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脱了，地刚擦。」
门开一半，说话的是个我不认得的人。
编织袋在我手里，袋底在滴水。中秋的雨从下午下到天黑。
「找谁。」
「沈国平。」
「你是他啥人。」
「儿子。」
我妈把我送进继父家那年说，忍两年。继父把我推出来那天说，你妈住院的钱是我垫的。
「进来。」她把门全打开，「鞋搁门后头。」
1
中秋那天下午，编织袋就摆在门口了。
电视开着，唱的是《红灯记》，声音拧得很大。
我的东西装在里面。三件褂子，两条裤子，一摞书。那双白球鞋塞在最上头，鞋底开了一道口，用线缝过两回。
「收音机留下。」
张德贵坐在沙发上，脚边一箱啤酒，喝了一半。
「那是我妈买的。」
「你妈买的。」他把瓶子往茶几上一墩，「你妈现在躺医院里，你知道不。」
知道。住了四天，胆结石，切了。手术那天我在走廊站了一宿，长椅全被人占了，我靠着暖气片蹲到天亮。
「押金三千。」张德贵说，「我垫的。」
「窗口的单子上写两千。」
这话是我说的。排到我的时候，玻璃窗里那张单子转过来，他拿笔，我看了一眼。
屋里静了两秒。
电视里李铁梅还在唱。
「你看了？」
「看了。」
「你看那个干啥。」
「我排队。」
张德贵把啤酒放下，站起来。他一米八，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
「我在建材市场拉一趟货八块，一天跑六趟，刮风下雨不歇。这三年我搭在你身上的钱我不细说，我就问你一句，你妈躺那儿那三千，谁垫的。」
「两千。」
「三千。」
他往前一步。
「押金两千，还有别的。你以为医院就收你一个押金？你妈那针，那药，护工一天四十，你出过一分？」
这句没接。
「我不跟你吵。」他往门口一指，「东西装好了。你妈出院之前，你上你爸那儿去。」
「我爸十年没见过我。」
「那是你爸的事。我养你三年，够意思了。」
「你爸住哪儿，你知道不。」
「城东。」
「有地址？」
「有个旧的。」
「旧的行不行。」
「去看看。」
他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挪了个位置，挪完又挪回来。
「我妈知道你撵我？」
「你妈知道不知道，等她出院自己说。」
「她要是不让呢。」
「她不让？」张德贵笑了一下，坐回沙发，「她住院那六千，谁掏。」
没再问。
我蹲下去，把编织袋的口拢上。袋底洇了一片，是刚才他提过来的时候蹭的水，也可能是楼道漏的。
我从茶几上把书摞起来，一本一本码进袋子。最底下那本是语文，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是我妈的字。
鞋底那道口子朝外翻着。我往下按了按，没按平。
「鞋换一双吧。」张德贵说。
「不用。」
「柜里有我旧的，四十二的，你试试。」
「不用。」
「脚湿着走一夜，明天发烧。」
「发就发。」
「你这孩子。」他把腿往茶几上一搁，「给你脸。」
我提着袋子往门口走。袋子不沉，书压得实，不晃。
「钥匙。」
我把钥匙掏出来，放在鞋柜上。
「抽屉里那点钱呢。」
「啥钱。」
「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站起来，「你妈抽屉我翻过，没剩几张。她给谁了。」
话没说。
「行。」他摆摆手，「走吧。」
三楼的女人开门看了一眼，看见我拎着袋子站在梯口，又把门关上了。门里头有小孩在哭，哭声一下一下的，隔着门板闷。
楼梯间的窗户缺了一块玻璃，雨从那儿斜着进来，墙上糊的报纸鼓起来一块。
下到二楼，袋底磨开了，漏出来一根线头，在地上拖。
楼门口堆着煤球，盖着半张塑料布。一楼的老太太蹲在旁边捡碎渣，看见我下来，抬头问了一句。
「这雨还下不。」
「下。」
「中秋下这么大雨，不吉利。」
「这会儿上哪儿。」
「走亲戚。」
她低头接着捡，把碎的和整的分成两堆。我往前走了。
公交站在马路对面。红牌子底下贴着一张通知，末班车改点了，中秋提前收。字被雨打得看不清，我拿手擦了一下，擦出一道白。
站台上就我一个人。
月饼摊在收摊。铁皮匣子摞起来，剩下两盒散装的，老板拿塑料袋往里扒拉。
「小兄弟，剩两盒，十五。」
「不要。」
「十块。」
「不要。」
「五块。五块拿走。」
往前走。
老板在后头喊：「四块。四块我给你装好。」
晚上八点半。
雨顺着脖子往领子里灌。褂子贴在背上，袋子越来越沉，不是进水，是纸。
走到人民路，路边的澡堂还亮着灯，门口坐着个收票的，拿扇子扇。
「住店不。」他问。
「不往。」
「洗澡二十。」
「不洗。」
「十五。」
往前走了。
走到城东，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响一下。
晚上十点。
城东这片是老的，六层砖楼，楼道没灯。前三层还有亮，四层往上黑透了。
我摸着墙往上走。扶手上全是灰，还有一层黏的，不知道是什么。
四楼有个男的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上来，把烟往脚底下一踩，让开半个身子。
「找谁家。」
「五楼。」
「五楼就两家。东头老沈，西头没住人。」
「老沈。」
「你是他啥人。」
「亲戚。」
他哦了一声，掏出钥匙开自己家门。
走到五楼，站住。
门是老式的铁门，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绿。门上贴过春联，剩下的红纸边撕了一半，还粘着。
我把编织袋放在脚边，抬手敲。
里头有动静。拖鞋，走过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门开一半。
一个女的站在门里头，四十来岁，头发用毛巾包着，穿秋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脚边的编织袋。
「找谁。」
「沈国平。」
「你是他啥人。」
「儿子。」
她把抹布往腰上一塞。
侧开身子，把门全打开了。
「进来。」
我弯腰去解鞋带。手冻得不好使，解了两下没解开。
她扭头朝屋里那扇关着的门喊。
「国平，你儿子来了。」
里头没动静。
2
晚上九点。
屋里比楼道暖和。
地刚擦过，一股肥皂味，闻不出是什么肥皂。
「地刚擦的。」她说，「踩这边。」
门口摆着一双男式拖鞋，塑料的，比我脚大两号。我踩进去，鞋跟空出一截。
屋子两间，中间一道门。外屋一张折叠床支在墙边，床板上铺了褥子，褥子上盖着一块花布。一张方桌，三个凳子，电视摆在柜子上，罩着布。
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女孩扒在门边上。
头发扎了两个小揪，看我。
「小满。」她说，「叫人。」
小女孩没叫，把门关上了。
「这孩子认生。」她把抹布扔进水池，「你坐。饿不饿。」
「不饿。」
「不吃不行。」
「真不饿。」
「你这是客气。」她把铝锅坐上灶，「到人家头一顿不吃，往后天天别扭。我懂这个。」
话停在这儿。
水开了，她抓一把挂面丢进去，用筷子挑散。从碗柜里拿碗，两个鸡蛋在碗沿上磕，磕得挺重，掉进锅里一片壳，她伸手捞出来甩了甩，甩到水池里。
面盛出来，两个荷包蛋卧在上头。
她把碗推到我这边。
「吃。」
脚没动。
「咋了。」
「我不饿。」
「你这孩子。」她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坐下，「我也是后到这家来的。你要讲究这个，咱俩都别吃。」
「你啥时候来的。」
「半年。开春搬的。」
「那我爸一个人住了多久。」
「九年吧。」她想了想，「反正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一个人。」
里屋的门开了。
沈国平站在门里头，穿背心，背心上有个洞。他头发是湿的，像刚洗过。
他看了我一眼。
他那边也看了一眼。
十年没见，他比我记得的矮。
「来了。」他说。
「嗯。」
「吃饭。」
「嗯。」
他出来，坐到桌子另一头，不说话。他把碗拿过来，用袖子擦碗边，其实那只碗是干的。
「你妈呢。」
「医院。」
「啥病。」
「胆结石。切了。」
「哦。」
他低头看桌面，桌面有一圈烫出来的白印。
「几年了。」他问。
「四年。」
「四年。」他重复了一句，「那会儿我知道。」
「你知道。」
「你妈不让我去。」
林秀芳把筷子塞到我手里。
「吃。凉了坨。」
吃了一口。
面有点咸。荷包蛋煎过，边上焦了。
我把蛋夹出来，放到旁边小碗里。里屋门又开了条缝，那只小碗被端走，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小碗放回来，蛋还在里头，上头多了一勺白糖。
「小满给你搁的。」林秀芳说，「她不吃蛋。」
里屋门这回开大了，小满出来，站在桌角，看我吃。
「你手咋湿的。」
「下雨。」
「你没打伞。」
「没带。」
她伸手够了一下我的袖口，够不着，回头端了把凳子过来，踩上去。
「你住哪儿。」
「住这儿。」
她扭头看她妈。
「他住咱家？」
「住些日子。」
「住多久。」
「问你哥。」
小满转回来，看着我。
「住多久。」
「不知道。」
她想了想，跑回里屋，抱出来一个枕头，往折叠床上一放。
「这个给你。我的。」
枕头套是花的，洗得发白，边角开线了。
「谢谢。」
「你叫啥。」
「沈砚书。」
「我叫林小满。」她说，「我不姓沈。」
「我知道。」
林秀芳起身把电视打开，声音拧得很小。
「这屋小，你别嫌弃。原先他一个人住，我跟小满搬过来才半年，东西没置办齐。折叠床是新买的，弹簧没塌，你睡。夜里冷就喊我，柜子里有毯子。」
「我睡地上也行。」
「地上凉。」
「我不怕凉。」
「我说了算。」她把花布抻了抻，「你念几年级。」
「高三。」
她抻布的手停在半空。
「高三。」
「嗯。」
「哪个学校。」
「三中。」
「三中。」她坐下来，「三中好。三中去年考出去三十多个。」
「二十七个。」
「你咋知道。」
「榜贴在校门口。」
「你去看过？」
「我路过去看了一眼。」
她没再问，去水池那边洗了个手，回来又坐下。
「你妈那人我见过一回。在早市买豆腐，挑了挺半天，挑了块小的，说一个人吃。我就知道她过日子细。」
她顿了一下。
「行了不说了。你吃你的。」
门外有人敲。
林秀芳去开，是隔壁的女人，端着一个碗。
「秀芳，借点酱油。」
「进来拿。」
那女人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是……」
「国平的儿子。」林秀芳把酱油瓶递过去，「在城里念书，住些日子。」
「哦。」那女人接过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念高三吧，我瞅着像。」
「高三。」
「高三累。我儿子那年高三，瘦了十二斤。我天天给他炖骨头汤，也没考上。」
「考哪儿了。」
「哪儿也没考。」她把酱油瓶抱在怀里，「现在在浴池搓澡，一个月一千一。也挺好，我一个人。」
「嫂子。」林秀芳说，「你这个月房钱交了没。」
「交了。昨天交的。」她转身往外走，「那我回去了，锅里还炖着。」
门关上。
林秀芳把碗收走，回身看我。
「吃完把碗搁水池里就行，别刷。」
「我刷。」
「不用你刷。」
「我刷得干净。」
「你刷你也刷不干净。」她把抹布搭回水池边上，「洗洁精搁哪儿你都不知道。」
晚上十一点。
折叠床支起来，褥子铺开。我坐在床沿上，湿褂子搭在椅背。
沈国平坐在方桌边上，抽了半根烟，掐了。
「先住两天。」他说。
「两天是几天。」
他没答。
他把烟盒揣进兜里，站起来，去里屋了。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灯还亮着。
林秀芳从厨房出来，把一个暖瓶放在桌角。
「夜里喝水。杯在暖瓶后头。」
她进里屋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得四点起，去早市。你要是醒得早，跟我一块去，帮我端个盆。」
「四点。」
「咋，起不来。」
「起得来。」
「那行。」她把门推开一半，又回头，「你这衣裳湿透了，脱了吧。我给你找件干的。」
「不用。」
「你穿我看看，明早还湿着，你就得穿着湿的去早市。」
衣裳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她递过来一件旧线衣，灰的，袖口松了。
「这是我的，你将就一宿。明天我给你翻一件他的。」
门关上了。
电视还开着，没声音。屏幕上一个女的手里拿着一个红包，一直在笑。
3
四点。
外屋的灯一开，刺得眼睛疼。林秀芳已经穿好衣裳了，站在门口系围裙。
「起了。」
我起来穿鞋。鞋还是湿的，踩进去凉。
「穿这个。」她扔过来一双胶鞋，「我的，大。」
「你穿啥。」
「我穿雨靴。」
楼下三轮车上装着两个白铁桶，一个保温箱，一捆塑料袋。桶盖用绳子绑着，绳子打了个死结。
她拽了两下没拽开，从兜里摸出钥匙串，用钥匙上的小刀把绳割了。
「昨天谁绑的。」
「我绑的。」她说，「绑紧了不漏。」
早上四点半，早市。
灯泡挂在铁架子上，一串一串的。地上全是水，踩出黑印。卖菜的正在卸车，白菜往地上一摔，外面的帮子裂开。
「秀芳来了。」
「来了。」
「今儿十五，人多。」
「人多也没用，城管昨晚来过了。」
她把桶搬下来，掀盖。热气腾上来，一股豆味。
豆腐脑是半夜点好的，一桶白的，一桶卤。卤里有木耳、黄花、肉末。她拿长柄勺在桶里搅了两圈，舀一勺起来看。
「稀了。」
「稀了兑点淀粉。」
「兑了就成糊了。」
她还是兑了半勺。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头，端着自家的搪瓷盆来的。
「一碗。」
「放辣不。」
「放。」
「香菜。」
「不要。那玩意儿一股药味。」
「一块。」
老头掏了半天，掏出一把毛票，数了八毛放在箱子上。
「差两毛。」
「明天给。」
「你上回也说下回。」
「我记着呢。」老头端着盆走了。
「这个要记上不。」我问。
「记啥。」她把那八毛拢进箱子里，「他一个月来二十回，回回差两毛。四块钱。我跟他要，他下回就不来了。」
「那他赚了。」
「他赚啥。」她拿抹布擦台面，「他老伴瘫了三年，他一天两顿豆腐脑，省着做饭。」
早上七点，人最多。
我端盆，擦桌子，收钱。有人把钱直接扔在台面上，硬币滚到地上，我弯腰去捡，捡到第二枚的时候，第一枚被人踩了一脚。
「小兄弟，来两碗。」
「放辣不。」
「一碗放一碗不放。」
「香菜。」
「都放。」
我盛。勺子沉，一勺正好一碗。第二碗盛多了，溢出来，流到碗沿外头，我拿手指抹了一下。
「这孩子手挺稳。」客人说。
「我儿子。」林秀芳说。
我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卤浇上去，动作没停。
「搁哪儿。」
「靠里那张桌。」
上午八点，城管的车从街口拐进来。
整条街跟被人掀了一下，铁架子往两边倒，轮子响成一片。卖菜的把白菜往车里扔，扔不进去的不要了，滚到路中间。
「收收收。」
林秀芳把桶盖扣上，我一个手拎一个，她推车，往巷子里走。
三轮车卡在巷口的台阶上。
前轮压在沿上，推不上去。
「抬。」
我抬车头，她在后头推。抬了两下没上去，第三个从后头过来搭了一把手，是三号摊卖鸡蛋的。
「谢了。」
「快走快走。」
进了巷子，城管的车从巷口过去，没进来。
上午十点，收摊。
她把箱子里的钱倒在塑料布上，一张一张抹平。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几个钢镚。
「你数。」
「我数。」
我数了一遍，七十六块四。
「再数一遍。」
我又数了一遍，七十八块四。
「差两块。」
「刚才那两碗，人家给了一张五块的，我找了三块。」
「找了？」
「找了。」
「那咋差两块。」
我把钱重新码了一遍，一张一张对着数。数到第三遍，数出来了，一张五块的压在塑料布褶子里，没看见。
「七十九。」
「加钢镚。」
「八十一块四。」
「成了。」她把钱卷起来，用皮筋捆上，塞进内衣兜里，「你这数得清。」
「数三遍才清。」
「三遍就中。我数五遍都清不了。」
早上七点半。回到家。
小满已经自己去二年级了，桌上留着一个空碗，碗底一层白糖。
林秀芳从碗柜里拿出一摞碗，挑了挑，抽出一只。
蓝边的，比他家的白，边上有一个小豁口，不扎手。
「这只你用。」
「都行。」
「不行。」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往后你就使这只。别跟他们混。」
「为啥。」
「混了就说不清了。」
我拿起来看。碗底有个记号，一小块红漆，掉了一半。
「这碗谁的。」
「前头那家的。」她拧开水龙头洗手，「一摞六个，搬走的时候摔得剩俩。这个好，厚。」
「那只呢。」
「那只我用。」
她把另一只碗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那一边。
「这只你用。」她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
「我知道这只碗是我的。」
她没说话，把碗摞回柜子里，留出两只，一只搁我这边，一只搁她那一边。
下楼。
小卖部在单元门旁边，窗户上糊着报纸，只留一块玻璃。
