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辽阔飒沓的风直吹得人睁不开眼，这是陆昭在此待过的第三年。
三年时光，她靠自己的医术在镇北将军营中站稳脚跟，也治愈了顾珩亲手刻在她心上的血痕。
原以为往后的日子便这样过了。没想到陛下突有封赏，家中催归来信亦是递了一封又一封。
她从前抗拒回去，是因为再临旧地，难免会撕开结痂的疤痕。
她的确有意靠离开京都覆盖住与顾珩的过往，毕竟是从小到大的情谊。
她可以在众人面前不失体面的以兄长之称回应顾珩的当众退婚
却无法在夜深人静时真正安然自处。
京中各处，或大或小都带着两人一同的回忆，实在折磨人。
可今日信中说的是堂姐皎皎大婚在即，若是再不回去，哪怕父亲笔下留情，陆皎皎的三寸不烂之舌也会穿过西北大川，将她隔空打个落花流水。
也罢 想必时光如水 自会洗去过往。
春风一吹，万事如新。
只是为什么哥哥的至交好友，关照了自己三年的镇北将军谢延也要跟着一同回京？
还在醉酒后撒泼嗔骂我是骗子，对他始乱终弃？
1.
三年过去，上京风华未改，愈显繁盛。
陆昭受封县君，得赏金百两，绸缎五十匹，京中药铺一间。这倒在她意料之外。
毕竟三年前被退婚时，她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狗皮膏药—顾珩牌。
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镇北将军帐下女神医，还成了有俸禄有产业的富婆。
她不可自抑的弯了弯唇，欢欢喜喜的谢了恩。
喜庆明媚的模样感染得勤政殿中座上之人朗笑连连。
原都要拘礼退出殿中了，却听座上人冷不丁的冲与陆昭一同前来的谢延道：【眼光不错。】
谢延顿了顿，有些不自然的微抿了下唇。
这话没头没尾，听得人云里雾里的，陆昭也不敢多问。
只是瞥了一眼谢延，这厮耳朵怎的突然这么红？
跨过勤政殿门，陆昭不时往后张望。盘算着离殿内远了些，忍不住用手肘戳了戳谢延。
【欸谢大将军，陛下为什么突然夸你眼光不错？你俩说的什么我怎么一句听不懂？】
许是被戳中心事，谢延的神情显得有些心虚，只不过很快便掩盖过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陆昭的问话，只是望着他的眼神有些无语。
倘若不知道内情，这原可以是一句赞扬他选贤荐能有眼光的平常话。
只是他心中有鬼，竟悄悄红了耳廓。
【你这什么眼神？】陆昭不满
【说话，本县君大人问你话呢】陆昭见谢延笑着摇了摇头，更是来劲了一定要他说出个所以然。
于是端出县主的架子，双手叉腰的挡在谢延前头，故作刁蛮无理道：
【你，说，不说不许走】
【是是是，回县君大人的话。自然是大人医术超群 妙手回春
卑职不过侥幸得识县君，三军将士有您这尊活菩萨也好少病少痛，上了战场更是如有神助所向披靡，您说是也不是？】
谢延此刻笑意更深，说的话也罕见的密，配合的拱手低头。
众人都道谢延笑时看着虽春风般和煦，一双桃花眼贯会蛊惑人心，实则冷心冷性，心狠手辣。
对于旁的事情一点都懒得上心，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可唯独对陆昭，他总是情不自禁的袒露出另一部分自己。
对她总是有莫名的信任与熟悉。
这样配合，奉承与谄媚的谢延引得陆昭失笑不已。只顾着叉腰笑话谢延，全然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谁。
看着谢延秒切换似的冷起一张脸，陆昭一瞬不解。
遇上仇人了？怎的又这副死样子？
2.
朱红色宫门前，白玉阶层层而上，光色熠熠。
那人身着一袭绯色文官袍服立于阶前，秀色鹤纹将他的气质衬得极为出尘。
帽檐下，精致轮廓勾勒清晰，高挺鼻梁上端的是一双杏眼明澈，清隽却透着冷冽。
黑与红之间，面上病态的白显得尤为惹眼。
是顾珩。或者，也该叫他沈云归。
原来十年前雁关一战，安阳侯尚未封侯之前，为了扫除自己晋升路上，上司裴羽的这一障碍，不惜勾结边境异族。
还给了奉命押运粮草，顾珩的外祖父假的出关令。
前线御敌的裴羽一众迟迟等不来粮草与援军，致使十万大军败退，雁关失守。
他再在此水深火热之际主动请缨前往雁关剿匪，收复失地，并顺理成章的将侯爵一位收入囊中。
当年十万大军败退，雁关失守。
顾衍的外祖张家及其一众亲族也因此获罪，其中便包括沈家。
年幼的沈云归因常年不在京中逃过一劫，至此只能改名换姓下江南，机缘巧合结识陆昭。
后来陆父升迁归京，沈云归也赴京赶考。
原以为青梅竹马的二人婚事将近，没想到高中后的却顾珩突然当众悔婚。
如今真相大白，凶手伏法。他也不必再假借姓名。
众人也才得知，原来他当年悔婚，事出有因。
许是经年暗压的心事，从前温润如玉的顾珩竟添了几分幽冷。
他站在光下，深深宫门将他的身影隐去一半，徒生一抹沉郁寂寥。
明明已是入了秋的盛京，阳光却灼人，刺得陆昭的眼生疼。
好像宫门的朱红统统脱身出外，全都映照入陆昭的眼眶之中。
否则她上一刻还在说笑的眉眼怎会突然泛红呢。
顾珩与陆昭还有几步之遥，压迫感却沉得令人喘不过气。
就在陆昭失神怔愣之际，对方早已迈开步伐朝她走来。
明明隔得不远，却像要先踏过千山万水。
熟悉的气息甫一靠近，令陆昭有一瞬的凝滞。
心口的酸涩像是有人蓄意搅动一般，在这一刻都涌上心头。
过了这么久，顾珩还是能轻易地在她心里搅弄风云。
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她还是无法从容的面对顾珩。
陆昭的一切变化都被身侧的谢延收入眼底，眸色也不自觉的沉了几分。
他越过陆昭，往前迈了两步。
【还未恭喜沈大人，旧案沉冤得雪。】
【如今官运亨通，更是深得朝阳王青睐。来日若有喜事，可别忘了给我府上递请帖。】
谢延开口打破这刻令他无端厌烦的沉默。
沈家他原是知道的，一家子的忠肝义胆。
他外祖父因押运粮草办事不力而获罪一事他也曾有耳闻。
当时他也曾暗中命人查过并将线索递给还在暗处的余辜，只是到底晚了一步。
沈云归也有谋略手段，否则凭他一介毫无根基的新科进士，难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翻案。
只是女子名节何其重要，当众退婚这事属实也不地道。
这原都与自己无关，然而看着两人此时的旧情难断的模样，谢延心里无端生起一团火。
【谢将军言重，沈某与朝阳王之间，只有国事并无私交。】
顾珩无视谢延突如其来的敌意。低头凝着陆昭的神情，担心谢延的话会让她误会。
可她却只是望着地面，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阿昭，许久未见】他的声音极轻，唤她的小字。
陆昭袖子底下的手指蓦地蜷紧，不知该如何回应。
【谢将军，在下与啊昭有话要说，可否请先行回避？】
【县君与谢某今日方才抵京，舟车劳顿，疲乏不已。沈大人有话，不若改日再说？】
谢延将陆昭挡至身后，隔绝了对方的视线。
宫中口舌繁杂，陆昭也不是乐意开口的样子，而顾珩的纠缠也令谢延不满。
许是顾珩也意识到了前两点，于是松了口。
【那改日，啊昭，我给你递邀帖。】
【不必麻烦。是陆昭无礼，还未恭喜沈大人，得偿所愿】
陆昭压下情绪，走出谢延身后，抬眸冷静的望着顾珩。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刚刚与谢延说话时一般无二。
只是顾珩的一双眼神太沉，如秋潭般的双眸深深望着陆昭，像是要将人牢牢吸进去。
这样浓烈的情绪，令陆昭一瞬错愕。
重逢的这一刻他等得太久，陆昭一句沈大人却几近将他击溃。
偏生这后头跟着的，还有得偿所愿四个字。
得偿所愿...顾珩怅然的嗫嚅，自我觉得很是讽刺。
夙愿若是得偿，可是为什么他的啊昭却不在身边了。
【阿昭，不若还是唤我顾珩吧】
【陆昭不敢，恭贺大人高升。只是陆昭离家太久此刻急着归去，先行告辞，还望沈大人见谅】
陆昭只怕自己多待一刻钟就会原形毕露，只得匆匆告辞。
转身而去的瞬间却被顾珩攥住衣袖。
【我送你回去】
【不劳大人费心，告辞。】
陆昭借着行礼抽回衣袖，而后快步离去。
顾珩僵在原地，望着陆昭远去的背影，被拂开后空落落的手，好像什么都攥不住。
3.
