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重生：我不当贤妇，只算账
腊月十九，天没亮，沈云蘅就醒了。
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剪得不齐，火苗歪向左边，在墙上投出一块晃动的黄。
她认得这盏灯。她在这间屋里长到十六岁，也在这间屋里把一辈子交出去。后来她死在城外一座庵堂的柴房里，那年冬天也下雪，她三十岁。
她躺了一会儿，把手举到眼前看。
左手背上没有那道疤。那道疤是二十四岁留下的，兄长沈砚惹了官司，她替他上山砍柴的时候，被斧头削了一块肉。
手背干净。
她坐起来，把脚伸进鞋里。鞋是旧的，后跟磨了个洞。屋里冷，炭盆里只剩一块炭，红着，很小。
窗外在下雪渣子，落到窗纸上化开。
院子里有人走。是她母亲的管事婆子在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中馈的事，还是让二姑娘先管着。大姑娘身子不好。”
沈云蘅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雪没下起来，天阴着。她母亲冯氏站在廊下，回头看她。
“你怎么出来了，风大。”
“我去账房。”
冯氏愣了一下：“去账房做什么。”
“看看账。”
“你二妹妹管着呢，你看什么。”冯氏过来拉她的袖子，“回去躺着。”
沈云蘅把手抽回来。她走得慢，但没有停。
过了月洞门，穿过抄手游廊，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算盘响。她推门进去。
账房里的东西摆得整齐。一张长案，案上一盏铜灯，灯下摊着七八本簿子。管账的柯伯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二姑娘的奶娘曹嬷嬷也在，正在往一只竹筐里收账册。筐里已经装了半筐。
“大姑娘。”曹嬷嬷笑着站起来，“这儿乱，您别沾手。”
沈云蘅看了一眼那只竹筐。三年的总账，一本没落下。
“放回去。”她说。
“大姑娘……”
“我说，放回去。”
曹嬷嬷的笑还挂在脸上。她把手里的账本放回筐里，没往外拿。
沈云蘅走到案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一直翻到十月。她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第三行。
“这笔，致远堂的堂会银子四十两，记的是公账。”
曹嬷嬷的笑僵了。
“致远堂今年没办堂会。”沈云蘅说，“九月初三我还在那儿给老太太抄经。那四十两，是谁的。”
账房里静下来。柯伯的算盘珠子上还压着手指。
曹嬷嬷把话顶上来了。她说：“大姑娘病着，这些事不必操心。二姑娘管着，账目清楚。”
“账目清楚。”沈云蘅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那为什么把三年的总账往外搬。”
“天潮，怕霉。”
“账册怕霉，该摊在日头底下晒，不该装筐。”她说，“筐底下垫着布，是怕磕碰。”
曹嬷嬷不说话了。
沈云蘅转头看柯伯。
柯伯六十来岁，在沈家管了三十几年的账。他这人有个习惯，算账的时候左手小指会翘起来，翘得高高的。
“柯伯。”她说，“劳烦取纸笔来。从三年前开始，我抄一份。”
柯伯看了一眼曹嬷嬷，又看了一眼她，把笔搁下，站起来去拿纸。
沈云蘅抱着账本在长案的一头坐下。
曹嬷嬷站了一会儿，出去了。她出去的时候鞋跟在地上磕了一下，磕得很响。
那天上午她抄了四本。
第二天抄了六本。
抄到第三天下午，她翻到一页，停住了。
那是一笔织造局支来的丝银。数目是三百六十两，抬头写着“官丝入庄。生丝四百八十斤”。
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柯伯记的：实收三百六十斤。
差一百二十斤。
一斤丝八钱银子。一百二十斤，九十六两。
她把这一页翻来看了三遍。柯伯的字是那种规矩的小楷，一笔一画，从不潦草。这一行也是他写的。
她合上账本。手放在簿子上，掌心是凉的。
腊月二十四那天，冯氏叫她去正屋。
正屋当中摆着一只铜炉，烧着银霜炭，暖。冯氏坐在炕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的烟袋没点。
屋里还站着一个人。柳姨娘，庶妹沈云缃的生母，穿着灰鼠皮的比甲，站在炕边上。
“坐。”冯氏说。
沈云蘅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冯氏开口说：“你明年三月就十六了。”
“是。”
“你父亲年前要替你把亲事定下来。”
沈云蘅没说话。
“冯家那边，你大舅舅家的三公子。”冯氏顿了顿，“你父亲的意思，是年后就下帖。”
她大舅舅家的三公子，叫冯彦。前世她嫁过去，做了三年，冯彦在外面养了一个，家里的银子被她婆婆掌着，她一分动不了。她跟冯彦和离的那年二十一岁，回了沈家。
回沈家第三天，兄长沈砚把一桩官司推到她头上。
“我的嫁妆。”沈云蘅说。
冯氏的眼睛抬起来。
“我的嫁妆银，三百两。”沈云蘅说，“外祖母留的。当年说是我十五岁及笄那年给我，后来一直没给。”
柳姨娘在旁边说了一句：“姑娘这话说得，家里的银子都在庄子里转着呢。”
“我问的是我的。”沈云蘅看着冯氏，“三百两，是外祖母写的字条，母亲收着的。”
冯氏把烟袋放到一边。
她说：“你十三岁那年，按过一张纸。”
沈云蘅没作声。
“那年庄子里周转不开，你那笔银子先填了进去。你自己愿意的，按了手印。”
“我记得。”沈云蘅说。
“记得就好。”
“那张纸我记了三年。”沈云蘅说，“我想再看一眼。”
冯氏抽了一口气。她说：“你这孩子，病了一场，怎么变成这样。”
“我就想看一眼。”
“没有。”冯氏说，“烧了。”
沈云蘅站起来。她说：“母亲，我回去了。”
出门的时候柳姨娘欠了欠身，没有笑。廊下站着的青杏跟上来。
青杏是她的贴身丫鬟，十四岁，胆子小。走到廊子拐角的时候，青杏小声说：“姑娘，那张纸没烧。”
沈云蘅脚步没停。
“你怎么知道。”
“前年腊月我替太太扫屋子，妆匣最底下有个夹层。”
“你翻过？”
“我不敢。”青杏的声音更低，“我把灰扫完了就出来了。”
沈云蘅走回自己屋里，坐下来。
那张纸烧没烧，她都记得。
那纸上有两句。第一句是“自愿以妆银三百两助庄中周转”。第二句在下面，字比第一句小，当年她手按住的地方，正好盖住了那半行。
前世她是二十四岁才知道那半行写的是什么。
“日后不问庄中产业。”
那天下午，冯家的马车到了门口。
表姑娘冯静姝来了。
冯静姝是沈云蘅大舅舅家的女儿，比她大两岁，十八。她母亲早年没了，继母去年进门，进了门就嫌她吃闲饭。
她拎着两只箱子，一个包袱，进门先给老太太磕了头。老太太让人在东厢收拾出一间屋给她住。
晚饭后沈云蘅去找她。
冯静姝在灯下拆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旧衣裳，一件是葱白的，袖口磨白了。她一边拆一边说。
“父亲那边定了。姚家的二老爷续弦。”
沈云蘅坐下来。
姚家——姚世昌家的族弟，四十来岁，前头一房病死了，留下三个孩子。
“什么时候。”
“明年二月。”冯静姝把衣裳叠好，压平，“继母说，嫁的是姚家，不是那个二老爷。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笑。”
“你怎么想。”
冯静姝抬头看她。
“我还能怎么想。”她说，“我要是能有一间屋，一个月挣三两银子，我就不嫁。”
沈云蘅坐了一会儿。
“你算过账没有。”她问。
冯静姝愣了一下。
“我算过。”沈云蘅说，“一匹缎官价二两二钱。织一匹要经丝、纬丝、浆、工，机户领织，扣下来剩七钱到八钱。机户一个月织三匹，挣二两出头。扣掉饭钱，剩不下。”
“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是说，一个月挣三两银子，在吴门不是个小数。得有人愿意给你。”
冯静姝看着她。
“你要愿意算，我教。”沈云蘅说，“我这儿有一沓账，我一个人抄不完。”
那一夜她没睡。
她把抄来的账翻到最后一页，把算盘抱在腿上。铜灯里的油添了两回。
她算的是官丝那一百二十斤。
官丝入庄，账上写的是四百八十斤，实收三百六十斤。这一百二十斤是实物，不是银子，得有个地方放着。
沈家的库房一共四间。前面三间放缎匹、丝、染料、机具。第四间在后院最西头，门上一把锁，锁是新的，铜的，没有锈。
她去看过两回。第二回她站到窗下，用指甲把窗纸上一个指甲盖大的窟窿捅大了一点，往里看。
里头一匹一匹的丝，码在木架上，用草席盖着，草席上落了灰。灰是匀的，说明夜里没人开过门。
她把窟窿用手指按回去，按平了，走了。
第二天上午，官局的人来了。
沈家织庄在吴门阊门外，做的是领织。织造局派下来的活，官给丝，织庄织成缎匹缴上去，按匹领工银。官价是二两二钱一匹。这价管了七年。
来的是织造局的两个书吏，一前一后进了大门，在前厅坐下。柯伯陪着，柳姨娘在前厅台阶下站着。
沈云蘅站在抄手游廊的柱子后面听。
“韩大使的意思。”前头那个书吏说，“今年丝荒，官上也要过日子。二两二钱，往后一两八钱。”
柯伯的算盘没响。
“再定。”书吏说，“二两二钱到一两八钱，一匹差四钱。庄上一年缴一百二十匹，就是四十八两。”
“是我算错了？”
“没算错。”书吏说，“就是这个数。”
“我庄上不织了。”柯伯说，“官丝缴回去，我交罚。”
书吏笑了一声。他说：“郑顺家先织。他应了。”
柯伯没再说话。
书吏走了以后，前厅里静了很久。
沈云蘅站在柱子后面，手扶着廊柱。廊柱上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黄的。
官上办事，从来不是商量的口气。
当天下午，阊门外的机户都知道了。
沈云蘅让青杏出去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青杏的鞋上全是泥。
“郑家不肯。”青杏喘着气说，“郑顺在门口骂人。他说一两八钱，丝都买不回来。他说要退帖。”
“还有别家呢。”
“姚家的人上午去过郑家了。”青杏说，“姚世昌带了一坛酒。”
沈云蘅把手里的针放下。
姚世昌是吴门织户里第二家的大户，跟沈家争了十几年的活。他早年不是机户出身，是收丝倒把起家的，手里有钱，庄上有机六十台。
第二天早上，她换了一身靛蓝的旧衫，戴了顶雨笠，出了门。
郑顺家在东街，一个院子，北屋三间，两台机，一台素机，一台花楼机。她进去的时候机声正响，屋顶下吊着的经线绷得笔直。
郑顺四十来岁，袖子挽着，正蹲在机上换梭子。他儿媳妇在里屋哄孩子，孩子哭得凶。
“郑伯。”
郑顺回头看她，认出是谁，站起来抹了把脸。
“沈家大姑娘。”
“你骂了我家的人。”
“我骂的是官。”郑顺说。
“官也是人传的话。”沈云蘅说，“一两八钱，你去织，织一匹赔四钱。你不织，帖退了，往后官活没有你的份。你想过没有。”
