来喝庆功酒。顾承安冲着温楚楚眨了眨眼，那是一个充满杀意的暗号。
温楚楚心领神会，娇笑着举起香槟杯：承安哥，念念姐，祝你们玩得开心，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江念深深看了温楚楚一眼，戴上了呼吸器。
扑通。
两道身影相继跃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深海的世界，寂静得令人窒息。除了气泡上升时的汩汩声和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再无其他声响。
随着潜水深度的逐渐增加，周围的光线开始迅速黯淡下来，蔚蓝变成了幽蓝，最终化作令人心悸的墨黑。
顾承安游在江念的身侧稍后方，潜水镜后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念手腕上的深度表。
十米，十五米，二十五米。
三十米。
到达预定绝杀深度。
顾承安的眼中猛然爆发出疯狂的光芒。他不再伪装，双腿用力一蹬脚蹼，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猛兽，自上方猛地朝着江念扑了过去。
在没有无线电通讯的水下，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双手直奔江念背后的主呼吸管抓去，试图在深海中强行拔掉她的气源，同时将随身携带的重型锁扣挂在江念的配重带上，彻底将她送入无底深渊。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江念管线的那一刹那，原本背对着他的江念，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在水中完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侧向翻滚。
她的动作冷静、精准、优雅，没有丝毫惊慌失措。
顾承安扑了个空，巨大的惯性让他向前滑行了数米。当他在水中惊愕地转过身时，江念已经稳稳地悬浮在五米之外的暗礁旁。
江念冷冷地注视着他，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怜悯。
更让顾承安惊骇欲绝的是，江念缓缓抬起右手，在潜水战术手套的手背上，赫然固定着一枚正在闪烁着幽绿指示灯的水下全景高频发射器。
顾承安还没反应过来，他自己的呼吸器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咔嗒。
三十米水深的恐怖压强，在这一刻瞬间将顾承安气瓶内的二级减压阀薄膜彻底压碎。
浓烈的酸性残液混合着冰冷的海水，在极高的压力下猛地倒灌进顾承安的口腔和气管。
咳。
顾承安在水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的海水呛入肺叶，剧烈的灼烧感和窒息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惊恐地去抓备用呼吸器，然而备用管线早已被他自己昨夜用腐蚀液浸泡得千疮百孔，刚一受压便彻底爆裂。
大量的空气化作密集的巨大气泡喷涌而出，气压表在短短数秒内直接归零。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坏掉的是他自己的装备。
濒临死亡的巨大恐惧瞬间击垮了顾承安的心智。他拼命挥舞着四肢，想要朝着上方的光明游去。
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腰间沉重如铅，整整多加了五公斤的配重块，正如同催命的秤砣，拖拽着他的身体无情地向着深海下方的蓝洞坠落。
他想要扯掉配重带，但扣锁早已被他昨晚为了防止江念挣脱而死死焊死。
浮力背心的充气阀更是毫无反应。
在极度的痛苦与缺氧中，顾承安在水下拼命朝着江念伸出双手，眼神中充满了哀求、惊恐与绝望。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在墨黑的深海中徒劳地挣扎。
江念悬浮在上方的安全水域，冷冷地看着他在绝望中下沉。
直到顾承安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江念才按下腰间的强力电磁卷扬机挂钩。一道合金索链呼啸而出，精准地咬住了顾承安的背心环扣。
卷扬机高速运转，硬生生将半昏迷的顾承安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拖着他迅速向海面上升。
哗啦。
深海蓝月号后甲板的水面上，伴随着剧烈的水花，江念率先破水而出。
甲板上的温楚楚正拿着高脚杯悠闲地晒着太阳，听到动静立刻兴奋地跑向船尾：承安哥，得手了吗。
然而，当她看清游艇后甲板上的景象时，手中的水晶高脚杯啪的一声摔得粉碎，鲜红的酒液洒满了甲板。
站在甲板上的不是顾承安，而是一身干爽、毫发无损的江念。
而在江念身后，被特种安保人员如同死猪一般拖上甲板的，正是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脸色青紫的顾承安。
承安哥。温楚楚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吓得瘫软在地上，怎么会这样，念念姐，承安哥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江念摘下潜水镜，露出一双清冷绝艳的凤眸。
她随手将顾承安背上那个被破坏得千疮百孔的气瓶解下，重重砸在温楚楚面前的甲板上。
金属撞击甲板发出沉重的闷响，吓得温楚楚浑身一颤。
咳咳咳。
经过安保人员粗暴的催吐急救，顾承安吐出了大口的海水和污物，终于贪婪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当他的视线渐渐聚焦，看清了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江念时，无尽的恐惧让他的牙齿剧烈打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蠕动爬行。
念念，念念你听我解释，设备出故障了，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意外。江念冷笑一声，从安保队长手里接过一个遥控器，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游艇甲板上巨大的户外防眩光主屏幕瞬间亮起。
屏幕上，以四万兆超清画质，同步播放着昨夜负一层设备仓里的画面。