【还好吗？若是难受，可与我说，不要自己憋着。】
出了宫门，谢延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陆昭，不受控的溢出担忧。
【没有难受，只是突然碰上，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扯出一丝笑，像是在说别担心。
这笑看着苦，还有点勉强，谢延不喜欢，但他没说，只略点了点头。
【放心吧，谢将军。三年风沙没有白吹。该放下的都会放下。】
当日京中流言纷纷，他也没想瞒过谢延。
再说了，就算她自己不说，谢延也肯定早在背地里将她查个底朝天。
否则多疑如他，不会轻易放任任何一个底细不明的人留在军中。
况且三年的并肩作战，纵使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陆昭也觉得他们已然是互相熟稔的好友。
谢延原本想与陆昭一同回府，奈何还有军务在身，得往兵部一趟。陆昭也没有勉强。
【多谢你一路照应。若是得空，我请你一同去喝我堂姐的喜酒。】
她向上吐了一口气，好像那个欢快明媚的陆昭从来没有消失过。
谢延终于又有了笑脸：【你请我一定来，回头我备上厚礼，不给你丢人。】
净是说笑，堂堂谢将军，人都不一定请的动，谁会担心丢人呢。
不过厚礼这话倒是说到陆昭心坎上了，她笑着拉过宫人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
【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给你递帖子。】
陆昭驾马而去的身影好像一只蝴蝶，飞进谢延心里。
他期盼一般的在心里道：但愿，但愿你早日放下。
4.
出宫前的插曲并未在陆昭心中盘桓多久。
只是顾珩的邀帖递了又递。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最后连陆母都看不下去了，软下心肠问要不就见见。
彼时归家已有半月，陆昭刚把觉补完。
她望着妆奁底下顾珩送的碧玉手镯，手抚其上繁复图痕。
脑中浮现的是当日少年从南疆归来，珍而重之的将这个盒子交到自己手上的模样，嘴上还念念有词：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而今恩断情绝，自当物归原主，才算有个完整的了结，于是陆昭应下邀约。
顾珩选的茶楼位置极好，靠窗既能看到风景又不必担心会有人来打扰。
只不过上次一别后不过月余，他却肉眼可见的清瘦。
月白长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跟他的人一样冷清。
初见他时，也是一身月白衣裳。
明明是男子，粉白的脸却是瓷娃娃一般漂亮，长睫打落时比女子还要精致几分。
只一眼，陆昭就喜欢得不得了。
此后上学堂下学堂她都缠着对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开始的顾珩是不爱开口说话的，只一味用“注意听讲”，“自重，要得体”，“这样不妥”的话打发陆昭。
约他出去城外跑马也是冷漠的拒绝。
只是热情有如陆昭，丝毫没有因为顾珩冰冷的态度就放弃。
顾珩学习好，性情温润却透出拒人的冷。众人亲近不得只当他是心高气傲。
有一回，陆昭拖着摇摇晃晃的身子到学堂后院取水，听到书院同窗要做局让顾珩出糗，还偷走了他的玉佩。
她不顾自己有些晕乎的脑袋上前叉腰痛骂。
陆昭虽然人缘好，同伴却不满她总是偏向顾珩。
于是定下赌约，若是城外跑马赢了，便把玉佩还给他，此后也不会再为难他。
顾珩赶来时，赛马已近尾声。
他远远看着少女飒爽英姿，只是衣摆处却似有血迹。
原来陆昭为了让自己更清醒一点，竟用簪子刺伤自己的腿。
几圈下来，终于结束。
赛马的小少年气喘吁吁的被陆昭远远甩于身后。
而她鹅黄衣摆早已被红汩汩浸湿，像是几朵凛凛开着的血花。
耀眼夺目，不管不顾的刺进顾珩的心底。
【你疯了吗】顾珩生气的冲他低喝，手上撕开一片袍摆为她绑住伤口止血。
她却丝毫没有感到疼痛一般，坐在马上举着手中的玉佩，苍白的脸扬着明媚笑意，像是得胜而归的将军。
【看，我赢回来了。厉不厉害？】
顾珩觉得自己麻木的心久违的动了一下，而后是密密麻麻的疼。
就在他怔忪之际，陆昭终是支撑不住从马上栽了下来。
顾珩眼疾手快的接住了她，却发现她身躯滚烫，正发着烧。
真是疯子，顾珩少见的动了气。
许是陆昭的热情真的感动到了顾珩，在她病着的那些日子里，顾珩日日登门来看她。
陆昭嫌药苦，他便悄悄的给她带来桂花糖。
落下的功课，也字字句句的给她讲解清楚。
久而久之，愈发亲密无间。
只是这样的过去，再也无法回来。
5.
【这是你从前最喜欢的雨前龙井兑鲜牛乳，尝尝】
顾珩端起面前的茶盏，替她斟茶的手骨节分明，筋络清晰。
【多谢】陆昭端起这杯她阔别已久的乳茶，慢品了一口。
茶香的醇与牛乳的香顷刻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没有半分涩与腥。
尝到滋味后陆昭眉目都舒展了，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顾珩含笑的看着陆昭，很自然的为她又举满了杯。
此时他忽然觉得或许什么都不要说了，就只这么待着便很好。
只是陆昭没遂他的意。
【沈大人邀我来，应当不只是喝茶吧】
【阿昭，仍唤我顾珩吧。从小到大，你都是这么叫我的】他声音低哑，带着难以言明的恳求。
【长大之后不一样的，不只是一个称呼。】陆昭放下杯子，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迎上顾珩的目光。
从前的他有一双笑起来很好看的眼睛，瞳仁中倒映出的是陆昭一样带笑的面容。
如今两人一样对坐，物是人非。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后来找过你，但那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说得克制，丝毫不敢提及自己也曾去北地找过陆昭，只是地方太大，他处处扑空。
【一开始也难熬，不过比起京中的人言刀剑，倒也算不上什么。无论如何，终归也过来了，医术还长进不少。】
陆昭说的轻松，语气也淡。
她没有回问顾珩，看他的状态便知道了。至少没有好好睡觉，眼下的乌青将他的疲惫暴露无遗。
【抱歉，都是因为我。只是从前的事另有隐情。
那时我刚查清外祖父枉死真相。可背后凶手安阳侯势力太大，况且考取功名用的还是别家姓名，也算欺君。
若是我自己孤身涉险，哪怕不成也不过是一死。可我不能连累你...】他歉道得诚恳，却始终不明白陆昭在意的是什么。
十年相交，终究得不来一句真话。那些患难与共的唱词，大抵都是场面话。
她也想过，或许自己应该体谅顾珩的苦衷，任谁心中装着家恨都无法放任不管。
可是他不应该什么都不告诉自己，用最冰冷与最不体面的方式完成他所谓的保护，结束他们之间的一切。
【所以你选择一脚将我踢开】陆昭打断顾珩的话，无视他脸上的痛苦。
【你有你的权衡，你的算计，为难和所谓的为我好，甚至你可以抛下我独自赴死，在此之前，我连知道哪怕一句实情的机会都没有。】
【你真的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倘若你真的死了，我应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失去了最初的从容，几乎不受控制。
【或许在你眼里，我根本就不是那个可以患难与共的人。你的所有决定，我都没有资格知道。既如此，你这会还来找我做什么呢】
憋的太久，陆昭终于将自己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她太害怕自己会哭，紧紧的握着杯子。
顾珩闻言拼命摇头
【不是的...就是因为太在乎，所以我害怕。我以为自己能够把握好一切。你那样好，我只是太害怕将你拖下水，啊昭。
我知道从前都是我不对，我不应该用那种方式处理问题，甚至也不应该再出现在你眼前。
可我放不下。你可否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只是想跟你回到从前。哪怕你恨我…】
他说得磕巴却恳切，眼睛一直不眨的盯着陆昭，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的动摇。
可惜并没有。
三年太久，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消耗。
她只摇了摇头，轻声打断【太迟了，顾珩】
【而且我也不恨你了，真的】陆昭放下握着杯子的手
刚开始的时候，陆昭确实恨过怨过。恨他的背叛与决绝。
慢慢的她也开始自省，发现自己的心里还有自责。
爱人心里压着那么深那么重的事情，自己却没有半分察觉。
她也曾设身处地想过，若自己是顾珩，又当如何选择。却发现好像原来无解。
【此事换做是我，未必会做的比你好。我接受你的道歉，往后你也不必再自责。只是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了】
【往前走吧，好吗?】陆昭轻轻说着，真诚的望着顾珩微红的双眼。
顾珩的眼神突然变得迷茫。
等到真正听到陆昭再唤自己一句顾珩，竟是这种时刻。
往前走？没有啊昭的前路，他该如何走。
当初他的谋算尘埃落定，跪旨听封之时，甚至等不及换下一身袍服。快马往陆府而去，等到的却是她早已离去的消息。
从北地回来以后，他也给自己揽过许多公务，整夜整夜的宿在翰林院，借此麻痹自己。直到身体吃不消倒下，被强制要求回府休息。
可他还是无法停下。好像只要一停下来，陆昭惊愕失望的神情就会一遍一遍的浮现在他脑海里，心也止不住跟着疼。
有时他也会自虐般一遍遍回想，甚至用刀尖划过自己的手腕。
鲜红艳丽的血溢出时，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可是他的痛，必定不及他的阿昭万分之一。
好在她终于回来了，终于又出现了。但她却在劝自己放下…
【不可以，我不同意，阿昭。十年情谊，不要这样就放下好吗？就当是我求你了阿昭，我只有你了...】
顾珩猛地抓住陆昭的手，语带恳求，神情偏执
抓着她的手青筋凸起。
他紧紧抓着，害怕一松开，他的阿昭就又不见了。
看着这样狼狈的顾珩，陆昭心里涌起一丝难过。
顾珩自小便是一副冷静自持，温柔体面的模样，事事挡在她前头。
好像无论她做了什么错事，他都会对她宽容，替她承担。
幼时顽皮被先生罚抄书，顾珩会陪着她。
听不懂的文章，会耐心的一遍遍为她讲解。
一时兴起要去山里采药，爬树，探鸟蛋，各种各样的怪事小事，他都会陪她一起去。从不让她落单或者扫兴。
她不善丹青，却爱动笔，常惹人笑话。顾珩却说，阿昭心细，做什么都是顶好的。
甚至握过她的手，教她怎样下笔顺畅，花草如何勾勒成型，直到陪她画完一整本药草图。
这样亲密无间的人，从前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分开的可能。
然而世事无常，总有那么一两件始料未及，超脱控制的事情发生。
她按下心中不忍，轻覆住顾珩的手。
【正因为过去太珍贵，往前走才是最好的珍惜】
随后又将放着玉镯的锦盒拿出，轻推至顾珩身前。
空气中是死一般的沉寂，片刻后，却听他埋在自己臂下的声音，似有哽咽。
6.
