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离书是我自己写的。
周陈氏把我写的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窗边亮处，看了有那么一会儿，翻过去看背面，又看了一会儿。背面又没字，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哪有妇人家自己写的。”
“那您找人重写。重写按我的来。”
她把纸放下。纸角压在一本旧账上，账皮被油浸透了，黑亮黑亮的，摸一把都黏手。
我嫁进来那年，堂屋还没这味儿。三年下来，酱味从后院一路爬到堂屋，衣裳洗多少遍都没用，抬个手，自己先闻见。
“你要走，我不拦。”她说完坐下，把袖子往上拢了拢。手腕上那对银镯子晃了一下——我过门那天她亲手给我戴上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又撸回去了。“嫁妆你带走。”
我没接话。这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年，真听见了，反倒没什么好接的。
“西厢第三口柜。”我说，“钥匙在您枕头底下的匣子里。”
她的手就那么举着，没放下来。
院子里有人打水，是周砚。桶底磕井台那一声，我听了三年，知道是他。这个点打水，也就他了。
“你翻我枕头。”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扫了三年您的屋子。钥匙掉地上过两回。”
打水声从前往后响过去，没了。
“一口柜子，装得下你那些破铜烂铁？”她起身往西厢走，走了两步回头，“你也别急着高兴。嫁妆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出这个门，街坊怎么看你，我做不了主。”
我隔三步跟着。
2
西厢的柜子上了两道锁。第一道开了，第二道是后来加的，锁眼被什么蹭花了，蹭了很多回。
“这几年家里进过贼。”周陈氏背对着我，“防的不是你。”
柜门一开，樟脑味冲鼻子，底下还压着一股潮气。上头两床缎被，霉点子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黑芝麻似的。被子底下的衣裳没一件是我的——缩了水，不是洗缩的就是借出去还回来就成这样了。还有几件我认得，在我三嫂身上见她穿过。
再往下才是我的东西。
妆匣缺了只脚，拿布条缠着，缠得挺难看，我自己缠的。一对梅花银钗还在——我还当它们早没了。三口陶罐，蜡封着，摇了摇没声，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最底下那只樟木匣，我娘的东西，匣盖上的姓是拿刀刻的，刻得深。
我把樟木匣抱出来。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这是你娘给你的？”
“是。”
“里头是什么？”
“账。”
她笑了一声，不响，像咳。
我开匣。里头一本册子，纸黄了，订线的麻绳换过两根。头一页一行字，是我娘写的：方以配膳，不以传人；若传，传女。
往下九张方子。头一张豆酱，第二张糟酱，第三张往后是果酱、肉酱、虾酱，还有两张我到现在也没摸透。
周陈氏伸手。
我把匣盖合上，抱在怀里。
“这个别想了，这是我娘的。”
3
酱坊在后院西头，两间矮屋，一个晒场。
我嫁进来第二年，家里那间老铺子塌了半边墙。周陈氏在堂屋哭了一夜，说周家三代的东西毁在她手里。
第二天早上，我在灶间说：我会。
她看着我，像看着一口没盖好的锅。
“你会什么？”
“我会做酱。”
那两间矮屋原来堆柴。我拿扫帚扫了三天，扫出两担柴渣，三条死老鼠。晒场是碎砖铺的，我把陪嫁的一对银簪当了，换回二十四个陶缸。
头年只做了四缸豆酱，卖了仨，剩一缸自己吃了——也不算自己吃，家里顿顿蘸酱，省菜。第二年十二缸。第三年我没数，反正前头铺子那块招牌换了新的，还是周家的，底下小字从“古法”改成“秘制”。改招牌那天下了雨，周陈氏站门口看了半天，说这俩字好，能多收两文钱。
账我记在心里。缸数、豆量、盐量、晒几天、进多少钱、赊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
不写在纸上，纸会被人翻。