「有本子吗。」
「啥本子。」
「算术本。两毛那种。」
「有。」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摞，「两毛五。」
「两毛。」
「两毛五，进价涨了。」
「那我不买。」
「哎哎。」她把本子往柜台上一拍，「两毛。」
两毛钱递过去。
她找不出零钱，从玻璃罐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柜台上。
「没零钱了。糖要不要。」
「不要。」
「拿着吧。」
糖揣兜里。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支铅笔。
「铅笔一毛五。」
「不要。」
「一毛二。」
「不要。」
「你这孩子。」她把铅笔往柜台上一放，「送你了。」
「不用送。」
「拿着吧，一毛二能咋的。」
我把铅笔推回去，她推过来，我又推回去。
最后她把铅笔塞进本子的夹缝里。
「拿着。你不用，你给同学。」
收下了。
出了小卖部，卖鸡蛋的在楼下收摊。他的三轮停在煤球堆旁边，筐里剩十几个蛋。
「小伙。」
「嗯。」
「你妈今儿没出摊？」
「出了。」
「我咋没看见。」
「在巷子里。」
「又赶了。」他把筐往车上搬，「这城管，一天来两趟。」
「嗯。」
「你帮我看一下车，我上去解个手。」
他上楼了。我在车边上站着。
筐里的鸡蛋有一个裂了。
蛋清渗出来，糊在报纸上。
他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
「裂了。」
「嗯。」
「留着自个吃。」他把那个蛋拣出来，塞我手里，「别跟你妈说。」
本子是黄的，三十页，封面上印着"算术"两个红字。
回到家，我坐在折叠床上，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最上头，我写了一个日子。
底下写了一行字。
三百。
这是我在他家吃的第一顿。按一个月三百算，一天十块，三顿，一顿三块三。
我不知道该写多少，就先写三百。
写完看了一眼，觉得不对，把"三百"划了。
底下重写。
三块三。
4
第三天，上午。
沈国平带我去三中。
他换了件外套，袖口磨出毛边，走在我前头半步，一直没说话。
校门口的传达室窗口关着，敲了三下才有人开。
「找谁。」
「教导处。转学。」
「登记。」
本子上写了名字、来处、找谁。
操场上有班在上体育课，跑步，喊口号，声音一层一层过来。
教导处在二楼最里头。一个女的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摞表。
「转学？」她把笔放下，「高三转学？」
「高三。」沈国平说。
「不好办。」她把表往旁边推了推，「高三不接收。上面有规定。」
「啥规定。」
「毕业年级原则上不办转学。」她看了我一眼，「你们哪个学校的。」
「三中本校。」我说。
「本校？」她把手停住，「那你转啥。」
「我原来在二中。」
「二中。」她把表拉回来，「二中高三，转到三中。这是借读。」
「借读咋办。」
「借读要交费。一学期一千五。」
沈国平的手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还有呢。」他问。
「学籍证明，原校盖章。户口本，户主页和本人页，复印件两份。监护人身份证。」
「监护人是谁。」
「户口本上写谁就是谁。」
抬眼看她一下。
「写的是我妈的男人。」
她那支笔在表上点了一下。
「那就要他签字。」
从教导处出来，沈国平在楼梯口站着，摸烟。
走廊上有个女的在等人。
手里捏着一沓材料，来回走。
「同志。」她拦住那个教导处的女的，「我孩子这个，还差啥。」
「差体检表。」
「体检表在哪儿弄。」
「县医院。三楼。」
「我昨天去了，人家说周一才能做。」
「那就周一。」
「周一我上班。」
「那你就请假。」
「我请假扣钱。」
那个女的把材料翻了两遍，翻出一张纸。
「这个行不。」
「不行。这是去年的。」
「去年跟今年差啥。」
「差一个章。」
那女的站着没动，把纸对折，塞回袋子里，下楼了。
高跟鞋在楼梯上敲。
一声一声，敲到一楼。
摸出来一根，捏了捏，又塞回去。
「一千五。」他说。
「先别急。」她把表翻过来，「你这户口在哪儿。」
「城西。」
「城西哪个所。」
「西市场派出所。」
「那你还得回城西开户籍证明。」她拿笔在纸上写，「户籍证明，身份证复印件，学籍卡，家长签字。四样。」
「家长签字谁签。」
「你爸。」
沈国平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又塞回去。
「我签。」
「签之前想好。」那个女的抬头，「借读生在这儿念，成绩算三中的，名次不算。你要是在三中考得好，功劳是人家学校的。」
「我不管功劳。」
「那你图啥。」
「我图他有个地方上课。」
她把笔放下，看了他一会儿。
「行。」她说，「下午来交钱，我把表给你开出来。」
「我知道。」
「我一个月六百八。」
「我知道。」
「你妈那边……」
「我不跟她要。」
他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回到家门口，楼道里站着两个人。
张德贵，还有他哥张德富。
张德富比他还高，脖子上一道疤。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瓶酒。
「回来了。」张德贵说。
沈国平挡在楼梯口。
「你上我家来干啥。」
「说事。」张德贵往上一级台阶，「咱把话说明白，我不亏你。」
「啥事。」
「三年。」张德贵伸出手指头，三根，「他吃我的住我的，三年。我不多要，三千。」
「三千啥。」
「饭钱。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自己算。」
「他吃了三年，一年一千。」
「我没算学费。」
「学费他自己交的。」
「他哪来的钱交学费。」张德贵笑了一下，「她那点工资，那不是我的钱？」
林秀芳从门里头出来了，围裙还没解，手上湿的。
「你上来。」
「嫂子。」
「我不是你嫂子。」她站在门口，往下看，「你要钱，你跟谁要。」
「我跟孩子他爸要。」
「孩子他爸一个月六百八，你跟他要三千。」
「那我跟她要。」
「她躺着呢。」林秀芳说，「你要不要上医院要去。」
张德富往前站了一步。
「弟妹，说话别这么冲。」
「我冲？」林秀芳往下走了一级，「你们堵我家门口，提着酒，跟要债似的，我冲？」
四楼那个抽烟的男的开门看了一眼，把门关上了。
五楼西头没住人，门上的封条翘着。
楼下有人上楼，走到四楼停住，不上来了。
「三天。」张德贵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天以后我来接人。他要是不回去，我就上学校去，跟他老师说清楚他是啥情况。」
「啥情况。」
「没户口，没转学证明，黑在这儿念书。你说学校要不要。」
沈国平的烟终于摸出来了。
「德贵。」
「你说。」
「孩子念书……」
「我说了，三天。」
张德贵转身下楼。张德富把塑料袋往楼梯扶手上放。
「酒搁这儿。」
「拿走。」林秀芳说。
「拿着吧。」他往上走，「自家兄弟。」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直下到一楼。
林秀芳在门后头站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
「进来。」
屋里没开灯。
她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一千二。」
「啥钱。」
「小满的。她二年级一学期六百，这是两个学期的。」
沈国平坐着，没动。
「你收起来。」他说。
「我收起来干啥。」
「她念书要紧。」
「她念书要紧，他念书就不要紧？」她把存折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你儿子。」
沈国平没接。
「我明天去取。」她说，「一千二，我再去借三百。」
「跟谁借。」
「跟卖豆腐的老刘借，他上回说手头有。要是他媳妇不乐意，我再去别处想。」
「他媳妇那人抠。」
折叠床边上站着。
「姨。」
她抬头。
「这钱我不要。」
「我没问你。」
她走过来，把存折往桌上一撂。
「你不念你上哪儿去。你说个地方，我明天就去给你说，说通了你就去。」
「我不念了。」
「你再说一遍。」
「我不念了。我去干活。」
她把存折拿起来，攥在手里。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她说，「我十七那年，我妈让我别念了，我听了。我现在卖豆腐脑。」
她把存折塞进内衣兜里。
「这是小满的学费。我明天取。」
「别取。」沈国平说。
「你拿啥交。」
沈国平没答。
他站起来，进里屋，把门关严了。
门里头有翻东西的声音，翻了挺久。
5
早上八点，我坐三路车去二中。
车过铁道口，等了两分多钟。车厢里有人啃包子，韭菜味。
二中在城北，门口那棵槐树还在，树干上钉着一块牌子，写着"禁止攀爬"。
于老师在办公室改卷子，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
「进来。」
「于老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眼镜摘了。
「沈砚书。」他把笔放下，「你三天没来了。」
「我家里有点事。」
「啥事。」
「我搬到城东去了。」
「城东。」他把椅子转过来，「你妈呢。」
「住院。」
「严重不。」
「切了胆。」
他哦了一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落了三套卷子。」他从抽屉里抽出来一摞，「数学两套，英语一套。你拿回去做。」
「于老师，我想转学。」
他把卷子停在半空。
「转哪儿。」
「三中。」
「为啥。」
「我住城东，来回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不算啥。」他把卷子放在桌上，「高三转学，你知不知道多麻烦。」
「教导处说要学籍证明，原校盖章。」
「那是转学籍。」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你用不着转学籍。」
「用不着？」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在三中借读，学籍留在二中，报名回二中报。这样你高考还是二中的名额，分数线一样，不亏。」
「那我在三中上课，考试回二中？」
「对。」他点头，「这叫借读。手续简单，就是三中要收借读费。」
「一千五。」
「一千五。」他咂了一下嘴，「三中黑。」
「那我还是要户口本复印件。」
「要。户主页，本人页，两份。」
「户口本在我继父手里。」
于老师没说话。
他把那摞卷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月底之前办完。」
办公室另一个老师在批作业，头也没抬。
「老于，这谁的。」
「我班的。」
「转学？」
「借读。」
「借读生算不算班额。」
「算。」
「那你不亏了。」他把红笔放下，「一个借读生，平均分往下一拉。」
「他数学一百四十二。」
那个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一百四十二。」
「嗯。」
「那还行。」他低下头接着批，「比我们班那几个强。」
于老师把卷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月底之前办完。」他说，「过了月底，学籍那边要报一次表，漏了就得等下个学期。」
「下个学期我都考完了。」
「所以我说月底。」
卷子收进书包。
「于老师。」
「说。」
「我要是一直没办下来呢。」
「那你就回二中上课。」他把眼镜戴上，「两个小时，我当年走读，一天四个小时。」
「于老师。」
「说。」
「学籍卡能给我一份不。」
「能。」他站起来，「你等会儿。」
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纸。
「学籍卡复印件，我给你盖个章。」他把纸放在我面前，「转学证明我不能给你开。」
「为啥。」
「你没转学。」他坐下来，「你在这儿念了三年，学籍在这儿。你要是开了转学证明，你就不是二中的学生了，高考名额就没了。」
「那三中要这个。」
「三中要的是借读证明，不是转学证明。」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借读。」
「差一个字，差这么多。」
「差一个章。」他把纸推过来，「你把这个给三中看，他们懂。」
「要是不懂呢。」
「不懂你让他们给我打电话。」他报了一串号码，「我姓于，二中教务处。」
中午，我去了张家。
门没锁，虚掩着。
屋里一股酒味。茶几上摆着两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剩的拍黄瓜。
张德贵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那个本子。
「来了。」
「我来拿户口本。」
「干啥。」
「学校要复印件。」
「复印件。」他把本子翻了一页，「你妈那住院费，我算了一下。」
「我要户口本。」
「你听我说完。」他拿笔在本子上点了一下，「押金两千，我给了三千。多的一千是啥，是护工，是饭，是我一天两趟跑医院的车钱。这一千，你得认。」
门口的塑料布被风掀起来一角。
「我认。」
「你认就好。」他把笔放下，「还有前头那三年的。你现在不说，将来也要说。」
「户口本。」
「在我抽屉里锁着。」他往后一靠，「钥匙在我身上。」
「你啥时候给。」
「你妈出院那天。」
「我妈出院跟户口本有啥关系。」
「有关系。」他把本子合上，「你妈出院，回家，这个家还是这个家。你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你懂不懂。」
本子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封底。
封面的纸撕掉了，剩下半截纸边，胶还在。封底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写得歪。
沈砚书 三年二班。
那是我写的。三年级，学校发的本子，一人两本，我在封底写了名字，怕丢。
「这本子哪来的。」
「啥本子。」
「这个。」
他把本子往怀里一收。
「我买的。」
「封底上有我的名字。」
「你写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本子翻过去，「那是我从你那堆破烂里捡的。本子还有用，撕了可惜。」
「里头记的啥。」
「记你花的钱。」他站起来，「你走吧。月底之前，我等你妈出院。」
「要是她不出院呢。」
「那就住着。」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医院一天四十的护工，我垫着。你要是有本事，你去垫。」
楼道里有人在炒菜，油烟从门缝里出来。
我下楼的时候，他把我叫住。
「沈砚书。」
我站住。他很少叫我的全名。
「你妈那病，不是切个胆就完事。」他靠在门框上，「她那个肝，去年体检就不好。你要念书，你念。你别到时候两头都顾不上。」
头没回。
出了小区，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
书包里那三套卷子硌着后背。
我掏出算术本，翻到第二页。
张德贵说三千。
缴费单上写两千。
我把两个数写下来，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晚上，林秀芳在门口择韭菜。
「拿到了？」
「没有。」
「为啥。」
「钥匙在他身上。」
她把韭菜放下，站起来，去水池洗手，洗了挺久。
「明天我上他家。」
6
下午四点，我去了步行街那家饺子馆。
门口贴着红纸，写着招人，时利民饺子。
老板娘姓王，四十来岁，围裙上全是面，站在收银台后头按计算器。
「找谁。」
「看你们招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多大。」
「十七。」
「念书吧。」
「念。」
「念书还来干活。」
「缺钱。」
她把计算器放下，从柜台里绕出来。
「干过啥。」
「没干过。」
「没干过就学。」她往厨房里头喊了一声，「小刘。」
一个女的从后头出来，三十来岁，手上戴着两个袖套。
「带带他。」
「哎。」她上下看了我一眼，「学生？」
「嗯。」
「学生干活不长久。」她拧开水龙头，「上个干了两天，说腰疼。」
「我不腰疼。」
「你干两天就知道了。」她把一筐韭菜放在案子上，「择这个，黄叶子掐掉，根切一公分。」
坐下择。
择了两把，她在旁边看了一眼。
「切长了。」
「一公分。」
「这是一公分？」她把一根举起来，「这是一公分半。」
「我量量。」
「不用量，看着来。」她把那根扔回筐里，「干这个不用尺。」
「那你会干啥。」
