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边关的死人堆里捡到了一个失忆的瞎子，给他取名叫阿牛。
我靠打猎杀猪养了他两年，攒钱给他治好了眼睛，和他拜堂成亲。
没想到在大婚的那晚，京城来的八百铁骑包围了我茅草屋，把他迎回去了。
他是北境兵马的统帅，也就是镇北侯顾焱。
顾焱恢复了记忆之后，厌恶地撕下了身上粗布做的喜服，把二两碎银扔到了我的杀猪刀上，冷冷地看着我：“本侯在京都早就选好了门当户对的太傅嫡女做为自己的未婚妻。念在你这两年伺候我的份上，赏给你二两银子，以后进侯府做烧火粗使妾室，不要痴心妄想正妻的位置。”
周围的亲卫们哄堂大笑，等着看我这个粗鲁的农妇抱着他的大腿哭诉。
我没有说什么，弯下腰把那二两碎银子捡起来放进怀里，拿起杀猪刀就转身出门去了。
转过身来走到村口奴隶贩子的囚车旁边，我把二两银子扔到桌上，指着角落里那个浑身是血，戴着铁镣的男人说：“这个快断气的归我了。”
顾焱不知道我是前朝军械大匠唯一的传人，在囚车里戴着铁镣的男人就是他的上司，也就是当今被陷害而流放的皇太子。
1
大婚之夜，边关的风雪刮得像哨子一样。
茅草屋中点着两支粗劣的红烛，蜡泪顺着土墙流到砖缝里。
我穿的是自己缝制的红色布褂子，刚把炖好的羊肉端上桌，外面的风雪声就被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给打破了。
八百个披着铠甲的骑兵把茅屋围得水泄不通，带头的亲兵手里拿着金牌令箭，当场就跪在了阿牛面前。
“欢迎镇北侯回京！”
阿牛站在昏暗的烛光里，原来温和又有些怯懦的眼神，在听到这声呼唤之后就变得非常锐利。
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俊美的脸庞上只有陌生与高傲。
他记起来了。
并不是我从尸体堆里挖出来的猎户阿牛，而是镇北侯顾焱，负责统领北境的军队。
顾焱没有看桌子上的羊肉，也没有看我。
他反手扯住胸前那朵扎着大红绸花的布结，用力一撕，刺啦一声裂帛声在死寂的茅屋里格外清晰。
染了油污的粗布喜服被他扔在地上，让门外的亲卫给他披上猩红的锦缎大氅。
我小声的叫了一下：“阿牛。”
“闭嘴。”顾焱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本侯的名讳岂能被你胡乱攀扯？”
站在门口的副将放肆地往里看，冷笑道：“侯爷，乡下女人竟敢和您拜堂，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周围的亲兵们一阵哄笑，他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刺在我的身上。
顾焱面无表情地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两枚发黑的碎银子。
当啷两声。
碎银子重重地打在案板上，剔骨杀猪刀也跟着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溅起了几滴已经凝固了的黄色羊油。
“本侯在京都早就有明媒正娶的未婚妻，她是当今太傅的女儿，满门都是显贵之族。”
顾焱把大氅拉上，语气淡然得像在打发一个乞丐：“念在你为本侯端茶倒水，治好了我的眼睛份上，赏给你二两碎银子。”
“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回京，在侯府后院做烧火的粗使妾室，保证让你有饭吃。如果不愿意的话，这二两银子就可以买断你我两年之间的恩义。”
“宋昭，你不要不知好歹。”
门外的副将冷笑不止，大家都等着看我怎么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求饶。
看着落在杀猪刀上的两枚碎银子，手指在粗糙的木柄上摸了摸。
整整两年时间，天还没亮就进山打猎，晚上点上油灯给他煎药敷眼睛，手上被生铁，柴火磨出了很多硬茧。
在他看来，这两年的命只值二两银子。
我没有掉下眼泪，也没有说出挽留的话。
我把案板上的两枚碎银拿起来，在他的面前放到了皮袄内袋中，之后又用一只手把二十斤重的铁制杀猪刀提起，反手别在了腰间。
“二两银子两清，侯爷慢走。”
我从顾焱身边走过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就推开了茅草门，直接冲进了暴风雪里。
顾焱在后面冷哼一声，扬起马鞭，铁骑踏雪扬尘而去。
2
暴风雪很大，睁不开眼。
村口的大榆树下有几辆平板大车在拉东西，两头老黄牛冻得直打喷嚏。
这是塞外人牙子的囚车队伍。
