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师母，你和师傅在一起了，我要不要离开你的世界呀？”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我收到这么一句话。
发信的人我从没见过。她是我刚答应的新男友心里那个女孩——高中同班两年，他教她做题，她喊他师傅。她叫我师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说“你不用走”，像示弱；说“那你走吧”，又像我在无理赶人。最后我回了一句很没出息的话：“别乱说话，你不用走。”
她回：“那我就不走啦～”
她不是来征求我的意见，她只是来提醒我，有些位置，在我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
那年冬天路面结了一层薄冰，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问他：“我跟她，到底谁重要？”
他认真思考过，没有敷衍，开口答道：“她。”
我没有吵，也没有摔门，安安静静走回宿舍，还替他找好了三个开脱的理由。往后很长岁月，我都在反复替他开脱，找着找着，差点把自己弄丢。
所有人的青春都翻了篇，唯独我，久久困在过往细碎的委屈里。
第01章 第一排最边上
周扬和夏晴的婚礼办在十月，酒店二楼落地窗外，一排排银杏树叶已经染上浅黄。
陆川自己的婚礼，比这场早了整整半年。依照老家习俗，已婚之人不能做伴郎，周扬之前还和他争执过，想让他上台，陆川只淡淡劝他，别叫旁人私下闲话。于是今天，他安安静静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座位。
仪式音乐缓缓响起，夏晴披着长长的白纱，从宴会厅入口缓步走来，裙摆拖过一排排椅脚，伴娘快步上前，伸手替她捞起拖地的纱裙。
周扬站在台上，手心攥得全是薄汗，反复伸手去摸西装内袋的戒指盒，紧张得坐立难安。陆川隔着距离望向他，无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稳住。
交换戒指的音乐响起，周扬抖着手，两次才把戒指稳稳套进夏晴的手指。台下哄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夏晴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周扬的手背。
陆川跟着人群一同鼓掌，拍到第三下，便缓缓放下手，低头点亮手机屏幕，页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他又将屏幕按灭。
苏晚就坐在不远处的同桌，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给。”
陆川没有接：“不用。”
“你手上沾了酒。”苏晚说道。
陆川低头看向右手食指，确实沾了一点已经快要风干的酒液，他抬起手，直接在裤缝蹭了蹭。
苏晚便把纸巾收回，对折好安放在自己膝盖。
这么多年不是不甘心输给某个人，只是替二十二岁那个连发脾气都不敢的自己，感到不值。
台上仪式落幕，宴席正式开始，新人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敬到第三桌的时候，周扬已经喝得几分微醺，酒杯高高举过头顶，周围一桌亲友起哄叫嚷，吵吵闹闹喊着陆川要喝酒。
陆川脸上带着浅笑，端起面前玻璃杯浅浅抿了一口。
夏晴站在周扬身侧，伸手把他高举的杯沿轻轻往下压，低声叮嘱：“少喝点。”
周扬乖乖把酒杯收回，模样温顺，引得一桌人笑得更加热闹。
周遭宾客纷纷祝福新人，感慨这么多年总算修成正果。
陆川目光落在面前这对新人身上，语气诚恳而平静，没有半分戏谑调侃。
“祝你们往后平安顺遂，岁岁都安稳。”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中不只是祝福眼前的二人，也想起了不远处坐着的苏晚。少年时代那些朦朦胧胧的牵绊到此彻底沉落，他真心期盼周扬与夏晴幸福，同样无比认真地期许，自己往后可以踏踏实实，和苏晚好好过日子。
满桌人顺着祝福举杯，话题顺势转到房子、工作、老同学的近况，没有人再深挖高中时期的旧事。
周扬笑得坦荡纯粹，在他全部认知里面，自己与夏晴互为彼此的初恋，从前两个人都没有过别的感情经历。夏晴曾经的恋爱、大一暑假那通斟酌再三的电话，陆川回复的那三个字“人不错”，这些过往，在场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闭口不提。
并非刻意恶意隐瞒，只是成年人一份心照不宣的体谅。一旦讲出口，周扬这份纯粹的欢喜便会蒙上一层阴影，夏晴会陷入尴尬，就连陆川与苏晚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也会被无端掀起波澜。
第02章 这步为什么
夏晴第一次主动和陆川搭话，是为了解一道数学题目。
高一下学期刚完成分科，全班都在挪动桌椅，教室里乱糟糟闹哄哄。下午第二节自习课，一张数学卷子“啪”的一声拍在陆川桌面上，纸角向上翘起来。
“这步为什么？”
铅笔尖点在几何图形上面，她画出来的辅助线歪歪扭扭。
陆川抬起头看了她两秒。他向来不习惯别人主动来找自己。从初中到高中，所有事情他习惯独自扛下，作业自己完成，遇到难题自己翻书琢磨，水杯空了就自己去接水。晚自习回到家中，屋子永远漆黑安静，冰箱里面有什么，他就简单吃点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过得好不好，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份无人过问的生活。
短暂愣神过后，他拿过女孩手里的铅笔，在原图旁边重新画了一条笔直的辅助线。
“因为它不在同一个面上。”陆川低声解释，“你得先把它挪进来。”
“哦——”夏晴拖长语调，把卷子抽回去仔细端详，“你这样一画我就懂了，老师的标准画法我怎么都看不明白。”
“老师的解法才是考试标准。”
“我不管，我弄懂就可以。”
说完她抱着卷子跑开，马尾辫扫过桌角，碰歪了陆川堆叠整齐的草稿纸。
第二天，她又过来请教题目，第三天依旧如此。第四天，她直接把两颗糖放在陆川桌面，算作请教题目的学费，放下糖就快步跑回自己座位。
陆川望着那两颗糖果，既没有吃掉，也没有归还。晚自习结束，他把糖收进笔袋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
往后夏晴来找他提问的内容越来越杂，函数、数列、概率轮番上阵，有时候甚至只是对着题目发牢骚：“这道题看着就让人烦躁，你跟我说第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川说话语速偏慢，言语精简，能画图就尽量少写字。夏晴听着听着会突然打断，抢过笔自己重新推演一遍：“懂了懂了，你不用继续讲。”他便就此闭嘴不再多言。