「我啥都能干。」
「这话谁都会说。」她往厨房一指，「进来。」
后厨不大，两口大锅，一个水池，两张案子。地上粘，鞋踩上去有声。
「洗碗。」她说，「一小时三块。一天干两小时，晚上五点到七点。管一顿。」
「行。」
「你先洗一池子我看看。」
水池里泡着一堆碗。
水上浮着一层油。
她把碱面往水里倒了一勺。
「热水兑凉水，手能下去就行。油多就多搁碱。洗完过两遍清水，倒扣在架子上。」
手伸进去。
水烫，烫得手腕发红。
碗滑，第一个没捏住，掉回池子里，溅了我一脸。
「慢点。」她说，「碗摔了扣钱。一个两块。」
第二个好点。
第三个顺手了。
洗完一池子，她拿起来对着灯看。
「还成。就是边上没洗净，你看这个。」
她指着一个碗沿，上头有一道油印。
「拿回去重洗。」
重洗了三个。
「行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明儿来。五点到。」
「今天不干？」
「今天教你。」她从锅里舀了碗饺子汤，「喝了再走。」
汤里放了香菜和虾皮。
我端着碗站在后厨门口喝。
前头有人推门进来。
「老板，来半斤三鲜。」
那声音我认得。
孙强。同班的，坐我斜后方，嘴碎，一节课能说四十句话。
他也看见我了。
「沈砚书？」
「嗯。」
「你咋在这儿。」
「干活。」
「干活？」他往厨房里看了一眼，「你缺钱啊。」
「嗯。」
「你家不是……」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你吃啥馅的。」我问。
「三鲜。」他挠了挠头，「我请你。」
「不用。」
「我请你吃饺子。」
「我说不用。」
他站着没动，看了我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放在台上。
「那我自己吃。」
老板娘把饺子端过去。
孙强坐下，吃了两个，抬头。
「沈砚书。」
「嗯。」
「你上回月考，数学多少。」
「一百四十二。」
「操。」他把筷子放下，「我六十一。」
「你多做题。」
「我做不进去。」他扒了两个饺子，「你教我呗。」
「我在城东住。」
「城东我也能去。」
「我晚上干活。」
「那你白天。」
「白天上课。」
他想了想，把最后一个饺子塞嘴里。
「那你给我划题。就划题。」
「行。」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
「你要是有事，你说话。」
「嗯。」
七点收工，老板娘给了我六块。
七点差十分，前头有人喊。
「老板。」
老板娘出去了。
「这饺子破了。」
「哪个。」
「这个。皮开了，馅都出来了。」
「我给你换一盘。」
「不用换。我就是说一声。」
「那给你退钱。」
灶上的水壶开始响。
响到一半又停了。
「不用退。」那人把破的那个夹起来吃了，「我就是说一声，你们下回包的时候看着点。」
「行。下回我盯着。」
「你这馅调得挺好。」他嚼着说，「就是皮薄。」
「皮薄好吃。」
「好吃是好吃，就是破。」
「那我下回擀厚点。」
「别。」他摆手，「破就破吧。」
老板娘回来，站在灶台边上笑了一下。
「这人一周来三回，回回挑一个破的。」
「明天五点到。」
「嗯。」
我把六块钱揣进兜里。
回到家，门锁着。
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林秀芳才上来，怀里抱着小满。
小满脸通红，眼睛闭着，喘得厉害，嗓子里有声音。
「开门。」她说。
门开了。
「她咋了。」
「喘不上来。下午二年级老师给我打的电话。」
「去医院了？」
「去了。雾化，做了二十分钟。」她把小满放到床上，「押金两百。」
「交了吗。」
「交了。」
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小满背上。
「你把窗户开一下。」
窗户推开。
「关小点，别直吹。」
窗户关到一半。
「姨。」
「嗯。」
「我今天挣了六块。」
她没抬头。
「搁桌上。」
我把六块钱放在桌上。
那六块钱是两张两块，两张一块，都是旧的，边上卷着。
她看了一眼。
「你干活了？」
「饺子馆。洗碗。」
「几点到几点。」
「五点到七点。」
「那你作业啥时候写。」
「晚上。」
「晚上写到几点。」
「写完就睡。」
她给小满把被子掖了掖。
「你别把身体弄垮了。」
「垮不了。」
「十七岁说垮不了。」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六块钱拿起来，塞回我兜里，「你自己留着。」
「我不要。」
「你留着买本子买笔。」
「我有。」
「你有是你的。」她把我的手往兜里按了按，「这钱你自己拿着。你别啥都往家里交，往后你要用钱的地方多。」
没再推。
她进厨房下了两碗面，一碗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小满。
另一碗放我面前。
「吃。」
坐下了。
吃到一半，小满醒了，睁着眼看我。
「哥。」
「嗯。」
「你身上有饺子味。」
「我在饺子馆干活。」
「我能去不。」
「你病好了再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哥。」
「嗯。」
「你明天还回来不。」
7
早上九点，她叫我跟她上趟街里。
「干啥去。」
「你别问。」
小满留在隔壁，让那女人看着。
我们坐六路车到百货大楼，下车往南走，走了一段，进了一条窄街。
街两边都是小门脸，卖金鱼的，修表的，配钥匙的。
她在一家门口停下。
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红字，寄卖行。玻璃后头挂着一排东西，金的银的，还有两块表。
「进来。」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瘦老头，戴着一副眼镜，眼镜滑到鼻子尖上。
「当东西？」
「嗯。」
她把镯子从手绢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黄的一只，实心的，上头的花纹磨得看不清了。
老头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又放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秤。
「二十四克。」
「二十四克二。」
「二十四。」他把镯子放上秤盘，「火耗得扣。」
「你扣多少。」
「一个点。」
「一个点是多少。」
「零点二四克。」
「零点二四。」她伸手把镯子拿回来，擦了擦，「你烧一下我看看。」
老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块小瓷板，把镯子放上，拿喷枪对着烧。
火是蓝的，镯子烧红了，颜色没变。
「足金。」他说，「一千一。」
「一千二。」
「一千一。」
「我这只镯子九五年打的，那时候金价多少你知道。工钱我另付的。」
「九五年的事。」老头把喷枪放下，「现在啥价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不是来卖的，我是来当的。」
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上往下。
「当就这个价。」
「三个月我赎。」
「赎的时候按一分利算。」
「一分利是多少。」
「一个月十二块。」
「三个月三十六。」
「三十六。」
她把镯子放在柜台上，手按着。
「一千二。你给一千二，我三个月准赎。」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
「一千一百五。」
「一千二。」
「一千一百八。」
「一千二。」
「行。」老头把镯子收进抽屉，从里头数钱，「写票。」
票是一张薄纸，印着格子。他用钢笔写，写了当物的名字、重量、金额、期限。
「按个手印。」
她按了。手指头上沾了一点红，在围裙上蹭掉了。
数完她没走，站在柜台前头。
「老板。」
「还有事？」
「我这镯子，三个月我要是赎不回来，你咋处理。」
「按活当走。过期一个月，我就能卖。」
「卖给谁。」
「这你就别问了。」
「我问问。」她把钱往怀里塞，「我这镯子有记号，内圈刻了一个字。」
「啥字。」
「秀。」
老头把抽屉拉开，把镯子拿出来，对着灯看内圈。
「是有个字。」他点头，「我记在票上。」
他拿笔在票上添了一行。
「行了吧。」
「行了。」
出门她走得很慢，走到街口才把钱掏出来，重新数了一遍。
「姨。」
「嗯。」
「鞋。」
「啥鞋。」
「你的鞋。」我往下看了一眼，「后跟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脚往回收了收。
「穿了五年了。」
「买一双。」
「不买。」
「我买。」
「你拿啥买。」
她往前走了一段，拐进百货大楼。
地下一层卖鞋，一排一排的架子。
她在最便宜的那排前头站住，拿起一双黑的，翻过来看鞋底。
「这个多少钱。」
「十八。」
「十五。」
「十八，不讲。」
「十五。」
「大姐，这是皮的。」
「这是革的。」她用手指甲在鞋面上刮了一下，「革的。十八我不买。」
售货员把鞋放回架上。
「那你买那个。」她往边上指，「那个十二，布的。」
「布的不防水。」
「皮的十八。」
「十五。」
「十八。」
她从兜里掏钱，数了十五，放在柜台上。
「十五。」
售货员看了她一会儿，把鞋拿下来。
「试吧。」
她坐下试，试完站起来走了两步。
「行。」
她把旧鞋装进袋子里，没扔。
出了百货大楼，她把袋子提在手里。
「旧鞋还留着干啥。」
「拿回去补补，下雨穿。」
钱是一沓，十块的，二十张。她数了两遍。
出了门，她把钱卷起来，塞进内衣兜。
「姨。」
「嗯。」
「那镯子还能赎回来不。」
「能。」她往前走，「三个月。」
「三个月要一千二百三十六。」
「你算得挺快。」
「你哪来的钱赎。」
她没答。
走了一段，她说：「你姥给我的。我嫁过来那年，我妈把她自己那只给了我，说留着，往后有用。」
「那你咋当了。」
「往后有用。」她重复了一句，「现在就有用。」
下午两点，三中。
我们出来的时候，门口蹲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工作服。
他手里攥着一张票，站在玻璃门前往里看。
「大哥，当东西？」
「赎。」
「进去啊。」
「差八十。」
他把票展开给我看。
上头的字我看不清。
「差八十不给赎？」
「不给。」
「那咋办。」
「我回去取。」他把票叠好，揣进内兜，拍了拍，「我这个月发了工资就来。」
「啥东西。」
「表。」他往外走，「我爹留下的。」
他走了两步，回头。
「你们当的啥。」
「镯子。」
「镯子好。」他点点头，「镯子能赎回来。表不行，表走着走着就不准了，人家要扣钱。」
教导处那个女的在，桌上摊着扑克牌，一个人在摆。
「交费？」
「交。」
「一千五。」
她把钱数出来，一张一张放桌上。那女的拿过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少五十。」
「不能。」
「你自己数。」
她把钱接回去，数了一遍，抬头。
「我数错了。」
她从兜里又摸出五十。
那女的开了收据，撕下一联给她。
「收据收好。借读证下周来拿。」
「下周几。」
「下周三。」
「行。」
出了教导处，她把收据折了两折，塞进内衣兜，跟钱放一块。
「收据你自己拿着。」她说。
「你拿着。」
「你拿着。这是你的东西。」
她把收据掏出来，塞进我上衣口袋，按了按。
「丢了就白交。」
晚上，我找剪子。
抽屉里没有，柜子里没有。米缸上头堆着杂物，我把米缸盖掀开，想看看有没有塞在缝里。
盖底下压着一张纸。
薄的那种，印着格子的。
寄卖行。金镯一只，二十四克。一千二百元整。三个月为期。
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把米缸盖放回去，压好。
「找啥呢。」她在厨房问。
「剪子。」
「剪子在暖瓶后头。」
8
十天后，中午。
林秀芳在楼道口腌酸菜。一口大缸，白菜码进去一层，撒一层盐，人踩上去踩实。
「盐搁多少。」
「一层一把。」她踩得咯吱响，「你别学这个，手上裂口子。」
「我帮你搬。」
「你搬得动？」
我搬了一棵，抱在怀里，比看着沉。
张德贵上来的时候，我正把石头往缸里压。
「腌菜呢。」
「你来干啥。」林秀芳没下来。
「说个事。」他站在台阶上，没往上走，「三千那事，我改主意了。」
「改啥。」
「三千不够。」他伸出手，五个指头，翻了一下，「一万。」
楼道里有回音，他这声"一万"撞在墙上，散不开。
「你再说一遍。」
「一万。」他往上走了一级，「吃住学费，一块算。三年，一年三千三，我还没算利息。」
「你上回说三千。」
「上回我没算明白。」
林秀芳从缸上下来，把脚上的塑料袋脱了。
「你算明白了吗。」
「算明白了。」他从兜里掏出本子，「我给你念。」
「你念。」
「九月初八，交学费二百八。九月十五，买棉鞋四十五。十月，发烧，打针，六十八。」
「你等会儿。」林秀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些你记着呢。」
「我记着。」他翻了一页，「十一月，学校要交卷子钱，十二。十二月，他妈住院，我先垫了三千。」
楼下的门响了一声，没人上来。
「三千。」她笑了一下，「缴费单上写两千。」
「我说了，还有护工，还有饭。」
「饭多少钱一顿。」
「十块。」
「十块。」她点头，「他一天吃你三顿，三十。一个月九百。你给他吃过啥，九百块钱一个月。」
「我没细算。」
「你没细算，你算总数算得挺利索。」
张德贵把本子合上。
「嫂子，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来干啥。」
「我来要个说法。」他往下看了一眼我，「他吃我的住我的，现在拍拍屁股走了，一分钱不掏。这要是传出去，我在市场还怎么抬头。」
「你在市场抬不抬头，跟这钱有关系？」
「有关系。」
「啥关系。」
「我张德贵养别人的儿子，白养。人家得说我是个傻子。」
孙强就是这时候上来的。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两张卷子，走到四楼看见我们三个，站住了。
「沈砚书……」
「你等会儿。」
「我改天来。」
「你站那儿。」张德贵回头看他，「你是他同学？」
「嗯。」
「他家里的事你知道不。」
孙强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
「他吃我的住我的三年，现在不认我了。你说这合理不。」
孙强把卷子抱在怀里。
「叔，我啥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听着。」
「我上楼了。」孙强从我们中间挤过去，脚步很快，上到五楼，敲门，进自己家去了。
张德贵收回目光。
「一万。月底。」
「没有。」
「没有？」他往下走了一级，「没有我就走程序。」
「啥程序。」
「他户口在我那儿，他是我家的人。我把户口本一交，他连名都报不上。」
林秀芳没说话。
「你别以为我吓唬你。」他把本子揣回兜里，「我外甥在派出所。」
「你外甥在派出所。」她重复了一句，「你外甥知道你在外面这么要钱不。」
「我要的是我该得的。」
他走到楼梯口，站住。
「还有件事。」
「说。」
「你妈那个肝，上回住院医生就说了，让再查。她没查。」
「你咋知道。」
「我在场。」他往上抬了抬下巴，「查一次得一千多。这钱谁出。」
「我出。」
「你出。」他笑了一下，「你一个卖豆腐脑的，你出。」
他下楼了。
小满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
「哥。」
「嗯。」
「那人是谁。」
「我继父。」
「他来干啥。」
「要钱。」
「咱家有钱吗。」
「没有。」
她想了想，跑回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东西。
钢镚，一毛的，五毛的，还有两个一块的。
「给你。」
「你留着。」
「我有。」她把钢镚往我手里塞，「我妈说攒着买棉裤，我不买了。」
「为啥不买。」
「我穿旧的。」
「旧的短了。」
「短了我把袜腰拉高。」她把手在裤腿上比了比，「这么拉。」
钢镚收下了。
数了数，八块七。
钢镚放进兜里。
钢镚碰着钢镚，响。
脚步声到三楼，停了。
「月底。」他在楼下喊，「一万。」
林秀芳站在缸边上，手上全是盐。
她把手上那层盐搓下来。
搓成一小把，撒回缸里。
「姨。」
「嗯。」
「我不念了。」
「你说过一回。」
「我这回是认真的。」
她把缸里的石头摆正，一块一块压上去。
「你认真的。」她说，「你认真的，那你告诉我，你不念了你干啥。」
「我干活。」
「干啥活。」
「饺子馆。」
「一个月三百。」她把最后一块石头放好，「三百块钱，你还他一万，你还不吃不喝了。」
「我攒。」
「攒三年。」她直起腰，「三年以后你二十。二十岁，初中文化，在饺子馆刷碗。你觉得这个日子行，你就去。」
