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江城大学，大一军训后的第二周。
阶梯教室坐满三百人。黑板上，工程力学的公式密密麻麻，一层压一层，看得人头皮发麻。
全班埋头抄笔记。
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御整个人趴在桌上，睡得天昏地暗。
他是真的听不懂。高中基础稀烂，大学工科课直接断层，老师讲的每一句，落进他耳朵里都是催眠咒。
大学怎么过？他给自己定的规划只有八个字：不挂科，不惹事，混四年，跑路。
不评奖，不评优，导员就是服务员。
在这所重点工学院的新生名单里，江御就是最标准的透明人，成绩垫底，话少，存在感约等于零。
没人会在他身上多放一秒眼神。
直到今天。
一双干净的白色球鞋，停在江御桌边。
苏晚秋。
全系公认的系花，气质断层第一，开学第一天就被挂上了校内论坛的“新生TOP1”。
开学几周，她一直跟另一个人形影不离——柳辰。
柳辰，新生入学第一，学校提前破格录取，辅导员口中的“重点苗子”，长相干净，说话温柔，全系女生心里的标准答案。
金童玉女，全校默认已经锁死。
而此刻，苏晚秋盯着熟睡的江御，眼底翻涌着一种几乎失控的东西。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大一，回到她这辈子最致命的那个拐点。
前世，她嫌江御平庸、无趣、不上进——那会儿的江御确实就是这样，没人看得出他有什么。
她一头扎进柳辰的温柔里。
柳辰用她家的人脉、她爸的资源、她家那点铺了十几年的关系，一路保研、进名校、站稳脚跟、功成名就。
那她呢？
价值榨干，被一脚踢开。流言、抑郁、辍学，家里生意崩盘，父亲积劳成疾，母亲白了半头。
她死在一个冬天的出租屋里，身边连个能递水的人都没有。
临死前，她听见两个过路的商圈人闲聊，随口提到一个名字。
江御。
那个大学时期只会睡觉、被全系当废物的人，是几年后整个商圈都不敢招惹的新贵。年少时不是没本事，是懒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一念之差，一生皆错。
悔恨几乎把她撕开。
再睁眼，她回到了大一。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次，她死也要贴住这个人。
“晚秋。”
温润的男声从她背后响起来。
柳辰抱着装订整齐的彩色讲义走过来，笑容干净得体，四周女生的目光瞬间被吸走一片。
“这节课的重点我都标好了。你基础弱，用我的笔记省事。晚上自习我带你刷题。”
一模一样的话，连站的位置都一样。
前世，苏晚秋就是在这句话里沦陷的。
这一次，她没接。
甚至连看都没看他。
“不用。以后别来找我了。”
教室里的沙沙笔声，停了。
柳辰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冻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别来找我。”
苏晚秋侧身绕过他，径直走向江御的桌子。
她放下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动作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然后拉过旁边的椅子，端端正正坐下。
三百人的教室，鸦雀无声。
下一秒，全场炸了。
“我眼花了？苏晚秋把柳辰甩了？”
“甩了柳辰，坐到一个垫底旁边？？”
“江御啊！作业不交、考试靠蒙、上课睡觉那个江御！”
“疯了疯了，这是什么反向选人？”
一片“卧槽”声里，江御被目光烫醒了。
他抬起头，一脸懵。
左边是坐得笔直的系花，眼神虔诚得像朝圣。
右边是三百张脸。
正前方，是脸色铁青的柳辰。
“点名了？”江御揉着眼睛问。
“没点名。”苏晚秋的声音放得很软，“你继续睡。风口我帮你挡。以后三餐我给你带，笔记我帮你整理，谁吵你我替你挡回去。”
江御的困意瞬间全没了。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
他只想低调混日子，一点都不想被围观。
这话落进苏晚秋耳朵里，自动翻译成另一层意思——
大佬果然不喜攀附，不屑张扬。
前世所有人都看错了他。
江御心里在疯狂哀嚎：我就想睡个觉而已。
站在原地的柳辰，五指把材料捏成了废纸。
他从来不缺追捧。老师夸他，同学捧他，女生追他，他这辈子没被人当众下过面子。
今天，他输给了一个连作业都交不齐的人。
凭什么。
“晚秋。”他压住声音，还想伸手拉一下场面，“我们昨天不是说好——”
“我和你不熟。”
苏晚秋连头都没回。
柳辰站在那，指节发白。
那堂课，没人听讲。
全系都在偷看最后一排。
柳辰一节课没动笔，眼睛死死钉在江御身上，像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看看。
02
三天后，新生专业课摸底测。
成绩进综评档案，挂钩评优、竞赛名额、辅导员印象分。
全系严阵以待。
柳辰等这场考试，等得太久了。
他要让苏晚秋看清楚，她选错了人。
试卷下发，全场笔尖沙沙作响。
柳辰行云流水，提前二十分钟做完，只剩最后一道压轴题。
超纲的工程力学综合题，教授考前就说得很直：“这题超出大一范围，做不出来是正常的，能拿步骤分就算不错。”
全场学霸卡壳，皱眉死算。