顾承安那张狞笑的脸庞、温楚楚恶毒的娇嗔、两人在气瓶上动用腐蚀液和内六角扳手的每一个动作细节，甚至那句只要上了公海，我有绝对把握伪造成潜水减压病加设备故障，在这个数千瓦功率的高保真音响中，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海面上。
不仅如此，屏幕右下角赫然显示着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全球公共流媒体同步在线观看人数：八百四十二万人。
原来，在顾承安下水的那一刻，江氏集团的官方公关账号便开启了名为顾氏太子爷公海深潜浪漫之旅的公开全网直播。
临江市所有的商业巨头、媒体记者、乃至顾氏集团的高管与债权人，全都在屏幕前亲眼目睹了顾承安从密谋杀人到水下行凶、再到自食恶果的全过程。
弹幕在屏幕上疯狂刷屏，整座临江市乃至全网商业圈彻底引爆。
天呐，顾承安竟然为了骗取一个亿的保单要谋杀江念。
那个小三就是他平时挂在嘴边的干妹妹温楚楚。太恶心了，简直是丧心病狂。
人面兽心的畜生，快报警，抓住他们。
顾承安看着大屏幕，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中一片空白。
完了。
彻底完了。
温楚楚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尖叫着抱住脑袋，拼命在甲板上后退：不，不是我，都是顾承安逼我的。是他欠了三个多亿的高利贷，是他想杀人骗保，我只是被他利用的，念念姐，求求你放过我。
楚楚，你这个贱人。顾承安听到温楚楚的背叛，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扑过去一把掐住温楚楚的脖子，如果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吹枕头风，如果不是你说想要江念的钻石和家产，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是你害了我，我要杀了你。
两个昨夜还在山盟海誓的恶魔，在这一刻为了推脱罪责，如同两条疯狗般在甲板上疯狂撕咬扭打，面容扭曲，丑态百出。
江念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呜呜呜。
刺耳的执法警笛声突然撕破了海面的宁静。
远处的薄雾中，三艘巨大的海警重型巡逻舰乘风破浪而来，黑洞洞的舰载防暴水炮和全副武装的执法人员迅速将深海蓝月号团团包围。
游艇上方，海警直升机的巨大旋翼掀起狂暴的气浪，红蓝相间的警灯将整艘游艇照得一片通明。
高音喇叭中传来威严冷峻的警告声：船上的人员听着，我们是中国海警公海联合执法重案编队。嫌疑人顾承安、温楚楚，你们涉嫌故意杀人未遂、巨额金融诈骗、洗钱等多项跨国重罪，依法对你们实施抓捕。立刻停止一切反抗，举起双手。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索降登船，冰冷的手铐瞬间卡死了顾承安和温楚楚的手腕，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强行按倒在甲板上。
顾承安在被押解走向悬梯的瞬间，猛然回过头，双眼布满血丝，歇斯底里地冲着江念狂吼：江念。你这个毒妇。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故意看我像个小丑一样跳进你挖的坑里。你不得好死。
江念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烂如烂泥的男人，语调平稳而残忍。
顾承安，在你被押回临江之前，我有两个好消息要提前告诉你。
第一，就在半个小时前，瑞银保险已经正式将你的故意杀人未遂记录通报全球反洗钱数据库，不仅那份保单一分钱都不会赔，你之前东拼西凑交进去的六百万保费，也将作为涉案非法资金被全额冻结扣押。
第二，江念微微俯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冰冷声音轻声说道，你抵押给高利贷集团的那三点二个亿债权，在昨天下午，已经被江氏集团旗下的海外离岸基金以两折的骨折价全额收购。换句话说，我现在是你唯一的合法最大债权人。
顾承安的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灵魂。
江念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我已经正式向法院申请了顾氏集团的破产清算。你顾家祖传的港口码头、深水泊位、以及所有的核心矿产产权，都将以一块钱的象征性对价，合法合规地转入我江念的名下，用来抵偿你的赌债。
至于你和温楚楚。江念冷漠地移开视线，看向无边无际的深海，你们剩下的半辈子，就留在牢里慢慢清算你们之间那廉价又肮脏的爱情吧。
不。江念，你不能这样对我，求求你，看在我爱过你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
顾承安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与求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特警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直接将他和瘫软如泥的温楚楚强行押上了海警巡逻舰。
海风拂面，吹散了甲板上刺鼻的血腥与污浊。
朝阳终于冲破了云层的束缚，将万道绚烂的金光洒向浩瀚无垠的太平洋。
沈修走上前，将一件温暖的风衣轻轻披在江念肩上：江总，临江市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已经下达，顾氏所有的核心资产已全部过户锁定。媒体那边的舆论呈现压倒性支持，江氏集团的股价开盘直接涨停。
江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象征着虚伪婚约的订婚钻戒。
她没有丝毫留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拨，那枚价值数百万的顶级粉钻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璀璨的抛物线，无声无息地坠入了公海最深处的万丈海沟。
通知船长，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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