郑顺不说话。他站着，手在衣襟上擦。
“我垫丝。”沈云蘅说，“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丝钱我出，织成的匹子，验完官，工银归你。”
郑顺抬眼。
“你图什么。”
“帖上写我的名字。”沈云蘅说。
郑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姑娘。”他说，“你一个姑娘家，帖上写你的名字，官局认不认。”
“官局认帖，不认人。”沈云蘅说，“帖上有名有印，官就认。”
“你爹认不认。”
“我爹认不认，是我家的事。”
郑顺笑了。他笑得没什么意思。他说：“姑娘，你没织过机。”
“我没织过。”沈云蘅说，“但我会算。你今天织一匹赔四钱，一个月织三匹，一年三十六匹，你赔十四两四钱。你一年不吃不喝，也只挣二十四两。你家里现在存了多少丝。”
郑顺不笑了。
“存了十二匹的量。”他说，“丝价再涨，我就织不动了。”
“我出三百两，买丝。”沈云蘅说。
她手里没有三百两。她手里只有二十两，是外祖母每年给她的压岁钱攒下的，加上青杏替她放着的一只金镯。
但她知道今年丝价要涨。
前世的这时候，转过年来三月，春蚕发得早，蚕户的桑叶不够，倒了一批种。四月丝价从八钱一斤涨到一两二钱。涨到五月的是一两四钱。织造局压了一两八钱之后，又在六月加回二两。
这些事她记了三十年。
郑顺说：“你哪儿来的三百两。”
“这个你不用问。”沈云蘅说，“你今天应我一句。应了，明天来庄上取丝。你不应，我去找别家。”
郑顺站在机旁边。他头上的汗干了，留下来一道白印。
“我不应。”他说，“我信不过。”
“好。”沈云蘅把雨笠拉下来一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郑顺叫住她。
“姑娘。”
她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数，你哪儿听来的。”
“我算的。”
郑顺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忽然说：“你明天来。”
第二天，沈云蘅没去郑家。
她去的是姚家的后巷。
姚家的庄在城西，六十台机，日夜不停。她没进去，她在后巷口一家卖茶水的铺子里坐了半个钟头。铺子里坐了几个织工，中午歇工，在这儿喝茶吃饼。
她听他们说闲话。
一个说，姚家上个月又进了四十斤丝。一个说，姚家跟织造局的季司库是本家。还有一个说，姚家把前年织坏的一批缎，压价卖给城外的裁缝铺。
这话她记下了。
回去的时候她绕了个路，从自家的后院走过。
她站在第四间库房的窗下，把窗纸上的窟窿又一次按开。
里头那些丝还在。草席盖着，灰是匀的。
那天夜里，沈云蘅把抄来的账翻到那一页，把“实收三百六十斤”这一行描了一遍。
描完她把笔搁下。
转过年的九月，曹嬷嬷又动了一次手。
这一次的数是三百二十斤，记在“织工补丝”一项底下。补丝是给机户补损耗的，写多少都算合理。
沈云蘅知道这一笔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那一百二十斤，她没有声张。她让柯伯把九月、十月、十一月的三笔补丝单子都抄了一份，按日子排在桌上。三笔里有两笔没有织工的画押。
柯伯说：“大姑娘，画押该有的。”
“柯伯。”她说，“你记了三十年的账。”
柯伯说：“我记了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里，有没有一次，你记完账想烧了自己的簿子。”
柯伯不说话。他的手在算盘上放着，小指没有翘。
“我不问你从前。”沈云蘅说，“我问你现在。曹嬷嬷拿丝出去，卖给谁。”
柯伯低着头。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姚家。”
“几回了。”
“三回。”柯伯说，“头一回是去年九月，一百二十斤。今年三月，两百斤。上个月，三百二十斤。”
“丝从哪儿来。”
“官丝入庄的时候就在路上耗掉了。”柯伯说，“官丝按四百八十斤入账，实收三百六十斤，运丝的车是姚家借的。差的那一百二十斤，路上就下车了。”
沈云蘅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这个窟窿，是我父亲知道的。”
柯伯没接。
“你答不答。”
“老爷知道。”柯伯说，“老爷说，先记着。”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能填的时候。”
沈云蘅把三张补丝单子收起来，折成一小卷，塞进袖子。
“柯伯，还有一件事。”她说，“官丝入庄的验单，是你在单上签的。签的是真数还是假数。”
柯伯抬起头来。他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沈云蘅看见了。
“真数。”他说，“我在单上写真数，在账上写假数。”
“为什么。”
“因为单子要送官。”柯伯说，“官上看单子，不看账。”
“你把真单子留着没有。”
柯伯从案子底下抽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一层油纸，油纸里是十几张发黄的纸。
“从去年九月起，每一车丝，我都留了一份。”
沈云蘅伸手把纸接过来。
纸是糙的，边上毛，摸上去有点扎手。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了，把纸按原样叠好，包回油纸，连布一起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这个我拿着。”她说。
“大姑娘。”柯伯站起来，“你拿了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沈云蘅说，“我拿着。”
十月二十六，冯氏又叫她去正屋。
这一次她母亲坐直了身子，脸上不冷不热。
“你这些天，天天往账房跑。”冯氏说。
“是。”
“你妹妹管着中馈，你去账房，像什么话。”
“我抄一份自己的账。”沈云蘅说，“以后我出嫁，总得知道家里一年进多少出多少。”
冯氏盯了她一眼。
“你想管中馈。”
“我不想。”
“那你想要什么。”
沈云蘅站起来。
“母亲，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把那三张补丝单子拿出来，摊在炕沿上。
“九月，一百二十斤。三月，两百斤。十月，三百二十斤。”她说，“一共六百四十斤丝，出了庄，进了姚家。”
“官丝入庄的账，柯伯写真单，账上写假数。”
“这个窟窿六百四十斤，折银五百一十二两。”
冯氏的手按在炕沿上。
“你要告你母亲？”
“我要替你把窟窿补上。”沈云蘅说。
冯氏愣住。
“六百四十斤丝，不是从姚家的门里进去的，是从庄上的后门。”沈云蘅说，“后门的钥匙，一共三把。父亲一把，母亲一把，曹嬷嬷一把。”
“曹嬷嬷的月钱是二两八钱。”她说，“她去年给她儿子在城南买了一处屋，两进，一百二十两。她一个月的月钱，一年不吃不喝，三十三两六钱。”
“这笔钱从哪里来，母亲想过没有。”
冯氏的手从炕沿上收回去。
“我不说出去。”沈云蘅说，“我只要一样东西。”
“你把中馈给我。”她说，“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把窟窿填平。三个月以后，你愿意收回去就收回去。”
冯氏坐了很久。
炕上的银霜炭烧着，铜炉盖子上的孔一圈一圈。
“你妹妹。”冯氏说。
“妹妹管家，我不动她。”沈云蘅说，“她院子里的事还是她的。我只管账。”
“你父亲那里。”
“母亲去说。”
那天晚上，冯氏把中馈的钥匙给了她。
钥匙一共四把，挂在一条红绳上。冯氏从袖子里解下来，扔在桌上。铜的，落在桌上响了一声。
“三个月。”她说。
沈云蘅把钥匙拿起来，挂在自己的腰上。
她第一件事，是去库房把第四间的锁换了。
第二件事，是给柯伯涨月钱，从三两涨到三两五钱。柯伯推了两回，她只说一句：“你留着。”
第三件事，是把九月到十月的丝价抄了一份，拿去问城里的丝行。
问了三家。三家从八钱一斤，涨到了八钱二分。涨得很慢，一天一分。
到十一月初五，涨到九钱。
到十一月二十，涨到一两。
沈云蘅把郑顺叫来。
郑顺来了，站在院子里，手在衣襟上擦。
“郑伯，丝我今天给你。”沈云蘅说，“按八钱的价，你要多少。”
郑顺愣了。
“现在是一两。”他说，“你按八钱给我？”
“我按八钱给你。”她说，“我给你一百五十斤。织出来的匹子，你落三成，我落七成。”
“七成太狠。”
“你算。”沈云蘅说，“一百五十斤丝，织缎二十四匹。官价一两八钱，二十四匹四十三两二钱。你的机、你的工，我给你算十二两。剩下的三十一两二钱，我要二十一两九钱。”
郑顺掰着手指头算。他算得很慢。
“你要这个钱干什么。”他问。
“我的庄上有个窟窿。”沈云蘅说，“我要填。”
“你担着风险。”
“我担着。”
郑顺站着，忽然笑起来。
“姑娘，你比你爹明白。”他说，“你爹当年也找过我。他说，郑顺，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他说完就把船底的板抽了。”
“我不抽。”
“你怎么保证。”
“我把帖给你看。”沈云蘅说，“帖上写你的名字，也写我的名字。我拿着帖，你拿着帖。撕一张，另一张还在。”
郑顺把手从衣襟上拿下来。
“行。”他说。
十二月初十，陆敬来了吴门。
陆敬是苏州绸缎行里的领帖商人，跑广东的口岸，一年来回三趟。他这一趟带的是“洋缎”的单子——广东那边的洋行要一种缎，纹路细，色要沉，一匹三尺二寸宽，走的是“暗八宝”，本地机户很少织。
他来沈家，是柯伯领进来的。
沈云蘅在前厅见他。厅里没烧炭，冷。他进来的时候身上的雪还没化，肩头一片湿。
他三十来岁，穿一件靛青的棉袍，袖口磨出毛了。他坐下来先看桌上的茶，没喝。
“沈家今年还是一百二十匹。”他说。
“是。”
“我加一个数。”他说，“洋缎四十匹。纹路我带来了样子，工钱我出。一匹三两。”
“三两太少。”
“织造局的官价二两二钱。”
“那是官给的丝。”沈云蘅说，“洋缎要自己进丝，还要用真丝打纬。你三两，机户织出来剩不下五钱。”
陆敬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三两二。”他说。
“三两六。”
“三两四。”
“三两六。”沈云蘅说，“我的人织得慢，一匹要十六天。四十匹，五百多天。你给的价压着我，我就要偷工。偷工的那一批我认，你去了广东要退回来。退回来一趟的路费，比这三钱多。”
陆敬看了她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要退回来。”
“你去年在姚家订过一批。”沈云蘅说，“退了。”
前厅里静了一下。
“姚家的事，你知道。”
“我知道姚家的事。”沈云蘅说，“我还知道姚家去年那批缎，经丝绞了劲，上机就起皱。他们在纬上加了浆，压过之后看着平，一见水就原形。”