后来我开始写。写在一叠周砚抄书剩下的残纸上，字很小，一天一行。
不是不怕。是怕忘。
※
“沈氏。”
她叫我从来不叫名字。
我抱着匣子回堂屋。
“点清了？”
“三口罐子，一对钗，一个妆匣，两床被子。”我顿了一下，“再加这本账。”
“账也带走？”
“账是我记的。”
“酱是你做的，方子是你娘的。”她把话说得很稳，“三年卖出去的钱，总该算算。”
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风一动碰得沙沙响。
“要算。”我说，“卖出去的，我记着。买进来的，我也记着。柴、盐、豆子、陶缸，还有前年修围墙那笔，谁掏的，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你倒是记得清。”
“我不该记吗？”
4
和离书签了字。她那个“周”字写得规矩，最后一笔收得特别紧。
按规矩要请族里长辈见证。周家没正经长辈，只有隔壁一个远房三叔公，八十多了，耳朵背。
三叔公来了，坐太师椅上，没说几句话就开始打盹儿。周砚站门口，那卷书在手里卷过来又展开，展开了又卷上，也不知道看没看。
“嫂子。”他一直是这么叫的。
“你带够盘缠了？”
我愣了一下。“带了。”
“西头那家客栈，后头有个小院，一月二十文。”他说，“老板姓刘，是我同窗的舅父。”
里屋传来一声咳。
他把书往袖子里一塞，走到门槛那儿，又站住了，回头。
“哥走那年，是你在灵前跪了三夜。”他说，说完一只脚跨出门槛，另一只还搁在里头，想了想，又补一句，“我记着。”
“砚儿，水凉了，去添。”
他走了。
5
客栈后院，一间半屋。半间灶，一间床。二十文一个月，先付一月押一月。
我付了四十文，剩下的钱搁床上数。第一遍六百一十三，第二遍还是六百一十三，第三遍没数完就懒得数了，揣回怀里。
第二天，周陈氏叫人把酱坊的门钉了。钉子斜着钉，钉在门框上，说是“怕野猫”。
苏嬢嬢的面摊在客栈斜对面，两张矮桌，四张小凳。头一天我在她摊上吃素面，五文。
“你就是周家那走出来的？”她把面碗往我面前一墩，汤溅出来一点，她也不擦，一屁股坐对面。
“是。”
“你婆婆这几天，往我这摊子前头走了两趟。”她压低声，其实旁边也没人，“头一趟我招呼她吃面，她说不吃，买了二两生面，说家里来客。第二趟也是二两，也说来客。”
“她家十年没来过客。”她拿抹布擦桌子，擦到我面前，手停了，“我跟你说，你婆婆这人——一辈子没让人说过一句‘管不住家’。儿子没了她没哭给人看，铺子塌了第二天就去街上买砖。她不怕你走，她怕人说她把媳妇挤兑走的。”
我抬头看她。
“你别这么看我，我在这街上摆了八年摊，谁家锅底什么色我门儿清。”抹布往肩上一搭，站起来走了，走两步又回头，“面吃完，钱搁碗底下，别搁桌上，风大。”
6
六百一十三文不够。
我算过：二十四口缸，一口三十文，七百二十文。豆、盐、柴、租地方，一样要钱。
我把那对银钗卖了。当铺在西街拐角，掌柜拿放大镜看了很久。
“梅花钗，一对。”
“三百文。”
“五百。”
“三百五。”
“四百二，我不要赎期。”
他抬头看我一眼。柜上油灯灯芯烧得短，光只照到柜面。
“四百二，死当。”
我把钗推过去，拿了钱，没数第二遍。
出门落雨。我把钱揣在怀里走了半条街，才想起忘了问他讨块布。
※
第二天我去南货行。
三间门面在镇东，进出的人从早到晚。我在柜台外站了一上午，等人少了，把带去的一小罐酱放在柜上。
“周家酱坊的？”孙掌柜五十来岁，留一撮小胡子，手上俩金戒指——一个中指一个尾指，也不知道讲究什么。
“不是。我的。”
他把盖子揭开，凑近闻闻，拿指头挑了一点搁嘴里嘬。
“咸了。”
“我改。”
“怎么改？豆减还是盐减，减几成，减了之后多晒几天？”他把盖子一盖，往里一推，“做酱不难，难的是每一缸都一样。你今天咸明天淡，客商没法跟你定。”
“给我二十天。”
“二十天做三缸，一缸一个味。”他手撑柜上，“对了我收，一次一百缸。”
“一百缸我给不了。”
“那你来做什么？”
我把罐子抱回来。
“来让您记着我。”
7
二十天，我在后院做了三缸。
地方小，只晒得开一口缸。太阳走到哪，我把缸推到哪。刘老板的媳妇骂过两回，第二回骂完，端来一碗糖水。
第三缸做完那天，我抱着缸去南货行。孙掌柜尝了三口，不说话。
“第三缸对了。”
“加了半两陈皮，晒了十九天，比前两缸多一天。”
“多一天？”
“秋天日照短。”
他捻胡子，金戒指蹭着下巴响了一声。
“一百缸做不了。十那我订十缸，三十天交货，订钱不给，验了货再付。”他顿了顿，“这三十天你别接别家的单。”