「我十七那年也这么想。」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我现在四十二，我在早市上站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四点起。我不是嫌这个日子不好，我是知道这个日子有多硬。」
孙强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四楼半的平台上，不上不下。
「沈砚书。」
「嗯。」
「卷子。」
他把两张卷子放在台阶上，往下一推，纸滑到我跟前。
「最后一道大题我不会。」他说，「你要是有空，你给我讲讲。」
「明天。」
「明天中午，操场上。」
他跑了。
林秀芳看着那两张卷子。
「这是啥。」
「数学。」
「你考多少。」
「一百四十二。」
她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走过来，把卷子捡起来，掸了掸土，递给我。
「进屋。」她说，「把这道题讲了。」
晚上八点，电话响。
沈国平接的。他喂了一声，然后就没说话，听了挺久。
「哪天。」
「嗯。」
「我明天去。」
他把电话挂了。
「你妈的。」他说，「大夫让家里去一趟。」
9
早上七点，我和沈国平去医院。
他骑自行车带我，我坐在后座上，手抓着车架。
路上他没说话。
到医院门口，他把车锁在树上。
「上去吧。」
「你不上去？」
「我在这儿等。」
「为啥。」
他没答，从兜里摸出烟。
我上了楼。三楼内科，走廊里摆着七八张加床，人都躺着，被子拉到胸口。
我妈在靠窗那张。
她瘦了。脸上颧骨出来了，头发稀，用一根黑皮筋扎着。
「妈。」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会儿，才认出来。
「砚书。」
「嗯。」
「你瘦了。」
「你瘦得多。」
她想坐起来，撑着胳膊试了两下，没起来。我把枕头给她垫高。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我爸说的。」
「你爸来了？」
「在楼下。」
她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看不见楼下。
「他不上来。」
「嗯。」
「他这个人。」她把手放在被子上，「从小就不进屋，天塌了也不进。」
我把书包放在床边，从里头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包子。
「早上买的，还热。」
「我吃不了。」
「放着。」
「放着也凉。」她把袋子推回来，「你吃。你正长身体。」
「我吃了。」
「你吃了你还买。」
「给你买的。」
她不说话了，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压在一本杂志底下。
「你住哪儿。」
「城东。」
「城东谁家。」
「我爸那儿。」
「他那儿有地方给你住？」
「有个折叠床。」
「挤不挤。」
「不挤。」
她把手伸出来，摸了摸我的袖子。
「这衣裳不是你的。」
「他给我的。」
「旧的。」
「旧的暖和。」
她把手收回去。
「你张叔那个人，你别跟他硬顶。」她说，「他那个人，你越顶他越来劲。」
「他上家里来了。」
「我知道。」
「他跟我要一万。」
「一万。」她重复了一句，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跟我说三千。」
「他跟你要过？」
「他跟我说过。我说我没钱。」
「那钱呢。」
「啥钱。」
「你打工的钱。」
她停了一下。
「我一个月挣多少，你张叔都知道。我留不下。」
「砚书。」她说，「你回去吧。」
「回哪儿。」
「回你张叔那儿。」
「他把我撵出来的。」
「我跟他说。」
桌上的茶水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圈印。
「你说了他听？」
「他听我的。」她说，「他这个人，你别看我这样，他听我的。我好好跟他说，他能让你回去。」
「回去了呢。」
「回去了念书。」
「念得下去吗。」
「念一年。」她的手在被子上按了按，「你再忍一年，考上大学，你就走了。你走了，我就不用管了。」
「我走了，你咋办。」
窗户外头有人在晒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我不用你管。」她说。
「我不是管你。」
「那你是啥。」
我把书包拉链拉上，又拉开。
「妈。」
「嗯。」
「他打你吗。」
「你问这个干啥。」
「打没打。」
「打过两回。」她说，「都是喝多了。」
「那你为啥不回来。」
「回哪儿。」她笑了一下，那笑不好看，「我一个切了胆的人，我回哪儿。」
隔壁床的家属进来送饭，一个男的，四十来岁，拎着一个保温桶。
「吃饭了。」
床上那个女的翻了个身。
「不吃。」
「吃点。」
「我说不吃。」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排骨汤。」
「腥。」
「不腥。我撇了三回油。」
「我说腥。」
他站在床边，把盖子又盖上。
「那我搁这儿，你啥时候想吃啥时候吃。」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要是不吃，我明天不送了。」
「不送就不送。」
他走了。
我妈看着那个保温桶。
「这男的挺好。」
「天天来。」我说。
「天天来也不容易。」
她把手放在被子上。
「我在南边那个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她说，「站得腿肿，晚上脱鞋脱不下来。」
「啥厂。」
「做鞋的。」她把手指头伸出来给我看，「我这指甲，你看，都是压的。」
指甲盖是黑的，中间有一道横纹。
「一个月歇两天。」
「歇的那两天你干啥。」
「睡觉。」她把手缩回去，「睡一天，剩一天洗衣服。」
「你不想回来？」
「想。」她说，「头一年想。后来就不想了。」
「为啥。」
「回来了我怕看见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头是钱，卷着的。
她数了五张，递给我。
「拿着。」
「不要。」
「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她把钱塞进我上衣口袋，手指头很凉，「买点吃的。别老吃包子。」
钱是五十，五张十块的，都是旧的，边上磨得发白。
「妈。」
「嗯。」
「你啥时候出院。」
「大夫说明天。」
「明天谁来接你。」
「你张叔。」
「他不来接呢。」
「他能来。」
我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床头柜上，压在那个塑料袋底下。
「你干啥。」
「你留着。」
「我不用钱。」
「你出院要坐车。」
「你张叔来接。」
「他要是没来呢。」
她没说话。
「妈。」
「嗯。」
「你出院以后，要是有事，你上城东来。」
「我来干啥。」
「你来吃饭。」
她看着我。
「砚书。」
「嗯。」
「你别管我。」她说，「你把你自己的事办了。」
「我的事办完了。」
「啥时候办完的。」
「昨天。」
她不说话了，把手放在被子上。
「办完了好。」她说，「办完了好。」
她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留着。」
「沈砚书。」
「我下回再来看你。」
往外走。
「砚书。」
门口站住。
「你爸那人。」她说，「你别指望他。」
沈国平蹲在树底下，烟抽了半根，看见我出来，站起来，把烟踩了。
「说完了？」
「嗯。」
「她咋说。」
「她让我回去。」
他把手插进兜里。
「回去也行。」他说。
「你也这么想。」
「我这儿……」他往楼上看了一眼，「我这儿啥也没有。」
「有张床。」
「有张床。」他重复了一遍，「一张床不算啥。」
他解开车锁，跨上去。
「上来。」
路上他一直骑得很慢。
慢得像怕我掉下来。
到家楼下，他停住，没下车。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办点事。」
「啥事。」
「你别问。」
他骑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拐出小区门口，往西去了。
10
我跟到楼下，站在煤球堆边上。
他骑到小区门口，往西拐。
我跟着走了一段，走到市场东头，看见他把车停在老赵的摊子前头。
两个人说了几句，老赵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去看发动机。
他把车钥匙递过去。
老赵从腰包里掏钱，数了两遍。
手插在兜里。
站在电线杆后头。
风从市场那头过来，卷着一个塑料袋，卡在铁栅栏上。
他接过钱，数都没数，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老赵已经把车推到摊子里头去了。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我跟在后头，隔着一条街。
他没回头。
晚上他没回来。
十点，林秀芳把饭端上桌，看了一眼门口。
「你爸呢。」
「出去了。」
「上哪儿。」
「没说。」
她把碗放下，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
「他摩托车呢。」
「骑走了。」
「骑走了。」她说，「他那车是拉活儿用的，他晚上不骑。」
九点半，我下楼找了一趟。
修车摊在小区门口。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老王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放着一个打气筒。
「王叔。」
「哎。」
「我爸回来没有。」
「没有。」他把烟往地上一按，「你爸把车卖给我了。」
「我知道。」
「一千八。」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我还借他二百。」
「他借钱干啥。」
暖瓶的木塞没塞严，气从边上漏出来。
「他说办事。」
「啥事。」
「他没说。」老王把打气筒扶正，「你爸那个人，办事不爱说。」
「王叔。」
「嗯。」
「那车你还要不。」
「要啊。我买都买了。」
「你能不能再卖给他。」
老王看了我一会儿。
「小伙。」
「嗯。」
「你爸那车，我买的时候就问了，你卖车干啥。他说给孩子办事。」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给他留着，他啥时候有钱啥时候赎。这话我没跟他说。」
「为啥不说。」
「说了他能要吗。」
十一点，门开了。
沈国平进来，身上一股风的味道，手是黑的。
「哪儿去了。」她问。
「西头。」
「西头干啥。」
他没答，把一沓钱放在桌上。
钱不厚，用皮筋捆着。
「两千。」他说。
「哪儿来的。」
「车卖了。」
林秀芳站着没动。
「你把车卖了。」
「卖了。」
「你明天拿啥拉活儿。」
「我走着去。」
「走着去？」她的声音起来了，「来回二十里地，你走着去？」
「我走着去。」
「沈国平。」
「你别喊。」他坐下来，把手放在桌子上，「我跟他把事情了了。」
「了了？」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纸是横格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毛。
上头写着几行字。
钢笔的，字挤在一起。
「今收到沈国平代其子偿还伙食费、学杂费及其他费用共计人民币两千元整，此事了结，日后两不相干。」
底下是张德贵的签名，一个红手印。
还有一个签名空着。
「你签。」林秀芳说。
「我签了。」
她的手指头在那张纸上点了一下。
「这上头写的是啥。」
「了结。」
「了结啥。」
「他不再找砚书。」
「他不再找？」她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这上头写着一万了吗。」
「没写。」
「没写一万，他凭啥不再找。」她把纸拍在桌子上，「你给他两千，他收了，他说啥。」
「他说就这么着。」
「他说就这么着。」她抬起头，「他说的话你信？」
沈国平没说话。
「你车呢。」
「卖了。」
「卖给谁了。」
「市场东头老赵。」
「卖多少钱。」
「一千八。」
外头有车过去，墙上的光晃了一下。
「一千八，你给他两千。」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那两百呢。」
「借的。」
「跟谁借的。」
「老王。」
「你拿啥还。」
「下月。」
「你下月拿啥还。」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没车了，你下月拿啥还。」
沈国平坐在那儿。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跟他把事情了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站在折叠床边上，那张纸就在桌上，红手印朝上。
我走过去，把纸拿起来。
「砚书。」林秀芳说。
从头看了一遍。
「这上头没写户口本。」我说。
沈国平抬头。
「啥。」
「这上头没写户口本。」我把纸放回桌上，「他把户口本给你了吗。」
沈国平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他说……」
「他说啥。」
「他说下回给。」
屋里静了。
外头有辆车过去，灯从窗户上扫了一下，扫过桌子，扫过那张纸，扫到墙上。
沈国平坐在那儿，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
「爸。」
「嗯。」
「你知道他不能给。」
「知道。」
「你知道你还签。」
「我签了，他收了钱。」他抬起头，「他收了钱，他就理亏。」
「他不理亏他是那种人吗。」
「他不是。」他把手放在桌子上，「可我得签。我不签，下回他上学校去。」
「他上学校去我接着跑。」
「你跑不动了。」他看着我，「你这一个月，瘦了多少。」
「我没瘦。」
「你裤腰松了。」
楼下有人在吵架，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声音上来，一句压一句，听不清说啥。
吵了一会儿，有人把窗户关上。
「睡吧。」沈国平说。
「我不困。」
「不困也躺着。」
他站起来，进了里屋。
我在折叠床上躺下，没脱衣裳。
闭着眼，听见里屋有人在翻身，翻了挺久。
后来我起来，摸黑把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底下写了一行。
两千。
林秀芳把围裙解下来。
她走到折叠床边，把我的编织袋从床底下拽出来。
拉开拉链，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三件褂子，两条裤子，一摞书。
掏完了，她把空袋子扔在地上。
「你要走。」她说，「你空手走。」
她转身出门，下楼了。
门没关。
风从楼道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张纸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衣服散在地上。
我蹲下去，一件一件捡。
11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回来了。
我坐在折叠床上，一宿没睡实。
她进门，把菜放在桌上，去水池洗手。
手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食指那儿，血洇出来一块。
「手咋了。」
「门夹的。」
「哪儿的门。」
「他家的。」
她把菜一棵一棵拿出来。
酸菜、粉条、一小块五花肉。
「纸呢。」
「撕了。」
「他撕的？」
「我撕的。」
「你撕的？」
「他不给。」她把酸菜放进盆里，接水，「他说这纸就一份，给了我没凭据。我说那你给我看看。他拿出来，我撕了。」
「撕了他能咋的。」
「他推了我一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撞门框上了。」
站起来了。
「你坐下。」
「我去。」
「你坐下。」她把盆往水池里一放，「你去干啥。你去了他更来劲。」
「那纸上写着两千。」
「我知道。」
「两千是我爸卖车的钱。」
「我知道。」她把水关上，「你爸那车我打听过了，值三千。他卖一千八。」
「你坐下吃饭。」她说，「吃完了你去学校。」
水池里的碗摞着，最上头那个歪了。
「我不去。」
「你去。」
「我去学校干啥。」
「你去把表填了。」她把酸菜倒进锅里，油溅出来，「借读证下周三下来，你去问问能不能早点。」
「钱都没了。」
「钱的事我想。」
「你咋想。」
「我把缝纫机卖了。」
头抬起来。
那台缝纫机在里屋门口，蝴蝶牌的，黑的，机头上的漆掉了，她踩起来咯噔咯噔响。她给小满做棉裤，给我改裤脚，都用那台。
「那是你的。」