一场秋雨来得又急又凶，像是迫不及待的要将人卷进秋寒。
陆昭笼了笼身上略薄的衣裳，甚至都来不及避开不断砸落到她身上的雨滴。
她难以忽略离开茶楼前顾珩惨白的脸色和失神的双眸。心里隐隐生起不安。
【好端端的怎么站在雨里发呆】还未等陆昭细想，青年沉稳熟悉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是谢延。
谢延手持一把伞覆过陆昭，替她挡去落雨。
却见她呆呆的望着自己。便用手背碰了碰陆昭的额头，没发烧，还凉的厉害。随后将自己的外袍罩在她身上，不由分说的将她拉进马车。
【你怎么在这里？】直到上了马车，陆昭才稍稍回过神来。
【找你，他们说你在官道老字号茶楼，我过来碰碰运气。】
【怎么样，茶好喝吗？】谢延说这话的时候，眼定定的看着陆昭，笑意却浅。
前一刻还不太清醒的陆昭却突然福至心灵般的觉出点别的味道：谢延心情不太好，他问的好像不是茶。
【你知道了？】她看着谢衍问
谢延没有回答，好像在等待着陆昭的下文。
【就是话别，放下。】陆昭不愿多说。
【不忍心？还是舍不得？】
谢延有时就这点不好，明知别人心事却偏要捅破。也或许，他希望陆昭能对他少一些遮掩隐瞒。
他的不依不饶令陆昭有些招架不住，转移了话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延听到他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用一种“你说呢”的表情看着他。一刻钟都快过去，陆昭的表情仍旧空白。
谢延无奈妥协，开口道。
【喜帖，我等了许久你都没给我】
陆昭一拍自己的后脑勺，光顾着补觉把这事给忘了。
谢延还在控诉，语气竟透出一丝委屈：
【前几日军中事忙，我还怕你来了碰不到我冷待了你。结果你倒好，忘得一干二净。】
此事是自己理亏，陆昭努起一张笑脸，赔笑道【太严重太严重，我就是光顾着补觉了。】
谢延还不解气，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骗子，你总是这样。】
陆昭有些无语，觉得自己背不上这么重的两个字。而且“总是”又从何说起？
但他没有深究，全当是谢延气头上的胡话。毕竟往日只有别人等他的份。
于是只好摊开双手，举到额前做递呈状，继续赔笑【我的错，明日！最晚明日，我一定双手奉呈到谢大将军面前。这回保证不忘！】
谢延冷哼一声，仍有不满【忘了答应我的事，却急着跟沈云归叙旧。】这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谢延愣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陆昭愣他怎么这么在意顾珩。
7.
说话间，马车在一处私宅前停下。
谢延轻咳了一声掩去原先的尴尬，转而正色道：
【有一件事，需要陆大夫帮忙。】
【为陛下诊脉】
陆昭：...我吗？
只听他说贵妃所出的三皇子与太子素来有争。
自安阳侯落马，其部下或贪或败纷纷倒台，朝中态度明确支持太子方的武将逐渐势弱。
又因先前雁关一事，文官清流觉得太子识人不清，态度纷纷有所倒压。
然，最近又扯出当年安阳侯帐下谋士乃三皇子门生之徒，雁关一事实则是三皇子授意。
为剪除太子羽翼，故意拖延战机导致裴羽战死，没想到安阳侯为达目的竟然私自通敌。
而安阳侯本人，从始至终都是被三皇子策反且安插在太子身边的棋子。
双方势力各执一词。
眼看朝中局势日渐混乱，皇帝突然却病起，此前并无征兆。
无奈称病闭不临朝，可监国的却不是太子。而是由内阁代为处理朝政。
如此情形，不禁让所有人猜测，皇帝对三皇子是否存有包庇之心。
满朝文武七窍玲珑心，却算不到病不临朝的人，此刻竟分身术般，立于此宅院内堂中。
堂内清丽雅致，幽异芳香若隐若现。
堂中之人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身量端方背脊直挺，素衣便服无金玉堆身，只是一派沉敛威压的帝王气息浑然天成。
单这么一看，除去脖颈处那块红斑，其他确与常人无异。
尽管陆昭做足了准备，可是号脉的手甫一搭上，她便觉得自己脑袋在脖子上跳了一下。
还是准备少了......
指下人的脉象轻切如浮，重按似刀。一时急跳如惊雀，一时又空沉如死水。
活像一条泥鳅在脉中游移，滑数无序。
何止是病，鬼门关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临门一脚的事。
脉象之异，从未见过。她一双秀眉深深蹙着，右手不自觉的收拢成拳，越握越紧。
【如何？】陛下见她久久不语，不禁开口问道.
【…奇毒重症，再晚半月，药石难医。】
【你倒是直接。】他完全没有身在病中的惊慌，反而像是早有所料。
【陛下绕开满院太医来找臣下，想必为的也是一句实话】
的确，自先皇后故去，后位空悬，贵妃暂领六宫。
三皇子在前朝也得声望，宫内外竟无一处没有他们的耳目。
传唤太医多次，不是无碍便是微臣无能，他便心中有数了。
皇帝并未多言，只是让陆昭安心医治，她也再无推脱。
毕竟晚一步，就多一份凶险。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用针灸之法逼出残余毒物，再尽快从日常经手之处找出致毒之物方才可解。
8.
陆昭一连三日都宿在此处，一刻不歇的排查，进疗程，写药方。
她有些苦恼，针灸已连续三日。按理说在残留毒物排出后，脉象应有好转。
可是不知为何，每日晨起针灸，晚间脉象有所缓和，隔日复又恢复原象。就好像毒物如影随形，甫一排出，复又吸入。
愁眉不展两日，不停翻看古书却无眉目。
直到谢延带着新物件到来。
为免打草惊蛇，这些时日他依旧照常点卯，暗地里搜集到的证据却摆满皇帝台案。
今日来，手上拎着一个小盒子，是陛下私物。
只是其上拓印却令陆昭怔了一瞬。这印痕，竟与她当日退还给顾珩手镯包装上的一般无二！
竟是南疆之物，她心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南疆之毒，往往一生一灭，无法两全。
于是顾不上回禀，兀自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饵饵香料。她突然想起那日初到堂中时闻到的气味。原来如此！千查万查，竟然没有想到是香料。
难怪每日症状刚有好转，不多时毒物又死灰复燃。原来真是有脏东西在旁边烧着。
谢延带着陆昭立刻去回禀陛下。往日要查什么都显得宽和的陛下却突然发起怒来。
【大胆！】
【此乃先皇后特意为朕制的香方！朕每每疲乏头痛，唯有此物方能缓解。她如今不在了，此物于朕而言更是一种念想，你这么说，是想污先皇后之名么！】
他居高临下，声量不高却处处透着阴寒。原本不怒自威的脸此刻更见威势。多年来萦绕其身的帝王威压一览无遗。
陆昭虽然吓了一跳，思路却没被打断。
【臣无意冒犯先皇后，只是陛下刚刚提到先皇后给的是香方。可否将原方允臣一份，只要将香方与香丸拆开对比，便知异常在何处。】
【陛下息怒，陆县君只是想尽快为陛下解毒。并无冒犯先皇后之心。】
谢延在宫中时日长久，知道先皇后在皇帝心中的份量。也担心陆昭无辜受罚。
【陛下，您不为自身，也该为太子的着想。殿下如今尚在府中昏迷不醒，虽有保心丹吊住性命，可若没有解药，一样危在旦夕。】
又是信息量！陆昭感觉自己真的像在闯关，每走一步就会多得到一个解开了内幕的小提示包。
原来太子不监国，不是失了帝心，而是也中招了根本起不来。
提到太子，尚在怒气中的陛下敛下生气的眉，无奈的掌住额角两侧。命人为陆昭抄写一份香方。
9.