陆敬没有否认。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三两六。”他说。
“三个月一交，一批十匹。”沈云蘅说，“第一批明年三月。”
“三月太迟。”
“明年二月。”她说，“我把郑家的机先给你。”
陆敬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袖口上那片雪已经化成水，洇湿了一块。
“沈姑娘。”他说，“你这宅子里没烧炭。”
“省。”
“你母亲的屋里烧着。”
“我母亲的屋里有客。”沈云蘅说，“我这里没有。”
陆敬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帖什么时候签。”
“今天。”
腊月十五，老太太叫她去东院。
东院比别处暖，老太太在榻上坐着，手里盘着一串桃木珠。
沈云缃也在，站在榻边，穿一件丁香色的衫子，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
“我听说，你把中馈拿过去了。”老太太说。
“是。”
“你娘愿意的？”
“愿意。”
老太太把珠子盘了两圈。
“你妹妹哪里做得不好。”
“妹妹做得好。”沈云蘅说，“上个月庄上的染料进价，比前年低了两分。妹妹跟染坊谈的。”
沈云缃没抬头。
老太太嗯了一声。
“一家人。”老太太说，“别拧着。”
“是。”
从东院出来，沈云缃跟上来了。
走到月洞门那儿，她开口。
“姐姐。”
“嗯。”
“曹嬷嬷是我奶娘。”
“我知道。”
“你要办她？”
沈云蘅停下来看她。
“你要是想办我，我认。”沈云缃说，“上个月那三百二十斤丝，是我让她拿的。”
沈云蘅站在雪地里。雪落在她的肩上，一点一点，很轻。
“你拿了干什么。”
“给我娘。”沈云缃说，“我娘去年冬天病了。请的那个大夫开的是人参。庄上的钱出不来，我父亲说，女人的病不用花这么多。”
沈云蘅看着她。
“三百二十斤丝，二百五十六两，是最贵的人参。”沈云蘅说，“你买了多少。”
沈云缃抿了一下嘴。
“我买了两支，四十二两。”她说，“剩下的，我给了姚家。”
“为什么给姚家。”
“姚家的人来找我。”沈云缃说，“他说，姐姐要夺我的中馈，只要我帮他这一回，他出贴子，我就嫁过去。他说姚家不嫌庶出。”
沈云蘅看着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雪在两个人中间落，落在地上，很快就没了。
“你今年十四。”沈云蘅说。
“十五了。”沈云缃说，“腊月十九生的。”
“你知道姚家那位二老爷多大。”
“四十。”沈云缃说。
“他有三个孩子。大的比你还大。”
“我知道。”沈云缃说，“我知道得过不下去，才要嫁。”
沈云蘅把她手里的暖手炉看了一眼。炉子是铜的，雕着缠枝莲，漆掉了一块。
“你回去把这事写下来。”沈云蘅说，“六百四十斤丝里，你拿了三百二十斤，你给了谁，什么时候，多少钱。写完按手印。”
沈云缃脸色白了。
“你要我的字据。”
“我要。”沈云蘅说，“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我要一张纸。你交给我，我不说出去。你不交，我明天就把这事报到官局去。”
沈云缃站在雪地里。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只炉子，攥得指节发白。
“写完了。”她说，“我还是嫁姚家。”
“你写完，我另给你一条路。”沈云蘅说，“你要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正月初八，冯家来人了。
来的是冯静姝的继母，带着两个婆子和一张帖。帖上写的是姚家的聘礼单：绸二十匹、银二百两、首饰一副。
冯静姝在东厢，坐在床沿上，把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继母在前厅跟冯氏说话，说得很大声，说这是姚家看在冯家的面子上，说不必等二月，正月十六就过门。
冯静姝把帖放下。
“云蘅。”她说，“你那天的话还算不算。”
“算。”
“我给你做账。”冯静姝说，“一年三两，我只要一间屋，我自己的门。”
“我做不了主。”沈云蘅说，“你现在还是冯家的人。”
“你那天说，一个月挣三两银子，得有人愿意给你。”
沈云蘅坐下来。
“你这三年算过家里的账没有。”她问。
“算过。”冯静姝说，“我父亲的账我算过。一年的进项一千四百两，出项一千一百三十两。存不了的。”
“你算得对。”沈云蘅说，“那你过来，我教你算织庄的账。”
“我父亲那边。”
“你不用跑。”沈云蘅说，“你什么都别做。你今天回去，把脸洗了，穿件好衣裳，跟你继母说，你愿意嫁。”
冯静姝眼睛红了。
“你说什么。”
“姚家正月十六过门，二月进人。”沈云蘅说，“中间隔着一个月。”
正月十六那天，姚家的花轿到了冯家门口。
冯静姝进了姚家的门。
正月十七，沈家的织庄出事了。
织造局遣了两个差役，一个书吏，一早就站在前厅。差役手里拎着一根链子，放在椅子上。
查的是官库。官库里少丝一千二百四十斤，少缎七匹。少的丝里有一百二十斤记在沈家名下。
书吏把单子摊在前厅的桌上。
“沈鹤年。领织帖子。官丝入庄四百八十斤，实收三百六十斤。缎匹缴数不足七匹。私织违式缎匹一批，卖与城外裁缝。”
沈鹤年从后堂出来的时候，脸色是黄的。
沈云蘅站在前厅的柱子后面。
书吏念完单子，把笔搁在单子上。
“官上不是要命。”他说，“要东西，要人。这一千二百四十斤丝，折银九百九十二两。七匹缎，二十两。罚银另算。这是银子。人，领织帖上写的是谁，就带谁走。”
沈鹤年说：“帖上写的是我。”
“不对。”书吏把帖子抽出来，摊开，“帖上写的是沈砚。”
前厅里有一阵没有声音。
沈砚是沈家的独子，二十岁。前一天夜里在城西赌坊输到天亮，回来睡到晌午，还没起。
差役往内院去了。
冯氏从后面跑出来，头发都散了，她一把抓住沈鹤年的袖子，指甲扣进布里。
“不能让砚儿去。”她说。
沈鹤年没动。
“你说话呀！”
“是我让帖子写他的名字。”沈鹤年说，“当年他才十七，我说写你的名，你以后接手。”
院子里，沈砚被两个差役拖出来。他还穿着中衣，赤脚，脸白得像纸。
他看见沈云蘅，站住了。
“姐姐。”他说，“姐姐，我——”
“你别说话。”沈云蘅说。
差役把他拖出大门。
冯氏站在门里，手脚都在抖。她转头看见沈云蘅。
“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母亲，”沈云蘅说，“我在这儿站着，是替你。”
冯氏扑过来，抓着她的手。
“你去。”她说，“你去官上。你替他。你是个姑娘，判得轻。他在牢里熬不过。”
她的手很凉，指甲掐在沈云蘅的手腕上，一道白印。
沈云蘅没有挣。
“母亲。”她说，“你把手松开。”
冯氏不松。
“你答应。”
“你先松手。”
冯氏松了。她松手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退，靠在前厅的门框上。
“你答不答应。”
沈云蘅看了看她的手。
“我们到里面说。”她说。
正屋的门关上了。
屋里就三个人，沈鹤年，冯氏，沈云蘅。
沈鹤年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他的咳嗽上来了，咳了一阵，从袖子里摸了一块姜，含在嘴里。
冯氏坐在炕沿上，手撑着膝盖。
“你替了他，我给你找一门好亲事。”冯氏说。
“母亲的亲事，是冯彦。”沈云蘅说，“他外面养的人，去年生的孩子满周岁了。”
冯氏手一抖。
“你听谁说的。”
“我算的。”沈云蘅说，“他一年拿家里的银子五百多两，一半花在城南那座宅子里。那座宅子的租金，一年一百二十两。”
“母亲给我的那门亲事，就是那座宅子。”
屋里静了。
沈鹤年把姜吐出来，放在杯子边上。
“你到底要说什么。”他说。
“我要说的是这个。”沈云蘅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先是一叠纸，用油纸包着，十几张。
“这是去年九月起，每一车官丝入庄的验单。上面是柯伯签的真数。”她把纸摊在桌上，“这一张是一百二十斤。这一张是两百斤。这一张是三百二十斤。”
“这是官上的东西。”
“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东西。”沈云蘅说，“官上要是看到这个，就要问，这六百四十斤丝，为什么账上记成四百八十斤。”
沈鹤年的手按在桌沿上。
“你要告我。”
“我不告你。”沈云蘅说，“我告的是后面那个人。”
她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张纸。这一张是沈云缃写的，有手印。
“二妹妹拿了三百二十斤，其中二百一十四两给了姚家。”她说，“姚家的门在城西。官上查姚家，比查沈家查得出来。”
“你把姚家拖下去。”沈鹤年说。
“我把姚家拖下去，是为了把沈砚拉上来。”沈云蘅说，“父亲的帖子写的是他的名字，这个改不了。他杖二十，罚银五百两，这个跑不掉。”
“但少丝的人不是他。”
“少丝的是曹嬷嬷，是姚家，是那辆从吴县到阊门的丝车。”
冯氏说：“你胡说什么，皂吏听你的？”
“皂吏不听我的。”沈云蘅说，“皂吏听单子。单子上写的是丝少了一千二百四十斤，缎少了七匹。我把真的单子交给官上，官上就会问，这一千二百四十斤，是几个人的手。”
“姚家占六百四十，曹嬷嬷占三百二十。剩下二百八十斤，在官局的季司库手里。”她说，“这个数是我算出来的。季司库的名字，在姚家三月份的一笔‘谢仪’上。”
沈鹤年看着她。他看得很久。
“你什么时候算的。”
“我算了两个月。”沈云蘅说。
“你为什么算。”
“因为我要是昨天算，就晚了。”
沈鹤年把杯子里的姜拿起来，又含回嘴里。
冯氏忽然站起来。她的椅子往后倒了一下，磕在砖地上。
“你这样办，沈家的脸就没了。”她说，“官上知道沈家的丝车在姚家借的。官上知道我们家的嬷嬷偷丝。官上知道我们家的女儿去查自己家的账。”
“吴门就那么大。往后谁还娶你。往后谁还跟我们通亲。你这辈子哪个门都进不去。”
沈云蘅站起来。
“母亲。”她说，“你提脸。”
“我提。”
“那我们提一样东西。”沈云蘅说。
她走到靠墙的那只柜子前。柜子上有一把锁，锁的钥匙挂在冯氏的腰上。
“你开开。”
“开什么。”
“你开开。”沈云蘅说。
冯氏站着，不动。她看了沈鹤年一眼。
“你开。”沈鹤年说。
冯氏从腰上解下钥匙，走过去开了柜子。柜子里是几床被面，一摞帕子，一只描金的匣子。
沈云蘅把手伸进匣子里，翻到底，翻出一个夹层。
夹层里有一张纸。
那张纸折了三折，边上有一块黄褐色的水痕。
她把纸展开，摊在桌上。
“自愿以妆银三百两助庄中周转。”她念。
这一句，她念得很慢。念到第一行末尾，停了一下。
“日后不问庄中产业。”
屋里没声。
冯氏的手垂在身侧。
“这条是我十三岁那年按的手印。”沈云蘅说，“按的时候，纸折着，下面那半行我按住了看不见。”
“我十三岁。”
“你今天提脸。”她说，“那我们就按这个来。”