路旁有一个挡风的草棚，一个干瘦的人牙子缩着脖子围在泥火盆旁烤火，见到我浑身湿透了的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就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腰间的杀猪刀。
“大雪天买牲口还是挑苦力呢？”
没有多余的话，伸手从怀里掏出刚才捂热的两枚碎银子，在油腻发黑的粗木桌上啪的一声拍了上去。
两枚碎银子在木板上滚了半圈，发出沉甸甸的银光。
“车上快要不行了的那个。”
人牙子顺着我的手指方向看去，最边上一辆木笼囚车那里，神色有所变化之后又咧嘴露出了两颗大黄牙：“娘子的眼光很毒。他是重犯，据说从京城大理寺一路押送过来的，脚筋被割伤了，锁骨被穿透了，挨了八十廷杖，进气少出气多，熬不过今天晚上。”
“二两银子，多一个子儿也没有。”我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卖不卖？”
“卖，怎么不卖！死在路上的话，老子还要费劲地挖坑把他埋了。”
人牙子害怕我反悔，就把桌子上的二两银子抓在手里，咬了咬牙，笑呵呵地拿出了钥匙。
生锈的大铁锁打开之后，粗糙的木栅栏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囚车的一个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人形。
男人身上穿一件破烂不堪的青色长衫，长衫已经撕成了碎片，身上到处都是鞭痕和血迹，黑乎乎的头发散落在脸上。
他的手，脚上都被锁上了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的玄铁死囚锁链。
铁索深深的嵌入到皮肉之中，脚踝处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冻得发紫，发脓。
上车板之后伸手去扶他。
手指刚触碰到他肩胛的时候，昏迷的男人身体就猛地一抖，在喉咙里发出一个很低沉，很沙哑的闷哼声，即使没有意识，全身的肌肉也依然处于紧绷的状态。
抽出腰间磨得非常锋利的杀猪刀，刀尖准确地挑在捆在他胸口的湿麻绳上，手腕一抖，粗麻绳就断开了。
“走吧。”
俯下身将全身冰凉如石块一样的男人背在背上。
男人很沉，身材很高，骨架很硬，明显不是常年做苦力的农家人。
顶着寒风大雪，一深一浅地把他背到空旷的茅草屋里。
门板关上之后，外面的风雪就被挡在外面了。
屋子里的两支红烛仍然在燃烧，案板上还有刚才二两碎银子砸出的凹痕。
把男人平放在土炕上，转身到灶台前生起火来，烧了一大锅雪水。
屋子里慢慢变暖和了，我把热水盆端进来，又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粘在病人背上已经破损的青衫剪开。
伤口很严重。
铁索勒痕、刑杖棍伤、皮开肉绽，有的伤口甚至露出了白骨。
用温热的湿布一块块地擦拭掉他肩背上黑血，污泥。
从灶房暗格里取出祖传的续断生肌膏，在沸水中化开之后，给脱臼错位的地方一一复位，并且厚厚地涂上一层黑药膏。
擦拭到左肩胛骨正下方时，我的擦拭动作突然停止。
在被皮鞭抽打得血肉模糊的地方，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紫色红色烙印。
尽管皮肉被火烧得焦黑翻卷，但是线条苍劲古朴，五爪金龙盘踞在云海之上，龙鳞层层叠叠，龙目处用朱砂点上一颗暗红色的血痣。
这是当今皇室至高无上的九爪暗龙纹。
大周天下除了一个人之外，没有谁敢用这条龙纹。
半个月前，京城传出了震动朝野的邸报：相党构陷，储君谋逆，太子裴寂被废除东宫封号，除皇籍，戴玄铁死锁，贬为罪奴流放到三千里之外的极北苦寒之地。
原来是他啊。
顾焱自认为恢复了记忆之后就成了大周顶天立地的镇北侯，扔给我二两银子让我做他的妾；
但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转身用这二两碎银子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正是他上司、大周真正的储君真龙！
土炕上的人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睁开眼。
那是一双冰冷如雪、锐利到让人畏惧的眼睛，即使浑身是血，即使沦为阶下囚，眼中的王者之气也丝毫没有减少。
男人右手五指并拢，下意识的像鹰爪一样抓向我的咽喉。
我没有躲开，手中温暖的布巾稳稳地按在他的伤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非常平静：“不准乱动，你的命是用二两银子买回来的。”