一回晚自习，整栋教学楼忽然全部停电，黑暗瞬间笼罩教室，走廊到处都是喧闹人声。夏晴摸黑从后排绕过来，蹲在陆川桌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卷子。
“趁着现在，把白天不好意思问的这道题讲一下。”
晃动的光柱偶然扫过陆川的手背。
“有什么不好意思。”陆川开口。
“题目太简单，怕你嫌烦。”夏晴笑着说。
“我从来没有嫌过。”
“那你怎么不早说。”
陆川没有回答，手电筒微光落在她下巴，垂下来的睫毛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三分钟之后电力恢复，教室骤然一片光亮，夏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了，我回去座位了。”
那次月考，夏晴的数学成绩从九十多分一跃考到一百二十分。班主任站讲台宣读进步名单，念到她名字，底下同学纷纷起哄，夏晴站起来鞠躬，坐下之后回过头朝着陆川比出一个OK手势。
陆川低头翻看课本，并没有抬头回应。
又过一个月，班级调整座位，夏晴换到陆川斜后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对外她解释，是自己视力不好，靠后看得更清楚。班里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那个位置离黑板更远，角度还偏，需要斜着身体看黑板，没有人戳破她的说辞。
自此之后问问题更加方便，不用横穿大半个教室，直接把卷子或者草稿纸往前递就可以。递过来的纸上常常只有一行字迹：“这步为什么？”
陆川就在纸上画上辅助线，再把纸张推回去。一个学期积攒下来，这类草稿纸攒下小半叠，他没有丢掉，全部夹进数学书最后一页，书本书脊都被撑得微微鼓胀。
第03章 三分钟
陆川有一只三阶魔方，边角已经磨损掉色，红色面褪成淡粉，蓝色泛出发白。那是初二在校门口小摊花几块钱买回来的，陪伴他度过漫长少年时光。课间没事的时候他就拿在手上转动，手上有事忙着，纷乱的思绪就可以暂时停歇。
某天课间，夏晴凑到他课桌边缘。
“这个要怎么玩？我拧了整整两天，连一面都拼不齐。”
陆川没有说话，拿起魔方，手指快速转动，短短片刻之后，把六面全部复原的魔方放回桌面。
夏晴捧起魔方来回翻看，满眼惊讶：“三分钟？”
“还不到。”
“你这个人真的很无趣。”夏晴嘟囔，“教我。”
“先要背公式。”
“背公式多没意思。”
“不背公式，你拧一年，也拼不好一面。”
第二天夏晴当真拿来一本笔记本，封皮贴着可爱贴纸，扉页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魔方公式。陆川瞥见，难得浅浅笑了一下。
这是夏晴第一次看见他笑，后来她和朋友闲聊多次提起，陆川其实会笑，只是需要拿东西换。
公式夏晴硬背了三天，实在耐不住枯燥，直接把本子丢回陆川桌上：“算了，你拧给我看就好。”
于是课间十分钟，陆川就反复复原魔方。有时候两遍，有时候还没有完成上课铃声响起，他便把魔方收进抽屉，下一个课间继续。夏晴就趴在桌边静静看着，时不时发问：“刚刚那一步怎么又退回去了？”
陆川回复：“是为了继续往前。”
“绕一大圈就为往前走，这不亏吗？”
“不亏。”
周五下午体育课打篮球，陆川落地的时候踩到旁人的脚，脚踝“咯”的一声，当场迅速肿起来。他一瘸一拐走回教室，没有大肆宣扬。同学关切询问，他只轻描淡写崴了一下，大家听过之后便转头继续闲聊。晚自习，他把受伤的脚塞到课桌底下，鞋带松散没有系。第二节晚自习，抽屉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
夏晴发来消息：「你脚怎么样了」
陆川盯着这行文字，久久没有动作。不是不知道如何回复，只是这句话末尾的“了”，代表着她记得已经发生过的事，还惦记着后续状况。从小到大，崴脚、发烧、独自过生日，从来没有任何人这样关心后续。他习惯遇事沉默，也习惯沉默之后无人问津。头顶灯管嗡嗡作响，他反复点亮又熄灭手机屏幕。
许久之后才回复：「没事」
夏晴几乎秒回：「没事个屁，明天不要再打球」
陆川看着消息，把手机扣在腿上，低头写习题，可半页纸写下来，脑子一片空白，一个知识点都没有看进去。
第二天早读，他课桌抽屉多出一卷没有拆封的白色弹性绷带，没有留下任何署名。陆川心里隐约清楚是谁送来，却没有开口追问。脚已经缓解许多，他并没有拆开使用。晚自习所有人都离开教室，他把绷带从抽屉取出，捏了捏，塞进书包最外侧夹层带回家里。
家中依旧空无一人，他打开灯，把绷带摆放在书桌角落，摆放得端端正正。往后三次搬家，这一卷绷带，他始终好好保留，从未拆开。
第04章 十一月十七
十一月十七，陆川的生日，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清晨手机收到父亲的转账，附带一句简短消息：生日快乐，爸这边忙。陆川回复一句好，注意身体，收起手机。往年生日也是转账，今年没有任何不同。
晚自习快要结束，夏晴从斜后方把一个盒子推过来，用笔轻轻戳了戳他后背。
“拆开。”
盒子不大，包装纸折得歪歪扭扭，角落贴着便利贴，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陆川拆开包装盒，里面躺着一只崭新的三阶魔方，六面完整齐整，塑料保护膜都没有撕掉。
“你那只旧的颜色都褪光了。”夏晴下巴搁在手背上，趴在桌边，“我琢磨半天不知道该送什么，最后就选了这个。”
陆川捏着崭新魔方，沉默不语。他心里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生日，可是一旦开口，就要诉说自己生日无人记得、自己都差点遗忘的处境，故事太长，无从讲起。
最后只简单吐出两个字：“谢谢。”
“就这么敷衍？我包这个盒子花了二十分钟。”
“包装挺好看。”
“太敷衍了。”夏晴笑起来，又把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收好，别弄丢。”
旧魔方他没有丢掉，新魔方保护膜也一直保留，放在书桌抽屉最上层，和那卷绷带并排摆放。夜里下晚自习回家，他偶尔会拉开抽屉看上一眼，再关上。
陆川默默记下夏晴的生日，四月九号。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两个月，他悄悄做了一件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把高一高二夏晴问过的每一道题目，按照章节顺序抄写在厚厚的笔记本上。题干抄写工整，解答写得极简，只保留最关键的那一步，旁边标注“这步为什么”对应的解析。有些题目夏晴问过两遍，他就抄写两遍，换一种画图思路。笔记本最后一页，他刻意留白，没有书写任何文字，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收尾。
四月九号早自习，他把本子悄悄放在夏晴桌面上，一言不发，坐回座位写卷子。
夏晴翻开第一页，整个人愣住，一页一页往后翻阅，翻动速度越来越慢。翻到中间，她忽然趴在桌面，脸埋进胳膊，许久一动不动。
“……你怎么把我问过的全部记下来。”声音闷闷的。
“顺手而已。”
“顺手能够抄完整本？”