“我今日起不问庄中产业。”
“庄上的丝，庄上的缎，庄上的罚银，母亲要怎么处置，我一概不问。”
“我只要一样东西。”她把纸按在桌上，“外祖母留的那三百两。”
沈鹤年这时候说话了。
“哪里有三百两。”他说，“庄上的银子是活的。”
“活的我不要。”沈云蘅说，“我要死的。”
“什么。”
“阊门外我立一间号。”她说，“三百两，我只用它租屋、买机、进丝。亏了是我的。”
“你一个姑娘立号。”冯氏说。
“我一个人。”沈云蘅说，“我名下的东西，跟沈家没有干系。庄上出了什么事，官上要查，查到我这间号，我拿帖给他们看。帖上没写沈家的名字。”
沈鹤年咳了一阵。
他咳完，把姜吐掉。
“你要是不答应。”沈云蘅说，“这张纸我今天就送到官局。官局查的是少丝的人。二哥在牢里，多一事少一事，你们看着办。”
沈鹤年看着她。
“你变了。”他说。
“我没变。”沈云蘅说，“我原来就是这个样子。我今年十六，前十六年我在织机上坐，在账房里站，在这两间屋里没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你们都说我贤。”
“贤是你们的说法。”
那天夜里，冯氏叫人挑了三百两银子，抬到东厢。
银是元宝，一箱，十二个，用布垫着。
抬进来的人在门口站了一排。沈云蘅站在门口，让他们把箱子放下。
青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收了？”
“收了。”
“太太刚才哭了。”
“我知道。”
“她说姑娘黑了心。”
“她这么说，就是这么说。”
沈云蘅把箱子盖搬开，看里面的元宝。一个一个摸过去，凉的。
她合上箱子，坐到桌边，把纸铺开，磨墨。她写完一封，吹干，折起来。
信是写给郑顺的。
三月，姚家的事发了。
官上查了一千二百四十斤丝。查的方式很简单：差役带着验单，去姚家的库房点数。姚家库里的丝一共四百七十斤，其中三百二十斤没有来路。
姚世昌被带到织造局问了两回。第二回出来，罚银八百两，帖收回。
季司库摘了帽子，回家养病。
沈砚杖二十，在牢里待了四十天，罚银五百两。
沈家卖了城西的一片水田，凑了这笔银子。卖田的契是冯氏按的手印。她按的时候，手在上头按了很久。
沈砚回来那天瘦了一圈。他进院子先找沈云蘅。
他站在东厢门口，两只手垂着。
“姐姐。”
“你坐。”
“那天在牢里，我听见有人说话。”他说，“说是外面把姚家的丝车说出来了。说是有人把单子送到官上。我以为是父亲。”
“是父亲送的单子。”沈云蘅说，“单子是柯伯给的。”
“那谁去说的。”
“你不用知道。”
沈砚站了一会儿。
“姐姐，我以后不去赌了。”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跟三年前一样。”
沈砚不说话了。
“你的机还在。”沈云蘅说，“你从明天起上机，织素缎。你织三个月，我来查。三个月不合格，机收回来。”
沈砚点头，出去了。
他出去以后，沈云蘅坐了一会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那是沈云缃写的那张，手印按在末尾，红得发暗。
她看了两遍，把它放进一只木匣。
木匣里还有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叠验单。一样是那张“日后不问庄中产业”的纸。
三样放一起，她合上匣盖，压在床底下的一块砖下。
冯静姝二月里从姚家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姚家闹成一团。姚世昌被罚了银，帖子收了，家里三个孩子两个姨娘争家产。她进姚家一个月，饭吃了三十几顿，一句话没说。
她拎着两只箱子回到沈家门口。
冯氏不肯开门。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回娘家住的道理，何况是姚家的媳妇。姚家还没出休书。
沈云蘅站在门里。
“母亲，让她进来。”她说。
“我不管。”
“她住我这儿。”
东厢三间屋，腾出一间，放了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柜。冯静姝把两只箱子打开，里面还是那几件衣裳，多了一床被。
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
“云蘅。”她说。
“嗯。”
“我不是逃回来的。”她说，“我是走回来的。我奶奶留下的那支银簪，我当了。当了四两，我付了车钱。”
“我知道。”
“我在姚家听见一句话。”冯静姝说，“季司库的妻弟，姓周，在织造局里管丝引。他家里有一本簿，是这三年的丝引底账。”
沈云蘅走过去，坐下来。
“你怎么听见的。”
“姚家的三小子在院子里骂人。”冯静姝说，“他骂他父亲，说父亲把家里的银子往外送，送给一个姓周的。他母亲捂住他的嘴，说别说了。他说，我都看见了，父亲拿了那一本蓝皮子的簿子，放在柜上。”
沈云蘅没有说话。
她坐到桌上，把灯拨亮了一点。
“你这一个月，还听见什么。”
“听见姚家二老爷说。”冯静姝顿了一下，“他说，沈家的大姑娘是个祸害。”
四月，沈云蘅在阊门外立了号。
号名两个字：云记。
租的是两间屋。前一间做账房，摆一张案子，两张凳。后一间放机，三台素机，一台花楼机。屋顶低，梁上挂着一盏灯，灯底下吊着经线的木架。
她租屋的契，是从汪家手上租的。汪家做木器，屋空着两年，柱子上有虫眼。她拿钱修了，把虫眼堵上，刷了一层桐油。
三台机是买的旧机。一台四十两，一台三十五两，一台二十八两。花楼机是郑顺帮她挑的，七十两。
她买机那天，郑顺跟她一块儿去的。
机是跛脚机，郑顺拿手在横梁上敲了两下，说这台能用。他还说，横梁是榉木的，不是松木，够用十年。
回来路上郑顺说：“姑娘，你三台机，织不了四十匹。”
“我知道。”沈云蘅说，“我招人。”
“招几个。”
“先招四个。”她说，“三个织工，一个牵经。牵经的工钱贵。我给得起。”
郑顺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姑娘。”他说，“你钱不多了吧。”
“不多了。”
“你怎么算的。”
“三百两，租屋三十两，修屋十二两，买机一百七十三两。剩八十五两。”沈云蘅说，“丝一斤八钱，四十匹洋缎要丝四百斤，三百二十两。我丝钱不够。”
“那你怎么办。”
“我先织官缎。”她说，“官缎的丝，官上给。”
郑顺在马上侧头看她。
“你要领官丝。”
“我领。”沈云蘅说，“一两八钱，我领。”
“你还领。”
“我领。”她说，“姚家的帖收了。城西的空了三成。织造局今年要缴的缎，比往年多。”
郑顺笑了一声。他说：“姑娘，你算得比织造局还清楚。”
五月初三，云记的第一匹缎上机。
那天沈云蘅在屋里站了一整夜。
经丝是郑家的媳妇帮着她牵的。牵经是把几百根丝按顺序排到机轴上去，一根错，整匹就废。郑家媳妇牵了两天，第二天下午牵完，手抬不起来。
纬丝是青杏和冯静姝上梭。
上机以前要刷经。浆糊熬到第三遍才挂得住，前两遍都太稀。她用的是麦浆加一点明胶，配方是柯伯说的。
初夏夜里热，屋里的灯不能挂高，挂高了招虫。她把灯绳系低，人伏在机前，眼睛离经线一尺。
第一梭推过去的时候，她手上抖了一下，丝崩了一根。
她把机停下来，把那根丝接上。
接经丝要用一个结，结要小，不能鼓。她打了三遍，第三遍结成了。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浆糊，干了以后一片白。
天亮的时候，第一尺织成了。
沈云蘅把手从经线上拿开，往后退一步。
冯静姝在旁边的凳子上睡着了，头歪着。青杏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
她走出屋。阊门外的河水在发亮，晨光从东边过来，照在屋前的青石板上，一块一块。
六月初八，陆敬来验货。
第一批十匹洋缎织成了。四台机一个月出十匹，这是赶出来的。每匹三尺二寸宽，两丈四尺长，织暗八宝纹，色是沉青。
陆敬把十匹缎摊在木案上。他带了两个人，一个量尺寸，一个看光。
他上手摸第一匹。手指从缎面上推过去。
“经丝标紧。”他说，“纬上你加了明胶。”
“加了。”沈云蘅说，“不加压不平。”
“你加了多少。”
“千分之三。”
他把缎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结很小。
到第六匹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一匹。”
他把那一匹抖开，对着窗。
“跳了。”他说，“这一段有三寸，纬丝走空了一根。”
沈云蘅走过去，站在缎前面看了半分钟。
“是跳了。”她说，“上机第三夜，换梭的时候我接过一次线。”
“这一匹我不要。”
“这一匹不该要。”沈云蘅说。
她从袖子里掏出钱袋，数出三两六钱，放在案上。
“这一匹的钱退你。”她说，“丝我自己扛。”
陆敬没有拿钱。
他把那一匹缎卷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门口。他站在门口，回头。
“沈姑娘，你定价那天说，你偷工的那一批我认。”他说，“你是不是本来就打算织一匹坏的给我。”
“我不是。”沈云蘅说，“我要是打算给你一匹坏的，我不会把坏的放在第六匹。”
陆敬看着她。
“四十匹，我给你加到四十六匹。”他说。“暗八宝照旧。”
“加成什么。”
“三十八两四钱。”他说，“你这间屋里三台机，一年成不了四十六匹。”
“我加机。”沈云蘅说，“我下个月加两台。”
“你钱呢。”
“你先给定钱。”
陆敬把怀里那匹缎掂了一下。
“定钱二十两。”他说，“我在你这里放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我来验第二批。”
他把缎放在门边的墙上，靠着。
“这一匹给我留着。”他说，“我拿回去给我的人看。我告诉他们，这是今年吴门唯一一匹识得出自己坏的缎。”
他走了。
沈云蘅站在屋里，看着墙上那匹睡觉的缎。
九月初九，冯氏来了。
她来的时候，沈云蘅正在算账。青杏跑进来说，太太的车到了，人已经到门口了。
沈云蘅把笔搁下，站起来。
冯氏站在门槛外面。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衫子，头上没有戴什么，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站在那儿，没有往里走。
“母亲进来坐。”
“我站站。”
“那我不坐了。”沈云蘅也站在门里。
两个人隔着门槛。
“你父亲咳。”冯氏说，“夜里咳，咳到天亮。上次请的大夫说要吃川贝。川贝如今贵。”
沈云蘅没说话。
“他叫你别回来。”冯氏说，“他说，立了号的人，就好好立着。”
“是。”
“家里九月织的官缎，两百匹。”冯氏说，“领的丝，一百二十斤少了，是季司库的旧账。新的司库认账，要我们赔。”
“赔多少。”
“一百二十两。”
屋里静了一下。
“母亲要说什么。”