「是我的。」她把粉条下进锅，「我用它挣过钱，它现在也能挣钱。」
「卖多少。」
「一百八。」
「一百八能干啥。」
「一百八能买三百斤白菜。」
她把锅盖盖上，转身看我。
「沈砚书。」
「嗯。」
「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你妈让你回去，你爸签了那张纸，你张叔要一万，我手里现在有七百。」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这些事摞在一块，看着是把你堵死了。可你记住，堵死的是钱，不是你。」
「这些话谁都会说。」
「我不是说给你听的。」她把火关小，「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那天上午我没去学校。
我在楼下坐了一个钟头。
十点，我上楼，把我那个算术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翻开，最后一页有字。
不是我写的。
铅笔，字很大，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
十月 三百。
十一月 三百。
底下还有一行，写得歪，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这两行我看了很久。
她进来看见我拿着本子，站住了。
「你翻我东西。」
「本子在我枕头底下。」
「那也是我翻的。」她走过来，把本子从我手里抽走，看了一眼，又放回来，「我算了一下。你一个月吃三百，我记着。」
「记这个干啥。」
「记着，就丢不了。」
「你有数干啥。」
她把抹布拿起来，擦桌子，擦到本子边上绕过去。
「我嫁过来那年，跟他说好一件事。」她说，「我说我一个闺女，你一个儿子，我待他们一个样。他说行。」
「他咋说的。」
「他说行。」她把抹布叠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喝酒，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
「你记得。」
「我记得。」
「那你做到了。」
她抬起头看我。
「你说啥。」
「你做到了。」我说，「小满的棉裤没了，你先给我交学费。」
她把抹布放下，站在那儿。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是男的。」
「男的咋了。」
「男的要念书。」
「女的也要念。」
「女的念了也嫁人。」
「那你咋还让小满念。」
她把抹布拿起来，接着擦桌子。
「我念到初二。」她说，「我们那会儿，班里三十七个人，女的十一个。念到初三，剩下三个。」
「为啥。」
「家里不让。」
「你家里也不让？」
「我妈让。」她擦到桌子角，停了一下，「我爸不让。」
「那你咋不念了。」
「我听了。」
「嗯。」
「我记这个，是怕我哪天待你不一样了。」
中午我去了饺子馆。
「王姨。」
「来了。」
「我能多干一小时不。」
「为啥。」
「缺钱。」
她把计算器放下。
「你现在一天两小时，六块。多一小时九块。」
「行。」
「九块钱。」她说，「你干到八点，回去还写作业？」
「写。」
「你这孩子。」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围裙，「给你。你自己带，别穿我的，油。」
「王姨。」
「嗯。」
「能不能预支。」
她看了我一会儿。
「预支多少。」
「五十。」
「你干几天了。」
「六天。」
「六天挣三十六，你预支五十。」
「我下个月还。」
她拉开抽屉，数了五张十块的，放在柜台上。
「五十五。」
「我说五十。」
「五十五。多的五块你买本子。」
「我有本子。」
「那你就买笔。」
晚上八点收工，我往回走。
路过煤场，看见一辆三轮车停在坡上，车上装着六个煤气罐。
一个男的在上头扶着，另一个在底下推。
「小伙，帮把手。」
上去推。
车上有水，轮子打滑，推了两下没动。
「搁砖头。」那个男的说。
我从墙根底下搬了半块砖，垫在后轮后头。
三个人一起推，车上去了。
「谢了。」扶车的那个跳下来，「你住这片？」
「嗯。」
「送罐不。」
「啥价。」
「一趟两块五，五楼加五毛。」
「我干。」
「你多大。」
「十七。」
「十七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明儿下午四点，煤场门口。」
名片是硬纸的，上头印着"宏发液化气 送罐上门"。
名片揣进兜里。
回到家，小满在写作业。
「哥。」
「嗯。」
「你身上又有味了。」
「啥味。」
「煤气。」她皱了皱鼻子，「难闻。」
「那我洗洗。」
「不用洗。」她把作业本推过来，「这道题我不会。」
扫了一眼。
「这个先算括号里的。」
「括号里算完了。」
「算完了再乘。」
「乘完了是七十二。」
「七十二不对。」
「为啥不对。」
「你再算一遍。」
她拿橡皮擦，擦了两下，把纸擦破了。
「破了。」
「没事。接着写。」
「老师说要撕了重写。」
「那就撕。」
她把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往纸篓里扔，没扔进去，掉在地上。
她跳下凳子去捡，捡起来又扔，扔进去了。
「哥。」
「嗯。」
「我妈把缝纫机卖了。」
「我知道。」
「那我棉裤咋办。」
「买。」
「买的不好。」她坐回凳子上，「买的膝盖那儿鼓。」
我翻开算术本，在最后一页底下加了一行。
镯子 一千二。
缝纫机 一百八。
五百五。
她写的两行三百，我没动。
12
下周三，早上八点，我去三中拿借读证。
教导处的门开着，那个女的在打电话。
「……行，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我。
「借读证。」
「等两天。」
「上回说周三。」
「上回是上回。」她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你这个情况，有人反映了。」
「反映啥。」
「说你是空挂学籍，人不在本学区，占名额。」
「我住城东。」
「你户口不在城东。」
「我住城东。」
「住不算。」她把一张纸推过来，「按这个办。」
纸是表格，五个格子，每个格子里一个空，空里要盖章。
「社区一个章，派出所一个章，原校一个章，区教育局一个章，我们学校一个章。」
「五个。」
「这五个章是干啥的。」
「证明你确实住在这儿，确实有这个学籍，确实没有别的学校接收。」
「我原来在二中。」
「二中的章就是第三格。」
纸拿起来。
「谁反映的。」
「这个我们不能说。」
「是不是姓张。」
她看了我一眼。
「你回去吧。章盖齐了再来。」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于老师上来了。
他走得急，额头上出汗。
「李主任。」
「于老师。」
「我班的那个孩子。」
「我知道。」
「五个章。」于老师把手里的一张纸扬了扬，「这五个章跑下来得半个月。」
「那就半个月。」
「月底要报学籍表。」
「报不上就等下个学期。」
「他高三。」
李主任把笔放下。
「于老师，我知道他高三。」她说，「有人打电话到校长那儿了，说我们学校收空挂学籍的学生。你说我怎么办。」
「谁打的。」
「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于老师把纸放在桌上，「是不是他继父。」
「于老师。」
「这孩子在二中三年，年级前二十。他数学一百四十二。」于老师的声音大了，「我们收一个这样的学生，是给学校争光，不是占名额。」
「这话你跟校长说。」
「我说了。校长说按规定办。」
「那就是按规定办。」
于老师站着没动。
「李主任。」
「你说。」
「这五个章，第一格要社区盖。他住城东，城东那个社区认不认他。」
「不认。」
「为啥不认。」
「他户口不在这儿，租房没有合同，没有暂住证。」李主任把表格指给他看，「这三样一样没有，社区不给盖。」
「那第二格派出所更不给盖。」
「对。」
「那就是死循环。」
「不是死循环。」李主任把笔拿起来，「他可以回原籍办。原籍派出所盖章，说明他户籍在那儿，人不在那儿，同意外出就读。」
「那还是五个章。」
「对。」
于老师不说话了。
我把表格折起来，揣进兜里。
「于老师。」
「嗯。」
「我自己跑。」
「你跑不动。」他跟我下楼，「这五个地方，一天只办一样，中午还休息。」
「我请假。」
「你请几天。」
「请到盖完。」
下楼的时候，一楼大厅有人在排队交费。
队伍排到门口，一个老头拿着一沓钱，数了三遍。
「多少钱。」
「六百八。」
「我这六百七。」
「差十块。」
「我下回补。」
「不行。」
老头站在窗口前头，把钱又数了一遍。
后头有人喊：「快点。」
他把钱收起来，走了。
出了校门，于老师在台阶上站着。
「沈砚书。」
「嗯。」
「你听我说。」
「你说。」
「这五个章，你跑不下来。」
「跑不下来我也跑。」
电表在门后头，红灯闪了两下。
「你跑不下来，是因为你没时间。」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表格背面写了两行字，「第一格，社区。你去找一个叫周桂兰的，她是城东社区的，我同学的嫂子。你就说于振国让你来的。」
「第二格呢。」
「第二格你别去。」
「为啥。」
「派出所要看暂住证。你没暂住证，去了白去。」他把笔收起来，「第二格我来跑。我有个学生在里头。」
「于老师。」
「你别谢我。」他把手一摆，「你先把第一格办了。今天下午就去。」
下午两点，城东社区。
办公室在二楼，一间屋子，两张桌子，一个暖瓶。
周桂兰五十来岁，胖，正在给一个人开证明。
「啥事。」
「于振国让我来的。」
「老于？」
「他说你是他同学的嫂子。」
「他瞎说。」她把章往桌上一放，「我是他同学。」
她笑了，笑完又板起脸。
「啥事。」
「借读，要社区盖章。」
「住哪儿。」
「光明楼三单元五楼。」
「几号。」
「五楼东头。」
「那户姓沈。」
「那是我爸。」
煤球炉子的盖歪了，火从边上冒出来。
「你户口呢。」
「在城西。」
「那不行。」她把章推回去，「你不是本社区户籍，我不能盖。」
「我住这儿。」
「住多久。」
「一个多月。」
「有租房合同吗。」
「没有。」
挂钟的秒针走到十二，顿了一下。
「有暂住证吗。」
「没有。」
「那你就是暂住。」她拿笔敲了敲桌子，「暂住要办暂住证，办了暂住证，派出所盖章，我这才能给你盖。」
「办暂住证要啥。」
「身份证，房主的房产证复印件，还有房主本人来一趟。」
「房主是我爸。」
「那更简单。」她翻开一个本子，「你爸来，带房产证，带身份证，带户口本。」
「户口本在别人手里。」
她把笔停下。
「啥意思。」
「我户口在城西我继父那儿，户口本他扣着。」
周桂兰看了我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小伙。」
「嗯。」
「这事我办不了。」
「为啥。」
「不是我为难你。」她把本子往抽屉里一塞，「你这五个章，第一格就卡死了。你后头四格盖了也白盖。」
「那我咋办。」
「你去派出所问问。」她想了想，「你去问户籍科，就说户口本被扣了，能不能补办。要是能补办，你这一条就通了。」
「补办要啥。」
「户主本人去。」
「户主是他。」
「那还是不通。」
她端起暖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我多一句嘴。」
「你说。」
「你这事，得走法院。」她把杯子放下，「要么你妈去要，要么法院判。」
「法院要钱吗。」
「要。」
「多少。」
「我不知道。你去问问。」
我从社区出来，天已经擦黑。
表格在兜里，五个格子，一个空都没填。
回到家，林秀芳在门口等我。
「咋样。」
「卡了。」
「卡哪儿。」
「第一格。要暂住证，暂住证要户口本，户口本在他手里。」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
「姨。」
「嗯。」
「我想去法院问问。」
她抬起头。
「法院。」
「嗯。」
「你知道法院门朝哪儿开吗。」
「不知道。我可以问。」
她看了我很久。
「进屋。」她说，「先吃饭。」
13
上午九点，她带我去城西。
包里装着八百八十块。
七百是她手里的。
一百八是缝纫机。
「为啥是八百八。」
「凑个整。」
「这不算整。」
「那你说多少算整。」
「一千。」
「一千我没有。」
我们坐三路车。她一路抱着包，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城西那片是老楼，六层，没有围墙，楼下就是院子。
院子里晾着被子，两排，风一吹往一边倒。
一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找谁。」
「张德贵。」
「二单元三楼。」她抬手一指，「你是他啥人。」
「亲戚。」
「他不在家。」
「在。」
「你咋知道。」
「他车在。」
三轮车停在楼道口，车斗里扔着两根捆货的绳。
三楼。门开着，里头有电视声。
张德贵坐在沙发上，脚边一箱啤酒，喝了两瓶。
张德富在，坐在小凳子上削苹果。
「来了。」张德贵说。
「来了。」
「坐。」
「不坐。」她把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把钱拿出来，一沓，放在桌上，「八百八。」
张德贵看了一眼。
「啥钱。」
「你上回要一万，我没有。」她把钱往前推了推，「我就这些。七百是我攒的，一百八是缝纫机卖的。」
「缝纫机。」
「蝴蝶牌，卖了。」
张德贵把钱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八百八。」
「嗯。」
「你当我卖儿子呢。」
「我不是来买人。」她说，「我是来还钱。他吃了三年，我按三年还。你要一万，我拿不出，我拿得出就这些。」
「你这是还钱？」
「是。」
「你还钱，你拿八百八。」
楼下有人在剁东西，剁了几下，停了。
「我一个月挣一千五。」
「你一个月挣一千五，你男人挣六百八。」张德贵把钱往茶几上一扔，钞票散开，几张滑到地上，「你们俩加起来两千出头，你拿八百八来打发我。」
「我拿八百八，是把我能拿的都拿了。」
「你能拿的。」他笑了一下，往沙发背上一靠，「你能拿的你不拿。你把那孩子送回去，我一分不要。」
「他回去干啥。」
「回去住，回去吃饭，回去管我叫叔。」
「他不叫。」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
「他凭啥不叫。」
「你把他撵出去的。」
「我撵他，是因为他不认这个家。」张德贵坐直了，「他住我这儿三年，叫我啥，叫张叔。行，我认。可他拿这个家当回事吗。他妈住院，他去看过几趟。」
「他去了四趟。」
「四趟。」他哼了一声，「你数得挺清。」
「我数的。」
「你数他干啥。」
「我数他，是因为我在意他。」
屋里静了一下。
张德富把苹果放下，站起来。
「弟妹。」
「你别叫我弟妹。」
「行，那我叫你林秀芳。」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这事你办得不地道。我弟养那孩子三年，没短过他吃穿。现在孩子走了，钱也不给，你还跑上门来吵。」
「我没吵。」
「你这还不叫吵。」
「我把钱放桌上，你收不收。」
「不收。」
「为啥不收。」
门槛上有一层土，被人踩出脚印。
「因为这不是钱的事。」张德贵站起来，「这是脸的事。我在市场拉货，人人都知道我给人家养了三年儿子，末了人跑了。你让我怎么抬头。」
「你抬头低头的，跟这钱没关系。」
「有关系。」
「啥关系。」
「我要是收了你这八百八，我就成卖儿子的了。」
「你不收，你就是白养的。」
「我白养我认。」
「你认，你为啥跟我要一万。」
张德贵把啤酒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跟你说明白。」他说，「我要一万，是让你知难。你要是真拿一万来，我也不要。」
林秀芳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
「那你到底要啥。」
「我要他回来。」
「他不回来。」
「那就是你撺掇的。」
「我没撺掇。」她把手抬起来，指着他，「你听着，我一开始就不想管这事。他敲门那天晚上，我开门，我想的是，这孩子来了，住两天，走了。我没打算管。」
「那你现在管了。」
「我现在管了。」她把手放下，「因为我看清了。他不是来要饭的，他是来念书的。他数学一百四十二。他晚上在饺子馆洗碗，一小时三块。他攒的钱给他妹妹买本子。」
「他妹妹。」
「小满。我闺女。」她说，「他管她叫妹妹，她管他叫哥。你听明白没有。」
张德贵没说话。
「这八百八你收着。」她把散在茶几上的钱拢起来，重新码好，「你不收，我拿走。」
她伸手。
张德贵先把钱按住了。
「放下。」
「你收？」
「我收。」他把钱拢到自己跟前，数了一遍，「八百八。」
「八百八。」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没有。」
「那户口本我不给。」
「你不给，我就不走了。」