柴柴燃燃至日上三竿，陆昭终于在香中找出眉目。
与原方有出入的原料共有两味，一味醉仙草，一味夜铃兰，都是南疆独有的药草。
捣仙草其根，取铃兰其汁液，两者混合，制成香丸，遇火则化形为气，引为流煞，入体则毒，日积月累，药石难医。
好细腻的心思。陆昭不禁在心中感叹，取人性命，何止是兵不血刃，简直悄无声息。
同时在心里庆幸，还好与蛊虫无关。
【忙了一夜，用过早点先歇歇吧。】
谢延昨日漏夜而来，因着今日休沐并未离去。
他想，若是陆昭需要其他东西，他也好搭把手。谁知她一进医室便至天光大亮，不曾出来。
【谢延，来的正好。请你着人去一趟南疆，取一叫淬流仙的药草来。】
谢延来时，陆昭正将拆出的原料盖回，取下面巾，一张素白的脸捂得通红。
【淬流仙？】
【没错】
她边说边提起笔墨，在纸上细细勾画。随后一张药草图案递到谢衍面前。将香料被调换之事一并解释给他听。
【此物一经点燃，虽味道与原方相近，闻着馨香怡人，丝丝雾气一入肺腑，与经脉相冲，在一呼一吸之间伤身灼体，则为煞气。若有淬流仙为药引，毒气便可解。】
谢延了然，遂着暗卫快马去寻。
心中大石落地，陆昭梳洗过后感觉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许是昨日捣了一夜的药，梦里竟还是做药的情形。
那年她十二岁，与家人一同踏青，看药苗时，路遇游医。大约是陆昭狗都能聊两句的性情，那游医与她意外投缘，临别时从包中掏出一本药书赠予她。还说日后若有机缘，可至西北之地寻他。
还梦见了自己根据医书制作了各种各样的新药，那时身边还有顾珩。他就像是尝百草的神农，陆昭每制一瓶，他都来者不拒的试上一勺。还美其名曰是阿昭给的仙丹。长大后想来，陆昭自己都有些后怕。
梦及此处，竟呓语了一句【笨蛋顾珩】
仅一句，正好落在为她盖毯子的谢延耳中。
10.
谢延派去的影卫脚程极快，往返南疆仅花费八日。
陆昭接过药草，又将自己关入药室。
直到隔日夜幕沉沉，终于赶在半月之期前，凝出两颗细细圆圆的解药。
一颗留予陛下服用，一颗交由谢延快马加鞭赶往东宫。
陆昭将解药交给谢延时，打趣的揶揄道【谢大人，这回可又真欠我一个人情了哦】
闻言他只是颔首，不让对方看到自己两夜未眠的憔悴面容。走前还将自己调动影卫的私符塞进她掌心。
彼时陆昭并不知道前日自己睡时发生了什么，只当谢延是累的，并未与他计较。
...
谢延刚到东宫，殿内空宅一般的死寂，往日行走伺候的宫人守卫竟全无动静。
他跃至房顶，掀开瓦片，太子密室内榻上空无一人，只有案边放着贵妃品阶制式的发簪。
太子果真被掳走了。
宫内陈贵妃一身华服，凤凰步摇珠玉垂饰长至耳后，正漫不经心的欣赏指上蔻丹。
太子被五花大绑在太和殿内，一双半阖的眼微微眯着，看不真切神情。
耳边是三皇子不加遮掩的叫嚣【皇兄，再多活片刻吧。叫父皇好好看看，到底谁才配坐这东宫之位。】
陈贵妃闻言却嗤笑出声，似对东宫之位四字犹嫌不足。
她双手一拍，宫人便将不知何时制好的龙袍推上来了。
【母妃，这是...】
三皇子讶在原地，眼中闪过迟疑，胆怯与兴奋。
在看到陈贵妃狠厉却胜券在握的神情时，就又变得心安理得起来。
好像这一切，原本就该是他的。
他自小到大的野心，便如同此时一般，一点点膨胀，直到不可收拾。
殿内众人在贵妃身边宫婢的示意下，突然齐齐跪地。对着母子二人整齐而响亮的拜道
【陛下万岁万万岁】
【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她轻挑起一侧远山眉，拉过三皇子的手走至龙椅前，按着他的肩膀坐下。
【今夜过后，大隋，便是你我的天下】
【恐怕要让贵妃娘娘失望了】
就在贵妃得意之际，谢延有如神兵天降。缓步踏进大殿之中。
他怎么还进得来？这里不都已经被她的人包围了吗！
陈贵妃见到谢延堂而皇之的踏进殿内时，眼中神色变得有些动摇。
他悠闲却令人感到戒备的模样很是讨厌。可在看到他是孤身一人后，陈贵妃又势在必得了起来。
【谢延，你还敢来】
【为何不敢】陈贵妃对谢延杀神之名素有耳闻，哪怕这里都是自己的人，看见他仍有些犯怵。
她拿不准谢延是否还有后招，只是狠厉的双目定定的审视着对方，似在完成一场交锋。
另一名宫婢在贵妃身边一阵耳语，她先前因看不清对方底牌而紧拧着的眉目忽而舒展开来，慢慢换上一副不屑的轻笑模样。
【带上来】
是陆昭，被缚住双手推上殿中。
【谢大将军真是有个好帮手啊，竟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解了本宫亲手调配的毒药】
【还在我的人赶到之前，将狗皇帝送走】
【你说，本宫该怎么惩罚她才好呢】
她声音轻柔，好像不是在威胁，而是在与你情意缠绵。手中的短刃在陆昭双颊间游移。
【不许动】她厉声喝住准备甩出指尖飞镖的谢延。
将精巧短刃利落横至陆昭颈前。
【动一步，本宫立刻杀了她】取人性命的话在她舌尖吐出，宛若呼吸一般轻巧。
【明鸢，你我恩怨，与旁人无关。】
被陆昭用私符送走的人，此刻竟又出现在这里，甚至早就换回一身龙袍。
白救了，陆昭腹诽。
陈贵妃的恨意在看到皇帝的那张脸时，无限放大。
而一旁的三皇子却软了骨头，爬也似的从龙椅上滚落，怯怯的唤了一声【父皇】
【混账东西，认贼作父。】贵妃闻言狠狠的朝身后的儿子甩了一巴掌
就在此时，谢延找准机会往贵妃脚腕处甩出一粒暗器，短刃随着她的倒地脱手而出。
陆昭趁机踩下一旁宫婢的脚，缚住双手的绳子早已被她悄悄握在手中的碎片割断。
她当机立断的再往边上撒去一把药粉，借谢延朝她递来双手的力道，飞闪到他身侧。
原本推着龙袍的宫人也从架上抽出短刀，护在皇帝一众身前。
三皇子与陈贵妃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其实早就漏成筛子了。
摔倒在地的贵妃回头恶狠狠的盯着皇帝，双眼泛上猩红，似夺命鬼魅。
她拔出三皇子腰间佩剑，将太子从地上一把揪起，长剑架在他脖颈处。
对着皇帝宣泄指控：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父亲就不会将我送入宫中，我的萧郎也不会战死】
【一切都是因为你！轻飘飘的一句君父不可违逆，便要我赔上所有！】
话及此处，她嘲讽一笑
【今日权柄在我手中，你的儿子。便也该任我处置］
【不若，就让他去死好了。】
就在贵妃将将挥剑，一封绑着玉佩，有些泛黄的信被掷在她的脚旁。
那块鸳鸯玉佩，是她与萧郎一人一半的定情信物！
她拉过身旁一人，命他挟持住太子，而后拾起信物。
泛黄信纸上的文字像是一颗弹丸般在她眼里炸开。
原来所谓的萧郎，不过是草原部落之人为了争夺权力，假借性名潜伏在她身旁而已。
所谓战死也只是假象。这些年来与她接头的北境势力，说是与她联手为萧郎复仇，实则就是萧郎本人。
甚至当初向父亲提议送她入宫为妃的，也是萧郎…
短短两页，她却觉得自己怎么看也看不完。
那个情意缱绻唤她鸢儿，带她看星星捉萤火虫，说要带她远走高飞的人，竟然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她以为是情投意合，天赐良缘，对方却将她当作一把最锋利的刀。
她还为此，试图毒害先皇后，那个曾在她自尽时救下她，给予她在异乡唯一温暖的人。
她不相信，不相信！
【你撒谎！这书信是伪造的！死到临头还在挑拨离间。我不信！】
恨与怒快要将她烧毁，可她就是不愿相信。
直到那个十八年前就该战死沙场的萧郎，被谢延的人丢到殿中央。
那张脸，那张日日夜夜缠绕在陈明鸢梦中的脸，她再熟悉不过。
她不顾往日体面尊严，手脚并用的爬过去为对方解开手中的束缚，抚开他黏在脸上的头发，试图将对方看得再清楚些。