“您这是拿十缸试我一整月。”
“你一个走了的媳妇，我拿十缸试你，已经是抬举。”
“我要先付三成货钱。”
“我说了不给订钱。”
“不是订钱。”我说，“我买缸买豆，全压在您这一句话上。您要跑单，我连当钗的钱都没了。”
他看了我很久，叫人取了钱。
8
十缸酱交货那天是九月十四。
他一缸一缸开盖，一缸一缸尝。尝到第七缸，把木勺放下。
“这缸咸了。”
“不会。这批我一天记一回，盐是秤的。”
“再尝。”他把勺递过来。
我尝了一口。咸。真咸。我做了三年酱，舌头不会骗我，这缸盐放重了，重得还不止一点。旁边一缸正常，再一缸也正常。就这第七缸，咸。
“前头六缸您验了。”我说，“这缸我补。”
“补不补另说。”他把勺在桶沿磕了两下，“回去查是哪一步出的岔子。查不出来，剩下三缸我也不敢要。”
我抱着那缸酱往回走，一路在想：豆是我挑的，盐是我称的。盐是三天前买的，那家盐铺我只去过一回。
买盐那天，我在铺子门口碰见一个人。
周家的老长工，姓李，六十多，走路左腿有点拖。
9
后院里我把那缸酱全倒了，倒进木盆，兑水，搅。
苏嬢嬢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
“咸了？”
“嗯。”
“咸多少？”
“一缸多出差不多半斤。”
“半斤盐不是手抖。”她把面放下，“是有人进门了。”
院子的门只有我有钥匙。
“这些天有谁进过？”
我想了想。刘老板的媳妇进来骂过我。刘老板进来收过房钱。还有一个。
周砚来过一回。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说给我带了卷纸，是他抄的《齐民要术》，里头有讲做酱的。
那天我在晒场那头，背对着门。
收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嫂子，院子里这缸，闻着比从前香。”
他说“从前”。
从前那两间矮屋在院子最里头，他读书，从不往那边走。
我把盆里的酱泼了。这三年我倒了多少缸坏的，数不清。做酱的人不能心疼坏的，心疼就做不出好的。
苏嬢嬢帮我把盆抬到墙根。
“查出来以后呢？”
盆扣在墙上，水淋下来，顺着墙根流进沟里。
“看是谁。”
10
剩下三缸我重做了。
钱不够。孙掌柜付的三成货钱，交了房钱、买了豆，剩下不到二百文。
我把娘的樟木匣拿去当了。
掌柜问了三遍：“这个真当？”
“真当。”
“死当？”
“死当。”
五百文。
十月天凉，酱晒不透，我在灶上搭架子，用炭火烘。头一炉味不对，倒了。第二炉也倒了。第三炉我守了两夜，风向一变就起来开窗，不然火气上头，酱会苦。
第二夜快天亮，苏嬢嬢端一碗热汤进来，坐在灶门口不说话，坐着。
天亮我舀了一勺尝。
对了。
十缸交货，孙掌柜验了半个时辰，把勺往桶里一放。
“往后每月二十缸。做得了，来签个字。”
他没抬头，只点了点契约书。
“沈娘子，你这酱，比我哥当年做的还正。”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头上有常年摸豆子的糙。
11
腊月初，镇东有间铺子挂出招租牌。
在孙掌柜南货行斜对面。一间半门面，后头带院子，放得下十来口缸。一月八百文，押三个月。
我去看了三回。第一回站门口看，第二回进去量院子，第三回把钱都带去了，一文一文数给房东。
“不够押三个月。”
“我先押一个月，后两个月，一月一月补。”
房东是皮货行的瘦老头，说话慢。
“你这生意稳当？”
“不稳。”
“你倒实诚。”
“稳的话我也不来租这间。”我说，“斜对面是孙掌柜，人从我这条街过，眼睛都在他那头。我得自己把人的眼睛拽过来。”
他看了我半天。“押一月，后两月按八厘算利。”
“成交。”
※
开张那天下小雪。
招牌两个字，我自己刻的。刻“沈”的时候刻坏两块板，第三块才成。
门口摆一张桌，两只小碟，一碟豆酱，一碟糟酱。过路的人站下来，指头挑一口，尝了就走，一天尝掉半罐。
头三天卖十二文。第四天二十文。第七天，一个穿青布袄的妇人进来买了两罐，问了价钱，回头又买一罐。
第十天，苏嬢嬢把面摊挪到了我门口。她说斜对面风大——那地方其实没风。
半个月后，周陈氏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化了一半雪的路。
“您来尝酱？”
“我来看看。”她的眼睛从招牌移到门口那张桌，再移到我身上，“租钱多少？”
“八百。”