冯氏把手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
“这是你外祖母的银镯。”她说，“当年她给你留的，我收着。你拿着。”
沈云蘅看着那个布包，没有接。
“川贝我买。”她说，“我有相熟的药铺。明天我让人送去，两斤半。银镯母亲拿回去。”
冯氏的手停在半空。
“你连这个都不要。”
“我要过。”沈云蘅说，“十三岁那年我要过一次，十四岁那年我要过一次。母亲当时说的是，家里银子都在庄子里转着。现在庄子的银子还在转，我的银子不转了。这个镯子我拿着没用。”
冯氏把手收回去，布包抱在怀里。
她站在门槛外面，看了一眼屋里。屋里三台机，两台在响，一台停着。冯静姝在案上抄账，头也没抬。青杏在给经线上浆，两只手沾着白浆。
“这屋里没烧炭。”冯氏说。
“省。”
“你穿得少。”
“我动着。”沈云蘅说，“手一停就冷。”
冯氏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鞋跟在青石板上磕了两下。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云蘅还站在门里。
腊月初三，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云记五台机，日夜不停。第二批洋缎二十匹，赶在腊月十五之前交上。第三批排在年后。
郑顺的两个儿子都来了，一个上机，一个牵经。郑顺自己隔天来一趟，站在机旁边看，看一会儿，嘴上说“这线紧了两分”，然后动手调。
沈砚也来了。
他九月起在云记上机。他一贯手笨，第一周废了两匹。沈云蘅让他先织素缎，练了四十天，才开始上洋缎的纬。他织得慢，一天织不了四尺，织出来的缎歪。第三个月，他织的一匹第一次验过去了。
那天他把缎摊在案上，站了半天。他把手放在缎面上，摸过去。
“姐姐。”他说，“这一匹行吗。”
“行。”沈云蘅说，“经上紧了一分。”
沈砚低头看。
“哪儿。”
“这儿。”沈云蘅手指点在一处，“你上梭的时候手重。你手重的时候，纬密。”
沈砚在她手指底下看了很久。
“姐姐。”他说，“你眼睛怎么这么准。”
“我在这机前面坐了三十年。”
沈砚抬头看她。
沈云蘅把手收回来。
“十六岁。”她说，“我十六岁开始坐。”
腊月二十九夜里，沈云缃来了。
她是自己来的，没带人。站在门口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睫毛上也是。
沈云蘅让她进来。
沈云缃站在被雪打湿的地方，不敢往里走。
“姐姐。”
“坐。”
“姚家出休书了。”沈云缃说，“上个月。他前头那三个孩子，两个让姨娘带走了。”
“你要回去。”
“不回去。”沈云缃说，“我母亲上月没的。”
沈云蘅手上的针停了。
“什么病。”
“请了大夫，说是肺。”沈云缃说，“吃了二十剂药，没起来。”
屋里静了。外面有雪落在檐上的声音，一小片一小片。
沈云缃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那张字据。”她说，“我抄了一份。”
“原来是那一张呢。”
“烧了。”沈云缃说，“我母亲烧的。她烧的时候说，别把这事连着姐姐。”
沈云蘅看着那张抄的。字迹歪，是沈云缃的字。
“你抄这个干什么。”
“我要是哪天死了。”沈云缃说，“这个是给姐姐的。”
沈云蘅把那张纸拿过来。她看了一遍，折起来，放在桌上。
“你留下。”她说。
沈云缃抬起头。
“五台机，缺一个收匹的。”沈云蘅说，“收匹要看纹路，看纬密，看跳丝。这个活细，要眼睛。你做。”
沈云缃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给你三百钱一个月。”沈云蘅说，“住后面那间小屋。你自己开门，锁自己拿。”
沈云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抬手抹了一下。
“姐姐。”她说，“我那年让曹嬷嬷拿丝——”
“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不怎么想。”沈云蘅说，“那张字据在我床底下的匣子里。你烧的是你自己的那张。我这儿的，我不动。”
腊月三十，账房里的灯点到天亮。
沈云蘅把一年的账结了。
云记这一年：官缎七十二匹，工银一百二十九两六钱。洋缎三十匹，进银一百零八两。零收二十两。
出项：丝一百九十二两，浆、灯油、房租、修机六十八两，工钱二十一两六钱，汪德的息一两五钱六分。合二百八十三两一钱六分。
净亏二十五两五钱六分。
她把这个数写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用红笔画了一道。画完她算了一遍明年的数。
明年官缎一百二十匹，洋缎要按陆敬的单子排。出项……
她算到一半，机屋里有人喊。
她放下笔走过去。
断了一根经丝。断在离机头两尺的地方，位置不好，接起来会留一个小疙瘩。织工站在机旁边，手举着，不敢动。
沈云蘅走过去，弯腰看。
她把手伸进经线里，把那根断了的丝拎起来。
两头对齐，绕一个结。第一遍绕大了，她抽开重来。第二遍绕紧了，把结按在两行丝中间。
她用指甲把结压平。
压平以后她直起身。
“接着织。”她说。
织工坐下来，把梭子推了过去。
梭子穿过去，机声响起来。
沈云蘅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屋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瓦上，落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落在阶下那两个挑水桶上。
她回到账房，坐下来，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二十五两五钱六分。
她在下面添了一笔，把明年的数算完，写完，合上本子。
本子放在案上，铜灯压着。
灯芯剪得不齐，火苗歪向左边。
正月初二，冯家派人来接话。
来的是冯家一个管事，姓路，四十来岁，穿一件酱色绸袍，袍角上溅了泥。他在前厅坐下，把一封帖推到桌上。
帖上写的是冯彦的亲事。上头两条：一，三月二十六下聘；二，聘礼照沈家老太太当年的旧例。
沈鹤年让人把沈云蘅叫出来。她出来的时候前厅坐着三个人：路管事，沈鹤年，还有冯氏。冯氏的脸色不好，眼下青着一圈。
路管事看见她，欠了欠身。
“大姑娘。”
“路叔。”
“老爷让小的来问一句。”路管事把帖往前推了半寸，“这两条，大姑娘认不认。”
沈云蘅看了一眼那张帖。
“外祖母当年的旧例我记不清。”她说，“母亲记着，母亲说。”
冯氏没作声。
路管事便说：“那就是认了。”
“我认不认不当用。”沈云蘅说，“冯家三公子在外面置了一处宅子，他家里人知道不知道。”
前厅里没人接话。
“那宅子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第三家，两进，一年租金一百二十两。”她说，“宅子里的女人姓吴，去年七月生的孩子。孩子报的姓是冯，是冯家自己报的。”
路管事的脸动了一下。他去看冯氏，冯氏低下头。
“这些话，谁跟大姑娘说的。”
“我算的。”沈云蘅说，“三公子一年从他母亲手上拿五百多两，拿的是公中的银子。这五百多两，一半进了城南那条巷子。”
“一半是多少。”
“二百六十两。”沈云蘅说，“一年租金一百二十两，一年用度一百四十两。剩下的是孩子的东西，那个我不算。”
路管事把帖收回去，捏在手里。
“大姑娘这些话，要说给谁听。”
“说给该听的人听。”沈云蘅说，“你回去跟三公子说三句。第一，他有孩子，我知道。第二，他拿公中的银子，我知道。第三，我不嫁。”
“第三句不必你说。”她说，“头两句你自己看着办。”
路管事走了。
他走了以后沈鹤年才开口。他咳了两声，说：“你把事做绝了。”
“冯家的事，不是我先做绝的。”沈云蘅说，“是冯家先来提的。冯家来提的时候，知道不知道有条巷子。”
沈鹤年不答。
冯氏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
“你这辈子要怎么办。”
“我立着号。”沈云蘅说，“号在阊门外。”
“立号的女人，谁要。”
“我不要谁。”沈云蘅说。
冯氏站了一会儿，出去了。门槛上有一块冻硬的雪渣，她踩上去滑了一下，人扶住了门框。她没有回头。
正月十二，云记挂出招工的条子。
条子写在黄纸上，贴在门口那面墙上。字是冯静姝写的：招织工三名，牵经一名，月钱面议，管中饭一顿。
贴到第三天，来了七个人。
沈云蘅在后屋摆了一张案子，一个一个见。
头一个是姚家出来的，姓吴，四十二岁，织了二十年花楼机。姚家的帖收了，他人散着。她要他织一匹看手。他织了两天，一匹素缎，经上紧，纬上匀，收头齐。她要了他，一两八钱。
第二个二十出头，叫阿六，原在城南一家小机户手上做。他手快，别人织十六天的匹子，他十四天。他开口要一两五钱。
“一两二钱。”她说。
“姚家倒了以后城里缺人。”阿六说，“隔壁巷子那家给一两四钱。”
“你去。”
阿六愣了一下。
“你不留我。”
“你不缺人。”沈云蘅说，“你缺钱。我给你一两二钱，你还是缺。你去一两四钱那家，你的钱多两分。”
阿六走了。第二天，跟着他走的还有两个。她一共见了七个，落下四个。
青杏把那块记名字的木牌上阿六的名字刮下来，用指甲刮的。
“姑娘，招不上人。”
“招得上。”沈云蘅说，“织工不缺，缺的是肯织慢的。”
正月二十，她把四张雇工字据摆在案上，一张一张念给四个人听。
字据四条。第一条，工期半年，二月起到八月止。第二条，中途走，扣半月工钱，机上没下来的活交清再走。第三条，织坏的匹子按料赔，料钱从工钱里扣，扣不完的记在账上。第四条，号里的花样、纹路、丝价，不许往外说。说了不问，直接走。
四个人都按了手印。
按完吴师傅问了一句：“第四条，说了就走？”
“走了走。”沈云蘅说，“我不送官。”
“你倒省事。”
“送官要走路、要花串钱、要等。”她说，“我这儿五台机，等不起。”
二月里，织造局换了人。
前任大使调走了，新来的姓袁，四十来岁，听说从松江府调过来。袁大使上任头一件事，把领织的官价往上抬了：一两八钱改回一两九钱。
抬到一两九钱是给三家的：姚家剩在城西的两台机、阊门里宋家的庄，还有沈家。
沈家领帖的还是沈鹤年。领帖的日子在二月十六。帖要到织造局领，帖上要抬头名字、里居、机数、保人。保人一个不够，要两个。
沈鹤年咳着去不了。他叫人把柯伯手上的旧帖翻出来，让沈云蘅拿去。
二月十六，天阴。沈云蘅穿一件深青棉袄，戴毡帽，跟柯伯两个去织造局。
织造局在城北，门口两棵槐树，树下拴着四五匹牲口。进门一条长院，院里两只铜缸，缸面上冻着一层薄冰。
接帖的是个书吏，姓曹，二十来岁，脸上一片麻子。
他翻了两遍旧帖，翻出三处不对。
“抬头写的是沈鹤年。”他说，“人来了没有。”
“我父亲病，来不了。”
“领帖是领帖。代领要写代领的帖。”曹书吏把笔搁下，“你写得来？”