“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3
裴寂的手指紧紧的掐在我的咽喉处。
他的骨头都变成白色了，手掌里面全是干涸的血痂，泥土和灰尘，即使全身骨头都很疼，不断地发抖，但是从尸山血海中锻炼出来的杀气仍然让人感到呼吸不畅。
看着他，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然后把手里带着血的热毛巾扔到了铜盆里。
铜盆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响。
“不包扎的话，到天亮的时候你就活不了了。”
裴寂盯着我，喉结动了动，发出嘶哑而冰冷的声音：“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买我？”
“为什么不敢。”
站起来拿来了烈酒和金疮药，直接浇到了他肩胛骨上。
烈酒接触到伤口的时候会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裴寂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后背的肌肉立刻就绷成了满弓的状态，但是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紧紧咬着牙。
“大理寺的人既然把你们当作死囚来贩卖，在他们眼里你们就只是一具尸体了。”
很快给他止血包扎，用粗布条在胸背部缠了若干圈。
“救你不是为了得到赏赐，也不是为了得到储君的身份。”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他眼睛很尖利，一直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没有回答，拿上油灯就往后面去了。
“能走就跟上。”
裴寂扶着炕沿站起来。铁镣有几十斤重，走路的时候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但是他的腰板非常直，每一步都踏在泥土上，十分稳固。
带他穿过黑乎乎的后院，打开了柴房旁边的一扇小门。
石阶向下延伸，露出地下宽敞的地窖。
油灯的光线可以驱走地下的潮气和湿气。
裴寂一进到地窖里，就立刻屏住了呼吸。
昏暗的灯光下，三十口一人多高的玄铁重箱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箱子上面涂满了厚厚的防锈牛油，在箱子的四个角上刻有前朝工部的印记。
拿起撬棍把其中一个铁箱撬开。
打开箱盖之后，里面整齐地摆放着连弩机件，用精钢制成的滑槽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幽蓝的淬火光亮。
从怀里拿出了那张已经发黄的羊皮图谱，在铁箱上铺开。
我指着图谱上密密麻麻的机簧墨线，火器零件等，平静地说道：“我是前朝神机营总匠宋氏唯一的后人。”
“这箱子里的破风神机弩可以连续发射十箭，在三百步之内穿透重甲。”
“后面的二十口箱子里面装的是用西域猛火油，硫磺硝石制成的霹雳开花弹，一炮就可崩山裂石，摧毁敌人的军队。”
裴寂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冰凉的精钢弩机。
“前朝神机营在大火中已经全部烧毁了，你却保留着全套的图谱和军械模具。”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波涛汹涌。
“你想换什么？”
迎上他炽热的目光，一字一句都十分沉重：“你要平定四海，夺回东宫的话，就用这个神机大阵来练兵吧。”
“等到你称帝的时候，我要做大周的正一品军械大都督，全国所有的兵器制造都归我管。”
裴寂一直看着我。
过了一阵子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牵动了伤口，使伤口流出了血液，但是笑声中充满了畅快和狂傲。
一把将我腰间的杀猪刀夺了过来，锋利的刀刃在手中一划。
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指流到了黑色的连弩精钢上。
“行。”
裴寂抬起右手，上面有血迹，眼睛很明亮：“孤裴寂对天发誓，如果即位为帝的话，江山社稷就和你一起共治。”
4
春去秋来，塞北的风沙已经经历了两个寒暑。
京城邸报上说，镇北侯顾焱迎娶了太傅家的女儿，文武百官都来道贺，十里红妆铺满了朱雀大街，风光很盛，整个京城都没有人能比得上。