只是为什么，明明念念不忘之人近在眼前，她却突然觉得不认得了呢。
那一双眼睛，像是一把最冷最利的刃，冷冷的盯着自己。
只是事到如今，她还不死心般的想要一个答案。
那个被称作萧郎的人却显然不记得与陈明鸢过往的恩爱情谊。从始至终，她都不过是他看中的棋子。
权势地位，称霸部落，甚至逐鹿中原，哪一样不比露水情缘重要！
不过一个女人，利用了也就利用了。
只是费尽心机蛰伏多年，如今却做了俘虏。他不甘心！
于是推开抱着自己的人，拾起地上的刀。纵然身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就在刀尖即将穿过陈明鸢的身体时，那个刚刚挨了她一巴掌的怯懦儿子，直直的挡在她身前。
【疼】只一字，便再无气息。
巨大的变故让陈明鸢始料未及，天聋地哑，一切感官都好像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直到意识回笼，她撑着三皇子的身子缓缓倒地，尖叫出声。凤凰泣血，昆山玉碎，困鸟再也回不到山林，徒留声声啼怨。
【勉儿..我的勉儿】
所有的泪好像都要在这一刻流干，而凶手只是将染血的刀哐当一声甩落，瘫倒在地。
当了许久俘虏，体力早已透支。如今就算死，也有垫背的，值了。
片刻后，陈明鸢用掌心合上怀中之人双目，将他轻轻放置在地上。
她毅然拾起地上的刀，就像阎官握住判笔。
毫不犹豫的往那个念了十余年的人身上捅去、拔出。
血液喷涌，落在她的脸颊，缓缓滑落，像是一滴血泪。
她与他之间，血债、血偿。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下台阶，像是已耗尽所有力气。
刀在她的身后，随着她的走动被一步步拖着向前走动。
她望着自己恨了整整十八年的人，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笑话。
苦心经营，步步算计，竟都是错的。
这一生的爱与恨，竟统统都是错的！
殿中持刀侍卫护在皇上身前，陈贵妃却突然停住脚步。
她望着皇帝身上的袍服，突然想起曾在先皇后宫中，对方拿过宫人送来的绸匹，为自己量身裁衣的情形。
也想起自己将夜铃兰汁液倒进皇后汤药中的情形。
突然苦笑出声，这一生，恶人竟是自己。
蓦地，手中长剑随着她腕间动作在脖颈间一横，金黄色凤袍衣角高高扬起，宛如一只浴火的凤凰，带她飞出重重宫殿。
陈明鸢，终于，赎罪了，自由了…
11.
陆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府上的。
她漫无目的的在画册上涂涂抹抹许久，脑子仍是一片空白。
只记得凤凰血泪喷洒在她脸颊时的温热与凉薄。
也记得对方翩然欲飞，即将离去之时，毫无留恋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竟与当日顾珩在茶楼时的模样重合。
这般想着，画笔却突然在纸上折断，钝钝一划，纸张霎时裂成两半。
她扔下断笔飞快跑往马厩，比她先到的，是管家带来的消息。
顾珩自尽了。
…
马鞭不断在身后挥落，陆昭只恨自己没长翅膀。也恨顾珩，为何如此作贱自己。
跌跌撞撞跑进顾珩房中时，御医正为他包扎伤口。
陆昭看着过往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如今惨白着一张脸躺在榻上。呼吸轻的几乎探不到。
沈府管家为陆昭引路至书房，交给她一把钥匙，说是自家大人交代，务必亲手移交给陆昭本人。
［半月前，大人突然开始清点家产，小的还以为是大人开窍，为着娶夫人下聘礼做准备。没想到竟是交代后事……］
那管家说要着兀自抹泪，退出门去。
顾珩的书房满满当当都是藏书，存放整洁，与他一贯规矩性情相似。案上公务也都是批阅完毕的痕迹。
墙上没有字画，反而是陆昭的画像。从总角到及笄，有赛马，有制药的，有提笔在案前凝神苦思的，林林总总，不下二十幅。
陆昭拿过钥匙，打开书柜中间一层，取出里头厚厚一叠。
“沈家宅邸三处归陆昭所有”
“沈家庄子五处归陆昭所有”
“沈家田地五处归陆昭所有”
“沈家闲置铺面两间归陆昭所有”
“沈家药园一处归陆昭所有”
“深云归账下金银尽数归陆昭所有”
“沈…”
厚厚一叠，皆归陆昭所有。籍契旁的，是当日归还的玉镯。
爱财如她，却感受不到半分喜悦。只是捏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视线逐渐模糊。耳边是自己当日那句“往前走”。
她以为是在教他解脱，没想到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陆昭轻拭了一下泪水，而后手忽然狠狠的扇上自己的脸颊，鲜红印记立时晃晃浮在那张白皙的脸上。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正当掌心将落第四下时，有人生生握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她努力挣脱对方的钳制却不得其法，只能无力的任泪水肆意滚落。
她心中想，该死的是她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重的话，如果不是她，顾珩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日这样…
谢延没有说话，只是止住她继续伤害自己的动作，任由她的泪淋湿自己衣袖。
12.
夜幕降临，人潮尽散。陆昭守在顾珩床前。
她紧紧握着榻上之人的手掌，害怕一不留神，那人就会飘走。
脑中不时闪过陈贵妃死前的模样。
原来过多的爱与恨一样，都需要承受。
等到超出承受范围，便成了负累与钝痛。这种痛近乎执念，非死不能抹灭。
那么顾珩，也是如此吗？
曾经的灭门之痛叫他负重前行，等到大仇得报，他却找不到活下去的支点了。偏生自己还要对他说一句往前走。
透过他空荡宽大的袖口，陆昭望着顾珩手臂似有斑驳。
猛地一翻开袖口，竟是一道道交错堆叠的结痂，看上去时日已久。又像是新伤盖着旧痕。
眼前景象，令她仿佛穿越时空，看到塌上之人曾面无表情的坐在案前，手上握着利器，毫不犹豫的划过。
这样的认知令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不停地往下拽。
纵然年少之约碎裂，陆昭也不愿看他深受痛苦折磨。
她忽然想起药书中记。
南疆有一种药，叫洗髓花，捣碎和以一方鲜血三滴，只需一剂，过往爱恨，烟消云散。
让他喝。
陆昭很快下定决心。死亡与忘记，她宁愿顾珩是后者。
陆昭拜托谢延代为照看顾珩，又让他借四个影卫与两匹快马给自己。随后动身往南疆寻药。
...
继当日宫变之后，谢延与陆昭已有几日未见。
他因陆昭当日将自己置身险境的行为发了大怒，暗自怄气多日。
前日被召进宫正准备下旨，路过太医院，见沈家人神色怪异，稍一打听才知道出事了。
于是命人封锁消息，动用皇上的名义为沈府拨去太医。再用最快的速度交代军务回禀圣上，随后自己也赶至沈府。
到沈府时，对方管家说陆昭在书房。没想到还未进门，竟看到陆昭在扇自己巴掌。
他忽然觉得自己输得彻底。却对陆昭生出许多不忍之心。
他无法阻拦陆昭的决定，更无法彻底放下她不管。
【就这样吧谢延。】他认命般的想。
得不到，离不开又放不下。
他几时吃过这样的亏，偏偏对方是陆昭，他不忍也不敢用任何手段。
生怕将人推得更远。
万一逼急了，她也给自己喂一副忘情药，那他找谁哭去。
忍下对顾珩虚挥两拳的心思，拢了拢被风吹开的窗户，乖乖照看顾珩，等陆昭归来。
13.