柳辰也卡了，他推演十几分钟，草稿写满两页，勉强拼出大半步骤，中间明显断链。
他自己清楚，顶多七分。
他抬眼，往最后一排瞥了一眼。
江御盯着题干，愣了三秒钟。
然后开始乱写。
随手拼两个公式，胡乱凑两步，末尾填了一个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答案。
全程三分钟。
写完，趴桌，睡觉。
柳辰在心里嗤笑。
果然。废的。
两天后，红榜贴出。
学院大厅，人山人海。
第一名：柳辰，92分。
人群一片赞叹。
“不愧是他，稳得离谱。”
“这个分数断层了，别人还追什么。”
柳辰微微抬头，顺着榜单往下扫，准备看江御挂在哪一行。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倒抽一口气。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
红榜中段，一行加粗黑字：
【全院唯一压轴大题满分：江御】
安静两秒。
炸了。
“基础题错一半，压轴题满分？？？”
“柳辰卡半天只拿七分，他三分钟直接满？”
“这人的脑子，是不是和正常人不是一个构造？”
任课教授当场拍板：“天才。绝对的天才。基础题对他来说太浅，他不屑浪费时间，只攻高阶难点，这是学神的格局。”
辅导员点头：“藏龙卧虎，平时睡觉不是摆烂，是早就学透了啊。”
全班的脑补开关，被彻底按下。
“难怪他从不内卷！”
“难怪他作业不交！”
“人家早就不玩我们这套了！”
苏晚秋站在人群里，手指微微发抖。
赌对了。
重生后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真的能改命。
柳辰站在原地没走。
他脑子嗡嗡响。
那道题他熬了十几分钟都没吃透。
江御三分钟，满分。
他不信。
“老师！”他声音发紧，“他前面题全错，压轴满分，这不合理，要么阅卷出错，要么他作弊！”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三秒。
然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急了。”
“自己做不出来，就说别人作弊？”
“格局是真的小。”
教授当场冷了脸：“全程录像存档，单人单座，没有作弊空间，试卷复核两遍，零误差，柳辰，读书先修心，别嫉妒别人，你做不出来，不代表别人也做不出来。”
柳辰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众说出“嫉妒”这两个字。
而江御挤在人群最外圈，一脸呆滞。
我那是乱写的啊。
他张了张嘴：“老师，我真的是随便——”
话没说完，就被一片吹捧盖了过去。
“大佬太谦虚了！”
“越强越低调，学到了！”
江御：“……”
从这天起，全校的滤镜死死焊在了他身上，谁都撬不下来。
03
江御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隔壁院系的跑来围观“上课睡觉、压轴满分”的传说人物。
有人专门蹲在后门，等他下课睡觉的样子看一眼，回去就发帖：“我见到真人了，全程没睁眼，气场压人。”
苏晚秋开始全天候贴身伺候。
三餐送到手边。笔记整理得比教辅还细。网课时长替他挂满。作业模板替他备好。
有人在背后嘀咕一句“江御就是个蒙子”，她第一个回头怼回去，怼到对方抬不起头。
全系男生酸到内伤。
最美系花死心塌地跟着一个摆烂学渣，没人能理解。
只有江御自己知道，他压力有多大。
他真的不会，真的听不懂，真的那次是运气。
他试着解释过一次：“那个题，我真的是瞎蒙的。”
苏晚秋当场眼眶就红了：“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我知道你在藏。”
江御：“……”
解释失败。
而且越解释，众人越确信。
“大佬在测我们智商。”
“他连解释都懒得认真解释，这是境界。”
柳辰的日子，滚进了地狱。
因为当众质疑，他的评优被扣分，学生会内部被约谈，同学背后指指点点。
曾经围着他转的人，一个个躲开。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苏晚秋看他，像看空气。
他不信自己输给一个废物。
他要揭穿。
课间，他抱着一本全国大学生力学竞赛真题，笑着走到江御桌前。
“江御同学，这道国赛题我研究了很久，没思路。听说你实力很强，能不能指点一下？”
周围的谈话声，全停了。
全班屏住呼吸，等着看戏。
柳辰心底笃定：大一新生，绝不可能解开国赛题。今天，你的面具就碎了。
江御低头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符号，一个都不认识。
他把眼睛从纸上挪开，老老实实说：“不会。”
两个字。
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然后，脑补再次启动。
“懂了！大佬看出这题有漏洞！”
“这是残题，人家懒得解。”
“拿残题碰瓷，太丢人了。”
苏晚秋直接站起来：“柳辰，你明知题目有问题还拿来为难人？你除了死抠题还会什么？你和江御的格局，差了十万八千里。”
柳辰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他又输了。
明明江御是真的不会。
为什么所有人都能替他解读出“他赢了”？