“八百。”她跟着重复了一遍，像在算什么，“你哪来的钱？”
“卖酱。”
“卖给谁？”
“孙掌柜。”
她的眼皮这才跳了一下。
“孙掌柜跟周家做了十一年生意。”
“我知道。他说他哥哥在的时候就认周家的酱。”
雪化了一半，路上淌水，有辆驴车过去，轮子溅起来的泥点子崩到我裤脚上。我没躲。
“你这是要跟我打对台。”
“我这铺子在他斜对面，不在您对门。”
“一样。”
“不一样。”我说，“您那间招牌是周家的。我这间，是沈记。”
12
腊月中，孙掌柜把我叫去。
“你那方子是你娘给的？”
“是。”
“你娘姓什么？”
“姓沈。”
他在柜台后头把算盘拨了两下，珠子响，停住。
“三十年前，码头边上有一间沈家酱园，掌柜的叫沈万山。做的酱，整个府城都认。后来园子烧了，人也没了。”
我站着没动。
“你娘当时，带走了几本方子？”
“一本。九张。”
“九张。”孙掌柜笑了一下，跟平日不一样，很轻，“她只带走九张。剩下三张她不敢带，托人藏在码头那间没烧干净的后屋。”
“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三张，是我替她藏的。”
他起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里头三层油纸，油纸裹着一本薄册，边角糊了，翻开有股焦味。
“她托我藏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十。她说等这边静下来就回来取。”他把册子推过来，“三十年了。做酱的这些年，没一个做得出那个味。”
13
那三张方子，我看了两天。
第一张，豆、盐、水、日头，一样不差——周家现在卖的就是这个。
第二张是酱油，要三年。
第三张只有四行字，最后一行：“此方不成，慎之。”底下画一个圈，圈里一个“禁”。
我娘的字。
※
拿到方子第三天，我去了一趟周家。
不是去吵。周砚要考学，家里今年紧，我看得出来——这三年家里一半进项靠那间酱坊，另一半靠典当。他们典了周陈氏陪嫁、典了周砚一方砚，前年还典了老宅西头三间空屋。
我拿二百文，用纸包着去敲门。
开门的是李长工。
“少夫人。”
“我找你。”
院子里晾着衣裳，风一吹，袖子在绳上晃。
“那天，盐水。”
他没说话。
“你在我院门外站过。”我把纸包递过去，“二百文。我只要你一句话——是不是她让你去的。”
他捏着那包纸，纸角被捏得翘起来。手背上青筋鼓着，关节很大。
“少夫人，我跟着周家四十年了。”他说，“我这条腿是老爷子在世那年从车上摔下来断的。老太太叫人把我抬回来，请了郎中，郎中说没救了。老太太说，拖着就拖着，人还活着。”
他把钱递回来。
“可这三年，酱坊的缸是我一天一天挑水灌满的。我看着一缸一缸出来，一缸一缸卖出去。老太太一文钱都没给过您。”
“我问的是，是不是她让你去的。”
他低下头。
“是。”
14
从周家出来，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巷子窄，一边墙头塌了半块瓦，露着黄土。云压得低。
我把钱数了一遍，往回走。
走到铺子门口，苏嬢嬢正在收摊。
“你脸色不对。”
“问出来了。”
“谁？”
“周家那个老长工。老太太让的。”
她把手里的凳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扣得很重，凳脚磕着桌面响了一声。
“为半斤盐？”
“不是为盐。”我说，“她试我。她想看看我出了这个门，站不站得住。”
“站不住呢？”
“站不住就得回去。回去做那个不说话、不要钱、一天扫三遍院子的媳妇。”
她站在那儿，抹布忘了擦。
15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镇上风俗，这天送灶，家家要用新酱蒸一笼灶糕供在灶前。周家酱坊每年这时候最忙，光甜面酱就要卖四百多斤。
今年孙掌柜的南货行动了。他跟我订两百斤，比周家便宜两文，封口布上盖着“沈记”。
小年前三天，南货行的伙计推着车从镇东走到镇西，一路吆喝。
第四天，周陈氏进了我的门。
铺子里一张柜台、两口缸、一把木勺。她看了一圈，在柜台前站住。
“四百斤。”
“什么？”
“周家从前的灶糕酱，一季卖四百斤。”她说，“今年我卖了八十一斤。”
我没接话。
“八十一斤里有三十斤是赊出去的。”她把一吊钱放上柜面，“这是你三年在周家吃饭的钱。一顿八文，三年，我算过了，一千二百六十六文，凑了个整，一千三。”