洗髓花与寻常药物不同，陆昭在南疆苦寻多日无果，正颓丧的在山脚下张望还有何处没寻到时，小时候碰到的那名游医竟又出现。
经她指引，终于在天山南顶峰找到洗髓花。
漫山遍野皆是白茫茫一片，唯有洗髓花傲寒独立。
她将采下的洗髓花仔仔细细放入怀中。心中庆幸的想，幸亏皎皎畏寒，将婚期延至来年三月，春暖花开之际。
否则自己赶不上参加她的喜宴，一定会被她大卸八块。
马来来去去赶了两回，雪下了又化。终于又回到上京沈府。
陆昭抖落一身寒气，扶起顾珩一勺勺送入汤药。
看他的气色比自己走时好些了，那颗不安的心才稍稍落到实处。
翌日窗外霜雪消融，熠熠春光又洒满盛京大地，抚平一地伤寒。
恍若昨夜冰雪只是大梦一场。
人们脱去束缚手脚的厚重冬衣，一身自在的投入日常生活。
顾珩便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他望见陆昭支撑着头在案边打盹，神情疲惫。
【真熟悉】他心下想。可是男女有别，她怎会守在此处？
陆昭眼睛睁得慢，来不及看到对面人之前眼中交错复杂的意味。
只是恍惚间，好像见到十岁时的顾珩，那是他眼中惯有的冷漠和疏离。
这样的认知令她怔愣一瞬。药效竟这么快，不到半日的功夫便起效了。
顾珩见对面女子怔怔望着自己片刻，似在确认些什么，又不说话。
不由有些不自在，口中缓缓吐出一句【怎么了？】
陆昭勾唇摇了摇头，欣慰般的垂下眼眸，不让眼眶中的泪溢出。
【没事没事，大人醒了我高兴过了头】又急忙唤来留宿府中的太医为他诊脉。太医只说脉象平稳，往后多加调理便可无碍。
顾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躺久了身子有些僵硬，脑袋也有些发胀。
陆昭去寻太医时，管家只对他说大人外出公务遇刺，昏迷多日。
是陆大夫和谢将军轮番守着，好在苍天有眼，大人终于平安无事云云...
他心觉有异，却无从查起。又听太医说自己已经无碍，便不做他想。
只是恍惚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沈某已醒，多谢陆大夫费心照料，改日定当上门重谢。】
太医已由管家引路离开，房内只剩下伺候的人与陆昭。
她听出顾珩赶人的语气，就差又把于礼不合直白的说出来了。
这样疏离态度的顾珩却令陆昭放下心来。
她从红梨木椅跳下【举手之劳，告辞。】而后欢欢喜喜的转身离去，好像鬼门关前捡回一命的是她自己。
末了又转过身来：
【少时读书，夫子曾教横渠四句。
大人亦说，这也将会是您为官从政的初心与抱负。不知大人，是否初心依旧？】
【自当如此】他答得毫不犹豫，眼神里满是坚定与果决。
陆昭微一颔首，像是很满意他的回答。
科举不易，既到此处，便不可白白浪费了当初的努力。
又记起当日离开南疆时，那名游医问她：【可有想过拜师学艺？免得白白糟蹋天赋】之语。
当时她急着回京，脑中一片混沌答不上来。
那人也未勉强，只抛出一个锦囊状的荷包到她手上，说会等陆昭的回信，便自顾离去了。
就在刚刚问顾珩心中抱负时，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了答案。
于是不再言语，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出门去。
门外，满院梨花缀满枝头，洁白如新，一派冬去春来之象。
顾珩望着陆昭逐渐远去的身影，久久不语。
14.
错过了新年，又错过了元宵。
陆昭猛补了三天大觉，靠在院中栏杆，掰着手指头算前些日子寄去南疆的信，大约多久会有回音。
又握着皎皎留给她的鱼灯郁郁叹气，还以为能在走前感受一下盛景京新年氛围呢。
又听府上仆人切切议论，公子与谢将军北伐将回，只怕这回又要升官，满京的媒人恐又活络起来了。
是了，当日陆昭从南疆回来，在沈府时只见满院影卫，不见谢延。
原是当时贵妃身死消息并未外泄，草原部落还以为三皇子谋事将成，纷纷聚集北疆。
正好被谢延与哥哥前后夹击，落了个全军覆没。
陆昭不由失笑出声，媒人努着劲给哥哥说媒倒还正常。
谢延么，就算京中真有人愿嫁，看到他冷面阎王一般的脸，媒人还开得了口吗？
他人是不赖，就是性情太冷。明明做了好事，还要端起一副是你太蠢了我看不下去而已的模样。
【你怎么还在这里发呆，快快快，同我去选新衣】陆皎皎风风火火的闯进陆家后院，一把拉起陆昭直往采蝶轩去。
【选什么新衣？你婚嫁之物不都备妥了吗？】陆昭坐在马车尚有些发懵。今日真是奇了，街上来来往往车马人群竟这般熙攘。
【给你选的】皎皎有些恨她不争气的挤出了这么一句。
【啊？我选什么，啊娘给我做的新衣都堆在房中呢。】
【笨笨笨，大军班师回朝，堂哥和谢将军就要到京了，大家都等着去城门口迎接呢。不打扮的好看点怎么让谢将军一眼就看到你？】
陆昭无语。想着，是不是光顾着治别人，忘了给皎皎也来一副药了。
陆皎皎看她神情就知道自家堂妹又在憋什么坏水。
于是故意板起脸来：
【我可跟你说，马上我就要当新娘子了不能生气，我也劝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惹我。】
陆昭自小谁都不怕，就怕这个堂姐，就跟血脉压制似的。于是闭上嘴巴，不再多话，任由她将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
心里却恶劣的想着，到时我就躲在家里睡大觉好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可惜，陆昭算盘落空。
大军回京进抵城那日，天刚亮堂她就被皎皎拉起来梳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直到在茶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也是只巴巴的等着上茶，以期唤醒自己馋了多日的脾胃。
全然不似一众贵女雀跃，不时城门口方向张望。
蓦地，一阵骚动。
只听见有人喊了一句：他们来啦！陆将军和谢将军抵城了！
大家都先后探出身子往外看，人群不断挥舞手中花绸。
陆昭仰头大品茶楼新出的乳茶，听见大家欢迎两位将军的声音此起彼伏。
其中自家哥哥的名号一直回荡在耳边，只有少数窃窃私语着谢延。
她正想伸出头去找找谢延的位置，顺带看一看他那张冷脸此刻作何表情。
却不曾想，甫一望去，赤红马上青年丰神俊朗，一身深冷铠甲竟被他穿出一丝风流气息。
一双微微挑起的桃花眼不时扫过众人，似在寻找。
忽地，他如有所感般往楼上一望。正好与陆昭的眼神撞个正着。
嘴边笑意蓦然扬起，束在冠上的发带随风高高飞舞。
扑通、扑通，一声一声自胸腔处涌起传来。
陆昭突然觉得自己的判断好像有点失误了。
这个谢延，挺有几分姿色。
方才窃窃的几人突然捂嘴雀跃起来【啊啊啊！！！谢将军竟然笑了】
也有看热闹的人打趣道：
【这冷面阎王居然不是面瘫啊】
【可不就是说，不是说他只会杀人，不苟言笑么？】
【看来传言有误？又难道...这是活阎王的新技能？】
【什么新技能，那分明是春心荡漾。】
【哦~~~此话在理】众人一致同意。
许是陆昭做贼心虚，就在众人正猜测谢延目光久久停留之处是谁时，她猛地一屁股坐下，拿起空杯饮着。
她的一切神情动作都被皎皎收入眼底。
陆皎皎斜斜倚着窗柩，懒懒轻挥流萤扇，青色襦裙将她的肤色衬得极白极美，望着陆昭的眼神意味深长。
【春心荡漾啊...】
15.