为什么。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江御。”他没走，站在教室门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下周教务处有场公开答疑会，你敢当着全系的面，现场解一道题吗？”
全班瞬间起哄。
“大佬去啊！”
“这有什么不敢的！”
“柳辰还不服，干脆公开打一次脸吧。”
江御抬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能不能请假不去。
但全系的目光已经压过来了，教授在旁边听着，辅导员也在门口站着。
他没得选。
“去。”他说。
柳辰笑了，笑得有些用力。
04
答疑会那天，阶梯教室挤得连过道都站满人。
教务处临时加了两台摄像机，全程录。
系主任坐在台下。教授坐在台下。新生来了一百多个，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老学长。
柳辰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准备了一道综合题。”他的语气很温和，“不超纲，也不偏，只看综合运用。既然江御同学被大家称为实力派，那就当场验一验。对大家都公平。”
全场鼓掌。
江御坐在第一排，像个被押上审判台的人。
他看着白板上的题目，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扫。
真的看不懂。
那些符号他认识，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御同学，需要笔吗？”柳辰把笔递过去，笑得体面。
“不用。”
江御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教室里的空气一点点硬起来。
有人低声议论：“他是不是不会啊？”
“不会吧，那天压轴题满分呢！”
“别说话，大佬在想。”
那三分钟，江御脑子里想的东西很简单：
我要是站起来说不会，接下来的日子能安稳一点吗。
答案是不能。
因为三分钟一到，全场自己给了答案。
教授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震撼后的赞叹：“看见了没有？这才是真正的水平。他不是不能解，他是在看这道题的命门。”
系主任推了推眼镜：“这题……我看看题干。第二句条件给的前提，是不是和前一句冲突？”
后排的老学长先愣住：“教授，我算了二十遍，确实算不出实数解。”
“题干条件冲突。”教授放下笔，声音很稳，“这道题，本身没有解。”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炸得比前两次还响。
“大佬三分钟就看出来了！！”
“他不写，是因为题错了！”
“这也太狠了吧？全系一百多人，只有他一个人看出来！”
江御：“……”
我真的只是看不懂。
“江御同学。”教授亲自站起来，语气前所未有地客气，“你能说说，你是怎么看出题干矛盾的？”
江御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没什么。”
“不必谦虚。”教授笑得很欣慰，“能够在第一眼就识破命题漏洞，这份直觉，比会做题珍贵一百倍。”
台下掌声雷动。
柳辰站在讲台边，手里那张纸被他攥成了团。
他看着江御。
他看着满场那些投向江御的目光，三分钟的沉默，把我全部的努力、全部的推演、全部的准备，全部打成了笑话。
那天晚上，江御的宿舍来了三个人。
室友张帆端着一碗泡面进来，坐在他床边，语气郑重：“御哥，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你上课睡觉的时候，脑子里在过什么东西？”
江御想了想：“困。”
张帆沉默了三秒，猛地一拍大腿：“我靠，境界。这就是境界。你连困都困得这么有层次。”
另一个室友站在门口，认认真真说了一句：“我以后不叫他江御了，我叫他江老板。”
江御把头埋进枕头里。
与此同时，苏晚秋的心态在悄悄滑向另一边。
重生以来，她把江御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任何质疑他的人、任何靠近他的人、任何可能伤到他的人——在她眼里都是敌人。
她越来越极端，护得越来越不讲道理。
上次有个女生在群里调侃江御“就是运气好”，她直接把人拉黑，第二天当面堵在教室门口问了三句。
有人劝她：“晚秋，你收敛一点，你这样太容易得罪人了。”
她只回了一句：“谁敢动他，我就跟谁没完。”
一个在嫉妒里裂开。
一个在执念里偏执。
两个人，都在往悬崖边上走。
只差一件事，把它们同时引爆。
那件事，来了。
学院公告栏贴出一张红头通知。
【全省大一工科统一终极大考】
省教育厅联合命题，全省统一阅卷，全程高清监控，无死角。
成绩永久录入学籍档案。
直接决定保研资格、政审评优、毕业前途。
这是大一唯一一场没有偏题、没有漏洞、没有侥幸的考试。
全校沸腾。
柳辰盯着那张通知，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亮得有些吓人。
机会来了，全面覆盖，无从蒙混。
他不信江御还能靠运气走第三次。
这一次，他把自己所有的前途、名誉、尊严，全部押了上去。
“江御。”