「你不走你坐着。」他往沙发上一指，「坐。你坐一下午，我也不给。」
「那我告你。」
张德贵抬起头。
「啥。」
「我告你。」她说，「我去法院。我不懂法，我去问。」
张德富笑了一声。
「告。」他说，「你告啥。人家户口本在自己家抽屉里，你告啥。」
「我告他扣着户口本，孩子报不上名。」
「你告得赢吗。」
「我不知道。」她把包拉上，「我告不赢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转身往外走。
脚步跟上去。
下到二楼，她在楼梯上停了一下，扶着扶手。
「姨。」
「嗯。」
「你手抖。」
「不抖。」她把手往兜里一塞，「下楼。」
院子里那个老太太还在晒太阳。
「办完啦。」
「办完了。」
「办得咋样。」
「没咋样。」
「我瞅着不像办完的样。」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办事。办了半辈子，办成啥了。」
她低头接着晒她的腿。
出了院门，我们在马路牙子上站了一会儿。
「姨。」
「嗯。」
「你刚才在他家说的那些话。」
「咋了。」
「你以前没说过。」
「以前没到时候。」
「啥叫到时候。」
「到时候就是，我不说，你就得说。」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你还小，你说了不算。」
出了院门，林秀芳站住。
「你回去上课。」
「你呢。」
「我去趟法院。」
「我跟你去。」
「你去上课。」
「我不去。」
「行。」她说，「走。」
14
下午两点，法院。
立案大厅在西门，玻璃门，门口有个安检机。
包要过机，人要过门。门响了一声，保安拿手持的在我身上扫了一遍。
「手机拿出来。」
「兜里。」
「放筐里。」
我把手机放进塑料筐。
大厅里人不多，六七个。椅子是连排的，蓝的，坐上去往下陷。
取号机在左手边，按了一下，出来一张小票，上头写着"民事 037"。
坐着等。
前头一个老太太在窗口说话，声音很大。
「他不还我钱。」
「有借条吗。」
「有。」
「借多少。」
「两万。」
「什么时候借的。」
「八年前。」
窗口里那个人抬起头。
「八年，你中间要过吗。」
「要过。」
「有证据吗。」
「他承认过。」
「怎么承认的。」
「他自己说的。」
「有人证吗。」
老太太不说话了。
「大娘。」窗口那个人把材料推回来，「八年了，超过诉讼时效了。」
「啥时效。」
「三年。你借出去三年内没起诉，法院就不管了。」
「他承认过。」
「你拿不出证据。」
老太太站在窗口前头，把借条翻来覆去看。
「那我这两万就没了。」
「你可以去调解。」
「调解找谁。」
「出门左转，人民调解室。」
老太太拿着借条走了，一边走一边把借条折起来，放进内衣兜。
「037。」
走到窗口跟前。
窗口里是个年轻女的，戴着眼镜。
「什么事。」
「起诉。」林秀芳说。
「起诉谁。」
「我男人的前妻的男人。」
那个女的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孩子他继父。」林秀芳把表格拿出来放在台上，「他扣着孩子的户口本，孩子报不上名。」
「你是孩子的什么人。」
「我是他继母。」
「继母不能起诉。」
「为啥。」
「你不是他的法定代理人。」那个女的把表格推回来，「法定代理人是父母。他母亲在不在。」
「在。」
「让他母亲来。」
水龙头没关紧。
水滴在池子里。
「他母亲……」
「他母亲什么。」
「他母亲跟他继父还在一块过。」
「那也得他母亲来。」她把笔放下，「这是变更抚养关系，或者户籍迁移。两个都得监护人出面。」
「他父亲呢。」
「他父亲是监护人吗。」
「离婚的时候孩子判给妈了。」
「那他父亲不是监护人。」那个女的想了想，「除非他母亲同意变更，或者法院判。」
「那还是得他母亲。」
「对。」
林秀芳站在窗口前头，手扶着台面。
「同志。」
「你说。」
「他母亲要是不来呢。」
「那办不了。」
「办不了他明年六月考不了试。」
「这个我知道。」那个女的把一张纸推出来，「你去隔壁，法律援助。看看能不能有个别的路子。」
法律援助在走廊尽头，一间小屋，门口挂着牌子。
里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穿夹克，桌上堆着卷宗。
「坐。」
「我想问问。」
「问。」
林秀芳把事说了一遍。
那个男的听着，中间插了两句。
「孩子多大。」
「十七。」
「十七，还没成年。」他把笔拿起来，「没成年，他自己不能起诉。必须法定代理人。」
「他母亲。」
「他母亲不来。」
「那你就没办法。」
「一点办法没有？」
「有一个。」他把笔放下，「他母亲要是不来，你可以去妇联、去街道，让他们做工作。做不通，就去法院申请指定监护人。指定监护人要有理由，比如原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
三轮车停在院里。
车斗上的绳松了。
「啥叫不履行。」
「比如孩子没地方住，比如孩子上不了学，比如监护人扣着他的证件不给他办正事。」
「他扣着户口本。」
「对。」他点头，「这就是不履行。」
「那我申请。」
「你申请不了。」
「为啥。」
「你不是利害关系人。」他摊开手，「法律上，你跟他没有关系。」
林秀芳坐着没动。
「我跟他没关系。」
「没有。你是他父亲的配偶，不是他的监护人，也不是他的亲属。」
「我给他做过饭。」
那个男的看了她一眼。
「大姐。」
「嗯。」
「法律不看这个。」
我们从法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门口的路灯亮着，光打在台阶上。
林秀芳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包抱在胸前。
「姨。」
「嗯。」
「回去吧。」
她往下走，走了两级，站住。
「他说得对。」
「谁。」
「那个律师。」她说，「我跟他没关系。」
「你不是没关系。」
「我是啥。」
「你是给我做饭的人。」
她回过头。
「做饭的人。」
「嗯。」
「做饭的人不算数。」她说完这句，往下走了。
回到家八点多。
门开着，屋里没开灯。
沈国平坐在床边，头低着。
「咋不开灯。」
「开了费电。」
灯拉着了。
他抬起头，鼻子底下有血，干了，糊在上嘴唇上。
「你咋了。」
「没事。」
「谁打的。」
「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
他不说话。
林秀芳走过来，把他下巴抬起来看。
「张德富推的？」
「我自己摔的。」
「你上他家去了。」
「我去了。」
「去干啥。」
「要户口本。」
「他给你了？」
「没有。」
「他推你。」
「他推了一下，我扶墙没扶住。」
林秀芳转身去柜子里翻。
翻出一个小瓶，红花油。
「把头抬起来。」
他抬头。
她把红花油倒在手心，往他鼻梁上抹。
「疼不疼。」
「不疼。」
「不疼你眼睛咋湿了。」
「油烟呛的。」
「屋里没做饭。」
他不说话了。
折叠床沿上坐着。
「爸。」
他看我。
「你别去了。」
「我不去谁去。」
「谁去也没用。」
「没用也得去。」他把头低下去，「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我说，「你是我爸，你连他推你一下都躲不开。」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你签那张纸的时候，你问过我吗。」
「我问你干啥。」
「你问我一句，我就不让你签。」
「我问你，你能说啥。」他抬起头，「你说别签，我就不签了？我不签，他天天来，你天天看着他来。」
「那你就卖车。」
「车没了还能再买。」
「一千八你买得回来吗。」
「买不回来我再攒。」
「攒到啥时候。」
「攒到攒够。」
林秀芳把红花油的盖子拧上。
「行了。」
「没行。」我说。
「我说行了。」她把瓶子放回柜子，「你爸今天让人推了一把，你今天就少说两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来。
「爸。」
「嗯。」
「明天我去他家。」
「你去干啥。」
「我去要户口本。」
「他不能给你。」
「我知道他不能给。」我说，「我去，是因为我要让他知道，这东西我要。」
沈国平看了我一会儿。
「你要是不给你呢。」
「那我就天天去。」
「天天去他也不能给。」
「那我就天天去，去到他给。」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底下，擦出一手血。
「砚书。」
「嗯。」
「你念。」
「啥。」
「你念书。」他说，「别的你别管。」
「别的我不管谁管。」
「我管。」
「你管了吗。」
他把手攥起来。
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没管好。」他说。
外头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天气预报。
林秀芳把饭端上来，三碗，摆在桌上。
「吃饭。」
15
早上八点，李主任叫我。
「坐。」
「你这个手续，办到哪一步了。」
「社区卡住了。」
「卡在哪儿。」
「要暂住证，暂住证要户口本。」
她把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几号了。」
「二十八。」
「报名截止是这个月十号。」
「我知道。」
「还有十二天。」她把笔放下，「十二天，你五个章一个没盖。」
「我在跑。」
「你跑不下来。」
「我跑得下来。」
「沈砚书。」她抬起头，「我跟你说实话。就算你十二天盖齐了，我们学校也不敢收。」
「为啥。」
「因为你继父已经打电话到教育局了。」她把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局里的回复，让我们按规定办。规定就是五个章。」
纸拿过来看。
「那今年……」
「今年你别报了。」她说，「学籍保留，明年再报。你晚一年。」
「晚一年。」
「晚一年不算啥。」
「我晚一年，我妈就要多在那个家待一年。」
李主任没说话。
她把那张回复纸收回去。
「这个你拿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这是保留学籍申请。你签个字，明年三月我们给你办。」
「我不签。」
「你得签。」
「我签了就是认了。」
「你不签，学籍就挂空，明年更麻烦。」
那张表摊在手里。
「李主任。」
「你说。」
「我要是现在去把五个章盖齐，你能不能给我报。」
「十二天盖不齐。」
「我要是盖齐了呢。」
「盖齐了我就给你报。」
「真的。」
「真的。」她把笔递给我，「但你别为了这个把课停了。」
我把笔接过来，在保留学籍的表上签了名。
「这个我签。」我说，「但我还是要去盖。」
中午，操场。
孙强抱着两张卷子跑过来。
「你咋才来。」
「有事。」
「这道题，我算了三遍。」
「这个要用辅助线。」
「哪条。」
「这儿。」
「画完了呢。」
「画完了找相似。」
「找哪个。」
「你看这个角。」
他低头看了半天。
「看不懂。」
「你先别做这个。」我把卷子合上，「你把前面选择填空做完。」
「我做了。」
「做对几个。」
「八个。」
「十二个选择，你对八个。」
「我数学就这水平。」
「你把这四个错的抄三遍，明天我讲。」
「明天你不来呢。」
「我来。」
他把卷子收起来。
「沈砚书。」
「嗯。」
「你脸咋这么白。」
「没睡好。」
下午三点，我去了城西。
门锁着。
敲了五下，没人。隔壁有人开门，是个女的，抱着孩子。
「找谁。」
「张德贵。」
「他出去了。」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你是那孩子吧。」
「嗯。」
「他跟我说过你。」她说，「他说你要是来，就告诉你，东西他给我了，让我转交。」
「啥东西。」
她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的。
封口没粘。
封口撕开。
里头是一张纸，复印件。
户口本的那一页。户主页，还有他自己那页。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没说别的。」
「他说，让你别来了。」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楼道里。
天黑了。
回到家，饭摆在桌上，三碗，扣着碗。
小满坐在桌边写作业，看见我进来，抬起头。
「哥。」
「嗯。」
「你吃饭不。」
「不吃。」
「我妈给你留的。」
「我等会儿吃。」
我进里屋拿了我的算术本，出来，坐在折叠床上翻。
翻到最后一页。
我拿起笔，在底下写。
十二月。
写完了，我把笔放下。
林秀芳从厨房出来。
「吃饭。」
「姨。」
「嗯。」
「我明天不去学校了。」
「为啥。」
「报名截止十号，来不及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来不及了。」
「李主任说今年别报了。」
「那你咋想。」
「我不知道。」
她把抹布放在桌上。
「你要是不念了，你就说一声。」她说，「我不劝你。我劝过一回，你不听。」
「我不是不念。」
「那你是不想在这个家待。」
「我没有。」
「那你是啥。」
本子合上。
「我是不知道我在这儿干啥。」
「你在这儿吃饭。」她说，「你在这儿睡觉。你在这儿念书。你还想干啥。」
「我念不下去了。」
「念不下去也得念。」
「为啥。」
「因为你只有这一条路。」她走到我面前，「你听明白没有。你只有这一条路。你要是不走，你就跟我一样，四点钟起来卖豆腐脑，卖到四十二。」
「你嫌这个日子不好？」
「我不嫌。」
「那你为啥不走。」
楼道墙上贴着一张通知，边角翘着。
「我走不了。」
「你走不了，是因为你张叔扣着户口本。」她说，「不是因为你自己。」
「一样。」
「不一样。」
「姨，我出去一趟。」
「上哪儿。」
「走走。」
「啥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她没拦我。
我把碗从柜子里拿出来，那只蓝边的，搁在门口台阶上，碗口朝下。
出门的时候。
小满追出来。
「哥。」
「嗯。」
「你去哪儿。」
「走走。」
「你带我。」
「你回去写作业。」
「哥。」
「回去。」
她站在门口，没动。
火车站的候车室夜里不锁门。
我进去的时候十点多，长椅上躺着五六个人，盖着大衣，脚底下放着编织袋。
暖气片烧得挺热，靠墙那排座位上空着。
广播隔一会儿响一次，念车次，念站台。
「开往哈尔滨的K七二二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有人拖着箱子过去。
卖茶叶蛋的推着车从过道里过。
「茶叶蛋，一块五一个。」
她走到我跟前。
「小伙，要一个不。」
「不要。」
「热的。」
「不要。」
「那你让让，我坐会儿。」
她坐在我旁边，把车停在腿边。锅里的汤咕嘟响。
「你等人？」
「不等。」
「那你坐这儿干啥。」
「暖和。」
「家里没暖气？」
「有。」
「有暖气你不回家。」
这句没答。
她拿出一把瓜子，嗑了两个。
「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她说，「在沈阳念书，一年回来一趟。」
「哦。」
「他上回回来，说学校食堂不好吃。」她嗑着瓜子，「我说不好吃你也得吃。」
「嗯。」
「你这孩子，一句话不说。」
「我不知道说啥。」
「不说就不说。」她把瓜子壳攒在手里，「我在这儿卖到两点。你要坐就坐，别躺，躺了保安撵。」
她推着车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伙。」
「嗯。」
「那个座底下有个毯子，是上回一个人落下的。你冷就拿。」
后半夜，候车室的人少了。
广播也停了。
我靠着椅子背，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张时刻表。
表上的字密密麻麻，我看着看着，看不进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进来一个男的。他把鞋脱了，脚搁在包上。
「学生？」
「嗯。」
「逃学？」
「不是。」
「那你是干啥。」
「等天亮。」
「等天亮干啥。」
「回家。」
他笑了一下，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窗外头有点白了。
16
早上六点，我到楼下。
碗还在门口台阶上，碗口朝下。上头结了一层白霜。
我蹲下去，把碗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豁口那儿也结了霜。
门开了。
林秀芳站在门里，穿着棉袄，围巾还没解。
「回来了。」
「嗯。」
「吃饭不。」
「吃。」
她进厨房，把锅端出来。锅里是小米粥，还热。
她坐在对面，也不说话。
吃了两碗。
小满起来穿衣裳，书包背反了，她妈给她正过来。
「哥。」
「嗯。」
「你昨晚没回来。」
「嗯。」
「我妈等你到十二点。」
「我知道。」
「你下回不回来，你跟我说一声。」
