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照片是第九张。
前八张，我都删了。第九张，发到了我妈手机上。
那天是十月十七号，星期五，晚上八点四十。我在厨房煮面，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拨了两下，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
"沈逾白，帮我看一下。"
她坐在沙发上看论文，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着，两条微信：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第二条是一行字。
我看着她的脸，她没说话。
"怎么了。"
"你先关火。"
我把火关了，她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镜头，穿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晾衣架。是我自己。
从对面那栋楼拍的。
下面那行字是："你妈看到了会怎么样。"
我站在那里，过了很久。
"这是第几张。"
"……"
"温知夏。"
"第九张。"
她没再问，把手机拿回去看了很久，然后说："面坨了。"
二
第一张是八月。那天下午我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我点开，是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菜市场门口，我提着一袋菜，沈逾白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条鱼。拍得很远，有点糊。
下面没有字。
我看了两秒，以为发错了，删了，把那个号码拉黑。第二天我跟沈逾白提了一句："昨天有个陌生号码给我发照片。"
"什么照片。"
"我们在菜市场。"
她抬起头："谁发的。"
"不知道，我删了。应该是发错了。"
沈逾白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论文。
第二张是八月二十九号，还是那个号码。拉黑没用，他们换了一个号。这次照片清楚了很多：我们在超市里，沈逾白在挑鸡蛋，我站在购物车旁边。
下面的字是："你男朋友挺好。"
我看着这行字，手开始抖。
"我没有男朋友。"我回了这一句，然后把手机放进抽屉，锁上。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手机给沈逾白看。她看得很仔细，看了一会儿说："这张能看出在哪儿。"
"嗯。"
"几点。"
"……三点多。"
"你看背景那个货架。"她指着屏幕，"那是鸡蛋区，靠里面。这个角度是从入口拍的，他站在入口。"
我看着她："你在分析这个？"
"嗯。"
"你不害怕吗。"
她抬起头："怕。但是怕没有用。"
她把手机放下："你先别回。"
"我已经回了。我说我没有男朋友。"
她沉默了一下："这句话说错了。"
"为什么。"
"因为你回了，他就知道你怕了。"
三
第三张，九月三号："你昨天穿的那件蓝衬衫很好看。"
第四张，九月十号："你们单位楼下那个咖啡店，我也常去。"
第五张，九月十八号："你妈住在临江路那边吧。"
看到第五张的时候，我在办公室，正在校对一份稿子。看到那行字，笔掉在地上了。我没捡，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回家把门锁上，坐在沙发上。沈逾白回来是七点，她开门，看见我坐在那儿，没开灯。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搬。"
"什么。"
"搬家。搬去我那儿。"
我低下头："她怎么知道我妈妈住哪儿。她怎么知道我妈的地址。"
沈逾白没说话。
第六张，九月二十五号，晚上，我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第七张，十月二号，我们两个在小区里走路。第八张，十月十号，晚上，小区花园，我们坐在长椅上，头靠在一起。
"她就在这个小区里。"沈逾白把八张照片全打印出来，摊在桌上，"你看这些角度。"
"什么角度。"
"拍摄高度。这张是从上往下拍的，俯角大概十五度，说明拍摄者在二楼以上。这张是平视，拍摄高度跟我站着的时候差不多——我一米六八，穿鞋一米七，这张的机位在一米六到一米七之间，所以她站在地上。"
"那这张呢。"我指着第三张。
"这张不一样，是从侧面拍的，画面里有一道栏杆。我们楼下那个单元门有一个铁栏杆，这个画面里的栏杆是斜的，说明她站在楼梯上。"
我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第一张。"
四
第九张，十月十七号。那天晚上面坨了，我们谁都没吃。
九点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妈。"
还是没有。过了大概十秒，她说："你回家一趟。"
然后挂了。
五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下午她正在择菜。手机响了一声，她擦了手拿起来看，是一张照片。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她说她坐了一个下午，天黑了才想起来开灯。
"我以为是谁发错了。"她说，"后来我放大了看。"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的脸。你笑得很高兴。"
我没说话。
"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笑。"
那天晚上，她拿着手机在客厅坐了很久。号码拨出去，又挂了，拨了三次，第四次才通。她说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想问你，是不是我看错了。后来我想，我要是问'是不是看错了'，你肯定说看错了。所以我就说'你回家一趟'。"
第二天，星期六，我回临江路。沈逾白要跟我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她要是想见你，会说的。"
她站在门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会给你打电话。"
公交车上没有几个人，我坐在最后面。窗外的树往后退，临江路两边都是老房子，梧桐树很高，路灯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我在这个城市读了四年大学，工作了三年，每个周末回家都走这条路。
今天这条路特别长。
我妈在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朝上。我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
"妈。"
"坐。"
我坐下，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我们，在小区门口，我仰头看她，她的手在我脸上。
我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谁。"
我抬起头："我女朋友。"
我妈没有说话。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多久了。"