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次，我看你怎么装。”
校园论坛当天炸了锅。
一边的人押柳辰：正统学霸，稳扎稳打，翻盘只在今天。
一边的人押江御：隐世大佬，降维打击，凡人只是陪跑。
赌局开在群里，跟注的人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场对决的结果。
05
统考那天，天气很闷。
全省大一工科统一开考，考场设在三个楼层，全程高清监控，省里的巡考组坐在监控室里看实时画面。
进场前，辅导员挨个念了注意事项：“零容忍。作弊一次，终身记录。题目省里出的，没有偏题，没有怪题，正常发挥就行。”
柳辰听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没有偏题。没有怪题。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嚼了三遍。
前两次，江御都赢在那道题上。这一次，全省统一命题，专业团队打磨，逻辑严密——不会再有错题，不会再有漏洞。
只要江御真是一个废物，今天必定原形毕露。
试卷下发。
江御拿到卷子，先从前面的选择题开始看。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填空题，两空，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数，划掉，换了一个，又划掉。
简答题，他凭印象写了两句，写完自己都觉得像在胡扯。
到了最后一道综合压轴题，二十分。
题干占了半页纸，下面挂着五个小问，涉及材料、受力、极限工况。
江御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脑子里出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
不会。
不是看不出来哪里矛盾，不是觉得题目有问题，是他一道都不会。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的树上，有一片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
他就这么看到交卷。
那张卷子上，最后一个大题答题区，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收卷的时候，监考老师从他桌边走了一圈。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前排的柳辰，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御，表情有点复杂。
柳辰写满了整整两页。
江御交了一张近乎空白的卷子。
考完出来，全系在楼下扎堆讨论。
“压轴题第五问怎么算？”
“我第四问就崩了。”
“前四问答对能拿走上十分吗？”
人群里，柳辰被人围住，语气温和又谦逊：“第五问要先做变量替换，后面就通了。第三问那条边界条件容易漏，你们要注意。”
一片“学到了”“还是柳辰”的声音。
柳辰笑了笑，抬头看向最后一排走下来的江御。
“江御同学，考得怎么样？”
江御想了想，诚实回答：“不怎么样。”
“是吗。”柳辰笑得意味深长，“那道大题，你写了多少？”
“没写。”
四周安静了一下。
“没写？”柳辰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然后笑出了声，“一个字都没写？”
“嗯。”
柳辰转过身，对着围着他的一群人，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全省统考的压轴题，一个字都不写。诸位，我们等着看吧。”
意思很明白，装不下去了。
这下完了。
那天晚上，校内论坛直接起了个热帖：《赌局终局，江御交了一张空白大题》。
一半人慌了。
“不会吧？真的不会写？”
“我就说他是老蒙子，你们非要脑补。”
另一半人稳如老狗。
“谁告诉你们空白就是不会？”
“上一场答疑会，他三分钟就看穿题干矛盾，也是空着的。”
“大佬的答案，从来不写在纸上。”
成绩出来的前一天，学院群里连续刷了两百多条。
江御在宿舍躺着刷手机，看完直接扣在枕头下面。
完了，这次真完了。
我要不要提前跟辅导员认个错，说我是运气好，让大家别指望我了。
但是第二天，成绩还没来，先出的是省里的公告。
中午十二点整，学校官网、学院群、公众号、校内论坛，同时弹出一张红头文件。
【关于全省大一工科统考综合压轴题的更正公告】
正文不长，总共四行字。
经复核定，本次统考压轴大题题干中，第二问所给边界条件与第三问已知参数存在物理量矛盾，题目无解。
该题全部作答无效，统一计零分，空白卷面不作扣分处理。
特此公告。
学院群安静了一整分钟。
然后，消息像炸开一样滚下来。
“？？？？？？”
“无解？？？全省的题，无解？？”
“我写了两页！！！”
“我写了两页半！”
“我当场把边缘约束代进去了，我算了一个多小时，你告诉我题目本身是错的？”
然后有人发了一句：
“……江御没写。”
群里再一次安静。
再然后，彻底疯了。
“没写！！！他一个字都没写！！！”
“他早就看出来了！”
“全系一百多个人，只有他没动笔！”
“他肯定早就看出来了，所以干脆不写！”
那天下午，整栋楼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全省唯一一个没在错题上浪费时间的人。”