「行。」
她走了。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直下到一楼。
林秀芳把围裙系上。
「我出摊去了。」
「我跟你去。」
「你睡。」
「我不困。」
「你眼底下青的。」她把门拉开，「睡两个小时，九点你自己去。」
「行。」
她走了。
我躺下，没睡着。
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
我拿笔在"镯子"那行后头添了三个字。
三个月。
「姨。」
「嗯。」
「你一宿没睡。」
「睡了。」
「你眼睛红。」
「老了。」
她把碗收走。
「我今天去他家。」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几点。」
「九点。」
「我跟你去。」
「你别去。」
「为啥。」
「他上回推了你一把。」
「他没推我。」她把碗放进水池，「他推的是你爸。」
「那你也别去。」
「我去。」她把手擦干，「我不是去吵架。我是去看着你。」
九点，城西。
门开着，屋里有人说话。
我进去的时候，我妈在厨房。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用夹子夹着，正在切白菜。
她看见我，刀停在菜上。
「砚书。」
「妈。」
「你咋来了。」
「我来要户口本。」
她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坐。我给你倒水。」
「我不渴。」
「你坐。」
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水晃出来一点。
「你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粥。」
「就喝粥。」
「还有鸡蛋。」
她点点头，站在那儿，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张德贵从里屋出来。
「来了。」
「坐。」
「我坐了。」
他在对面坐下，把烟盒拿出来，抽了一根，没点。
我妈在厨房门口站着。
「你也坐。」他说。
她没坐。
「户口本。」我说。
「你先别急。」他把烟夹在手指上，「你妈出院三天了，你来看过她吗。」
「我今天来了。」
「今天是来要东西的。」
「我今天也是来看她的。」
「那你看。」他往厨房那边抬了抬下巴，「你看她瘦成啥样了。」
我妈把头低下去。
「一千块。」张德贵说，「住院花了四千二，医保报一半，自己掏两千一。你妈那份我出的。」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那你要啥。」
「我要你回来。」
「我不让你白回来。」他把烟放下，「你回来住，我不跟你要饭钱。你妈有人照应，你也有地方睡。」
「我回来，我怎么念书。」
「你在城西念，二中，你原来的学校。」
外头有人把自行车支起来，支了两下。
「二中在城北。」
「城北离这儿四十分钟。」
「我早上四点起。」
「四点起你起不来？」
「我起得来。」我说，「我四点起，五点坐车，六点到校。晚上八点放学，九点半到家。我作业啥时候写。」
「你晚上写。」
「晚上十点写到十二点，第二天四点起。」
「我小时候比你还苦。」
「你小时候念书吗。」
他抬起头。
「你说啥。」
「我问你小时候念不念书。」
「我念到四年级。」
「那你说什么。」
我妈在厨房门口动了一下。
「砚书。」
「妈。」
「你别这么说话。」
「我咋说话。」
「你张叔也是为你好。」
「他为我好，他扣着户口本。」
「户口本在家里，谁扣了。」她说，「你要用，你说一声，我给你找。」
「你找得着吗。」
她进里屋去了，翻抽屉，翻了一会儿，出来。
「在哪儿。」
「在他那儿。」张德贵说。
「你拿出来。」
「我拿出来干啥。」
「孩子要用。」
「他要用，他回来住。」
我妈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德贵。」
「你别说了。」他把烟点上，「我说了，一万，或者他回来。这两条，挑一条。」
「你这是逼孩子。」她说。
「我逼他？」他把火柴甩灭，「我给他吃给他住三年，我逼他。」
「你没给他吃。」我说。
他看向我。
「你说啥。」
「你给我吃的，是我妈的钱。」我说，「我妈每个月打工挣的钱，都给你了。」
张德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
「你猜的。」他笑了一下，「你猜的你就敢说。」
「我敢说。」
「你凭什么。」
「凭你别的东西都算得那么清，我妈的工资你从来没说过。」我说，「你上回跟我爸要钱，你连护工一天四十都算进去了。我妈挣多少，你咋不算。」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
「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本子是算术本，黄的，三十页，跟我在小卖部买的一样。封面撕掉了，剩下半截纸边。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扔。
「你要看，你看。」
「我不看。」
「你看。」他把本子推到我面前，「我给你念。你自己听。」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
「德贵。」
「你坐着。」
「德贵，你别念了。」
「我为啥不念。」他把本子翻开，「我记了三年，我一个字一个字记的。今天我就念给他听。」
本子摊在桌上。
第一页最上头写着一个日子。
底下是字，钢笔写的，一行一行，写得很挤。
我妈站在桌子那头，手扶着桌边。
「你别念。」她说。
「我念。」张德贵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我妈走过来，手按在本子上。
「德贵。」
「你把手拿开。」
「你要念，你先念我。」
「我念你干啥。」
「你要念他花的钱，你先念我寄的钱。」她的声音很低，「我寄了三年，一个月四百，你收了三年的钱，你给过他几回。」
「我给了。」
「你给了几回。」
「我不记。」
「你不记，你记他。」她把手收回来，「你这个人。」
张德贵把本子翻开，纸页在他手里抖。
「我念。」
17
「九月初八，学费二百八。」
张德贵念了一句，抬头看我。
「听着没有。」
「十月，棉鞋四十五。」
他又念了一句。
「十二月，她住院，三千。」
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我记的，一笔一笔。」
本子拿过来。
本子有点卷，纸边发黄。
第一页最上头：三月十七。
三月十七。
我到张家，是九月。
我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三月十七，底下写着一个数。
四百。
后头一页：四月十六，四百。
五月十五，四百。
六月十四，四百。
一页一页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两行字：一个日子，一个数。
中间有几页夹着别的，字不一样，是另一种笔迹，圆珠笔，写得小。
那不是花销。那是收入。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封底。
封底的纸还在，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
铅笔字已经淡了，用手一搓能搓掉的样子。
「这本子是我的。」
张德贵伸手来拿。
本子收回来。
「这是我三年级的本子。」
「我从你那堆破烂里捡的。」
「你捡的。」我把封底翻给他看，「这上头写着我的名字。」
他没接话。
「你捡了我的本子，你拿它记数。」我说，「你记的啥。」
「记你花的钱。」
「我花的是这个数？」我把本子摊开，指着那一行四百，「这是你花出去的，还是你收进来的。」
他看了一眼。
「那是你妈寄的。」
「我妈寄的。」
「你妈寄的，我不也花在你身上了。」
「我妈一个月寄多少。」
「四百。」
「寄了多久。」
「三年。」
「三年三十六个月。」我说，「四百乘三十六，一万四千四。」
张德贵的手停在桌上。
「你要一万。」我说，「你收了我妈一万四千四，你还要一万。」
「我出了力。」他把手往桌上一拍，「你妈寄四百，四百够干啥。你一个月吃多少，你算过没有。你上学，你买衣裳，你看病。四百够不够。」
「不够你补。」
「我补了。」
「你补了多少。」
「我没记。」
「你记了我妈寄的，你没记你补的。」
「我补的我记它干啥。」
「那你拿啥跟我要一万。」
他站起来。
「我拿我这三年。」他说，「三年，我一天没让你饿着。你发烧那回半夜，谁背你去的医院。你被同学打了，学校是谁去的。」
「你把我撵出去了。」
「我撵你，是因为你不认我。」
「我认你。」我说，「我叫你张叔。」
「我叫你认我这个爹。」
我妈坐在椅子边上。
两只手绞在一起。
「德贵。」
「你别说话。」
「我得说。」她抬起头，「那本子是我寄的，我认。」
张德贵看着她。
「你一个月挣多少。」他问。
「一千二。」
「你寄四百，你剩八百。」
「我住厂里。」
「你住厂里，你吃啥。」
「食堂。」
「你一年回来两趟，车票多少钱。」
「一百二。」
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一下。
「你算得挺清。」
「我算过。」她说，「我算过好多回。」
「你算过，你还说我拿孩子的钱。」
「我没说你拿。」她把头低下去，「我说那钱是我寄的。」
「你寄的，我收了，我花在他身上了。」张德贵坐下来，声音低了一点，「玉兰，我这个人，你别的不说，我没亏过孩子。」
「你没亏过。」她说。
「那你今天这是干啥。」
「他要户口本。」
「他要户口本，他要走。」
炕席上有一块补丁，颜色深一点。
「他念书。」
「他念书，我拦他了？」
「你拦了。」
「我拦他，是因为他一走就不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你问他，他走了这三年，回来看过你几趟。」
「你答不上来。」张德贵说，「你走了，你就不回来了。你拿这个家当回事吗。」
「我回来过。」
「你回来干啥。」
「我回来看我妈。」
「你回来看你妈，你叫过我一声吗。」
我妈站起来。
「行了。」
「没行。」张德贵把本子拿过去，合上，「户口本我给他。」
「你说啥。」
「我给他。」他把本子塞进抽屉，「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你妈跟我把手续办了。」
我妈站着没动。
「德贵。」
「你先别急。」他把抽屉推上，「我不是撵你。孩子要户口，这事得有个说法。他户口在他妈名下，那个户我当。他要迁走，得她点头；她一点头，这个家就算拆了。」
「我同意。」我妈说。
「你同意，行。」他点头，「那咱们把话说清楚。这三年我出的力，我不算钱。但你走的时候，你自己那份东西你带走，我一样不要。」
「我啥也不要。」
「你听我说完。」他把手放在桌上，「你走了，这院里的人怎么看我。我张德贵老婆跑了，儿子也跑了。我这脸往哪儿搁。」
「你的脸。」我妈说。
「对，我的脸。」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桌上。
「我给你三年脸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给你三年脸了。」她抬起头，「你喝酒，我收拾。你骂人，我忍着。你把我儿子的钱拿去记在本子上，我装不知道。你上人家门口要钱，我在屋里坐着。」
「我今天不装了。」
张德贵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行。」他说，「你要走，你走。户口本我不给。」
「你刚才说给。」
「我改主意了。」
我妈站在那儿，手扶着桌子。
「你去告我。」张德贵说，「你告赢了，我给你。」
我妈站着，手扶着桌子。
「德贵。」
「你别叫我。」
「我嫁给你三年。」
「三年。」他把椅子往里推了推，「三年你给我做过几顿饭。」
「我一年回来两趟。」
「你回来两趟，你住六天。」他伸出手指头，「六天，你在这个家里待六天。」
「我在外头挣钱。」
院子里的绳子空着。
夹子还挂在上头。
「你挣钱给你儿子。」
「我给你交过。」
「你交多少。」
「一个月一百五。」
「一百五。」他笑了一下，「一百五够干啥。」
「够买面。」
「够买面，不够买肉。」他把手放在桌上，「这三年，这个家里的肉是我买的。」
18
从张家出来，我妈跟着下了楼。
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蓝布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绳捆着。
到了楼下，她站住。
「砚书。」
「嗯。」
「我跟你走。」
林秀芳那边看了一眼。
林秀芳没说话，往前走。
我妈跟在后头。
三个人走在路上，没人说话。过马路的时候，我妈落后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到了城东，上楼。
我妈在楼梯上停了一下，把包换了个手。
「几楼。」
「五楼。」
「没电梯。」
「没有。」
上到三楼，她喘了。
「你天天爬？」
「爬惯了。」
「五楼。」她扶着栏杆，「你爸住五楼。」
「嗯。」
「他腿不好。」
「他爬得动。」
林秀芳开门，进屋，把暖瓶的水倒进盆里。
「洗把脸。」
我妈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林秀芳说，「地刚擦的，踩这边。」
我妈进来，把包放在门后头。
「坐。」
「我不坐。」
「你坐。」林秀芳把凳子往前推了推，「站着我看着累。」
我妈坐下了。
「你吃饭没。」
「吃了。」
「啥时候吃的。」
「早上。」
「现在下午三点了。」林秀芳进厨房，「我给你下点面。」
「不用。」
「下点面。」
我妈不说话了。
下午四点，派出所。
户籍窗口前头排着队，七八个人。前头一个男的在办身份证，照相照了三回。
「头低一点。」
「这样？」
「再低。」
「这样？」
「行。」
闪光灯亮了一下。
「下一位。」
前头那个老头没走，站在窗口边上。
「同志。」
「还有事？」
「我这户口，我儿子的，能不能一块迁。」
「你儿子多大了。」
「三十六。」
「三十六他自己来。」
「他在外地。」
「那让他回来。」
「他回不来，他在里头。」
窗口里那个女民警抬起头。
「在里头是啥意思。」
「判了。」
「判几年。」
「四年。」老头把手里的判决书往前推了推，「还有一年半。」
「那迁不了。」
「为啥。」
「服刑人员户口不迁。」
「那我孙子呢。」
「你孙子多大。」
「九岁。」
「九岁跟他爸的户口走。」她把判决书推回来，「等他爸出来再说。」
老头把判决书折起来，塞进袋子，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
「同志。」
「你说。」
「他出来那天，户口还能落回来不。」
「能。」
「那行。」他点点头，「那我等他。」
窗口里是个女民警，三十来岁。
「办啥。」
「迁户口。」
「迁谁的。」
「我的。」
「从哪儿迁到哪儿。」
「城西派出所，迁到城东。」
「你多大。」
窗台上摆着一个空罐头瓶，瓶口朝下。
「十七。」
「未成年。」她把表格抽出来，「未成年迁户口，要监护人办。」
「我妈在。」
「监护人是他妈？」
「是。」
「那你妈跟你继父的婚姻关系还在不。」
「在。」
门框上端有一道铅笔画的横线。
「那迁不了。」
「为啥。」
「因为你是随母迁入的。你继父是户主。」她把笔点了点桌面，「你要迁出，得户主同意，或者他妈跟他离婚，或者法院判决。」
「法院判决啥。」
「判决变更抚养关系，或者判决离婚的时候一并处理。」她把表格推回来，「你先去法院。判下来，拿着判决书来，我们当天就办。」
「判下来要多久。」
「看案子。简易程序三个月，普通程序六个月。」
「三个月。」我说，「这个月十号报名截止。」
那个女民警看了我一眼。
「那就来不及了。」
「一点办法没有？」
「有一个。」她把笔放下，「你继父要是同意，你们俩写个协议，双方签字，按手印，我们这边认。」
「他不签。」
「那就没辙。」
「还有别的路吗。」
她想了想。
「你去法院问问诉前调解。调解成了，出调解书，跟判决一样有效。快的话十几天。」
「十几天也不够。」
「那你只能试。」她把一张纸推出来，上头写着地址和电话，「这是法院诉前调解中心的电话。你明天打。」
第二天上午，法院。
这次我妈在，材料齐了。窗口那个女的看了材料，问了几句。
「原告是谁。」
「我。」我妈说。
「被告呢。」
「张德贵。」
「诉什么。」
「变更抚养关系。」
楼下有人在敲铁皮，敲了几下停了。
「孩子多大了。」
「十七。」
「十七，还有一年成年。」她把材料翻了翻，「你这个情况，其实不用诉。」
「不用诉？」
「你跟他协议变更就行。你是监护人，他是孩子的父亲，你们两个签个协议，孩子归他抚养，我们出个确认。」
「他父亲同意吗。」