顾焱在京城里四处宴饮，逢人便夸耀太傅之女家世显赫，偶尔有部将提起当年边塞上救他的农女，顾焱也只是随意摇晃着金樽，冷笑道：“区区村姑，已经被本侯用二两银子打发走了，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提她做什么。”
他自以为攀上了高门，其实兵权早就被岳丈太傅以调防为由架空了大半。
为了在京城里站稳脚跟，顾焱急切地想要在边关取得一场非同一般的军事胜利来证明自己的帅才。
在大漠最北边的瀚海之中，烈焰在黑夜中吞吐着无尽的煞气。
荒原戈壁上一个隐秘的裂谷中，几百座高大的炼铁炉日夜不停地喷出滚滚浓烟。
把冰川融水引入到巨大的木轮中，使水力锻锤一锤又一锤地砸在烧红的铁砧上，火星如雨点一样洒满整个山谷。
生铁出炉之后锻造成钢，流水线上的工匠都是从流民和残兵中挑选出来的可靠的工匠。
整整两年时间，三十万支三棱精钢透甲箭发出幽蓝寒光装进皮囊；
十万张改良后的神机连弩已经全部装箱入库；
二十门重达千斤以上、用熟铁加固身管的车载霹雳火炮被厚厚的毡子严密覆盖。
在漫天飞舞的铁屑，煤烟之中，裴寂以太子密诏为凭据，在暗中联络并收编了以前被奸相罢黜流放的边军旧部以及数万忠勇之士。
在荒凉的黄沙之上，十万身穿黑色玄铁板甲，手握神机连弩的重甲铁骑，在风雪之中静静站立，刀戟林立，杀气腾腾。
埋藏于大漠之中的一支钢铁洪流正静静的等待着出鞘噬血之时。
隆冬十月，寒气凛冽。
边境烽火台忽然升起滚滚黑烟，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把塞北的宁静打破。
北狄三十万大军攻破边境防线，直扑中原！
5
北狄三十万铁骑如同蝗虫一样横扫过境，势如破竹地连克塞北十三城。
驻守边关的是朝廷非常器重的镇北侯顾焱。
顾焱急于在京城中向自己的岳丈太傅、满朝文武展示自己泼天的武功，不听老将的劝阻，执意带着三万精锐主力出塞追击，想要阵斩北狄大汗，一战封王。
但是他并不了解大漠地形，轻敌冒进，被北狄狼骑兵诱至天狼谷中。
四面都是高耸的悬崖，没有可以撤退的地方，因为巨石把道路堵住了。
三十万北狄铁骑将天狼谷围得密不透风，火箭射向天空如同流星一般落下，把谷内的粮食，草料和物资全部烧毁了。
三天后，山谷里唯一的水源被敌人截断了。
三万守军被大火焚烧、口渴而死的大约有一半以上，到处都是哀嚎的士兵。
残破的关隘城楼上，狂风把染血的战旗撕扯得粉碎。
原来锦衣玉食、跟着顾焱来边关巡视以求得贤良主母之名的太傅嫡女崔氏，此时发髻散乱，满脸污黑，正疯了一般撕扯着顾焱的战袍。
“顾焱，废物！”
崔氏尖声大哭，涂着蔻丹的手指甲狠狠地抓破了顾焱的脸颊。
“我的父亲是现在的太傅，我是金枝玉叶般的名门望族的女儿。如果我死在了这荒凉之地，那么崔家上下就会把你肢解成百八十块！”
顾焱将她狠狠地摔在地上，眼眶布满血丝，怒吼道：“闭嘴！如果不是你非要跟着军队去看热闹，分走了本侯三千铁卫，战局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自诩深情厚爱的恩爱夫妻，在生死关头时，丑态百出，互相撕咬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市井泼妇。
城下北狄士兵的哄笑、战鼓声震耳欲聋。
顾焱跌跌撞撞地扑到城垛边上，望着下面满地的尸体，浑身发抖。
他咬破了十个手指，在八件白绫战袍上写了八道血书，然后派出八批人马向京城求援。
他相信岳父太傅一定会奏请皇上，派出十万大军来相救。
第八名死士刚冲出包围圈就被射杀，搜出的血书也很快被送到京城相府。
在权势熏心的宰相集团看来，失去用处的败将就是可以任意处置的弃子。
京师按兵不动，甚至暗中切断了塞北的所有补给线。
第七天早晨，天狼谷就下起了大雪。
谷中断水断粮已经有四天了，活着的士兵已经没有力气拉弓了。
城楼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号角声，一根由十余根铁桦木捆扎、包着尖锐生铁巨甲的攻城巨槌，在数百名蛮族壮汉的推搡下，轰然撞向了天狼谷那扇摇摇欲坠的厚重铁门！
“轰！”
6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烟尘遮住了阳光。
天狼谷中坚守了七天七夜的玄铁大门，在巨锤猛烈撞击之下终于倒塌了，变成许多碎片和木桩！
“杀光南人！”
几万名北狄的狼骑兵拿着沾满脑浆的弯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了瓮城里。
剩下的亲卫兵很快就被踩成了肉泥。