沈云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是昨晚写好的：沈鹤年因病不能亲到，着女云蘅代领，保人两名，里居、机数、缴数，都写清了。
曹书吏看了三遍。
“保人两个。”
“一个郑顺，一个汪德。”
“汪德是谁。”
“阊门外汪家木器铺的。”沈云蘅说，“我那间号租的是他的屋。”
“租屋的做保。”
“我租他的屋，立了契，契上有中人。”她说，“号要是跑了，他吃亏。他肯保。”
曹书吏把这话咂了一下，往后面的屋子看了一眼。
后屋里有人咳。袁大使从里头出来，手里端一只碗。
他看了沈云蘅一眼，看了一会儿。
“你就是沈家那个。”
“沈云蘅。”
“你抄过丝引的底账？”
“我抄的是自家的账。”
袁大使喝了一口碗里的东西，说：“季司库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吴门有个女人会算账。”
“我不是女人。”沈云蘅说，“我是沈家的女儿。”
袁大使没笑。他转头对曹书吏说：“帖给她。”
帖领下来，两个保人的名字写在帖尾。她把帖卷起来塞进袖子。
出了门，柯伯说：“姑娘，方才那句，你不用顶他。”
“我顶的是那句话。”她说，“我庄上的帖写的是我父亲的名字。他把女人跟帖连在一处说，我要是不顶，下回他就敢扣。”
柯伯没有再说什么。
三月初四，丝价动了。
先是桑叶。南边几个村子蚕发得早，叶子不够，倒了两批种。倒种的事传到城里，是三月里的事。
三月十五，丝行从八钱涨到九钱五。
三月二十九，涨到一两一钱。
四月初七，涨到一两三钱。
沈云蘅从三月中旬起就在买丝。
她手上有三笔钱：陆敬的定钱二十两，云记的结余八十五两，还有她一只金镯。
金镯是外祖母给她的，重二两三钱。她让青杏拿去城南当铺，死当，当了八两。
青杏当完回来，手心里捏着那张当票，捏得起了皱。
“姑娘，我看了两回。”青杏说，“我总觉得还赎得回来。”
“赎不回来。”沈云蘅说，“活当的利钱比丝价涨得快。”
八两跟另外两笔凑在一处，一百一十三两。
四月十一，她去找汪德。
汪德的木器铺在阊门外，门面三间，摆着桌、椅、箱、柜，进门一股木头的味道。他六十来岁，眼睛不好，看东西要把脸低下去。
她进去的时候，他正给一只箱子装铜扣。
“汪伯。”
“云记的姑娘。”
“我借银子。”
汪德把铜扣放下。
“借多少。”
“六十两。”
“做什么用。”
“买丝。”沈云蘅说，“丝价在涨。眼下是一两三钱，五月到一两四钱，六月要到一两四钱五分。”
汪德把脸凑近她。
“你怎么知道六月。”
“我算的。”
“你要是算错了。”
“我算错了，这间号折给你。”沈云蘅说，“立一张借据。六十两，月息一分五，三个月还，中人是柯伯。”
汪德想了一会儿，说：“你这么借，是拿命赌。”
“我拿号赌。”沈云蘅说，“命还在。”
汪德借了。
借据是柯伯写的，一式两张，汪德一张，她一张，手印都按了。六十两是散碎银子，装在一只布袋里，分三回称的。
买丝是在四月十二到五月初之间。
织价局不让丝行卖丝给她，她是自己上门的。
路子从郊外的蚕户走。每天早晨，村人挑着丝担子进城，笼里的丝用布包着，一包二斤，捆草绳。以前的买主是丝行，丝行扣三成秤，压五分价。她直接跟村人谈，不扣秤，照市价加两分。
头一趟她走了三个人家的担子，买下十二斤。
第二趟她在城门口的茶棚底下等到晌午，收了二十六斤。
买回来的丝，她让青杏和冯静姝一斤一斤过秤，记了本子。丝有粗有细，有干有湿，有青有白。粗的做纬，细的做经，湿的摊开晾。
到五月初，库里堆了四百三十斤丝。
她夜里睡在丝的旁边。翻一个身，就闻见蚕蛹和桑叶的味道。
五月初十，织价局的人来了。
吴门机户议价有三四十年的规矩。早先在城隍庙旁的茶楼上，后来茶楼改成了绸业公所，议事还在那儿。
起这个局的是姚家的旧管事，姓吴，人称吴掌柜。姚家帖收了以后他人没散，把十几家小机户拢到一块儿去了。
那天来两个。一个穿灰袍，一个穿蓝褂，腰上都挂一串钥匙。
进门头一句，是宣规矩。
“吴门织价，纹缎一律二两四钱。”
“洋缎这种，四两二钱。”
“横织的，罚二百两。”
横织的意思是低于行价接活。这个规矩早年是给机户互相留口气用的：价压下去，机户就得偷工；偷工就得退货；退了货，整个城的绸都卖不上价。
沈云蘅坐在案边，没起来。
“我的洋缎，三两六，我接的。”
“横了。”灰袍说。
“我怎么横。”沈云蘅说，“洋缎是外洋的样式。外洋不买吴门的纹缎。吴门的纹缎二两四钱，是官上的丝，官上给的价。这两样东西不在一处，怎么比。”
“不在一处也是吴门的机。”
“是吴门的机。”沈云蘅说，“那我这五台机要是空着，你赔我不赔。”
灰袍不接。
沈云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她抄的律上的话。
“《大明律》户律里有一条。”她说，“凡把持行市，及在傍把持者，杖八十。”
“织价局议价，我认。议价是你们的事。你们拦我买丝，这就是在傍把持。”
“这句话我今日搁在这儿。”她说，“你们再拦我买丝，我哪天就拿着这张帖去府衙递。”
灰袍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走了。
五月初十以后，果然没人再拦她买丝。但丝涨到一两四钱那天，她去买，城门口那十几副担子，一副也没有。
她在茶棚底下坐了一上午。
坐到末了，一个卖豆花的老妇人过来跟她说一句话。
“姑娘，你买丝走乡下。”老妇人说，“南边八里地，白莲桥那个村子桑树多。担子在那儿。”
沈云蘅谢了她，把一碗豆花的钱放在桌上。
第二天，她走了八里地。
五月十七，陆敬把商引的抄本送来了。
抄本是一张半纸，上头写着行名、批文的号、报的件数，末尾一个朱印。送抄本的是他行里一个伙计，姓杜，二十来岁，话说得少。
沈云蘅把抄本看了三遍。她看的不是行名，是批文的号。
号是连着排的。她让冯静姝把本子翻开，把这一年的号都抄了一列。抄完放在一处比。
“这一张的号，跟上一张隔了七个号。”冯静姝说。
“七个号里，六张是这一行的。”沈云蘅说，“第七张不是。”
“第七张是谁的。”
“宋家的。”
冯静姝抬头。
“你怎么知道。”
“宋家去年往广东发过一批。”沈云蘅说，“柯伯替庄上买丝的时候见过宋家的驮子。驮子上有记号。那个记号跟这一张抄本上的行名不一样，跟第七张上的号对得上。”
她把抄本折起来，放进匣子。
“这张抄本你收着。”她说，“哪天他翻脸，这张纸比嘴管用。”
六月里，第二批洋缎迟了五天。
织好的日子是六月初三，陆敬六月初八才到。他那趟带了一个人，四十多岁，湖广口音，穿一件细葛的袍子，他叫蔡先生。
蔡先生看缎看得细。他不看正面，从头到尾看背面，看结。看到第四匹，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在背面上点了三处。
“三处，一根线的事。”陆敬说。
“一根线也是线。”蔡先生说。
二十匹看到底，退了四匹。退的四匹都是纬上跳丝的。
沈云蘅一匹一匹看过去，自己认了那四匹。
“十六匹。”陆敬说，“我付十六匹的钱。”
“我这批迟了五天，你迟了五天来。”沈云蘅说，“迟到一天的银按三分算，五天是一两八钱。这一两八钱你扣。”
“你退的四匹，是我跳丝的四匹。两笔分开算。”
陆敬看了她一会儿。
“一两八钱你认。”
“我认。”
“四匹是你认的。”
“我认。”
陆敬从袋里数出银来，一一摆开。数到末了，他抬头。
“这一趟我替蔡先生来验。”他说，“他要的不是纹缎，是洋缎。量是一个批二百匹。引子在他手上，在广东那边。”
沈云蘅手里的梭子放下来。
“引子给我看。”
陆敬顿了一下。
“引子是行里的东西。”
“我这间号缴洋缎出去，出的是吴门的水路。”沈云蘅说，“水路上一查，查的是我。查我这张帖上写的是领织，做的是外洋的样式。”
“引子在我行里。”
“我要一张抄本。”她说，“行名、批文的号、报的件数，抄在纸上，你铺子盖一个印。真引你留着。”
蔡先生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姑娘，你不信货主。”
“我不信的是没有字的货。”
她看着陆敬。
“上回那批缎，你走了两天，我就在这屋里把你签的帖摆在案上。帖上写了我的名字，也写了你的名字。你走的时候没提。”
“如今你加量，一张抄本都不给。”
前厅里静了一下。
陆敬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抄本我给。”他说，“三天。”
“我给你五天。”沈云蘅说。
七月初二，郑顺大儿子的一匹缎，被扣了工钱。
扣的人不是她，是沈云缃。
沈云缃管收匹。收匹要过手，要照光，要数纬。她坐在窗下一张小凳上，一匹一匹摊开，摊完再卷。
那天摊到第七匹，她停住了。她把缎挪到窗边，对着外面的日光看。
“这一匹。”
“怎么了。”织工在机边抬头。
“纬密不足。”沈云缃说，“三寸里少两根纬。”
“风眼的事。纬上甩了两下，没甩匀。”
“少两根就是少两根。”沈云缃说，“这一匹记半工钱。”
郑家大儿子把梭子往机上一撂。
“你算哪个。”他说，“你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收匹收出半工钱来。”
“我是收匹的。”
“你是姚家出来的。”他说，“姚家门里出来的，来管我们郑家的人。”
院子里全都停下来。
沈云缃没起身。她把那一匹叠好放在案上，拿过记匹的簿子，走到门口，把簿子放在郑家大儿子面前。
“你自己看。”她说，“上个月你织了九匹。八匹记整工，一匹记半工。这一匹是第三匹记半工的。你要觉得我记错，把簿子拿去问姐姐。”
郑家大儿子没动。
下午郑顺来了。
他来得急，头上还沾着木屑，进门先看儿子，再看案上的缎。
“云蘅，我这一匹，你扣了半工钱。”
“扣了。”
“我儿子织的，我信得过。”
“你信不信是你家的事。”沈云蘅说，“这一匹少两根纬，你拿回去对着日头看。”
郑顺真去看了。他把缎举到门口，抬到眼睛上头，看了一会儿，放下来。
“少了两根。”他说。
“这一匹要不是给你织的，我就退了。”沈云蘅说，“少了纬，压过之后看着平，一见水就起皱。你记得姚家去年那批。”
郑顺的脸沉了沉。他把儿子拎到一边，压低声音骂了一顿。骂的什么听不清，只听见码头上卖鱼的在喊。
骂完他走过来。
“这一匹我重织。”
“料钱我出。”沈云蘅说，“工钱不记。”
“你出料。”
“你出人。”她说，“人织坏的，料我认一半。头一回我们就是这么说的。”
郑顺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忽然笑了一声。
“我这一年跟你学了不少。”
“你学什么。”
“我不敢应别人了。”郑顺说，“上个月宋家的人来找我，让我去他庄上织，出的价高我两钱。我说不成。”
“为什么不成。”
“我跟你说过话。”郑顺说，“你嘴里说七成，我就知道是七成。他们嘴里说七成，我到了才知道是几成。”
七月十九，有人到织造局递了一张状子。
递状子的是宋家的人，告的是云记冒名领帖：帖上抬头写的是沈鹤年，织的却是云记的活，领帖的人不在庄上，帖落在女儿手里。
袁大使把那状子压了六天，第七天派人来云记看帖。