她的手压在钱上。
“你拿走，我就当这三年雇了个帮工。工钱另算，你开个价。”
我把钱推回去。
“周家的饭我吃三年，周家的活儿我干三年。这两样抵了。酱坊的账抵不了。”
“你那点账我早算过——”
“您算的是卖出去的。”我打断她，“我说的是买不回来的。”
我把柜上那本册子拿下来。新买的纸，新攒的钱。
“头一年园子塌了，您把我的两只银镯子当了，一千二百文。这钱我没算。”
“第二年开春买豆三十石，欠樊家豆行六百文。大年三十那天，是我拿自己的耳坠子去抵的。那对耳坠子，我娘留的。”
“第三年周砚赶考路费不够，您卖了一间空铺子。那间铺子，是我嫁妆里的。”
我一页一页翻，纸角起了毛。
“您卖的那天跟我说的是‘抵债’。”
她的手从柜上放下来。
“那间屋是周家的。”
“是周家的。可周家没告诉我娘。”
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往下擦，又擦了一下。
“你娘在哪儿？”
“死了。”
16
小年那天下午，周砚来了。
客人刚走，他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雪。
“嫂子。”
“你还这么叫。”
“叫惯了。”他进来，把一个布包放上柜，打开是一叠纸，抄得整整齐齐，“《齐民要术》里讲酱的几页，上回抄漏了一页，补上。”
我没接。
“周砚，你哥走那年，我不出房门，跪了三夜。你在灵堂外头站着，我没出来看一眼。”
“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站在外头。”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缩回袖子里。
“我站在那儿干什么呢。”他说得很轻。
铺子里没点灯。天暗得快，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想说一句话，不敢说。”
“什么话？”
“我哥那门亲事，是我娘托人去说的。你娘当时病着，说了一句：孩子愿意，我就应。”他低着头看柜面，“我娘回来跟我爹说，这家没男人了，等于白捡一间铺子。”
我攥着柜台底下的手。
“你在哪儿听的？”
“站在门外听的。”
“你哥知道吗？”
“到死不知道。”
我把那叠纸接了过来。
“周砚，这三年周家的账，我记在心里，一笔没漏。”我说，“你能不能替我做一件事？”
“你说。”
“明年我要用一间屋子跟人签契。这镇上写契的先生，要在场。”我看着他，“你在场最好，因为你是周家人。”
他抬头。
“这是让我站到你对过？”
“不是站对过。”我说，“就……站桌子旁边。写契的时候有个周家人在，旁人看了，觉得这事稳当。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
“我愿意。”
17
正月十五，灯会。
一条街挂满灯，家家门前一盏。周家门前今年还是两盏。
我让苏嬢嬢陪着走了一趟。
周陈氏站在门口，穿着新换的褂子，指头拨灯笼上的穗子。她一眼看见我。
“来逛灯？”
“来送东西。”
信封里两张纸。一张是当年周家给沈家说亲的媒人回帖，上头聘礼数目比规矩少两成。另一张是抄的。
“这帖子你从哪儿弄来的？”她的声音变了。
“祠堂后头的旧柜子。三叔公给的钥匙。”
“三叔公耳背。”
“耳背，可他记得当年您让人在镇上说了什么话。”
我把第二张纸展开，念。
“周家小媳妇，进门三个半月，克死公爹，命硬，不宜近火灶，凡其所食，不可与人分。”
街上有人放炮，噼里啪啦，把后头半句盖过去了。
灯笼底下，她的脸白得很。
“这话传了三年。”我说，“传得整个镇西都知道。这三年我上街买一根葱，卖葱的婆子都不肯让我自己拿。”
“那不是我说的。”
“您让李长工去找了一个走街的卖花婆子，三十文，走了四处茶摊。”
“你有证据？”
我把信念完。
“那婆子姓崔，如今在城南卖糖。她记得那三十文，也记得给钱的人——一个瘸腿的长工，穿周家的号坎。”
她把手里的穗子捏紧了。
“我为什么传这话，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往前走一步，脚下雪被踩响，“你进门头一年，周家那间铺子还撑着门面，其实库房里一粒豆都没有。你公爹死的时候欠外面六百两，你男人死的时候欠一千二百两。”
灯笼在她头顶上晃。