崔氏吓得尖叫出声来，翻过白眼，瘫坐在血泊烂泥里，彻底昏迷过去。
北狄可汗穿着白色的狼裘，骑在高头大马上，笑着进了城。
手中弯刀明亮如镜，刀尖挑开顾焱破损的护心镜之后，冰冷的刀刃直接刺入顾焱的脖子，温热的血液顺着刀刃流下来。
北狄可汗站在高处用胡语轻蔑地嘲弄着：“堂堂的大周镇北侯，也就只有这样的水平了吗？”
顾焱的双腿一软，往日高高在上的侯爷尊严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面对全军将士以及满地尸体的时候，他“扑通”一声跪在泥血之中，不停地叩头，泪流满面地哀求道：“可汗饶命，我是当今太傅的女婿，只要留我一条命，你要多少牛羊银钱，朝廷都会给你送过来！”
北狄可汗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不屑。
“软骨头的南狗，留你干什么！”
弯刀高高举起，在惨白的雪光之中发出一道死亡弧线，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向顾焱的脑袋砍去！
顾焱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唳！
天地之间忽然传来一声赤金鸣镝长啸，穿云裂石、刺破苍穹！
紧接着发出的是第二声、第三声……
三支通体金光闪闪的重型鸣镝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破空而来，噗的一声射中了刽子手的咽喉，将他整个人射出几丈远，钉死在城墙上！
北狄可汗忽然收住缰绳，惊讶地转过头来。
只见天狼谷西面苍茫的沙丘尽头，原本平静的地平线忽然间出现了一条遮天蔽日的黑色浪潮。
轰隆！
大地在颤抖，万马无声。
十万身穿玄铁重甲、手握神机弩的黑骑兵潮水般涌来，如同九幽地狱中冲出的修罗大军一样带着雷电般的威势踏破漫天飞雪向这里扑来！
7
“列阵！”
一声清冽如寒泉，穿破滚滚风雪的女子断喝在万军之中响起。
轰！轰！轰！
二十门车载神机重炮在冲锋前沿突然停下，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天空，喷出几十条炽热的大火舌！
那是前朝失传了百年的霹雳开花弹。
几十斤重的生铁炮弹发出尖锐的啸叫声，穿过了天空之后重重地撞击在了北狄骑兵阵中。
紧接着地动山摇！
硫磺，猛火油在铁片破碎的同时猛烈燃烧起来，冲天的火焰和黑烟把惨白的雪原撕裂开来，掀起数十丈高的血肉泥浪。
几千名北狄的士兵和战马还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冲击波直接撕成了满天焦黑的碎片。
战马嘶鸣，军阵大乱。
北狄可汗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整顿军队的命令，天空中就响起了尖利的呼啸声，好像倾盆大雨一样洒满了大地。
“放。”
十万台神机连弩一起开火。
三十万支泛着幽蓝寒光的精钢透甲箭，在空中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三棱箭头经过淬火处理之后，普通的蛮族皮甲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噗嗤噗嗤！
成排成列的北狄骑兵被暴雨般的钢箭射中，一个个摔下马来。
前锋溃败，后军踩踏，横行塞北十余年的三十万蛮族主力，在神机营这头可怕的战争巨兽面前，遭遇了全面降维绞杀！
黑色铁甲洪流刀切牛油一样把蛮族中军撕开了。
骑在黑马上的青年身穿明黄色盘龙重铠，手中握着龙渊重剑，剑光如匹练、惊鸿一般。
手起剑落，北狄可汗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斗大的一个狰狞的头颅就凌空飞起，在空中飞了数丈之后，滚烫的狼血也喷射而出！
咔嚓！
北狄大纛王旗也一起被砍断了，重重地摔在了血泥里。
大汗被杀之后，王旗也被折断了，剩下的蛮族骑兵也全部吓破了胆，丢盔弃甲，向大漠深处逃窜。
整座天狼谷都十分寂静。
顾焱手下的士兵们呆若木鸡地瘫坐在雪地里，望着从天而降的神兵天降，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
顾焱全身浸泡在冰冷的血水之中，背部紧贴着断裂的冰凉石壁，急促地喘息着，抬起头来的时候还很惊恐。
只见十万黑甲铁骑在天狼谷前整齐地勒住缰绳，铁甲相碰发出雷鸣般的声音，但是没有人喧哗，军纪非常严格，让人感到压抑。
两匹战马并排着从大部队中间慢慢走出来。
左边的男人脱下龙盔之后，清冷俊美、威仪天成的脸庞就露出来了，他是被除名流放两年的废太子裴寂！