教授下午在另一个系的课上，专门提了一句：“有些同学的层次，已经超越了题目本身，你们知道我在说谁。”
台下掌声。
辅导员在办公室被别的班的辅导员围着问：“那个江御，到底什么来头？”
苏晚秋靠在教室门口，手机握得手都发烫。
她眼睛有点湿。
我赌对了，我真的赌对了。
而江御，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群里那些刷屏的“大佬实锤”，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求你们别猜了。我真的不会。
那天晚上，宿舍里三个人把他围在中间。
张帆把手机递到他脸前：“御哥，你听我说一句话。”
“说。”
“这道题，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来出题错的。”
江御抬头，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我没看出来。”
张帆愣了一下。
然后一拍大腿：“懂了。懂了懂了。这句话我记一辈子，高手从不说自己看出来了。因为看出来，是一种本能，本能是不能说的。”
江御把被子盖到头顶。
06
柳辰没有回宿舍。
他在校门口的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对面是学院的办公楼，晚上十点后，只有走廊每隔十几米亮一盏灯。
他脑子里在反复过那三句话。
题目无解。
全部作答无效。
江御一个字没写。
他为这道题熬了四十分钟，写满了整整两页草稿，把能想到的变量全部替换了一遍，把每一个约束条件都代进去试。
他那么认真。
而江御——什么都不做，反而成了唯一看穿的人。
不，不可能。
柳辰把咖啡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要是真的连错题都看得出来，那他该比谁都清楚这题为什么错。
他能说出一句解释吗？
不能，因为他根本不知道。
那天下午教授夸江御的时候，他在后排听着，耳朵里一直有一种嗡嗡的响声。
他忽然想到一个特别简单的道理：
我为什么从来没让他真正解释过一道题？
因为每次他沉默，所有人都会替他解释。
柳辰站起来。
那天夜里，他没回宿舍，去了办公楼，他手里有一张卡。
学生会干事，负责收发文件、跑材料，能刷卡进一楼走廊，能进那间临时办公的教务科。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输，走到三楼，那间办公室的门没锁。
灯开着，电脑开着，屏幕是休眠的黑色，等在那儿。
桌上摆着一套档案盒，标签上写着：大一新生综评初录。
柳辰站在门口，没动。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另一个声音说：你只是看一眼。看一眼不算什么。
他进去了，他拉开档案盒，找到了那一份，纸边干净，上面只有几行字。
江御。工学院。大一。综评分数……
他看着那几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
但看着那几行字，有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越来越大，大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只要这份档案里多一条记录，他就完了。
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没有人再会把他当大佬。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只是个连考都考不好的废物。
柳辰的手指搭上键盘。
学生会的权限卡，只能进前台页面。他卡在登录框，试了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页面右上角有个小按钮——“本地管理端”。
那是上个班的干事忘记退出的登录状态。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他敲了三个字， 然后敲了第二行， “伪造记录：旷课，累计十二次，情节严重，建议记过处理。”
“综评扣分：因违反教学纪律，扣除全部德育分。”
“处分建议：留校察看，报院务会审。”
他一条一条地填，手一直在抖。
他不是没想过后果。他只是不想输。
填完之后，他点了保存。
系统转了一个圈下，保存成功。
柳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忽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很小的字。
【操作日志已归档｜审计编号：AUD-1114-03｜IP已记录】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他点了一下那行字，页面跳转，进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模块。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操作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账号、动作、修改前后对照。