「他来了吗。」
沈国平从后头走过来。
「我来了。」
那个女的看了他一眼。
「你同意抚养？」
「同意。」
「你收入多少。」
「六百八，厂里看门，一个月不落。」
「有房吗。」
屋里的灯管有点闪。
「有一间半。」
「行。」她把表格抽出来，「你们俩签，我给你们出个确认书。有了这个确认书，派出所那边就认。」
「那户口本呢。」
「户口本在他手里。」
「那还是迁不了。」
「迁得了。」她把笔递过来，「确认书一出，你们拿着去派出所，说明原户主不配合。派出所可以凭确认书和情况说明办理迁出，不用原户口本。」
「真的？」
「真的。」她指着表格，「走的是这个程序，叫户口迁移特殊情况处理。你们把材料备齐，我给你们写个情况说明。」
我妈把笔接过来。
她的手在抖。
「签哪儿。」
「这儿。还有这儿。」
她签了名，按了手印。沈国平也签了。
那个女的把材料收起来。
「三天后来取确认书。」
「三天。」
「三天。」她把一张回执递过来，「周四上午九点。」
我们把回执拿在手里。
出了法院，我妈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张纸。
「三天。」
「三天。」我说。
「十号之前来得及吗。」
「来得及。」
她把纸折好，放进内衣兜。
「砚书。」
「嗯。」
「你张叔那边……」
「你别管。」
「他会来闹。」
「他闹他的。」
她低下头。
「我这三年。」她说，「我不是不想回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起头，「我要是回来了，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张叔那个人，他不要我，他也不会要你。」
「那你现在回来了。」
「现在你有个地方了。」她往城东那边看了一眼，「你有个能给你做饭的人。」
风起来了，把台阶上的落叶吹得跑。
「走吧。」她说，「回去。」
19
周三早上，早市。
六点半，人最多的时候，张德贵来了。
他把三轮停在街口。
走过来，站在摊子前头。
「林秀芳。」
她正在给一个女的盛豆腐脑，勺子没停。
「放辣不。」
「放。」
「香菜。」
「少来点。」
她把碗递过去，收了钱。
「林秀芳。」张德贵又说了一遍。
「我听见了。」
「你把我儿子拐走了。」
整条街的声音小了一点。
旁边卖鸡蛋的把秤放下。卖菜的老太太往后挪了挪马扎。
「你把话说清楚。」她说，「谁拐谁。」
「你把他弄到你那儿去住，你让他妈跟我离婚，你还带他去法院告我。」他往前一步，「你这叫拐。」
「他中秋那天晚上站在我家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袋子，袋底漏水。」她把勺子放在桶盖上，「他敲我的门，我不开，他就在楼道里站着。」
「那是他自个去的。」
「是他自个去的。」她点头，「他自个去，我开了门。我开了门，我就得管。」
「你管他，你管到法院去了。」
「我去法院，是因为你不给户口本。」
「我不给，是因为他是我儿子。」
「他不是你儿子。」她说，「他姓沈。」
张德贵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吃我的住我的三年。」
「三年。」她转过身，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沓纸，「我给你算。」
「你算啥。」
「算数。」她把纸摊在台面上，「我识字不多，我念，你听着。」
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老刘从对面过来，站在人堆里。
「三年，三十六个月。」她念，「一个月四百，一共一万四千四。」
「那是我老婆寄的。」
「是你老婆寄的。」她点头，「你要一万。他吃了你三年，你要一万。你收了一万四千四，你还要一万。」
「我出了力。」
「你出了力。」她把纸翻过来，「你出多少力，你说个数。」
「我不说。」
「你不说我说。」她抬起头，「他一个月吃你多少。你上回跟我算，一天三顿，一顿十块。一顿十块，一个月九百。你给他吃过啥，九百块钱一个月。」
「我给他吃过肉。」
「你给他吃过肉。」她笑了一下，「行。一个月九百，三十六个月，三万二千四。你收了他妈一万四千四，你自己贴一万八。这一万八，你贴了没有。」
张德贵没答。
「你没贴。」她说，「你收了钱，你还要一万。这么算下来，你反过来该给他四千四。」
张德贵不说话。
「他晚上在饺子馆洗碗，一小时三块。他穿的那双鞋，鞋底开了一道口，缝过两回。他上你家的第一个月，你给他买过一双袜子吗。」
人堆里有人说了一句：「这孩子我见过，天天早上帮我搬筐。」
「你闭嘴。」张德贵回头。
「我说啥了。」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我说他帮我搬筐。」
「张德贵。」林秀芳把纸收起来，「你要钱，我给你八百八，你收了。你收了钱，你还不给户口本。你收了钱，你还上我这儿来闹。」
「我闹啥了。」
「你闹了。」她说，「你从街口走过来的时候，三十多个人看着你。」
城管的车从街那头过来。
小队长下来，看了看。
「咋回事。」
「没事。」张德贵说。
「没事围这么些人。」小队长往人堆里看，「散了吧，都散了。」
「我跟我嫂子说两句话。」
「说两句话围三十人。」小队长把手一挥，「上别处说去。这条街早上要做买卖。」
「你管得着吗。」
「我管占道。」小队长指了指他的三轮，「你这车停街口，占了两个位。挪走。」
张德贵站着没动。
「挪不挪。」
「挪。」
他回去骑车。
车倒了两下，没倒出去，后头堵着人。
「让让。」
没人让。
他自己把车抬起来，往边上挪了半米。
民警是七点二十来的，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岁数大点的。
「谁报的警。」
「我。」卖鸡蛋的举手，「他在这儿闹了半个钟头。」
「闹啥。」
「要钱。」
岁数大点的民警看了看张德贵，又看了看林秀芳。
「都上所里去。」
派出所里，做了笔录。
年轻民警写字。
一边写一边问。
「你叫啥。」
「张德贵。」
「她叫啥。」
「林秀芳。」
「啥关系。」
「她是我老婆的前夫的老婆。」
年轻民警停下来，抬头。
「你再说一遍。」
「她男人是我老婆的前夫。」
「绕。」他把笔转了转，「简单说。」
「她是我继子的后妈。」
「行。」他低头写，「你要啥。」
「我要我儿子的户口本。」
「户口本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
「那你要啥。」
张德贵不说话了。
岁数大点的民警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抬起头。
「老张。」
「嗯。」
「户口本在你自己抽屉里，你拿着不给人家孩子报名。」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你这是干啥。」
「我不是不给。」
「那你给啊。」
「我给了，他就走了。」
「他走了咋了。」
「他走了，我这个家就没了。」
民警看了他一会儿。
「你老婆要跟你离婚，是你老婆的事。」他说，「孩子报名，是孩子的事。你把这两件事掺一块，你还讲不讲理。」
张德贵低着头。
「户口本你今天带了吗。」
「没带。」
「明天带来。」
「带来干啥。」
「带来给人复印。」
「我不带来。」
岁数大点的民警把笔录推过去。
「签字。」
「我不签。」
「你不签，我写个情况说明，一样有效。」他把笔放在纸上，「你签了，这事到这儿；你不签，往后走程序，你更麻烦。」
张德贵看着那张纸。
他拿起笔，签了。
周四上午九点，法院。
确认书拿到了，一张纸，盖着红章。
我妈拿着，手一直在抖。
「这就行了？」
「行了。」窗口那个女的说，「拿着这个去派出所，跟他们说原户主不配合。他们要是问，你让他们给我打电话。」
周五上午，派出所。
迁出，迁入，两张纸，两个章。
新的户口本当场打出来，薄薄一本。
我妈把户口本递给我。
「你拿着。」
「你拿着。」她把本子塞进我手里，「这是你的东西。」
本子翻开，看了一眼。
户主：沈国平。
与户主关系：子。
报名的最后一天。早上八点。三中。
李主任在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摞表。
「材料。」
我把材料递过去。她一张一张看。
「确认书。」
「嗯。」
「户口本。」
「嗯。」
「五个章呢。」
「社区那个没盖。」
「为啥。」
「他们说不用盖。」我把派出所的情况说明递过去，「这是派出所出的。」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沈砚书。」
「嗯。」
「你这一个月，跑了多少地方。」
「数不过来。」
她把表拿过来，在最下面一栏签字。
「报名表填了没有。」
「填了。」
「照片带了吗。」
「带了。」
她把表收进文件夹。
「下午三点之前交到教务处。」她抬头看我，「三点之前，别迟到。」
「不迟到。」
「沈砚书。」
脚停下来。
「你数学一百四十二。」她说，「你考个好学校。」
下午两点四十，教务处。
表交上去，办事的老师数了一遍页数，在角上盖了一个章。
撕下一联，递给我。
「收好。」
那联纸捏在手里下楼。
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跑得很慢。
沈国平在校门口等着，站在传达室外头，手插在袖子里。
「交了？」
「交了。」
他点点头。
站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就办了这么一件正事。」
20
考试第一天。
早上七点。
三中门口拉了一条红线，红线外头站满了人。
林秀芳跟我一块来的，穿了件蓝褂子，头发梳得整齐。
「准考证。」
「在兜里。」
「身份证。」
「在兜里。」
「铅笔。」
「三支。」
墙角的扫帚倒在地上，扫帚头散开。
「橡皮。」
「一块。」
「水。」
「不喝。」
「不喝也得带。」她把一个塑料瓶塞进我书包侧兜，「渴了含着。」
「妈说含着不行，得咽下去。」
「那你咽。」
红线那边有老师在喊：「三中考点的，这边排队。」
「砚书。」
回头看。
她站在人堆后头。
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考完了回家吃饭。」
「嗯。」
「我炖排骨。」
「嗯。」
八点半进考场。
教室里三十张桌，桌子腿上贴着号。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
第一场语文。
作文题印在卷子上，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笔在手里攥着，攥出汗。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场。
铃响的时候，窗外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
有人趴在桌上没动。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地。
我把笔放下，把卷子翻了一遍，看名字写没写。
写了。
出考场，太阳很大。
校门口全是人，家长往前挤。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举着一束花。
人堆里挤出来。
林秀芳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考完了。」
「难不难。」
「还行。」
「啥叫还行。」
「就是还行。」
她把塑料袋递给我，里头是两个鸡蛋。
「煮的。吃了补脑子。」
「考完了还补啥。」
「补。」她把鸡蛋塞我手里，「吃。」
等分数的那些天，我在摊上帮她。
早上四点起，端盆，擦桌子，收钱。
七点收摊，回家睡觉，睡到中午。
下午没事，我坐在窗户底下看那本算术本。
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孙强来过两回。
头一回他拿着一本志愿指南。
「你估多少。」
「六百一。」
「我四百八。」
「你报了哪儿。」
「我报个专科。」他把指南翻开，「这个，机电，两年。」
「两年出来干啥。」
铁皮烟囱上落了一层灰。
「进厂。」他把指南合上，「我爸说进厂也行，稳定。」
「你自己想干啥。」
「我想开个修车的。」他挠了挠头，「我爸说那个不体面。」
「修车咋不体面。」
「他说一手油。」
「一手油咋了。」
「我也这么说。」他笑了一下，「他打我。」
第二回他来，带了两瓶汽水。
我们坐在楼下的台阶上喝。
「沈砚书。」
「嗯。」
「你走了以后，谁给我划题。」
「你找别人。」
「别人不给我划。」
「那你自个学。」
「我学不进去。」他把瓶子里的汽水喝完，「我一翻开书就想睡觉。」
碗柜的门关不严，留着一指宽。
「那你就睡。」
「你就这么说我。」
「我说你啥。」
「你说我睡。」
「你睡我管不着。」我把瓶子放在台阶上，「你要是不想念，你就去修车。修车也能吃饭。」
「我爸说……」
「你别老你爸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修车去。」
「你去。」
「我明天就去。」
「你去。」
他站起来，把两个空瓶子拎在手里。
「沈砚书。」
「嗯。」
「你考上大学，别忘了给我写信。」
「行。」
七月中旬，通知书到了。
是邮递员送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上头印着学校的名字。
「沈砚书在家吗。」
「在。」
「签字。」
我在单子上签了名，他把信封递过来。
信封挺沉。
我拿着上楼，走到四楼站住，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关于报到时间。
接着上楼。
门开着，林秀芳在擦地。
「啥东西。」
「通知书。」
她手里的抹布停住。
「拆开看看。」
信封撕开。
里头一张纸，红头的。
「咋样。」她问。
「录了。」
「哪个学校。」
「省城那个工大。」
她站起来，抹布掉在地上。
「工大。」
「嗯。」
「那是几本。」
「一本。」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多少分。」
「六百一十二。」
「数学呢。」
「一百三十八。」
「一百三十八。」她重复了一句，「比模考低。」
「低四分。」
「低四分也一百三十八。」她弯腰把抹布捡起来，「我给你做饭。」
「我不饿。」
「不饿也吃。」
她进厨房，把锅端出来。
那天晚上，沈国平回来的早，买了半斤猪头肉。
我妈也来了，带了一兜子苹果。
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凳子不够，小满坐在床沿上。
「喝点不。」沈国平问。
「不喝。」
「喝点。」他拿出一个瓶子，倒了半杯，放在我面前，「就半杯。」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辣。
他笑了。
「行。」他说，「像我儿子。」
我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妈。」
「嗯。」
「你吃菜。」
「我吃。」她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没动。
「妈。」
「嗯。」
「你别哭。」
「我没哭。」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我这是热的。」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还是那个。
装的时候袋底那道口子朝外翻着，我用线又缝了一道。
碗我拿毛巾裹了，放在最上头。
林秀芳进来看见。
「你带它干啥。」
「放东西。」
「那碗有豁口。」
「我知道。」
「家里有新碗。」她转身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白瓷的，「这个你带着。」
「我要这个。」
「为啥。」
「我用惯了。」
「随你。」
她把白瓷碗放回柜子，把那只蓝边的从我手里拿过去，用毛巾重新裹了一遍，裹得比我紧。
「这么裹，路上不磕。」
「嗯。」
她把碗放进袋子里，把袋口拢上。
「几号走。」
「二十八。」
「还有十来天。」
「嗯。」
「这十来天你干啥。」
「没事。」
「没事你上摊上帮我。」她说，「你走了，我一个人端不过来。」
「行。」
楼下有人喊。
「收废品。」
林秀芳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上来。」她喊，「有纸壳子。」
楼下应了一声。
她转身去门口搬纸壳子，一摞一摞往门外搬。
搬到第三摞，她直起腰，一只手扶着门框。
「这摞沉。」
她扶着门框，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