陆川没有作答。
夏晴合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那一整节课，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下课她路过陆川课桌，指尖在桌角轻轻敲两下，力道很轻。
从那之后，两个人会聊更多别的话题。夏晴说得更多，家里管束严格，晚自习回家，晚十分钟都要被盘问；讲想学和医学相关，是因为奶奶住院那半年，医院走廊弥漫消毒水味道，她坐在塑料椅子写卷子，心里想着如果自己懂得多一点就好了。
陆川话语依旧稀少。某个晚自习结束，两个人在车棚等着雨势变小，他忽然开口：“我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家里经常漆黑一片，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灯，开灯之后，屋子里也没有别的人。”
说完，他补了一句：“不过也没什么。”
夏晴轻轻“哦”了一声。她没有说你很可怜，没有热情邀约去家里吃饭，也没有不停追问生日的事情。只是把手中雨伞微微挪过去，替他挡住半边飘落的雨水。
“明天食堂好像有糖醋排骨，早点去排队，上次轮到我就卖完了。”
陆川低声应下。
雨水噼里啪啦敲打车棚铁皮，声响很大。往后很多次回忆这个夜晚，陆川心里清楚，如果当时夏晴再多追问一句，那番心里话，他绝不会讲出口。她选择不去深挖，反而让他愿意袒露心声。
高三分班之前的夏天，班级里面开始起哄，有人传言陆川和夏晴关系不一般。晚自习后排一片哄笑，还有人把卷子卷成喇叭大喊，罚陆川讲题目。
夏晴笑得声音最大，站起身摆手：“你们脑子想什么呢，我数学全靠他救命，要是他不帮我讲题，你们赔我成绩吗？”
哄笑声此起彼伏散开。陆川低头看书，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否认。那一刻他没有觉得异样，不抬头，不接话，本就是他一贯的处事方式。短暂的沉默一晃而过，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第05章 走读生
高三分班名单张贴在走廊墙面，早上七点，名单周围就围满三层学生。
“夏晴！”周扬挤在人群外面挥动手臂，格外兴奋，“我们分到同一个班，三班！”
夏晴踮起脚尖在名单上来回扫视，回过头大声发问：“陆川呢？”
“六班。”陆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仅仅隔了一条走廊，还有一层楼梯，距离不算遥远，却不再共享同一间教室。
周扬和陆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同一个大院长大，小学一起翻墙逃课，初中一同被老师叫家长，高中又考进同一所学校。周扬性格外向热烈，认识他的人，比陆川多出数倍。
分班那天，周扬一只胳膊搭着陆川肩膀，另一只手对着夏晴比OK手势：“放心，我帮你盯着陆川。”
夏晴笑：“谁要你盯着。”
夏晴是走读生，家距离学校骑车十来分钟，不用上早自习，晚上也不用住校。在一堆住校学生中间，这份条件格外让人羡慕，可以回家吃饭，也可以携带零食到校。
之后她常常带来吃食，有时候一小包饼干，有时候几颗糖果，偶尔是家里早上蒸多的糕点，用保鲜袋装好。晚自习之前，她从三班绕路走到六班，把一份吃食放到陆川桌上，再折返走廊，给周扬也放上一模一样的一份。两份分量永远相等，不会偏向谁。
周扬每次都会夸张大喊：“夏老板又带好吃的！”声音响彻整层教学楼。夏晴站在门口笑骂一句吵死了，转身离开。
陆川不会大呼小叫，默默把食物收进抽屉，有的当天吃掉，有的遗忘在书本底下，隔两天才看见。
三个人慢慢形成固定相处模式。午休后半段，楼梯间那扇窗户底下，周扬滔滔不绝讲大院儿时往事，谁弄坏自行车链条，谁翻墙卡在墙头大哭。夏晴靠窗台笑得开怀，时不时插话吐槽。陆川靠着墙壁静静听，双手插兜，偶尔被点名，简单嗯一声，补充一两句事实。
周扬一直以为，陆川和夏晴只是普通朋友，高中同班，讲题聊得来，见面打个招呼仅此而已。他完全不知道两个人私下约定要报考同一所大学。那些高一下的辅助线、复原魔方的课间、十一月十七的生日礼物、厚厚一本手抄错题本、抽屉里面匿名绷带，陆川没有对外诉说，夏晴同样闭口不提。不是刻意隐瞒，那些回忆太过细碎，找不到合适的场合拿出来诉说。总不能收下一袋零食的时候，突兀提起过往那些小事。
某个晚自习前，夏晴照常放下两份零食，转身要走，脚步顿住回头看向陆川：“你那本错题本，我看到第三章，还有一道题目搞不懂，明天午休你帮我讲讲。”
周扬正在拆饼干包装，动作骤然停下，满脸疑惑：“什么本子？”
夏晴已经转过走廊，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川把饼干收好，淡淡回复：“错题本。”
周扬咬下饼干：“哦，你也帮她整理一本？她数学总是卡壳。”
“嗯。”
第二天午休，窗户推开一半，风吹起窗台上周扬卷子的边角。夏晴伸手按住纸张，随口闲聊，逗得周扬大笑不止。陆川靠着墙望向窗外，心底依旧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
第06章 三分
填报志愿的那个晚自习，教室吊扇无力地转动。夏晴手里捏着两张志愿表格，绕到六班，敲了敲门框。
“你打算填报什么学校？”
“还没有确定。”陆川放下手中的笔。
“我想报考那所医科大学护理学专业，录取分数线不低，我妈妈还嫌弃离家太远。”夏晴把志愿表摊在陆川桌面上，指尖点在院校那一栏，“要不，你也报这一所。”
“我？”
“嗯。”她往前走近一步，“同一个学校多好，以后数学题目还能找你问，食堂可以结伴排队，闲暇的时候还能看你拧魔方。”
她说得很快，仿佛慢一秒就会感到难为情。
陆川盯着志愿栏，他从来没有想过学医，也没有排斥。从小到大家里没有人替他规划未来，所有志愿格子，全部依靠自己一点点斟酌填写。但是那句“一个学校多好”，实实在在落到心里。
“行。”他应下来。
“说好了。”夏晴卷起表格，敲了敲门框，“谁反悔，谁请客吃饭。”
第二天周扬才得知陆川填报了那所医科大学。他直接跳到六班窗台坐着，兴奋地拍桌子：“可以啊兄弟，你们报同一所大学，那我随便填一个学校好了。”
周扬内心没有多想，在他的认知中，两个人只是恰好选择同一所院校，和买同款笔没有什么两样。夏晴那句邀约，他永远无从知晓。
陆川反复检查志愿表单，第一志愿，填写那所医科大学，反复核对三遍，一字没有修改。
高考放分那天，陆川在网吧查询成绩。页面加载出来，先看总分，分数够得上院校门槛，往下看见专业单科限制，临床医学相关方向，英语设置单科分数线。
他，差三分。
一遍一遍刷新网页，手机外壳发烫，网吧空调直吹后颈，手心却布满冷汗。仅仅三分，其他绝大多数院校专业都可以达标，唯独这一所，跨不过门槛。
周扬在一旁拍他肩膀宽慰：“没事，换别的学校，去哪里读书都一样。”
夏晴分数过线，拿到了录取资格。七月中旬，录取名单公示，夏晴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医科大学名单，周扬在群内连发好几个惊叹表情，欢呼夏晴以后要当护士，张罗大家聚餐庆祝。