他刚才做的每一次修改，都在这上面，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柳辰的手僵在鼠标上。
汗，从后背一直滑到腰上。
他想删。
他手抖着点开设置，找到“撤销”。
系统的提示跳出来：【修改已进入审计链，撤销需院务会三级审批。】
他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他关掉电脑，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脑。
看了一秒。
然后转身，跑下了楼梯。
在他离开的第七分钟，另一个人的手机在宿舍里亮了。
07
苏晚秋这几天一直在观察柳辰。
她重生过一次，她太清楚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会做什么。
柳辰就是这样——温和、体面、逻辑严密，直到他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他才会露出底下那张脸。
那天下午统考结束，江御说“没写”的时候，柳辰笑了。
苏晚秋看见那个笑了。
那不是嘲讽。那是一个人放弃体面之后的第一个表情。
从那天起，她每天盯着柳辰的动向。
她知道他去了办公楼。她跟着，站在一楼走廊的拐角，看着三楼那盏灯亮了四十分钟，然后灭了。
她也知道那间办公室里有什么。
她没进去。她只是在楼下站着，站到十一点半，然后回宿舍。
回到宿舍，她打开电脑。
她想的很简单。
他要是有动作，我就得先一步把他按住。
她学过一点图工具，做海报时用过。截图的拼接、文字的覆盖，她都会。
那天晚上，她在电脑上了两个小时。
她拉了柳辰在办公楼走廊的照片——那是她白天顺手拍的。又拉了他统考坐在第一排的正面照，再把一段系统日志的截图拼上去。
她手动打了几行字：
「江御，工学院大一新生」
「经查，该生统考存在异常作答，疑似他人代笔。」
「建议取消其全部考试成绩。」
她本来想写得更狠一点。想了两分钟，停住了。
不行，凭截图不够。得有能查的东西。
她想了一会儿，在文档末尾加了一句：
「附：该生档案已被他人篡改，篡改人疑为同届学生柳辰。」
打完这一行，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重生那一瞬间攥紧的手，想起那个冬天出租屋里发霉的味道。
她把鼠标移到“保存”。
有些人，我这一世不能再让他挡在我前面。
凌晨四点十七分，邮件发出。
收件人：辅导员、教务处、学院纪委。
附件是一份三页的PDF，发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08
第二天上午九点，教务处的系统出了红色预警。
风控组的人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直接抓起电话打给处长。
“处长，来了。AUD-1114-03，昨晚有非授权修改，涉及学生处分记录，情节严重。”
十点，院务会紧急开会，十点半，教务处核对了原始数据。
证据链完得离谱。
修改时间精确到秒，账号精确到人，修改前后对照，连键盘输入的每一步都存着日志。
唯一对不上的，是柳辰今天早上在课上说自己“昨晚一直在宿舍”。
十一点，纪委那边收到邮件，附件打开，三页PDF。
前两页是截图，第三页里写着“篡改人疑为同届学生柳辰”。
纪委的老师看了三分钟，拿起内线电话。
“教务处吗。你们那边的日志，昨晚是不是有个人动过。”
“……有。”
“名字。”
“柳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们这边收到一份举报材料，也在说他。”
十一点二十分，事情彻底明了。
中午十二点整，两辆警车停在了学院办公楼前。
全院都在吃饭，有人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卧槽，警车。”
“哪个系的？”
“工学院啊，我们楼下。”
十二点十分，辅导员推开了大教室的门。
“柳辰，苏晚秋，出来一下。”
苏晚秋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是平的，她甚至在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江御正在低头看手机，还没反应过来。
柳辰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着桌子站直，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警察和三个教务处的人。
“柳辰同学。”其中一个警察把一张纸递过去，“昨晚十一点十七分到十一点四十一分，你非法进入教务管理端，篡改他人学籍档案，伪造处分记录。系统日志完整，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柳辰的脸，一瞬间全白了。
他张了张嘴：“我只是……”
“先跟我们走一趟。”
另一个警察看向苏晚秋：“苏晚秋同学。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你向学校多个部门发送了一份举报材料，材料中包含伪造的截图和捏造的记录。经核实，内容为虚假信息，涉嫌诬告、伪造电子证据。请你配合调查。”