右侧战马之上的人身穿通体暗金、刻有浴火玄鸟图案的厚重战甲，外披猩红如血的蜀锦大氅，腰间挂着三尺青锋，英姿飒爽，气吞山河。
女将慢慢抬起手来，把面甲上黄金兽面锁扣解开。
揭开面甲之后就露出了白皙冷艳、凤目如冰的面容。
一双清澈而冷漠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烂泥中的顾焱，没有任何波动。
“宋，宋昭！”
顾焱好像是被九天玄雷劈中了一般，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一种凄厉的叫声！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甚至咬破了舌头。
他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两年前他在失忆的时候，有一个乡下妇女守在灶台边给他熬药，手上全是柴火烫出的茧子，被他用二两银子打发走做了粗使丫头。
怎么会是能够踏破北狄三十万铁骑、掌握前朝至高神机大阵的三军统帅呢？
不可能！
女将轻轻抖了抖缰绳，骑着雪白的战马慢慢走到顾焱面前。
她右手拿着一根乌木马鞭。
风吹动了她腰间猩红色的披风，也吹动了马鞭手柄上挂着的装饰品。
当啷。
发出清脆而微弱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两枚边缘有粗糙剪痕、原本发黑的二两碎银子，现在被钻上了精致的小孔，用明黄色的皇家丝绦串起来，在塞北正午强烈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发出耀眼的银光！
银光正好照在顾焱的眼睛上。
顾焱的眼睛睁得非常大，呼吸也在此时停止了。
两年前的结婚之夜，他亲手将两枚散伙银砸到了宋昭的杀猪刀上！
当年用来羞辱她、践踏她、丢弃她的二两碎银子，现在竟被她挂在了掌握生杀大权的帅印马鞭上！
噗！
顾焱的内心被极度的惊骇，恐惧以及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悔恨所侵袭，气血逆行之后，顾焱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热腾腾的鲜血，摔倒在血雪之中！
8
塞北中军大营中军帐里，炉火很旺。
顾焱和太傅的嫡女崔氏被粗麻绳五花大绑起来，两个人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被两个玄甲铁卫按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崔氏头上的金钗已经不见踪影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披散着头发跪在地上发抖。
大帐上面，九爪真龙战旗猎猎作响。
裴寂身穿正统储君的服装，拿着金册诏书，冷冷地宣布京城战况：“内阁奸相李崇甫勾结北狄，图谋反叛，三天前已经被大理寺诛灭了九族！太傅崔衡受贿贪污，克扣边军粮草，已经被革去职务、除名，关进了天牢等待审判。”
“陛下诏书已经送达，孤马上回朝登基！”
这两句话就犹如两记重锤一样，狠狠地敲在了崔氏的头上。
崔氏眼珠凸出，全身无力，发出嗬嗬的喘息声，以前引以为豪的满门清贵、太傅府邸，在一瞬之间就烟消云散了！
顾焱魂飞魄散的另外一件事就是，裴寂宣读完诏书之后，竟然双手捧起象征着天下兵马调动大权的“神机大都督”金印，恭恭敬敬地呈到了主位之上。
宋昭坐在紫檀大椅上，正中间的位置。
脱去玄鸟重甲之后，换上一套深黑色的骑装，把长发束起，神态十分冷静从容。
顾焱盯着手中的金印，再看看四周肃立的将领们给宋昭鞠躬的样子，浑身的骨头都在剧烈颤抖。
他终于完全明白。
粗鄙的村妇，以打猎为生，在一开始的时候，宋昭就是前朝神机工部的天才！
两年前如果没有恢复记忆的话，如果安安稳稳地和她拜堂成亲的话，今天的大周江山、今天的威震天下无上荣耀，原本就该有顾焱的一半！
他自己。把天下最尊贵的真凤视作草芥，拿两枚二两银子就把自己的泼天富贵全部斩断了！
悔恨得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啃咬着心里一样。
求生的欲望立刻就压过了其他的一切，顾焱一下子挣扎起来，不顾膝盖在青砖上磨得血肉模糊，拼命向宋昭的战靴膝爬去。
“阿昭！阿昭你看看我！”
顾焱泪流满面，哭得非常伤心，额头不断地磕在地砖上，鲜血把地面弄成了红色：“阿昭，我是阿牛啊！你当年救过我的命，给我治好了眼睛，我们拜过天地的啊！”