八月十二号夜里，陆川收到夏晴发来消息。
夏晴：「我不去了」
陆川坐在屋内，台灯亮着，桌面上摆着另一所理工科大学录取通知书，专业是随手填报。盯着这短短五个字，沉默半分钟。
陆川：「为什么」
消息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久到陆川以为她不会再回复。
夏晴：「离家太远，家里人不放心，亲戚在邻市可以照应，我妈妈念叨我半个月」
夏晴：「算了，说来话长」
夏晴：「我准备去邻市的专科院校，九月份开学」
陆川：「你明明已经考上那所大学」
夏晴回复得飞快：「考上是事实，但考上，不代表一定要去」
陆川没有继续追问。
那天晚上，夏晴家中，那张红色封皮的录取通知书安放在饭桌，妈妈反复擦拭桌面，才舍得把通知书摆放上去，连水杯都不敢直接放在桌面。厨房传来哗哗水声，母亲反反复复絮叨，路途遥远，十几个小时车程，一年回家两次；她容易晕车，去到外地生病难受，身边连倒水的人都没有。
夏晴坐在桌边，翻开通知书，又合上。纸张看着轻薄，心理负担却无比沉重。一想到独自去往千里之外，看病挂号、雨天收衣服，逢年过节抢不到车票，孤零零留在宿舍，那张录取通知书就变得沉甸甸。
父亲在阳台抽烟，全程没有插话，掐灭烟头走进屋子，只留下一句：“你自己拿主意，不要硬撑。”
抽屉里面放着亲戚寄过来的专科招生简章，夏晴拿出来翻看，又重新塞回抽屉，捋平折角。深夜躺在床上，她点开对话框，输入文字，反复删除改写，最后，给陆川发送那一句“我不去了”。发送完毕，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睁着眼躺了很久。
第二天，她把红色录取通知书压在抽屉最底部旧书本之下，保存起来，没有丢弃。
这些内情，陆川很多年之后才零零碎碎听说。当时的他只知道，周扬填报的学校，正好也在邻市。周扬一直对外说这只是巧合，说了整整三年，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
九月，三个人分散两座不同的城市。陆川独自拖着行李箱坐两个小时大巴前往学校报到，天色接近黄昏，校门口挂着迎新横幅，晚风卷起横幅边角。他站在校门口片刻，打开手机，群里面周扬晒出各种各样照片。陆川打字发送一句“到了”。
夏晴秒回关心行李，周扬开玩笑说要来帮忙搬行李。陆川看着屏幕浅浅笑一下，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
那个时候，他以为故事到此落幕，三分的差距，两座城市，大家各自读书生活。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年后的暑假，一通电话，会把一件难以抉择的事情交到自己手上。
第07章 两个城市
进入大学第一年，陆川体会一件事：有些关系，可以仅仅存活在聊天软件对话框之中。
他的大学生活依旧冷清。实验室坐落老校区最北边的楼房，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阳光。跟着师兄处理实验数据，白天对着电脑屏幕，晚上回到宿舍。宿舍另外两个床位，一人保研去往外地，一人办理退学，大半时间整间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居住。周末整层宿舍楼空荡荡，声控灯一盏盏熄灭。食堂固定选择二楼最内侧窗口，打饭，吃饭，归还餐盘，全程不需要多余交谈。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并不觉得难熬。
只是手机一直摆放在书桌角落，屏幕朝上，不会调静音。他内心给自己的解释是，方便及时回复消息，不是专门等待某个人。有人发来消息就回复，没有消息，就埋头忙自己手头事情，空白的时间，他并不觉得空虚难熬。
夏晴在邻市读专科，课程和实训任务繁重，经常值夜班，夜里常常和母亲通电话。周扬的学校距离夏晴学校仅仅骑车十五分钟，他充分利用这段距离，微信群时不时抛出生活照片。“今天蹭夏晴一顿饭”“她妈妈做的红烧肉，我吃两碗，不要告诉她”，照片有的拍到夏晴，有的仅仅是桌角，有的是他自己的自拍。照片构图随意，光线模糊，但是画面充满人间烟火气息。
陆川每一张照片都会点开看完，锁屏，手机放回桌角，屏幕依旧朝上。
他和夏晴的聊天框没有中断。夏晴分享实训课穿宽大的白大褂，吐槽食堂排队，抱怨长时间站立腿脚酸痛。陆川回复向来简短，嗯，早点休息，不要久站。一回夏晴接连七八条吐槽，陆川看完，回复一句，换一双软一点的鞋子。
隔半分钟，夏晴发来消息：「你怎么跟我说这个」
陆川：「以前你崴脚，别人也是这么劝你的」
夏晴：「那句话是我对你说的」
陆川：「哦」
夏晴：「……你这个人」
陆川望着屏幕，不由得笑了笑。
十一月十七，陆川生日。晚上九点半，他从图书馆走出，手机传来消息。
夏晴：「生日快乐呀」
简简单单五个字。
他站在路灯底下，反复阅读这条消息。食堂摊贩收拾摊位，金属盆子碰撞哐哐作响，记忆飘回到高三那个雨天车棚，夏晴说起食堂糖醋排骨。
陆川回复谢谢，又觉得太过简短，追加一句：「你那边冷不冷」
夏晴：「超级冷，大风快把人吹跑」
夏晴：「对了，这个我看着就烦」
附带一张照片，纸上一道数学题目，画着歪歪扭扭的辅助线。
并不是多么困难的题目，大概是看到几何题，习惯性想要递过去询问。
陆川站路灯下，放大图片，手指在屏幕模拟画线，回复过去：「这条辅助线画错，不在同一个平面上」
消息几乎瞬间发送完毕，发送成功之后，他自己愣神片刻。原来手机摆在手边、屏幕朝上、不静音这个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养成。
后来苏晚发现这个细节，随口问他：“你的手机为什么从来不静音。”
陆川答道：“怕漏掉事情。”
苏晚追问：“会漏掉什么？”
陆川一时语塞，没有办法给出答案。
第08章 你点头我就答应
大一暑假，陆川没有回家，留在学校参与项目，白天泡实验室，晚上回宿舍。七月末一个傍晚，洗完澡出来，床上手机震动，是夏晴打来的电话。
高中两年积攒那么多话语，大多都是当面诉说，分隔两座城市之后，沟通几乎全部变成打字。打字可以编辑、删除、延后回复，电话不一样，来不及掩饰情绪。
“喂。”
“哎，你忙吗？”电话那头传来风扇转动声响，夹杂电视广告杂音。
“不忙，你说。”
两个人闲聊一阵。夏晴吐槽实训考试失利，宿舍空调坏了三天没人维修，妈妈逼迫自己假期考证，躲都躲不开。她说话语速很快，一句接着一句，几乎不给陆川插话空隙。陆川关上阳台门，倚靠栏杆听着，楼下篮球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一下，又一下。
聊了几分钟，夏晴话音忽然停顿。
“有一个人。”
“嗯。”
“同校，比我高一届，叫程野。”楼下传来进球之后男生的呐喊。
“追我接近两个月。下雨天送伞，我值周，他能在宿舍楼楼下等整整一小时，有点傻。”夏晴声音压低些许，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人不坏，可是别人对我太好，我心里就会慌乱。”
陆川安静等待下文。
“我拿不准主意。”夏晴说，“你的眼光比我准，我很容易被哄住。”