"四年。"
我妈站起来，走进厨房。我听见她开火、倒油、锅铲碰锅底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两碗面，说："吃吧。"
桌上三个菜一个汤：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红烧鱼，汤是紫菜蛋花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妈把饭盛好放在我面前，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是甜的。我妈做番茄炒蛋一直放糖，我小时候嫌甜，后来吃习惯了。
今天吃起来，还是甜的。
我们吃了一顿饭，一句话都没有说。吃完，她把碗收走，我站在厨房门口，她在洗碗，水声很大。
"妈，你要骂就骂。"
她没回头。
"我骂你干什么。"
水声停了一下，她把碗放在水池里，擦了两下手，然后背对着我问了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好。"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
"那就行。"
六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的房间。房间还是我以前的样子，书架上摆着我高中的课本，墙上有一张褪了色的奖状。
半夜三点我起来喝水，走廊里很黑，我妈房间的门缝里有光。我走过去，门没有关严。
我从缝里看进去：她戴着老花镜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在看什么我看不清，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划得很慢。
我退回房间，没有进去。
后来我看了她的手机。是第三天，她让我帮她调闹钟，我拿过手机，屏幕亮着，搜索记录那一页还没关。
搜索栏里有一行字："两个女生在一起 是不是病"。
下面还有："两个女生 能过一辈子吗"。
再下面："女儿喜欢女生 怎么办"。
最下面一条，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二分："怎么跟女儿说 我接受"。
我把手机还给她。
"怎么了。"她问。
"没事。"
那天早饭，她的眼睛是肿的。我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早饭：粥，咸菜，一个蛋。
"吃吧。"
我坐下来，她坐在对面。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昨晚查了。"
我抬起头。
"查了一下，手机上查的。上面说的乱七八糟的，有的说这是病，有的说不是。我不知道该信哪个。"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你小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你在医院坐了一夜。我那时候就想，只要你好好的，别的都不重要。"
她放下碗。
"别的都不重要。"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粥里。
七
十一月，我回家。我妈在择菜。
"我见过了。"她说。
"见谁。"
"你那个。"
我手里的杯子和桌面碰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约的，在一家茶馆。"
"我跟她说，我女儿从小没吃过苦。"
"她说什么。"
"她说她知道。"
"然后呢。"
"我问她，你知道什么。"我妈停了一下，"她说，知道你女儿不吃香菜，怕打雷，胃不好，早上要吃热的。"
我没说话，我妈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听完，我就哭了，哭了半天。"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生理期是十三号。"
我妈把菜放下。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比我还清楚。"
"妈，你怎么想。"
她没抬头。
"我想了一个月。我想，我养你二十六年，我知道你不吃香菜。她认识你四年，她也知道。"
"我有什么好说的。"
我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我妈抬起头："哭什么。"
"没事。"
"没出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茶馆的对话比我妈讲的多。是过了一个多月，沈逾白自己说漏的。
"我妈找你干嘛。"
"问了几句话。"
"什么话。"
"……她问我以后怎么办。"
"你怎么说的。"
"我说买房。她问，买房了以后呢。我说，退休。我说我们单位有退休金，她也有，以后两个人一起退休。"
"她说什么。"
"她没说话，然后问了一句：'那你家里知道吗'。我说还没说。她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我说，等她这边定了。她说，'那我这边什么时候定'。"
我抬起头："你怎么回答的。"
沈逾白沉默了很久。
"我说，阿姨，这个我定不了。她说，'你定不了，你为什么要她'。"
"然后呢。"
"然后我说，'因为我不想要别人'。"
我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沈逾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天她哭了。她说'我养了二十六年'，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你还这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阿姨，我不是这样，我本来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她坐在我旁边，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八
我想起很多事。
去年冬天，周敏给我带过一次早饭，豆浆和包子，说"顺路买的"。今年三月我感冒，她把她的暖宝宝给我，说"我不怕冷"。五月她约我看电影，我说我有事，她说"那下次"。
六月，她跟我说："温知夏，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挺合适的。"
我当时笑了一下："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然后我说了那句话："你再想想。"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最不伤人的回答。现在我知道，也未必。
九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查。
周敏。我其实很早就想到她了。
"你怎么知道。"沈逾白问我。
"我猜的。这段时间，只有她看我的眼神不对。而且她住那个小区。"
沈逾白去物业调了监控，她说家里被偷了。物业的人问是什么时候，她说八月到十月。对方说这么长的跨度，她说她知道。