三月廿七，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是日，十里红妆横贯长街，大红妆花锦毯自荣昌伯府绵延至尚书府。
欢欢喜喜锣鼓开道，浩浩荡荡队伍迎亲。
新郎高头大马，皎皎凤冠霞披，好生登对。
阵阵鼓乐喧天中，花轿落至荣昌伯府门前。
往往新妇过门，常有一道跨火盆的仪式。
寓意洗去沉晦，驱邪除祟，以洁净之身进入夫家，祈求平安顺遂。
姣姣对此说法心怀鄙夷。
祈求平安顺遂意头是好。只是这晦从何来，邪祟又是从何说起？简直荒谬至极。
荣昌伯世子觉得自家夫人说的很是有理，妇唱夫随道：
【去，哪来这么多规矩。】
于是早在仪式筹备之前，那盆便被丢得老远。
改由新郎背过皎皎进门。
在姣姣甫一触上新郎的肩，稳稳靠在他的后背时，身边众人又像早就排练好了似的，齐声高呼：
“世子与世子夫人并肩，共走康庄大道。”
新郎一派神采飞扬，在众人的拥簇下，欢欢喜喜的背着姣姣进门。
如此新奇景象，引得上京众人争相围观。
陆昭因着那一眼的心虚，便央求哥哥将给谢延的请帖代为转交。
索幸三人一道出席，如今正一左一右站在谢临川身旁，远观一对新人拜堂成亲。
【你那日不是说要将邀帖亲自双手奉呈给我吗？怎么又托了你哥来？】
不知何时，谢延绕过陆临川身后，步至陆昭一侧，压低声音悠悠的问道。
陆昭不知做何回答。
总不能说自己突然发现他很有姿色，心生邪念了吧。
那多丢人！
【不说话？】
见陆昭不理自己，谢延俯下身来，在她耳边低语：
【小骗子。】
陆昭被他气息擦过耳廓的一句小骗子弄得心下狂跳。
想借提醒他专心观礼，不要聒噪以平复自己心绪，余光却突然瞥见顾珩。
也对，他与自己和姣姣一同上过一段时间学堂。与姣姣也算同窗之谊。
荣昌伯世子与他也有交情。他来观礼，情理之中。
显然，他也看到自己了。
只不过陆昭不知道，早在她与谢延一同出现在堂上时，对方就盯着自己了。
远远看着谢延缠着她说话。
隔着中堂过道，二人遥遥相望，没有言语。
陆昭略点了点头算是与顾珩招呼。
就在对方要拱手回应之际，谢延不声不响的挡过陆昭视线。
扯起一丝貌似客气的微笑面向顾珩。
正是此时，一句夫妻对拜正正落下，而后便是送入洞房。
宾客们拢坐一处齐声道贺，冲散了这一幕插曲。
而后众人各自入席寒暄，满堂馨香，喜气融融。都很默契的避开所谓闹洞房这一环节。
【找什么呢？】入座后，陆临川见妹妹一双眼睛不停四处看。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
陆昭本意是想看看顾珩恢复得怎么样来着。
却不知他如今暂代大理寺少卿，公务繁忙。观礼随礼过后便又回府衙公务了。
【你妹妹记性不大好，问她她也不一定知道】
陆临川本来还想夸一句给陆昭斟茶的谢延有眼色来着，谁知这小子意味不明的来这么一句。
一句【别欺负我妹】故作掩饰，实际上借饮茶的功夫，一双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交错的看。
陆昭一记眼刀，谢延识趣的闭上嘴巴。
16.
往来道贺者众，谢延与陆临川也难免要喝上两杯。
只是仆人在陆临川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他让谢衍代为照看陆昭，又说留了侍卫护送便匆匆走了。也不说干嘛去。
谢延这厮酒量绝对不高，这才几杯，就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陆昭，你怎么总是骗我？】
【你自己数数…数数这是第几回了？】
【算了你数不清楚。你就是把我忘了，骗子…】
【你说过对我负责的】
【你怎么能忘呢？你这是始乱终弃！】
他大着舌头，话意中的撒娇与埋怨分明。
陆昭被谢延的负责二字吓得目瞪口呆。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还始乱终弃！！？再让他这么胡言乱语下去，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于是匆匆告辞，示意侍卫将他一起带上马车。
先把这醉鬼送回家。
刚出伯府大门，这厮又开始作妖。挣着侍卫的手对陆昭不满道：
【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站…站近些。别晃，你站..站好。别…别晃】
也没人说过醉鬼是这样子的啊！陆昭无奈拍了拍前额。从侍卫手里接过谢衍，将他拉上马车。
【没晃，是你喝醉了】
【瞎说，我没醉。】
【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他依偎在陆昭臂上，突然恬静，又哼哼一笑
【嗯，昭昭说什么，便是什么】
陆昭：……
谢延一路上紧紧扒着陆昭衣袖不放，无奈。只好先将他带回陆府。
爹爹与娘亲今日估计宿在伯父家中了。哥哥陆临川至此也未归家。
陆昭只好留着侍卫丫鬟一同将谢衍这醉鬼安置在客房。
一通梳洗过后，谢延这爪子仍扒拉着自己袖口。总不好将袖子劈开，只好命丫鬟守在门口。自己坐在榻边等这醉鬼醒来。
真可惜，今夜行桥边有烟花和鳌鱼灯，还有变戏法和走高跷。是荣昌伯府为庆世子新婚特地安排的节目。
本来还想凑凑热闹，没想到竟被这醉鬼耽误了。
陆昭恨恨的想着，又泄愤似的伸手戳了戳谢延。
却被他长睫覆盖下的那张脸吸引住了视线。
昏黄灯色下，俊美青年鼻梁如玉，薄唇微抿，俊朗不减，比平日更添几分温润。看着顺眼多了。
这么近距离端详，手也不自觉的描摹上他的眉眼。
正最醉心欣赏之际，原本睡的好好的人，突然呓语了一句［救命恩人］
吓得陆昭收回了手，端正坐姿。
救命恩人？怎么从未听他提过。
17.
翌日清晨，谢延悠悠转醒。
看着陌生的卧榻，以及靠在榻边熟睡的陆昭。自己竟然还攥着对方的袖子！
真是该死。他暗骂了自己一句。又寻思着该怎么将陆昭安置，让她睡得舒服些。
忙活片刻，抱也不是，扶也不是。还将人吵醒了。
【你醒啦】陆昭揉了揉眼睛，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谢衍。
又将直几上先前丫鬟准备的蜂蜜水递给他。
谢延握着水杯乖乖道谢，听话的饮了几口，甜滋滋的。
陆昭打眼瞧着眼前人倒比平日乖巧听话，略勾了勾唇。打着哈欠要回自己卧房睡去，突然又回过身来。
【谢延，你救命恩人是谁？怎没听你提过？】
谢延闻言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答。
【嗯？难道没有吗？你昨夜说梦话的时候叫人家来着】
许是陆昭太困，难得没有追问。只摆了摆手留下一句［算了算了，改日再说，实在是太困了。］便回房休息。
谢延有些断片，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否酒后胡言乱语。急急思索片刻无果，也没有在陆府多停留。
将卧榻稍加整理后，从后院跃身出府。无人知晓，恍若没有来过。
……
谢延回到府上，便把自己浸在浴桶之中。温热的水汽将青年混沌的思绪蒸发。
洗浴过后，他从内室公案旁屉中取出一方锦盒。打开后，里面静躺着一圈用药草做成的，早已枯黄的手链。
他将手链取出，轻轻放置于掌心。像对待珍贵之物那般小心翼翼。
这手链，令他开始回想十四岁那年被人追杀，滚落山崖的情形。
那时身中两刀，难以动弹，还从高处坠落。几乎命悬一线。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命丧山崖之时，一个小小的，进山采药草的人发现并救了他。
起初，她一不小心被他绊倒，还以为是什么怪物挡道差点尖叫出声。
发现是人后，大着胆子来探自己鼻息。又侠里侠气的将手绕过他臂下，将他拖进山洞。嘴上念念有词：算你命大，碰到本未来大夫进山采药，必定保你性命。
他身上本就有伤，被他这么一路拖曳，臀上又添新伤。偏对方为他上药时，竟还毫不遮掩的惊讶到
【呀，怎么连屁股都有伤】真是将他气的够呛。
他那时九死一生，无论死活都感激对方伸出援手。只是没想到，看着小小的姑娘，道行却深。
自己竟真在她手上活下来了。
他看着对方一趟趟的上下山，不厌其烦。只是伤口太深，恢复的慢。
原想让对方帮自己下山即可，他可以自寻出路。不料她却以为自己要放弃治疗。从背篓取出草药，三两下在手上编织成环，套入自己手中。
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睛盯着他正色道：
【此物叫还魂草，我拿它将你套住，阎王爷爷便不会与我争人。】
她唬小孩般的话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鬼使神差般的回了一句：
【那若是我走了，你会记得我吗？】
自父母亲出征牺牲后，他与族人走散，没人来寻他。不知何处冒出的仇家却一波一波的冲他来。
那段时日，他咽下委屈，早早学会独自面对刀光剑影。
刀上舔血的日子过惯了，温暖骤然降临，竟让人生出贪恋。
许是为了让他乖乖养伤，对方闻言不假思索的重重点头：
片刻后又补充：【放心吧，我既救了你，便会对你负责的！】
他亦在对方正色严肃的神色中点了点头，看着她那张紧张的小脸放松了神色。突然觉得这样也好。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不曾想自己的失踪惊动陛下。对方派来搜救的人寻到此处，二话不说将他接走。
那日大雨，他连个跟她当面告别的机会都没有。甚至都没来得及告知对方姓名。
只听说族人受了重罚，自己也从那时起便被陛下带在身边。
辗转数年，渐渐安定。他亦派人在江南寻她，皆无回音。
原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期，没想到竟又在西北相遇。
真是上天眷顾。
陆昭今晨问他救命恩人是谁，那时他便想，自己该怎么跟她说呢。
盼着她记起，又害怕她记起。
自己对她，早已不是救命恩人那般简单神圣。
不知何时，他对她，已生了亵渎之心。
18.