风扇呼呼作响。
“所以，我想来问问你。”
“问我什么。”
“你觉得他怎么样？”
陆川手指蹭过晒了一整天还带着余温的铁栏杆：“我连这个人都没有见过。”
“那你可以接触看看。”夏晴说得干脆，仿佛早就想好方案，“我把他名片推送给你，你加上好友简单聊几句，帮我看看人品靠不靠谱。”
“……”
“陆川。”
“我在。”
电话那头轻轻笑一声，和当年趴在桌边问题的语调一模一样。
“你要是点头，我就答应和他在一起。”
楼下篮球重重砸向地面，随后滚远，没有人前去捡拾。
晚风穿过阳台，吹动晾晒T恤衣角来回翻动。陆川站在阳台，内心并没有翻江倒海。认真回想，他不曾幻想过和夏晴谈恋爱，那份重要，并不是恋人之间的喜欢。高中两年，家中常年漆黑，是夏晴第一个留意到他受伤，发来关心消息；一次次把试卷递过来问“这步为什么”；牢牢记住他无人记起的生日。这些回忆分量很重，却不属于爱情。
此刻夏晴来征求意见，也不是暧昧试探。她只是拿不定主意，而陆川，从高一就帮她拆解难题，她无比信任他的判断。
他给出的回应，也仅仅是出于这份信任。
“行。你把名片推过来。”
“太好了！”夏晴声音瞬间明亮，“记得不要审问别人，会很吓人。”
“简单聊几句。”
“嗯嗯，那你忙，我挂电话啦。”
通话结束，手机弹出程野的好友名片。陆川拿着手机看了许久，阳台对面楼房，住户一盏盏点亮灯光，有人收晾晒衣物，有人喊家里人吃饭。他点击添加联系人。
第09章 人不错
程野很快通过好友申请。
“你好，我是程野，夏晴应该跟你提起过我。”开场得体，不油滑，也不怯懦。
陆川坐在阳台小凳子，横放手机逐字阅读。他没有打算刻意刁难，还是细致询问籍贯、专业、未来就业规划、家庭成员。程野一条条如实作答，不抢话，不回避。问到为什么喜欢夏晴，对方隔半分钟回复：“她和人聊天的时候，不会低头看手机。就这点打动我。”
陆川盯着这句话，脑海浮现晚自习停电的夜晚，夏晴蹲在桌边，举手机手电筒照卷子，全身心投入题目，目光只落在纸面。那个年代，大家还没有频繁使用手机。
“她对花粉过敏，不要送鲜花。”陆川发送消息。
“她和我说过，多谢提醒。”
“她性子直，有事情最好直接说开。”陆川原本还想叮嘱她不喜欢等人，思索片刻删掉那句话。
“我记下了。”
聊天持续将近三十分钟，程野发来消息：“我就不多占用你的时间，如果你觉得我还可以，麻烦不要跟夏晴讲我表现得很笨拙。”
陆川望着屏幕，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客观来看，这个男生品行端正，言语克制，做事有条理，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挑不出毛病，就是答案。
他切换到和夏晴的对话框，输入框里面打好一段提醒，又一字一字全部删除。夏晴想要的，本就是他一句干脆的判断，多余叮嘱反而显得累赘。
重新敲下简短三个字。
陆川：「人不错」
消息发送出去，楼下球场早已散场，球场照明灯依旧明亮，一颗篮球滚到场边，孤零零躺在地上。
夏晴几乎秒回。
夏晴：「好啦！」
附带一个蹦跳的表情，干脆利落，和多年之后婚礼现场压下周扬酒杯的模样如出一辙。
夏晴：「就知道问你不会错」
夏晴：「改天请你吃饭，不许推脱」
陆川：「嗯」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再多言语。
当晚周扬打来电话，背景是夜市喧闹喇叭。
“兄弟，听说一件事？”周扬刻意压低声音，依旧藏不住兴奋，“夏晴是不是谈恋爱了？那个男生是谁，靠谱吗？”
陆川关上阳台灯，屋子陷入昏暗。
“应该还算靠谱。”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易拉罐捏得发出声响。
“那我就不着急了。”周扬带着笑意，“反正我也不赶时间。”
挂断通话，陆川在黑暗之中静坐许久。点亮手机，打开对话框，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当初打了一半的提醒，已经彻底删干净，连草稿都没有留存。
第10章 你也多注意注意身边人
这件事过去大概两周，夏晴再次发来消息。先是一张聊天截图，程野提醒降温记得带外套，附带三个笑哭表情，吐槽男生太啰嗦。陆川简单回复还行。
快要结束聊天的时候，夏晴发来新的内容。
夏晴：「对了」
夏晴：「你也多留意留意身边的人」
夏晴：「不要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陆川指尖停留在屏幕。他明白夏晴没有别的心思，自己尘埃落定，顺带着关心一直单身的老朋友。
陆川：「知道了」
夏晴：「乖」
对话到此结束。
夜里，陆川把手机扣在桌面。宿舍另外两张床铺主人都已经回家过暑假，吊扇缓缓转动，吹动桌面草稿纸边角向上翘起。他心里闪过一句回复“你也是”，点开对话框，光标闪烁几下，又退出聊天页面。没有更多想说的话，只是那句“留意身边的人”，让他抬起了思绪。
聊天对话框没有删除，只是在列表往下滑动一格。
第二天上午，图书馆外面下起大雨。苏晚已经提前到馆，靠窗位置占好了两个座位，桌面上摆放她自己的水杯，另一边空位，放着陆川之前落下的线性代数课本。
陆川走到对面坐下：“谢谢你。”
“顺手。”苏晚头也没有抬，继续看书。
苏晚和陆川属于同一个系，但是分属不同专业，相识在校学生会宣传部。开学招新，小组熬夜制作展板，陆川负责绘图，苏晚负责排版。
相处是从吃食慢慢开始的。苏晚每次逛街回来，都会绕到男生宿舍楼下，拨通陆川电话叫他下楼。她递过去用油纸包好的切糕，还带着街上余温，只轻描淡写一句路过顺手买的。陆川接过，道一声谢谢，苏晚就转身快步离开。
隔不了两天，陆川会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手上拎着牛肉干，还有家里邮寄过来的橘子、柿饼之类土特产，借口家里寄得太多吃不完。苏晚也默默收下，回一句谢谢，不多追问缘由。
往后就形成这样的默契。苏晚逛街回来，偶尔还会带上一份凉皮；陆川下课，会送来家里寄来的各类特产零食。两个人全部安静收下，谁也不会直白说不要。苏晚心里会默默记下人情往来，只是自尊内敛，不会直白把亏欠挂在嘴边。一来一回，整整一个学期，两个人变得格外熟络。苏晚内心缺一份被人疼爱的感觉，旁人释放一点善意，她便会记在心底。
雨珠敲打玻璃窗，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流淌。苏晚翻动书页，伸手拦住快要滑落到桌边的笔，指尖短暂碰到笔杆，迅速收回。
“昨天你没来图书馆。”苏晚开口。
“实验室有事。”
“哦。”她低头继续阅读，“我多打印了一份提纲，放在你的桌子。”
“看见了，谢谢。”
“顺手。”
第二次说出“顺手”。
陆川抬头望向苏晚，低低扎起头发，一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袖口卷到手肘，握笔指节沾了一点墨水痕迹，看书的时候眉头会轻轻皱起。安安静静看了两秒，又低头写习题。窗外雨水没有停歇，笔尖落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小小的墨点。