她在监控室坐了三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她了。八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十九分，她从我们那栋楼出来，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往菜市场那边走，走了十一分钟。九月三号，早上七点四十，她从楼下过，抬头看了一眼你们家窗户。十月十号晚上，她坐在花园那边的长椅上。"
"坐在哪儿。"
"你们后面第三棵树。她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你们走了以后，她又坐了十分钟。"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想到一个画面：一个人在树底下坐着，看别人，看了十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张表，时间、地点、角度、焦距。
"第一张，菜市场门口，下午三点二十，远景，画幅四分之一。第二张，超市鸡蛋区，下午三点四十，中景，正对入口。第三张，小区门口，上午八点，近景。"
她算到晚上十一点。
十月二十一号，晚上八点，她约了周敏。我跟着去了。
十
那家咖啡店在她们单位楼下。周敏来的时候，看见沈逾白，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约我。"
"你说有事。"
"什么事。"
沈逾白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看看。"
周敏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看看。"沈逾白又说了一遍。
周敏伸出手，把信封打开。里面是十张照片，打印出来的，按时间顺序排好。
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
"你拍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住在这个小区，六号楼，三楼。你每天七点十分下楼。你的窗户对着我们家阳台。"
周敏没说话。
"第一张，菜市场门口，从马路对面拍的，用的是手机长焦。第二张，超市入口，标准的五十毫米视角。第三张到第五张，都是在你家窗户拍的，从三楼往下，俯角十五度，跟我算出来的完全一致。第六张不一样，是晚上拍的，在单元门口。那天下过雨，地面是湿的，照片里你脚下的倒影是歪的，说明你站在楼梯上。"
周敏把照片放下。
"你报警吧。"
"我不报警。因为报警没用，侵犯隐私最多拘留五天，罚五百。而且你出来以后，会继续。"
周敏笑了一下："那你来找我干嘛。"
"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么。"
"嗯。"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照片，过了很久。
"你说呢。"
"我知道。"
周敏抬起头："你知道。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我想听你说。"
周敏看着她看了很久："我喜欢她。"
"我知道。"
"你知道。"周敏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说你跟她在一起。"
沈逾白看着她："你问过吗。你问过她有没有人吗。你只问过她'要不要在一起'。"
周敏的手握紧了："她拒绝了。她说'你再想想'。"
沈逾白没说话。
"她没说不。她说'你再想想'。"
"所以你就想了一年。"
周敏的眼睛红了："你知道什么叫'再想想'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她不会拒绝人，她怕伤人。她跟你说'再想想'，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不。"
"但你把它当成了什么。你拍这些照片，是想让她分手，还是想让我看到她被拍，然后自己走。"
周敏抬起头："有区别吗。"
沈逾白把信封收起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自己辞职。第二个，我把这些照片，还有监控录像的截图，交给你们社长。"
"你以为我怕。"
"你不怕。你怕的是别人知道。你们社长今年五十七，还有三年退休，他不会为了一张照片保你。"
周敏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你们两个，真是……"
她笑了一下："很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逾白。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她妈知道了，事情就完了？"
沈逾白没说话。
"她妈那关，你过了吗。她妈是'那就行'，还是'我认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说话。地铁上人不多，我坐在她旁边。
"沈逾白，你刚才说的那些，那些角度、那些数字，你什么时候算的。"
"第一天。"
"第一天你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确认，我不想冤枉人。"
"那你现在确认了。"
"嗯。"
"你怕不怕。"
她转过头："怕什么。"
"怕我怪你，怪你没早点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会吗。"
我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算的时候，我在害怕。我们两个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很少主动。那天是第一次。
十一
三天后，周敏辞职了。
她辞职那天，我在单位。上午她在收拾东西，一个纸箱，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笔筒、杯子、一盆小绿植、几本书。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收拾到一半，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也在看她。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收。
走的时候，她抱着那个纸箱，走到门口回过头。
"温知夏。"
"嗯。"
"对不起。"
我没说话。她走了。
那天下午主编把我叫过去。
"周敏辞职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她说是个人原因。你们是不是有事。"
我抬起头："没有。"
"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看稿子。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主编，我想请两天假。"
"干什么。"
"回家。"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十二
周敏辞职后的第二个星期天，我妈来了。
她没提前说。早上九点门铃响了，我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妈？"