陆家膳桌上，陆昭将自己不日前往南疆拜师学医的决定告知众人。
原以为自家双亲会多加劝阻，没想到只是意外一瞬，而后表示支持陆昭的决定。
唯有陆临川，罕见的沉默，神情若有所思。
晚饭过后，陆昭靠在窗前，静坐不语，眼中情绪不明。远远望向窗外朦胧月色，指尖不断摩挲手中冰凉的金属物什。
“叩 叩”
房门两声轻响，陆昭飘散的思绪被拉回。
是陆临川。
他进来后便在案边坐下，自顾的斟茶饮着。
半晌后才道【决定好了？】
陆昭轻嗯了声以作应答。
陆临川却眼尖的看到妹妹手中的物件，是谢延从不离身的私符。
那日喜宴上，他便觉二人似有猫腻。这会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只是如今看来，谢延就算不是单相思，恐怕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啊。
妹妹当初说去北境寻他，奈何自己另有他事，不在营中。
只能书信给在西北的谢延，请他代为关照。没想到一照看便是三年。
他还以为冷情有如谢延，今生都不会有风月之事。
但一想到对方是自己可爱聪慧的妹妹，又觉情理之中。
只是谢延近日为了调任之事来回奔忙，全然不知妹妹即将远去南疆。
医道精深，此去不知又要几年。
他实在不敢想，那位谢大将军知道此事后，脸上表情该是何等精彩。
不禁又为他这位，在外人眼中风光无限，实则情路坎坷的好兄弟惆怅起来。
情根好不容易萌芽，便要胎死腹中了。
身在皇宫的谢延忽地打了一下喷嚏，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有一事，想请哥哥帮忙】
陆昭坐到案边，提起一杯茶喝，犹犹豫豫半天方开口。
【又要让我转交？】陆临川一眼戳穿。
陆昭惊讶的扬了扬眉，心想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
【当日事出紧急，这枚私符是他临时给我的。你帮我还给他吧】
陆昭想，许是谢延公务繁忙，自那日喜宴过后，自己与他竟多日未见。
【还是你自己去吧】陆临川将妹妹放在他手边的物品推回。
【我猜，不出两日，他也会有事要同你说】
陆临川话音刚落，门房来人呈上匣子，说是谢将军递来邀帖。
陆临川失笑出声，那小子，比他想的还沉不住气。
匣内描金邀贴摆放规整，其下还有一个长方锦盒。
盒子方一打开，便见其中精巧鎏金簪熠熠生辉，烧蓝蝴蝶点缀其上，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美而不俗，令人移不开眼。
陆临川在一旁暗自感叹，谢延的情根还挺会长的。
19.
陆昭初到南疆时，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对什么都没有防备。
直到被曼陀罗花炼成的丹药放倒一回，才学会老实，一板一眼的开始“望闻问切”。
真成了一副大夫模样。
转眼已过一季，三个月的工夫足够她适应南疆。
这里什么都好，唯独受不了钻进骨头缝似的冷，以及触之不及的，回忆中的人。
她正打着颤将炭炉烧开，却猛然看见自己的书案前靠坐一人，竟是...谢延!
他此刻不应该在上京吗？该死，桌上还有他的画像！
数月未见后的第一面，两人不是寒暄，而是争抢。
只不过谢延眼疾手快，先一步将画像高高举起。
嘴上还玩味的揶揄道：
【陆大夫远赴南疆，用心不专啊】
那时她初到南疆，报复性似的一头栽进药理里清理思绪。可是一停下来，记忆中那张脸还是会出现。
屡屡如此，陆昭索性放弃挣扎。许多冷的睡不着的深夜都会提笔描摹。她此处少有人来，故也未加遮掩，没想到...
【还给我】谢延身量比她高出许多，她费半天劲都触碰不到纸张半分，反倒栽进对方怀里。
【陆大夫这是，投怀送抱？】
他调笑语气令陆昭心下又急又怒，偏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想得美！】眼看抢不过，陆昭摆烂似的往铺着毯子的地上一坐。
却被谢延一整个抱起，放到书桌前的椅子上。
陆昭完全不敢想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延竟然无所顾忌到这种地步，居然还抱她！
【你做什么！！？】她不可置信的瞪着一双大眼问道
【我来寻医，陆大夫，我心口疼】他目光却灼灼，语间满是蛊惑。
陆昭有些来不及反应，略咽了咽口水。
【上…上京有的是好大夫，你这是舍近求远。】
【看过了，上京的大夫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陆昭觉得自己头皮都在发麻！她从未见过谢延这般放浪模样。说话越凑越近，几乎快贴到她的耳朵上了！
【谢延，你是疯了吗】她略拉开与他的距离，仍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嗯，相思成疾。】
陆昭：？？？
谢延想过了，既然什么都没做，她还是会跑，那还不如遵从本心。
他久经沙场，最拿手的便是又争又抢，把控人心。
莫说陆昭喜欢他，纵是不喜欢，他也会耐心地，一步一步引她入局。
谢延还想，若是陆昭不喜欢他，一句抱歉也就了事了。珍重什么？
况且他还不敢跟自己当面告别，那就是心虚！可是她为什么要心虚？
她拒绝人，譬如顾珩，一副忘情药招呼都不打就给人喂下。
若是要拒绝他，不也就不喜欢三个字那么简单。何必心虚？
既是心虚，那便是心里有鬼！所以他确定，陆昭对他也有情意。
所以他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京中的一切就赶过来了。
而他的那份确定，在看到自己的画像时被完全推到顶峰。
从前不说，是因为还有顾珩那个绊脚石。如今看到了她的心思，那就没有再蛰伏迂回的必要。
她找到自己的理想，想要继续学医，他都会支持她。
但他绝对不允许对方再次远离，或将自己推开。
【陆大夫还是像从前一般胆小】他看着陆昭一脸疑惑，又补充道［道别都不敢当面说］
陆昭：……这就是他突然孟浪的理由？
【不仅如此，觊觎我还不敢承认】］
陆昭问号脸。
【若无觊觎之心，陆大夫，你画我做什么？还一画就这么多。相思刻骨啊…】
被戳中心事，陆昭只恨这里没有地道，否则她一定钻进去。
偏生那人还意犹未尽，一张一张的翻过画像欣赏起来。
陆昭找准时机想要溜走。谁知对方反应极快，双手掌于案两旁，她彻底陷入桎梏。
【都怪我不好，来得晚，让昭昭等急了】
他语气极轻，羽毛一般轻拂过陆昭耳廓。
【往后我都不走了，就在此处陪你学成，可好？】
信息量大到让陆昭有些猝不及防。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将军吗？你尸位素餐？
纵然陆昭一句话没说，谢延还是从她精彩纷呈的表情中读懂了意思。
【我递了辞呈】
他的语气轻易的像是只倒掉了一杯水。
【北境势力已除，无仗可打了】
堂堂镇北将军，就算无仗可打，还能轻易辞官？陆昭还是一脸不相信。
眼看着糊弄不过去，谢延开始装可怜。
【嗯，是付出了一些代价。挨了一顿廷杖，怪疼的。】
陆昭听着就要去扒他衣服，本意是看看伤口。谢延却戏精似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衣领
【昭昭要非礼我！？】
【我看看伤口】陆昭咬牙切齿的甩过一记眼刀。
伤疤虽已愈合，陆昭却幻视了他皮开肉绽的模样。
陛下也不舍得下重手，本来以为他胡闹，一会调任一会又是递辞呈的，想吓唬吓唬他。
结果他铁了心不松口，只说要去南疆。
好端端的去什么南疆，问他又死活不说。
直到有一回听到他与陆家那小子说话，才知道是为着去找陆昭。这下再不想放人也说不过去了。
看他开窍了总比看他孤苦一辈子好，虽然求偶般的急切模样有些不值钱…
索性大手一挥，将他的辞呈丢回，当是允了他的假。
陆昭突然有些心软，说不清楚是不舍得赶他走，还是看他可怜兮兮的狠不下心。
于是任由他留下。
往后的日子里，陆昭还是一样早出晚归。只不过现在，会有人随时随地般的出现帮她搬药草，烧灶炉。
无论雨雪，都不必担心是否衣裳单薄或者没有备伞。盛京难得的东西，也会一季不落的出现在自己房中。
好像她只是走进了盛京的密室，从未离开。
也似乎总有人先她一步，替她在照顾自己。
更为惊奇的是，从前总被人说冷面阎王的谢延， 在她的街坊四邻嘴中竟是热心肠的大好人。
也不知他都做了些什么。她尝试停下自己手中忙碌去问他。
可他却只神神叨叨的说了句：
春天来了。
陆昭望着窗外霜雪满地，顿觉颅内某些褶皱好似变得光滑了，脑门不受控的闪过六个点。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