苏晚秋抬起头，声音很轻：“是我发的。”
“……你承认？”
“我承认。”
她甚至笑了笑。
“我想拦住他。”
走廊上一片死寂。
楼下已经围了上百人，手机举成一片。
柳辰被带上车的时候，忽然回头喊了一句：“江御！”
人群让开一条道。
江御被人推到了最前面，一脸茫然。
“你到底会不会！”柳辰的声音已经变了，“你到底会不会！你告诉我一句真话！你到底会不会！”
江御看着他，看了两秒。
“不会。”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
柳辰愣在那儿。
然后被推进了车里，车门关上。
玻璃反光，看不见他的脸了。
09
三天后。
涉事的两名学生，一个被治安处罚，一个立案调查，学校开了个内部复盘会。
参会的人不多。院长、系主任、教务处、纪委、几个教授，还有江御。
会议室的桌面上摆着一份整理出来的材料，厚得像一本教材。
教授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着江御，眼里还是那种带着敬意的光。
“江御同学。”他语气很温和，“我有个问题，从第一次就想问，一直没问。”
“老师您说。”
“那天统考，全系几百多号人，只有你把整道压轴题留了空白。后来省里公告说题目无解。你能说说，你当时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江御。
江御坐在那儿，抓了抓头发。
他想起那天在考场，他看着窗外那片叶子，看了四十分钟。
“没有。”他说。
教授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看出来。”
“什么意思？”
“那题我不会。”江御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题干我都没看懂。从第三问开始，我一个都不会。所以我把笔放下了。”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一次摸底考那道压轴题，我也是乱写的。”他继续说，“我就随便填了个数，不知道怎么就对了。那天答疑会上那道题，我也没看出来有问题，我就是不会，所以坐着没动。”
“省统考那次，我更是……一道都不会。”
“我不会写，所以就没写。”
他抬起头。
“我不是大佬，我就是个学渣啊。”
死寂。
院长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到桌沿，磕了一下，停住了。
教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系主任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天花板。
纪委的老师翻着手上的材料，翻到一半，动作停了。
苏晚秋签的那份笔录，柳辰签的那份笔录，此刻都静静躺在桌上。
一个为了“推翻假大佬”，毁掉了自己一辈子的前途。
一个为了“守住真大佬”，把自己送进了派出所。
而那位“大佬”本人，考场上什么都看不懂，考场外什么都没做。
教授放下笔，声音有些干：“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解释过。”
江御苦笑了一下。
“我解释过。”
“我解释了很多次。”
“没人信啊。”
会议室里，又是长长的一片沉默。
最后，是院长先开口的：“……这半年，从摸底考、答疑会，到统考，全校都在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们全校，替一个学生，脑补了一部小说。”
10
处理结果在一片哗然里下来。
柳辰：非法侵入教务管理系统，篡改他人学籍档案，伪造处分记录，情节严重。治安处罚，留案底；学籍记特大过，取消全部评优、保研、推荐资格；政审受限。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记住的名字，不是因为成绩第一。
苏晚秋：伪造电子证据，捏造事实，诬告他人。治安处罚，留案底；学籍记特大过，取消全部评优资格；同样政审受限。
江御：清白，无污点。
学校在对外通报里只写了一句：“经核查，该生无任何违规行为。”
后来他的事在全校传了很久。
有人说他是扮猪吃虎。有人说他是深藏不露。有人说他三分钟看破错题，是顶级天才。
江御每次听到，都只是摇摇头。
有一天，张帆问他：“御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你现在全校出名了，你总得‘当个大佬’吧。”
江御想了想，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那是一段群聊记录。
有人在里面说：“江御绝对是装的，我赌他期末能满分。”
下面一片“跟注”。
江御把手机收回去。
“我要是保研呢，就是大佬实锤。我要是不保研，就是大佬不屑。”
“你说我活着图什么。”
张帆笑了。
“那你就当呗。反正没人信你。”
江御沉默了几秒。
“不行。”
“嗯？”
“我要是当大佬，”他把书翻到第一页，“我就得真的会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