夏晴那句“多留意身边人”，这一刻真切落到现实。不是暗示，不是命令，只是那句话提醒他，去看见长久就在自己身旁的人。从前苏晚的好，被他归类成理所当然，安稳到不需要细细思索。这场雨过后，他终于愿意认真审视这份陪伴。
夜晚回到宿舍，他反复回想白天的相遇，想找人倾诉，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手指滑动手机列表，最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不再继续多想，起身简单洗把脸。
第11章 好
十月，学校后门道路两旁银杏树叶全部泛黄。陆川和苏晚完成课程设计，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擦黑。苏晚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打印资料，陆川手提两个人的电脑包。走到路口路灯底下，两个人站定，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分别。
那句告白，陆川在心里面搁置将近两周。不是一时冲动，图书馆那场大雨之后，他才慢慢看清那些一直存在，却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多打印的提纲，顺手占下的座位，雨天共享的雨伞，食堂一桌沉默也不会尴尬的晚饭。
夜里他曾经在草稿纸上罗列告白说辞，写到第三行，全部撕碎。写出来的句子，更像是一笔笔罗列得失，完全不像真心。他向来擅长画图，不擅长口头表达情感，真要开口，反而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他分得清清楚楚，夏晴那句提醒，只是推开他看往身边，真正打动他，愿意迈出一步的，是苏晚长久以来的陪伴。
过去，他把苏晚安放在“理所当然”的位置，不是不重要，只是太过安稳，不需要费心琢磨。这两周重新审视，才看见这份陪伴沉甸甸的分量：一整个学期共用的图书馆座位，无数个雨天共享的伞，一次次轻描淡写的“顺手”背后，藏着苏晚默默的心意。
路上他在心里面演练很多种开场白，全都太过绕口。路灯“啪”一下亮起，手心微微出汗，电脑包左右手来回调换。他甚至没有准备“我喜欢你”这三个字，说出口仿佛照搬别人的台词。
最后，他笨拙地吐出一句：“要不，我们试试？”
苏晚停下脚步。
往后无数次，苏晚反复回想这个瞬间，设想过无数种告白场景，设想自己要矜持，不要太快答应。可现实，陆川没有一句喜欢，就这么直白抛出提议，如同递交一道习题，等待对方给出答案。
苏晚心底冒出来第一个念头，甚至不是喜悦。她心里忐忑：如果我拒绝，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一起占座位，不能一起吃饭。那些“顺手”的温情，她小心翼翼珍藏，害怕一旦戳破，全部破碎消散。她的喜欢藏在每一次顺手帮忙之中，从来不敢摊开。
于是，她抬眼看向陆川，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声音很轻，几乎被路过电动车的声响掩盖。
陆川应了一声，调换电脑包：“那明天还占图书馆座位吗。”
“占啊。”苏晚抱紧手里打印稿，笑着接话，“顺手。”
两个人一同浅浅笑出声。秋风卷起银杏落叶，贴着地面向远处飘去。
夜里苏晚回到宿舍，把资料放在桌面，静静坐很久。室友察觉到异样，询问她怎么了，她只回答有点疲惫。她没有告诉室友，自己等这一刻很久，幻想过矜持，现实却半秒钟都没有坚持住。
她内心悄悄生出疑问，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但是始终没有开口问陆川。她隐约明白，是有另外一个人提醒他望向身旁，可她不愿意深究。那段时间，陆川手机偶尔会亮起，看完消息便直接扣到桌面。苏晚学着不去追问。
不追问这个本事，苏晚早早就练得炉火纯青。那个轻飘飘的“好”，说得太过轻柔，里面藏着许多不曾言说的不安。
确立关系之后，两个人有过小约定。苏晚送给陆川一只深棕色的钱包，陆川买了一块白色表盘的手表送给苏晚。两个人玩笑一般说好，他尽量只用她送的钱包，她戴着他送的手表。
第12章 师母
确定关系之后，夏晴主动添加苏晚的微信。申请通过，第一句话直接映入眼帘：
「师母，你和师傅在一起了，我要不要离开你的世界呀。」
苏晚盯着屏幕，整个人手足无措。说让对方离开，显得自己小气善妒；说不用离开，又觉得自己委屈退让。思来想去，只打出一句：“别乱说话，你不用离开，你师父把你看的那么重要，你离开他该难过了。”
夏晴回复：「那我就不走啦～」
简简单单两句话，压得苏晚心口沉甸甸。夏晴喊陆川师傅，这个称呼是高中就留下来的，一句师母，仿佛在提醒苏晚，自己才是更早陪伴陆川的人。
苏晚没有和陆川说起这条消息，只默默藏在心底。
没过多久，陆川拿着手机找到苏晚。
“夏晴冬天怕冷，你帮我挑选一套围巾和手套。”
苏晚看着消息，沉默许久，点开购物页面，挑选四十多分钟，陆川把链接转发过去，仅仅回苏晚两个字：谢了。
苏晚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那块陆川送的手表，秒针依旧稳稳走动。
时隔一个多月，陆川又找到她，发来几条手表的商品链接。
“夏晴手表摔坏了，你帮挑一块。”
苏晚再次仔细筛选，挑出款式简约的腕表发送给他。做完这些，心底钝钝发闷。明明是他们之间说好的礼物约定，现在自己，却要帮他为另一个女孩挑选配饰。
后来苏晚才醒悟，这就是钝刀子割肉。刀子并不锋利，每一次伤害都轻得几乎看不见，挑围巾，选手表，那一句轻飘飘的“师母”，还有陆川那句“她在我心里位置比你重”。每一次，苏晚都没有当众喊疼，因为痛感太过细碎，说出来，旁人只会觉得她斤斤计较。她还一次次替陆川开脱，告诉自己他本性迟钝，没有恶意。那时候的自己实在太傻，以为忍耐下去，伤害就会慢慢消失。
第13章 那道题还是发过来了
夏晴那一段恋爱结束得并不体面。大三冬天，她发来消息，简简单单两个字：「分啦」。
陆川：「嗯」
夏晴：「昨天他送我回宿舍楼下，毫无预兆凑过来想要亲我，我下意识扇了他一巴掌」
夏晴：「响声很大，楼道声控灯全部亮起来」
陆川：「……」
夏晴：「手倒是不疼，就是人有点懵。他人本性不坏，我也谈不上多么委屈，就是那一刻，心底强烈的不对劲」
末尾附带一个笑脸表情。
陆川看着那个表情，记忆飘回到高三车棚下的雨天。夏晴同样这样，不沉溺悲伤，不反复诉苦，轻巧转换话题。隔着两座城市，他依旧只能问一句最实在的：「手疼不疼。」
夏晴打趣他说话惜字如金。
聊天没有彻底断掉，依旧分享课程实训、食堂饭菜、家里长辈的唠叨。有一回，夏晴又发来一道几何题的照片，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辅助线。
夏晴：「这个看着就烦。」
陆川：「这条辅助线不对，不在同一个平面。」
夏晴回过来长长的“哦——”，和高一时一模一样。但是这一次，她没有继续追问该如何画图。
陆川等了片刻，把完整解题步骤发送过去，顺带提醒：「翻一翻以前那本错题本，第三章。」
夏晴：「哈哈找到了，这本本子真耐用。」
对话到此结束。
不是两个人疏远冷淡，只是大家各自忙碌，聊天从一天十几条变成隔好几天一次，谁也不会觉得需要特意解释。