来的是曹书吏，带一个差役。他进院子先看机，五台机开四台，一台停着挂着经。
“帖。”他说。
沈云蘅把帖拿出来。帖是那卷，展开在案上，两个保人的名字写在帖尾。
曹书吏看了一遍。
“帖上抬头是沈鹤年。”
“是。”
“织的是你。”
“织的是我。”沈云蘅说，“帖上还有一条：着女云蘅代领。”
“代领是代领。代领是领帖，不是织缎。”
“领帖的人不在庄上，帖上写的活谁织。”沈云蘅说，“宋家的庄上，领帖的是宋敬斋他父亲。他父亲三年没进过机屋。”
曹书吏不说话了。
“你要问我织的活合不合式，我请你验缎。”沈云蘅说，“官缎一百二十匹，我的缴数一匹不少。你要问我冒名，我请你把这帖上的两个字抄下来：代领。”
“代领两个字是我父亲叫我写的，他按过手印。他手印在帖底下。”
“你要问我算不算冒，我请你问两句：我冒了领，我领的丝入了谁的库。你要去库里点，我陪你去。”
曹书吏把帖卷起来，往袖子上一搁，又搁回去。
他走到机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吴师傅上梭。
“你这机上是洋缎。”
“是。”
“洋缎是外洋的样式。”
“是外洋的样式。”沈云蘅说，“引子在广东的行里，抄本在我匣子里。你今天要看，我拿给你看。”
曹书吏没有要。
他带着差役走了。走到巷口，差役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状子后来压在织造局里，没有下文。
宋家没罢手。八月里，宋敬斋差人往三家丝行打过招呼，说云记的丝来路不清。三家丝行本来就不做她的买卖，这一招呼，连乡下的担子都绕着她的门走。
沈云蘅知道了也没有去理论。她只是把买丝的时辰改了：原来在辰时到巳时之间进城，改到卯时末，天还没大亮，城门口人少，担子还没散。
八月初四那天，天没亮她就到了城门口。她碰见三个挑担的，一个姓金的，一个姓邬的，还有一个年纪大的，担子上盖着蓑衣。
姓金的问她：“姑娘，听说你号里的丝来路不清。”
“清不清，你手里的丝是你自己割的，还是别人给的。”
姓金的笑了：“自己家桑树上割的。”
“那你卖给我，你的丝就清了。”她说。
那天她收下三十四斤。回去的路上，她把担子上的蓑衣借来盖在丝上，怕日头出来晒潮。
八月十一，蔡先生来了第二趟。
他这回带了一张单子，二百匹。价压到三两二钱。沈云蘅算了一遍，不算亏，算剩。
她把这个数摊在纸上念：二百匹，一批十匹，工期十六天，得三百二十天。她五台机五个人，一年最多一百六十匹。做到一百六十匹，剩下的四十匹，得让郑顺做。
“郑顺在松江。”她说，“他手里两台机，能做四十匹。”
“价三两二钱，他做不做。”
“我替他说。”沈云蘅说，“他做，价三两四钱。这两钱是我贴的。”
蔡先生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你为什么贴他。”
“他不是我的工。”沈云蘅说，“他是我的机。他手上有两台。我要是不贴，他做别家的活；我做不完，你的二百匹交不上。”
“那你亏两钱。”
“我亏八两。”沈云蘅说，“我认这个八两，是因为我交得上。”
蔡先生笑了一下。他说：“你先做三十匹。”
“三十匹我认。”沈云蘅说，“可是引子上要写我的号。”
“引子上写行名。”
“写行名，底下注一行：缎由吴门云记缴。”她说，“这一行要紧。哪一天官上查缎，查的是织的人，不是卖的人。”
蔡先生看了陆敬一眼。
陆敬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这一行我找行里去写。”他说，“写不写得上，我不敢应。”
“你写不上，我照旧做三十匹。”沈云蘅说，“你写得上，我做一百六十匹。”
八月三十，冯静姝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松江府来的，一家绸行的账房先生老了要回家，行里要换人。荐信的是一个不相识的人，说听过冯家在姚家做过，会算账。
月钱二两八钱，管住，一间屋，两餐。
冯静姝把信看了两遍，晚上拿给沈云蘅看。
沈云蘅看完还给她。
“你算。”她说。
“算过了。”冯静姝说，“我在这儿，一年是三十六两。去松江，一年三十三两六钱，管住。”
“少了二两四钱。你为什么去。”
“我在这儿住的是你的屋。”冯静姝说，“你的屋我不要钱。我不要钱，我心里那两个数就不平。”
“你手上的借据还完了没有。”
“还完了。”冯静姝说，“上个月扣完的。”
沈云蘅坐在那儿，把灯拨了一下。
“你去。”她说，“二月去。走之前把这个号的账理一遍。理完你带走一张抄本。”
“抄本我带走？”
“你带走。”沈云蘅说，“不是我给你好处。是我这一年里自己算错过三笔，你看得见。你带走一张，往后你要回来核，我就有得核。”
冯静姝点了点头。
她坐下来，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折信的时候把边对齐了两回。
九月初，官上查季司库的旧账。
这一件事不是从沈家起的。是袁大使到任清前任的账，清到丝引那一项，牵出一本蓝皮簿子。簿子上记的是三年来各庄领丝的引。
蓝皮簿子的字是季司库的。季司库已经病着，交不出自己那部分，把簿子推给了管丝引的周维。
周维三十二岁，人瘦，脖子上有几处疤。他家在城北，一处三进院子，是他妻子从娘家带来的。
九月十四那天早上，官上的人进了周维家。搜出三样东西：一本自记的底账，一叠当票，一封信。
底账上记的是各庄实收的丝。
沈家那三笔写在第一页：第二行、第五行、第七行。
先来的不是沈家，是姚家。姚家已经罚过一回，这回是二回，罚银一千两，一分不能少。
九月二十，冯氏来云记。
屋里在织，五台机开了四台。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沈云蘅出来。
“母亲。”
“官上在查。”冯氏说，“簿子上有我们的数。”
“我知道。”
“要把数抹掉，要打点。”冯氏说，“八百两。”
“我这里没有八百两。”
“你有。”
“我一年进银四百七十多两，出银三百六十多两。”沈云蘅说，“我手上就一百多两活钱，还有一百多两是欠汪德的。你要是把这活钱拿去，我这五台机就停在屋里。”
“那你父亲的庄上。”
“庄上的账，去年九月我摆在案上给你看过。”沈云蘅说，“那六百四十斤丝的口子是庄上的。我是沈家的女儿，我不问庄中的产业。这话是母亲当年让我按的手印。”
冯氏站在门槛外面。她头发上有一层霜。天阴着，檐下有一根冰棱，细的，化了一半。
“你借。”她说，“不往外拿。”
“我借，母亲立字据。”沈云蘅说，“一百两，月息一分五，三个月还，中人请赵家巷的张先生。”
“你要我的字据。”
“我要字据。”沈云蘅说，“不写字据的银子，我们家里叫孝敬。写字据的银子，叫借。我今日借母亲一百两，母亲按了手印，三个月不还，我拿字据说话。”
冯氏看了她一会儿。
“你现在连一个字都要算。”
“我原来一个字不算。”沈云蘅说，“我十三岁按那张纸的时候，纸是折的。我按了半张，那半行我看不见。”
冯氏的脸动了一下。
“我不按。”她说。
“那就不借。”
冯氏转身走了。出巷口的时候她脚下打了个晃，扶了一下墙。
这一百两最后是沈鹤年拿出来的。他没有写字据，他叫柯伯把城西那三亩菜地的租子折了三年，抵给织造局里一个经手的人。租子是六十两，差的四十两，是他把手里一块玉押了。
柯伯把这事告诉沈云蘅的时候，沈云蘅问了一句。
“玉押给谁。”
“押给曹书吏的舅舅。”柯伯说，“城北开估衣铺的。”
“押多少。”
“五十两。”柯伯说，“月息二分。”
沈云蘅坐在案边，把算盘拨了两下，又推开了。
“柯伯。”她说，“我父亲知不知道二分。”
“他知道。”
“他为什么不用我的。”
“老爷说。”柯伯停了一下，“老爷说，借女儿的银子，日后见了面要说一句谢。借估衣铺的银子，日后见了面只要还钱。”
九月底，沈鹤年的病重了。
重到起不了床，咳的东西里带血丝。请了三个大夫：一个是祝家的，一个是怀德堂的，还有一个走了四十里来的乡医。
三个人开了三张方子。两张里有川贝，一张里有阿胶。川贝最贵，一斤二两三钱。
沈云蘅从九月底起，隔五天让人往老宅送一次药。
送药的是青杏。青杏把药包放在前院台阶上，敲一下门，就走。
老宅的门房有一回拦她，问她为什么不进去。青杏说，姑娘说了，药放下就走，不进门。
十月十二，老宅派人来，说老爷要见大姑娘。
来的是老宅的门房，年纪大了，说话很慢。他说，老爷说了，白天见，晚上咳得说不出话。
沈云蘅从号里回了老宅。
那间屋烧着炭，窗缝上糊了新纸。沈鹤年躺在榻上，身上盖两床被，肋下垫着一个枕头。他的脸小了，颧骨往上鼓。
冯氏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沈砚站在墙角。
“你来了。”沈鹤年说。
声音是哑的。
“嗯。”
“你坐。”
她坐下了。
沈鹤年把眼睛合了一会儿，再睁开。
“我那年叫你按那张纸。”他说。
“我记得。”
“我那年是不想分给你。”他说，“你母亲那头是冯家。冯家的银子将来是冯彦的。我这边，砚儿要接手。”
他停了一会儿。屋里有炭的声音，一小声，一小声。
“我不是不知道纸是折着的。”他说，“那半行是我叫人写的。”
沈云蘅坐在凳上，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认错。”沈鹤年说，“我这一辈子办的事，都是从庄上往后的。我要是认了错，你母亲怎么办，砚儿怎么办。”
“你说得对。”沈云蘅说。
沈鹤年咳了一阵，咳完把眼睛闭上再睁开。
“我叫你来，是交代事。”他说，“第四间库房的锁我换了。钥匙在枕头下面。”
“钥匙给你。”
“里头不是丝。”他说，“你把那间屋看了，你就知道。”
沈云蘅没有问。
“还有。”沈鹤年说，“砚儿的事，你要是肯，带他一年。”
“带一年，看他怎么样。”沈云蘅说，“一年不好，他自己走。”
沈鹤年把眼睛闭上了。
“你母亲那边，你不要跟她顶。”
“我没跟她顶。”沈云蘅说，“我给她的都是数。”
沈鹤年躺在那儿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笑完又咳了一阵。
沈云蘅站起来，把枕头下面那把钥匙拿了。钥匙很凉，齿是新的。
她走出那间屋的时候，冯氏跟出来了。
两个人站在廊下。廊外一株石榴，叶子落光，枝上挂着两个裂开的果子。
“他跟你说了什么。”冯氏问。
“他说第四间库房的钥匙给我。”
冯氏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间屋里有什么。”
“他没说。”
冯氏站在廊下看了她很久。
“你父亲这一辈子，只对砚儿松手。”她说。
“我知道。”
“你恨我。”
“我不恨你。”沈云蘅说，“我算过。你那年把冯家许给我，是因为冯家能替沈家出人出钱。你那年把三百两填进庄子，是因为庄子的账要平。这些我都算过。”
“我算过，所以我今天不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冯氏没有说话。
沈云蘅从廊下走过去。她路过石榴树的时候，脚下碾到一个干果壳，响了一声。