"我路过。"
她住在临江路，我们在城东。从临江路到城东，坐公交要转两趟。
"你坐什么来的。"
"公交。两趟，不远。"
她进来站在玄关。
"换鞋吗。"
"不用。"
她还是换了。她拎着袋子进来，四处看了看。
"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
"嗯。"
"多大。"
"六十几平。"
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朝南的，挺好。"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我打开看，是一袋米，一袋苹果，还有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
打开，是钱。
"妈。"
"别说话。"
"这是什么。"
"三万。我攒的。"她坐在沙发上，"你不是说首付差一点。我就这些。"
"妈，这钱你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够花。"
她抬起头："温知夏，你听见没有。那你就拿着。"
我没拿。她站起来，把钱塞进我手里。
"拿着。你不拿，我今天不走。"
沈逾白从房间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阿姨。"
我妈看了她一眼："起来了。饭吃了没有。"
"还没。"
"那正好。"我妈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做了带过来。"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保温桶。
那天早上我们三个吃了一顿饭，我妈做的：小米粥，煮鸡蛋，还有她自己腌的萝卜。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了一句："你们这个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两千八。"
"两千八。"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我那边空着。"
"……"
"你们要是……"
她没说完。
沈逾白放下筷子："阿姨，谢谢。"
我妈低下头："谢什么。"
吃完饭她走了，我送她到楼下。
"妈，你刚才那句，没说完。"
她站在公交站台上："哪句。"
"'你们要是'。"
她没看我，看着马路。
"没什么。"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她隔着玻璃朝我挥了一下手。
很快，就一下。
十三
十一月，我们又回了一次临江路。这一次，沈逾白跟我一起去。
我妈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妈。"
"嗯。"
"这是沈逾白。"
我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侧过身："进来吧。"
那顿饭四个菜。我妈给沈逾白夹了一筷子。
"吃。"
"谢谢阿姨。"
饭桌上我妈问了两个问题。
"你做什么工作的。"
"计量院，光学检测。"
"哦，那挺辛苦。"
"还好。"
第二个问题她问得很轻："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逾白放下筷子："买房。明年。"
我妈没说话，过了很久："首付够吗。"
沈逾白愣了一下："……还差一点。"
"差多少。"
"……"
"我问你差多少。"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说："我妈居然问你首付。她从来没这样过，她以前只会问'你吃饭了吗'。"
沈逾白没说话，走了很久，她说："她认了。"
"什么。"
"你妈。"
我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
"她问首付。一个不认的母亲，不会问首付。"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笑到后来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蹲下来："怎么了。"
"没事。我高兴。"
十四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出来，发现她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十张照片。
"你怎么还留着。"
"要留。"
"为什么。"
"因为以后有用的。"
"什么用。"
她把照片收起来放进一个信封："以后我们吵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提醒我一下，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经过书房，看见门缝里有光。
她在里面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十张照片，旁边是一个本子。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写了两下停下来。
我没进去，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了。
后来有一次我翻那个本子。上面写着：
"九次。"
"我不知道。"
"第十次我知道了。"
再下面一行，字很小：
"她妈妈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
"我不知道她好不好。"
"但是我会让她好。"
那年冬天，我们又回了一次临江路。我妈在阳台上晒被子。
沈逾白站在楼下，抬头看。
"六楼。"
"嗯。"
"刚才那张照片，是从那个角度拍的。"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对面六号楼，三楼，窗户关着，窗帘是拉上的。
"她搬走了。"
"嗯。"
我妈在楼上喊："上来吃饭！"
我们上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做饭，沈逾白在帮忙。她不太会，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土豆。
"削皮。"
"哦。"
她削了半个，削掉了一半的肉。
我妈看了一眼："你这是削皮还是削土豆。"
"……"
"拿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我妈一边削一边说："以后让她学。娶媳妇不做饭，像什么话。"
我笑了："妈，她不是媳妇。"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那是什么。"
"……女朋友。"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
"那也一样。"
"什么一样。"
"做饭。"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
"我做饭。"
"你会吗。"
"不会。"
"那你让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