陆川偶尔会回想起大一暑假那个阳台，温热的栏杆，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还有当时编辑一半，最后彻底删除的叮嘱。回忆仅仅只是回忆，不再牵动情绪。
周扬一直守在夏晴身边，不逼迫，不催促。陪她取快递，夜班结束送去夜宵，拍下她埋头吃东西模糊的照片发到群里。大四冬天，一个极寒清晨，夏晴连续通宵夜班，早上七点下班。周扬六点二十就把那台旧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冬青树丛下面，熄火，车窗留一条缝隙通风，靠在座椅短暂补觉。副驾上放好一杯豆浆，拿自己外套盖着保温。闹钟还没响，他就自己清醒过来，反复确认豆浆温度。
天色蒙蒙亮，医院门口路灯泛着青白的光。夏晴下班走出来，白大褂外面套厚羽绒服，帽子没有戴好。走到车边抬手敲车窗。
“你怎么又来了。”
“顺路。”周扬摇下车窗，笑得眼睛眯起。公司在城市另外一头，要横穿大半环城，一点都不顺路，这句话，他说了整整三年。
夏晴坐进车里拿起豆浆：“温度还好。”
“算好时间。”
她靠在车窗闭目休息：“让我睡十分钟，到楼下叫我。”
“好。”
周扬关掉车内照明灯，也不开暖风，怕吹风吵醒她。双手缩进袖子，时不时搓一搓冰凉指节。天色一点点亮起，路边早餐摊支起来，蒸笼升腾起白茫茫热气，糊住半边车窗。十分钟到，他没有叫醒，又多给三分钟。
开到租住楼下，轻轻敲座椅靠背。夏晴醒过来。
“明天不要过来，我调班。”
“行。”周扬嘴上答应。
第二天，他依旧六点二十守在老位置。等到七点半，才看见群消息，夏晴终于睡了一个完整觉。他拍一张空车位发到群，配一张咧嘴笑的表情，没有半点生气。
旁人替他着急，问他到底图什么。周扬一脸不解：“又没有被拒绝，急什么。”他从来不去计算，自己到底守候多少清晨，多少杯凉掉的豆浆。在他心里，能够在她疲惫的时候静静陪着，就已经足够。
喝酒聚会的时候，朋友算着时间，问他追了多少年。周扬掰手指头数完，自己哈哈大笑：“算下来五六年了。”
“不累吗。”
“我又不赶时间。”这句话，从大二夜市那通电话开始，他反复说起。
大四，周扬正式进入邻市公司做销售，风吹日晒皮肤变黑。夏晴比他早一年毕业，留在同一座城市医院做护理，夜班繁多，作息颠倒。周扬努力调整自己的时间去贴合她。夏晴花粉过敏这件事，陆川当初就提醒过程野，周扬也默默记下来，从不送鲜花。
毕业那年夏天，三个人约好聚餐。最后因为陆川项目答辩、夏晴夜班排班、周扬外出出差，没能赴约。群内留下周扬一句，欠着，跑不掉。陆川回复，欠着就欠着。
陆川翻看聊天记录，一直保留到大一大段对话，手指滑动屏幕，可以看到阳台那个暑假，看到“人不错”三个字，再往上，“这步为什么”，绷带，生日礼物。他很少再向上翻阅。
夏晴再也没有问过，让陆川帮忙评判追求者。
第14章 他终于追到了
第二年秋天，微信群传来新消息的时候，陆川正在家里烧水。手机搁在茶几，接连震动好几下。苏晚先伸手拿起手机。
群内一张照片，没有拍到人脸，两只手十指紧扣摆放在桌面，背景是医院门口早餐铺，蒸笼白雾弥漫。周扬皮肤黝黑指节粗大，夏晴手腕戴着那条戴了很多年的红绳。
周扬：「我追到了。」
周扬：「找机会请大家吃饭，一个都不许缺席。」
群内瞬间铺满恭喜，大家感慨六年漫长，周扬飞快回复每一条消息。
陆川站在茶几旁边看向照片，心底松一口气，真心替夏晴感到高兴，没有多余杂念。
“挺好的。”陆川开口。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回茶几，转身走进厨房，准备倾倒刚刚烧开的热水。玻璃杯放在台面，热水倒到一半，她手忽然顿住，壶嘴细细流出热水，两三秒之后，她才回过神提起水壶。
陆川松下来的那口气，和苏晚心底的释怀，并不相同。
那句“她在我心里位置比你重”带来的压抑，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过期。不是苏晚战胜谁，也不是谁拱手相让。那个长久活在记忆里面的名字，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现实归宿。苏晚再也不需要和一个虚幻影子比较。
可是过去两年积压下来的委屈，不会跟着一同消失不见。
“水烧开了。”苏晚端起两只水杯走出来，语调和平常毫无差别。
“晚上吃什么。”陆川询问。
“听你的。”
“那就煮面条吧。”苏晚把杯子放到他手边，习惯性想说一句顺手，话到嘴边停顿，自己笑一笑，改口，“我想吃面条。”
陆川抬起头看向苏晚，第一次意识到，“顺手”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她压抑的情绪。
面条下锅，卧两颗鸡蛋，青菜放多了。吃到一半，周扬电话打过来，音量很大。
“兄弟，以后办婚礼，你一定要过来，坐在前面，帮我挡酒，我一高兴就容易喝多。”
“好。”陆川答应。
“我一紧张手就抖，到时候戒指全靠我自己拿好。”
“知道。”
挂断电话，苏晚低头吃面，没有追问通话内容。
这天晚上，两个人各自释怀一部分心事，只是释怀的，并不是同一件往事，却都是实打实真实的感受。
第15章 要是
大四下学期，异地相隔。夜里，陆川接到夏晴打来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带着疲惫，一句突兀的话传过来。
“假如我意外怀孕，打算流产，你会怎么办。”
陆川椅子在地面摩擦发出声响，立刻起身翻找东西，急急忙忙，想要查询车票。
“我现在查车票，不管几点，我马上坐车过去，你千万不要一个人去医院。”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夏晴轻笑出声。
“不是我，是我姐姐。”
陆川依旧没有放松：“就算是你姐，我也可以过去。”
“不用啦，家里有人照看。”
通话结束，陆川放下手机。苏晚后来听他提起这件事，心里五味杂陈。理智上明白，陆川只是出于对老朋友的担心，可情绪上难免酸涩。他紧张慌乱想要奔赴另一座城市，这份急切实实在在。
苏晚内心反复琢磨，夏晴为什么会打出那个假设，仅仅只是聊姐姐的处境，还是潜意识想要试探什么。她没有把心底的疑问讲出来，默默压在心底。
第16章 别逞能
又过去一年多，公司办公地点搬迁，租的房子需要整理打包。陆川请半天假期，独自收拾阳台纸箱。最底下一箱全部是书本，分量很重。他没有蹲下身发力，直接弯腰拎箱子，脚下踩到地面滚轮，脚踝“咯”一声扭到。受伤位置，和高中打篮球崴脚几乎一模一样。
他扶着墙壁站稳几秒，缓缓坐到地上，松开鞋带。疼痛感不算剧烈，熟悉钝痛，脚踝肉眼可见慢慢肿胀起来，和当年高中那次一样，悄无声息鼓起来。
客厅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他撑着墙壁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苏晚发来短短三个字：「别逞能」
没有问号，没有一连串絮絮叨叨的叮嘱。
陆川盯着屏幕久久不动。很多年前晚自习，抽屉消息是六个字：你脚怎么样了。时隔七年，跨越两座城市，同样的处境。当年的消息，带着后知后觉的关心，让他心神动荡。如今的这三个字，苏晚懂他习惯硬扛，直接点破。