“我为什么留你？因为你会做酱。你把酱坊做起来，铺子就能开门，债一年一年还。可周砚要赶考，考上了要打点，考不上还要再考。我拿什么供他？能卖的都卖了，最后那间空屋，我从你嫁妆里卖，我知道我不该卖。”
她喘了一口气。
“我传那句话，是怕你走。你走我不拦，可你一走，镇上就说周家把能干的媳妇逼走了。这话传出去，周砚怎么考？家里先有个逼走媳妇的名声，他连考场都进不去。”
“所以您让我成了不祥的人。”
“是。”
她承认得干脆。街上笑着的人从我们中间走过去。
18
正月十六，我把那封信抄了十份。
茶摊、米行、油铺、盐铺，一家一份。孙掌柜那份是我亲自送的，他看完，说往后一年的灶糕酱他全订。
十二天后，周家的老铺子关了门，门上贴一张纸：东主歇业。
歇业那天我站在对街。
周陈氏出来落锁，转头看见我，半天没动。
“你满意了？”
“不是我要您的铺子关门。”我说，“是镇上的人不肯买。”
“你赢了。”
“我没赢。”我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好词，“我娘那间园子在码头，烧了三十年了。她死的时候给我留九张方子，还有一本账。我做的这些……就是接着做呗。她没做完的，我做。”
“你娘留下来的东西，我当年想要。”
“我知道。”
“她不给。”
“她不给您，是因为那间园子烧起来的时候，您公爹在里头。”
她的眼睛抬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沈家的方子不传外人，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那场报上去的失火，是有人为了拿方子。”
“你公爹当年是码头仓吏，管着码头上所有货栈。园子烧的那晚，他在场。他后来发的家，头一件事就是买下镇上最大那间铺子。”
“你凭什么——”
“凭我娘没有死在那场火里。她从后屋爬出来，在码头底下躲了一个月，她记得那个人的脸。”
风把街上的纸吹起来，贴在门板上，又落下去。
她嘴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就走。那条街上雪还没扫干净，她踩出一串脚印，脚底打了一滑，稳住了，没回头。
19
正月末，周砚来了一趟。
他瘦了，穿旧棉袍，怀里抱着书。
“我娘这几日不吃饭。”
“她让你来的？”
“不是。”他把书放在柜上，“她坐在堂屋里一天到晚不说话。我去问，她只说一句：周家完了。”
“周家没完。”我倒了碗热水递给他，“你还年轻。”
“这话我不爱听。”
“我也不爱说。”我说，“镇上开铺子的人都知道你娘是什么人，没人觉得你是。你考你的功名，考不上回来，我这铺子缺一个会写字的人。”
他捧着碗，没喝。
“我哥那件事，我不该现在才说。”
“你说不说，这三年我都过来了。”
“可你本来能早三年。”
“早三年我也没有九张方子，没有一百缸。”我把柜上的账本推过去，“写契的事，你应不应？”
他看了那本账很久，把碗放下。
“我应。”
20
二月初八，我签了第一份供契。
一张桌子摆在铺子门口，孙掌柜在，周砚在旁边磨墨。镇上有七个客商来看了，签了三个。
契上写的是：每月一百二十缸，三家分。
我按了手印。手印按歪了，红泥沾到“沈”字上。
孙掌柜在旁边笑：“这字糊了。”我说糊了也是我的字。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硬，补了一句：“下回按得准点。”
※
那天晚上我坐在铺子后头，把那本旧账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行是我写的：和离那日，晴。
底下空着很多页。
我蘸了墨，写第二行：二月初八，晴。签契三张。周砚磨的墨，磨得太稠。
写完把笔搁下，手上沾了墨，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蹭掉。苏嬢嬢在外头喊，说新缸到了，让我去瞅瞅，说这批缸比上回的大——“大多少？”“大一圈吧，你自己来看！”
※
三十年后，这镇上做酱的人还认“沈记”两个字。
我在码头边上重修了一间园子，用了六年。园子修成那年，我把十二张方子抄了三份。
一份给了周砚。他那时候已经中了举，在州府一个冷清衙门里管粮。他把方子裱了挂在公房，谁问都说是家传。
一份给了苏嬢嬢的孙女。
还有一份我自己留着，夹在那本账的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