第四间库房的门打开是在十月十七。
她一个人去的，柯伯在外头站着。
锁是新换的铜锁。她把钥匙插进去，插了三下才进去。门开的时候有一阵灰。
里头不是丝。
里头是三排木架，架上的东西用草席盖着。她把草席掀开。
第一排是机件。花楼机的老机头，坏了的提花筒，两副铜齿。上头有锈，锈得不重。
第二排是本子。簿子用布包着，一包一包。解开是账——不是三年的账。
是沈家三十年的账。
从沈鹤年十七岁那年的第一本起，一本一本，到去年为止。每本上都写着年份，有的还是他父亲的字。
第三排是官府的东西。一张织造局的旧帖，落款二十三年前。一张田契，是城西那片水田的，去年卖掉了，契却在这儿。还有一叠纸，折着，没打开过。
她把那叠纸打开。
第一张上有四个字：沈砚承业。
第二张是沈砚十四岁写的一张字，学写的，上头有他父亲的批注两个字：骨弱。
第三张是一张女子的庚帖。年岁写的是十六，姓是沈，名字那里空着，用笔点了两下。
她看了很久。
她把庚帖折回去放回原处，把三十年的账抽出来看了两本，看了看纸，看了看字，合上。
她什么也没拿。她把草席盖回去，出门，把门锁上。
柯伯在外头等她。
“里头是什么。”
“是三十年。”沈云蘅说。
十月二十九，沈砚又去了赌坊。
她是从账上知道的。
云记的丝按斤过秤，进出记在册上。十月里的册子少了一笔：三十二斤。出项写的是虫耗。她这号里的丝，进的时候晾过，出的时候记过，虫耗一年到头不到四斤。
她把册子翻到那一页，看笔迹。
是沈砚的字。他写“虫”字，上头那一横比别人长。
她把沈砚叫到后院。
“三十二斤丝。”
沈砚站着，不说话。
“你当了多少。”
“十二两。”沈砚说，“那天输了七两，剩下的我想翻回来。”
“翻回来了没有。”
“没有。”
“你去年八月从牢里出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沈云蘅说。
沈砚低下头。
“你今年二十岁。”她说，“我要是骂你，你明年还去。我要是打你，你后年还去。”
“你走。”她说，“今天走。你的工钱算到今天，一两八钱，给你。”
沈砚抬头。
“姐姐。”
“你走。”沈云蘅说，“丝钱十二两我不追你。你哪天把十二两送来，你再来上机，我让你上。你要是不来，就算了。”
沈砚站着不动。
“你叫我到哪儿去。”
“你去哪儿是你自己算的事。”沈云蘅说，“我这间号是要活的。这三十二斤丝，是我从村人担子上，一斤一斤，从四月的雨里挑回来的。”
“我这屋里不缺手。”她说，“缺的是不偷丝的手。”
沈砚走了。
他走的那个下午，机屋里断了一根经丝。沈云蘅自己上手接的。她蹲下去把经线拨开，结打了两遍。
沈砚走以后，织机少开一台。她把那台机上的经卸下来，卷好，挂在梁上。吴师傅问她等不等，她说不等。第二天她把那台机租给了城南一家小机户，一个月一两二钱。
腊月初三，织造局下文：明年的官价改回一两八钱。
到云记送文的是曹书吏手下一个跑腿的，把一张抄单放在案上就走。抄单上一行字，末尾一个印。
沈云蘅把抄单看完，压在账本底下。
官价从一两九钱落到一两八钱，一匹差一钱。一百二十匹，十二两。
她拿过算盘拨了一遍，又把算盘推开。
腊月初九，阿六回来了。
就是开年招工时走的那个。他站在门口，帽子捏在手里，脸冻得发红。
“姑娘。”他说，“你那儿还缺人吗。”
“隔壁那家给你多少。”
“一两四钱。”阿六说，“他那儿价高，活粗。他织的是卖给城外裁缝铺的次缎。纬上掺麻，浆里掺土。”
“你织了几个月。”
“十个月。”阿六说，“我手上还是那点活。我一匹没验过。”
沈云蘅站在门口看他。
“你要回来，有个条件。”她说，“我这儿一两二钱，比那儿少两分。你要还是嫌少，你现在就走。”
阿六站着不动。
“我嫌少的时候，是去年。”他说。
沈云蘅让他进来。第二天给他上了机。他织的头两匹，纬上紧，收头齐，一匹没废。
青杏在旁边说了一句：“姑娘，你早不要他。”
“我早不要他，是对的。”沈云蘅说，“我早要了他，他去年冬天就走了。他今年冬天不走，是他在那家熬了十个月。”
腊月十二，陆敬来了。
他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他这回没带人，肩上落着雪。
“引子上那一行写上了。”他说，“行名底下注了一行：缎由吴门云记缴。”
“我看到了。”沈云蘅说，“杜伙计三天前送来的。”
“我这一趟是来改数的。”陆敬说。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案上。
“蔡先生那边变了。广东的洋行换了人。原来的量二百匹，减到四十匹。”
屋里静了一下。机屋里机声还在响。
沈云蘅把笔搁下。
“四十匹。”
“四十匹。”陆敬说，“价还是三两二钱，我不动。”
“我这一年的单子按四十匹排下来，郑顺那四十匹没有了。”
“你留我三十匹，剩十匹我做官缎。”沈云蘅说。
陆敬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问为什么改。”
“问不问都改。”沈云蘅说，“洋行换人，是广东的事。你拦不住，我拦不住。”
“我明年要是不来。”
“你不来，我做官缎。”沈云蘅说，“官价一两八钱，我五个人五台机，一年一百六十匹，落十四两四钱。够我这屋里的灯油、浆、房租。”
“不够。”
“不够。”沈云蘅说，“不够我就散人。”
陆敬把帽子拿起来，又放下。
“你母亲那边的镯子，”他说，“你还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
陆敬没有再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出巷口的时候雪下大了，他肩上那片湿的比进门时宽。
腊月十五，宋家的庄上出了事。
事出在纬上。宋家下半年为了赶一批官缎，在纬里掺了麻。掺麻的缎光看是看不出，一下水就起皱。那批缎是缴到织造局的，管库的人一验，退了三十七匹。
退了三十七匹，罚银四百两。宋敬斋的帖收回。
腊月十八，曹书吏来云记送帖。
送的是明年领帖的文书，还有一句话。
“袁大使让我带一句。”曹书吏说，“宋家的帖收了，城里的名额空出一个。明年领织的，报三家，袁大使说，报你家。”
沈云蘅把文书拿过来看。
文书上写的是明年的缴数：官缎一百六十匹。比去年多四十匹。
“我这儿五台机，五个人。”沈云蘅说，“一百六十匹，我做得出。可是我要报一个数。”
“什么数。”
“我要报丁口。”她说，“我这五个人，三个是雇的，两个是我自己的。雇的人要有工籍。工籍一报，官上就得认他们在吴门有户。”
曹书吏愣了一下。
“报工籍做什么。”
“报工籍，他们就是吴门的织工，不是散工。”沈云蘅说，“散工哪天号倒了，人就散了。有户的织工，号倒了还在吴门。”
“这话是给他们的，还是给你自己的。”
“给他们的。”沈云蘅说，“我这号一年落不下多少。他们跟着我，是因为我做的是长活。长活要人熬得住，人熬得住，得有个地方落。”
曹书吏把文书往袖子里一搁。
“这话我带一句给袁大使。”
他走了以后，青杏问她：“姑娘，工籍要报多少银子。”
“一户三钱。”她说，“五户一两五钱。”
“你替他们出。”
“我出。”沈云蘅说，“从明年的工钱里扣，扣三个月。”
腊月二十二，郑顺从松江府托人带信来。
信是两行字，写得歪。说他在松江的机没搬稳，东家压了价，他二儿子订亲那家要退。信末一句：云蘅，我要是回吴门，你拿不拿我。
沈云蘅回信，四行。
第一行：拿。
第二行：一台机。
第三行：价三两四钱，我贴两钱。
第四行：你不回来，这一台机我留着。
信是青杏送到驿站去的。
腊月二十六，老宅派人来送一只匣子。
来的是老宅的婆子，把匣子放在案上，说了一句话：“太太说，这是外祖母的东西。大姑娘上次不要，太太说再送一次。”
匣子里是那只银镯，另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冯氏的字：除夕不必回来。
沈云蘅把匣子盖上，叫青杏送回去。
青杏抱着匣子出门，走到巷口回头。
“姑娘，纸条要不要留？”
“不留。”沈云蘅说，“都送回去。”
腊月二十八，沈云缃把自己的屋子收拾了。
她搬进号里已经三个月，收匹认得细，一个人管三台机的收匹也不出错。
那天她抱着一床被出来，站在门口等沈云蘅算完账。
“姐姐。”
“嗯。”
“我明年想学牵经。”
沈云蘅把笔放下。
“牵经要站。”她说，“一天站八个时辰，站四天，眼睛离经线一尺。”
“我知道。”
“你要学，明年二月开始。”沈云蘅说，“牵经的手是郑家媳妇教的，她人在松江。我教不了你全套，我教你算。”
沈云缃点头。
外头雪落着，院里几根木料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腊月二十九夜里，沈云蘅把床底下那只木匣拿出来了。
匣里有三样东西：一叠验单，一张“日后不问庄中产业”的纸，还有沈云缃写的那张字据。
她把匣子打开看了一遍。看完把验单放回去，把那张契约放回去。
沈云缃那张，她拿出来了。
她把那张纸放到灯上点着。
纸烧起来，边先卷，再往里黑。黑到一半，那半个手印还在，红得发暗，一会儿就没了。
等纸烧完了，她把灰扫进炭盆。
腊月三十，账房里的灯点到天亮。
她一个人。青杏前一天回乡下去了，冯静姝二月才走，这天在城西一处亲戚家里住，屋里就她一个。
第二年：官缎一百二十匹，工银二百二十八两。洋缎一百零四匹，进银三百七十四两四钱。零收二十三两。
出项：丝四百九十两。浆、灯油、房租、修机一百一十三两。工钱八十九两。汪德的息九两。青杏、沈云缃的工钱和饭钱都算在里面。
进项合六百二十五两四钱。出项合七百零一两。
净亏七十五两六钱。
她把这个数写在账本最后一页，用红笔画上一道。画完又算了一遍明年的数：官价一两八钱，官缎一百六十匹，洋缎四十匹，进银约五百两。出项她把算盘按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推。
她算到一半，机屋里有人喊。
她放下笔走过去。
断了一根经丝，断在离机头两尺的地方，位置不好，接上会留一个小疙瘩。织工站在机旁边手举着，不敢动。
沈云蘅走过去弯腰看。她把手伸进经线里，把那根断了的丝拎起来。
两头对齐，绕一个结。头一遍绕大了，她抽开重来。第二遍绕紧了，把结按在两行丝中间。
她用指甲把结压平。
压平以后直起身。
“接着织。”她说。
织工坐下来，把梭子推过去。
梭子穿过去，机声响起来。
沈云蘅站着听了一会儿。
屋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瓦上，落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落在阶下那两只挑水的桶上。远处老宅那边有爆竹声，一阵，一阵，隔着两条巷子，听不真切。
她回到账房坐下来，把账本翻到末页。
七十五两六钱。
她在下面添了一笔，把明年的数算完，写完，合上本子。
本子放在案上，用那盏铜灯压着。
灯芯剪得不齐，火苗歪向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