“当年是我失了心智，是我被京城那些奸党蒙蔽了双眼！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阿昭！”
崔氏在一旁听到这话后，气得尖声叫道：“顾焱你这个无耻下流的东西！你在京城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她是贱婢，为了讨好我爹像一条哈巴狗一样跪舔，现在居然还有脸提起旧事！”
顾焱怕崔氏坏了自己的好事，眼眶通红地转过身来，用被绑住的手臂借着身体狠狠地撞在了崔氏脸上，然后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喷到崔氏脸上，骂道：“毒妇！要不是你崔家逼迫，本侯怎么会抛弃糟糠之妻，本侯和阿昭才是天作之合！”
崔氏疼得死去活来，尖叫着扑了上去，一口咬在顾焱的耳朵上，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顾焱，忘恩负义的断脊狗！崔家看错人了，招了你这个废物！”
顾焱疼得直哼哼，两条腿乱踢崔氏的心窝子。
昔日风光无限的侯爷与贵女，在大帐之中狗咬狗般撕扯扭打，满脸血肉模糊，丑态百出，引得帐内铁甲将士无不发出厌恶的冷笑。
宋昭静静的看着地上的顾焱，仿佛在看一只在烂泥里蠕动的蛆虫。
端起桌子上粗瓷茶杯喝了一小口热茶之后，就把茶杯放到桌子上。
瓷器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大帐里面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顾焱浑身一僵，抬着满脸都是血、鼻涕、眼泪的烂脸，满怀希望地看着宋昭：“阿昭，你念在以前两年的夫妻份上，放过我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求你收留阿牛啊！”
9
大帐里面非常安静，让人感到紧张。
宋昭站起身来，玄鸟斗篷也跟着她的动作在地上画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她一步步地走下帅阶，在顾焱身前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顾焱仰起头来，浑身发抖，眼里全是乞求和期望。
啪！
一声清脆而尖锐的鞭子声音响起来！
宋昭手腕一抖，乌木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反手就重重地打在了顾焱的右脸上！
鞭子裹着千钧之力，一下子就把顾焱抽飞出去半丈远，重重地撞在了帐柱上。
顾焱惨叫一声，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并且还有三颗脱落的后槽牙以及黄白色的牙根，右脸皮开肉绽，一条很深的血槽一直延伸到骨头！
“阿昭。”顾焱捂住自己流血的半边脸，疼得眼泪直流。
“闭嘴。”
宋昭站在高处俯视着他，语气非常冷漠，没有一点人情味：“两年前大婚之夜，两枚碎银子掉到杀猪刀上时，你我之间的情谊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亲口说的，用二两银子买下两年的照顾之恩。”
“堂堂的镇北侯说出的话，现在想要当废纸吞下去吗？”
宋昭的眼神很轻蔑，好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世上已经没有阿牛了。”
“站在你眼前的，就是大周神机大都督宋昭！”
在帅案之后，裴寂冷冰冰地抬手从案上取下一支赤金令箭，重重地扔到了顾焱的脚下！
“镇北侯顾焱贪功冒进，致使三万边军在天狼谷覆灭，丧师辱国，罪不容诛。”
“从今天起，剥夺顾焱镇北侯爵位，收回世袭铁券，全族田产，除掉军籍官身，在脸上刺字，贬为边塞先锋营最底层的牵马苦役，终身不能赎身。”
“太傅的女儿崔氏私通逆党，取消她的所有封号，诰命，抄没她的家产，把她赶出关外，听其自生自灭。”
令箭一落地，金属与铁器就相撞了。
“不！不要！殿下饶命！阿昭饶命！”
顾焱绝望地哭喊着，拼命伸出手去抓宋昭的衣服，但是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玄甲铁卫反剪住双手，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大帐。
鲜红的血液顺着地砖流淌，长长的血迹在地面上延伸开来，在塞北的狂风之中惨叫渐渐远去，最后被呼啸的暴雪吞没。
10
几个月后，天狼关城门外。
塞北的冬天非常寒冷，刀割般的寒风夹杂着粗大的黄沙扑在脸上，城砖也发出噼里啪的声音。