不需要再反复点亮熄灭手机，不需要假装埋头做题掩饰心绪。
家门钥匙转动，苏晚提前回来，手里拎着药店白色购物袋。进门第一眼看见肿起来的脚踝，没有反复追问疼不疼，蹲下来拆开袋子。
“冰敷十分钟。箱子剩下的，留给我来收拾。”
“只剩两个箱子。”
“我说，留给我。”苏晚语气坚定。
陆川乖乖坐到地板。苏晚拆开绷带，一圈一圈从脚背缠绕，包扎手法平稳，边缘压得整齐。陆川低头看着，有一瞬间想要说起高二那卷没有拆开的绷带，几次搬家都带在身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回忆太过轻飘飘，找不到合适时机诉说。
“松紧合适吗。”苏晚询问。
“刚刚好。”
苏晚收好东西起身洗手。阳台窗户敞开，风吹起纸箱旧标签一角向上卷起。陆川坐在冰凉地板，脚踝敷着冰袋，望着苏晚走向厨房的背影。手机还停留在聊天页面，那三个字清清楚楚，他没有删除，也没有倒扣桌面。
第17章 第三桌
（婚礼现场段落，已在前文第01章完整书写）
第18章 先办的那场
陆川和苏晚的婚礼，比周扬夏晴早整整半年。排场简单，只有双方家人加上少数熟人，酒店二楼小小的宴会厅。苏晚母亲落座之后不停抹眼泪，敬茶环节依旧没能停下。陆川父母从外地匆匆赶回，参加完婚宴，第二天一早就再次外出工作，临走把红包交到苏晚手上，叮嘱一句，这孩子不爱说话，你多担待。
周扬过来帮忙搬椅子，喝酒的时候拍陆川肩膀，感慨早就看好他们。转头给夏晴发送语音，夏晴回复少喝点，周扬便乖乖放下酒杯。
夏晴因为医院排班调不开，没能到场。礼金和祝福消息提前发送过来。苏晚从头到尾没有见过夏晴本人，那些年困扰她的，仅仅是一个名字，一堆故事，一张从未相见的面孔。
婚宴结束，苏晚把捧花拆开分给帮忙的女生，自己留一枝，插进客厅玻璃瓶。
“这样挺好。”苏晚轻声说。
陆川嗯了一声。
真正忙碌的是搬家整理旧物。陆川从老家运回来两大箱书本，从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彻底拆开。新家书房面积不大，需要筛选舍弃一部分东西。撬开纸箱，旧纸张散发出淡淡的纸灰味道。
苏晚蹲在地板，一本本向外拿书籍。翻到中间那本数学课本，书脊微微鼓起，从最后一页滑出来一叠草稿纸。最上面那张纸上，一行圆圆的字迹：这步为什么，旁边画一条歪掉的辅助线。
苏晚拿起看两秒：“这是谁写的。”
“夏晴。”
苏晚没有继续追问，把草稿纸整齐理好，夹回数学书末尾，放到保留书籍那一堆，动作流畅，没有停顿。
继续翻找，一本封皮卷曲的英语词汇书，扉页黑色笔写着高三春天的日期。前面二十多页有折痕，后面书页整齐崭新。
“这本书没有看完。”苏晚说。
“嗯。”
“差多少。”
“三分。”
苏晚轻轻应一声。没有追问什么学校，没有设想如果当初分数够，结局会是什么模样。她掸干净封面灰尘，放到书堆最上方压平。
箱子底部，静静躺着那卷保存多年的白色弹性绷带，塑料膜边缘微微泛黄，始终没有拆开。苏晚捏起绷带：“这个还要留吗。”
陆川看向绷带，无数旧记忆浮上来。高二晚自习抽屉匿名送来，三次搬家都随身携带。
“先留着吧。”
苏晚把绷带放回箱子，没有压回箱底，摆放在要留存的书本旁边。
那天下午阳光斜斜照进书房，地板一半明亮一半笼罩阴影。两个人蹲在地上分拣书本，撕胶带刺啦作响。陆川脑海闪过那本手抄错题本，四月九号就送给夏晴，本子早就不属于自己，最后一页的留白，当年不知道写什么收尾。
念头一闪而过，没有过多留恋。他拿起胶带，封好最后一箱，手掌反复压实胶带边缘。
整理旧物过程之中，苏晚翻出来那只深棕色钱包，是当初她送给陆川的礼物。毕业之后，苏晚没有直接丢掉，也没有质问，悄悄收纳到柜子深处看不见的角落。陆川也很自然换上别的钱包，整整两年，他甚至没有察觉旧钱包不见了。苏晚曾经为这件事暗自难过，他连用的钱包消失都毫无察觉。
搬家收拾，终于再次看见这只钱包。苏晚语气尽量随意，仿佛只是处理普通杂物。
“这个，不要了吧？”
陆川正在阳台缠绕胶带，回过头瞥一眼：“不要了。”
“那我丢掉了。”
“扔吧。”
苏晚把钱包丢进废纸杂物袋子，上面压几张旧报纸。这是这只钱包两年来，第一次光明正大拿出来，不需要解释来由，不用诉说心里的委屈。
第19章 书架最上层
两场婚礼全部落幕，家里物件终于归置妥当。搬家结束第二个周末，拆开最后一堆零碎杂物。一个小铁盒子，存放各类零碎旧物件：旧校徽，断齿钥匙，一支笔尾布满牙印的黄色铅笔。
苏晚一件件拿出来擦拭，整理归类。
新家书架是苏晚挑选，一共五层，最顶层高度很高，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那些和夏晴相关的零碎物件，没有大肆丢弃，也不摆放在随手可以触碰的低处。看得见，但是不轻易触碰。
苏晚擦拭完毕，把东西整齐放到书架最高一层，贴着侧板摆放。
不用刻意藏匿，也不拿来日常把玩。
窗外风吹过来，窗帘鼓起一角，轻轻擦过书架侧边。苏晚起身走到窗边，关好窗户，拿夹子收拢窗帘。风就此隔绝在窗外。
苏晚心里依旧会有细碎酸涩，但是已经不再被过往牢牢困住。她心里清楚，不是和谁争输赢，只是二十二岁那个受委屈的自己，受过的伤害真实存在。
陆川慢慢学着记住苏晚的喜好，手机日历手动录入苏晚的生日，设置提前一天提醒。从前一直都是别人牢牢记住他的纪念日，如今，他学着主动去记住属于苏晚的日子。
生日那天，陆川订小小的双人蛋糕，不需要分给一大群人。点燃蜡烛，火苗轻轻晃动。苏晚看着蛋糕，心里清楚，他们真正踏实走向彼此，不是银杏树下那句“我们试试”，而是从这个记住生日的夜晚开始。
第20章 他到今天也不知道
高中毕业的同学群大多数时间安安静静，偶尔谁家孩子满月，热闹一阵，又归于沉寂。某天夜里，周扬发来一张孩子的照片，刚刚降生的小姑娘。
周扬：「我闺女，皱巴巴跟小老头似的」
周扬：「@陆川 你看看，像不像我」
陆川坐在餐桌旁边，手机摆放在手边。输入框光标闪烁，打出两个字，停顿片刻，全部删除。重新简单回复：「更像妈妈。」
群内瞬间转移话题，大家讨论孩子眉眼，约好满月聚餐，周扬热情接下所有人的闲聊。再也没有提起当年高中往事。
周扬追爱多年，坦荡热烈。直到现在，他依旧无从知晓，曾经两个人约定报考同一所大学，不知道大一夏夜阳台那通电话，不知道夏晴把选择要不要谈恋爱的决定权交到陆川手上。
在周扬的认知里面，自己与夏晴互为初恋，兜兜转转走到一起，就是最好的结局。
少年时代那些朦胧好感，草稿纸、习题之间若有若无的占有欲，随着岁月慢慢褪去颜色。青春没有激烈决裂，没有歇斯底里拉扯，等到所有人寻找到属于自己归宿，那些似有若无的心绪，顺着时间悄悄消散。
陆川不会主动诉说，夏晴不会提起，苏晚更加不会去讲。有些旧事安安静静留在过去，不去触碰，便是对所有人最好的成全。
苏晚坐在一旁削苹果，果皮长长垂落在瓷盘里面，没有断裂。她没有抬头，不去深究群聊欢声笑语底下埋藏的过往。
“周扬说老同学之后要聚餐，谁都不能缺席。”陆川说道，把手机整个翻过来，倒扣桌面。
“那就去吧，我那天有空。”苏晚把切好一半苹果推过去。
“嗯。”
陆川拿起苹果咬一口，起身走到阳台，关掉那盏忘记熄灭的灯。夜色漫进房间，屋内安安静静，属于他们两个人平凡细碎的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