关隘厚重的包铁木门之外，来来往往的车辆，商人很多。
城门旁边的泥泞冻土上，有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在雪水中颤抖着跪了下来。
那个人穿的是破烂不堪，沾满油污的粗布衣服，右腿在天狼谷之战中被马蹄踏伤，落下终身残疾，走路一瘸一拐。
他脸上有一半是红色的，很难看的罪奴刺字，皮肤萎缩，两颊凹陷，就是以前风光一时的镇北侯顾焱。
现在的他是天狼关守军中最卑微的牵马苦役。
每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跪在冰雪覆盖的土地上，忍受着寒冷带来的冻疮和军鞭的疼痛，给进进出出的将领牵马，扫雪，清理道路。
偶尔有往来的关内商人认出他来，指指点点，嗤之以鼻地议论着：
“这就是当年抛弃救命恩人二两银子的薄情侯爷吗？”
“活该！把真龙当作野草，落到今天这样子，真是天道好轮回！”
每句嘲讽都像钢针一样刺进顾焱的心窝，他只能低下头把脸埋在肮脏的积雪里，让屈辱与泪水冻结在干瘪的皮肤上。
城楼上的号角声，战鼓声一齐响起！
“大都督帅驾回关，全军跪迎！”
城内的士兵们齐刷刷地跪在了两边，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顾焱浑身一震，下意识地跪爬到路旁，把额头贴在冰冷坚硬的冻雪上。
一匹通体雪白的千里马在长街上飞驰而去，马蹄踏碎冰雪，卷起一阵凛冽的寒风。
女将军骑在马上，身穿银色铠甲，红色长袍，神态从容而高远，并没有向下看路边的苦役。
扬起的马鞭上，两枚被磨得非常明亮的二两碎银，在塞北长空的日光照射下发出璀璨如星辰般的寒光。
叮当。
碎银叮当响，马蹄扬起尘土，溅起的泥水打在顾焱的额头上。
顾焱一直看着越来越远的银白背影，在冻土上挖出血来，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绝望呜咽声。
他一辈子都会待在苦寒之地，每天跪着迎接自己所抛弃的神明，在无尽的悔恨之中度过余生。
11
春天到了三月的时候，京城九重天阙。
万木葱茏，春水初生。
巍峨庄严的承天门之外，千军万马，金戈铁甲如林，旌旗遮天蔽日，将朱雀长街也给遮住了。
新帝裴寂即位之后将年号改为承平。
登基大典上钟磬的声音传到了云霄之外，在承天门丹墀之下，文武百官都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新帝没有自己一个人走上去，九龙玉阶代表的是最高权力。
转身之后，他穿着九章明黄龙袍，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大殿一侧。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位身穿正一品云雁紫袍，腰间挂着神机大印的女子缓步走了过来。
宋昭墨发如云一般，面色清冷而坚定，浑身上下都是在血火与钢铁之中锻炼出来的从容气度，使得大殿里清流世家的人都不敢正眼看她的。
裴寂当着天下百姓和众大臣的面捧着玉册大声宣读诏书：
“朕承天命，平定四方，全靠大都督宋昭神机妙算，鼎力相助。”
“封宋昭为大周正一品‘神机辅国大都督’，统领天下兵马司，天下军械司，见朕不拜，与朕一同处理朝政！”
满朝文武都跪在地上叩头，赞美的话传到了九霄云外。
以前嘲笑宋昭出身乡野，说她配不上顾焱侯府的京城显贵们，此时跪在丹墀之下，连仰视她衣角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礼之后，夕阳西下。
汉白玉城楼最高处，春风浩荡。
裴寂和宋昭并肩骑在马上，登上宫城最高处俯瞰脚下的盛世山河，繁花似锦，炊烟袅袅。
裴寂侧过脸去，帝王之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柔与真诚。
“阿昭，在那破败的小屋地窖中，孤答应过你，江山社稷，与卿共掌。”
“孤做到了。”
宋昭低头看着腰间挂着的一把已经没有了光泽的精钢短刀，嘴角挂着一抹释怀而从容的笑容。
从边关风雪中被抛弃的二两碎银，到大漠熔炉里日夜淬炼出的十万神机；
从天狼谷踏破敌阵的神兵天降，到现在九重宫阙上并肩而立的两位帝王。
她从不依靠别人，用自己的一双手，一把铁锤，一步步地凿出了眼前的通天之路。
“陛下。”
宋昭仰望天空，万里无云，大风吹动她的红氅，神采飞扬。
“盛世刚刚开始，四海之内都很安定，这美丽的江山就交给我们一起来守护吧。”
长空万里，烟尘尽净。
夕阳如金，普照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