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昆仑来客
“师父，太虚阁到底是什么？”
玄微真人没答。昆仑绝顶的风卷着雪粒灌进石崖，老头盘坐如松，眼皮都不抬一下，枯瘦的手指把一枚铜针匣塞进叶尘掌心。那匣子温得反常，像刚从人怀里掏出来。
“三件事。”玄微竖起三根指头，短得像三截竹节，“护苏家后人周全。入世修行，证你的道。第三——”他顿住，终于睁眼，“莫提太虚阁三字。”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师父——”
老头闭目，嘴唇抿成一条线，任叶尘怎么问都不再开口。风雪灌满石崖时，叶尘叹了口气，背起竹篓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师父已经走了，崖边只剩一只空蒲团。
叶尘摸了摸铜针匣，冰凉的匣面上刻着极细的符文，指尖划过去像摸到针尖。
江城高铁站的人潮差点把他顶个跟头。
叶尘背着半人高的竹篓站在出口，篓里装着二十斤昆仑野山菌和师父塞的两斤风干肉。玻璃幕墙外车流像铁盒子蚂蚁，电子屏上的字跑得比兔子还快。他摸出师父给的智能手机——屏幕上只有他一个联系人——对着便利店的收银台发愣。
“扫码啊！”柜台后的店员拿指甲敲铁皮台面，“你后面排六个了，手上东西搁感应区，扫码！”
叶尘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水，又看了看台面。“扫码？用扫帚扫？”
店员翻了个白眼。排他后面的大妈啧了一声，拽着孩子往隔壁队伍挪。叶尘把水瓶轻轻放下：“劳驾，我现钱。”
他从竹篓夹层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店员一把抽走，找零钢镚儿在台面上转了三圈。叶尘伸手去够，店员叹了口大气帮他把硬币拨到掌心：“大爷，这年头谁还用现金——山上下来的吧？”
“昆仑。”叶尘认真点头，“下来两天。”
“……”
出了便利店，叶尘在斑马线前站定。红灯亮着，左右车流刷刷地过，他抬脚就要迈。身后一只胳膊横过来，交警小哥脸都憋红了：“同志！红灯！红灯看不见？”
叶尘看了看那个红色小人：“看见了。我在山上过羊肠小道，对面来牦牛我都不让。”
“牦牛？这他妈是四个轮子的牦牛！”交警指着一辆急刹的出租车，“绿灯再走！绿灯！”
叶尘老老实实站回去。等到绿灯，他还不忘冲交警抱了抱拳，对方嘴角抽了抽。
导航更折腾。手机里的女声说“向东直行”，他抬头找太阳；走了三百米又说“向东”，他绕回原处；第三回说“向东”时，他对着手机抱拳：“姑娘，东在哪儿你给指个云彩，我看不见。”手机当然不会应他。绕了三圈，苏氏集团写字楼的金字招牌终于从两栋玻璃盒子中间露出来。
叶尘把路边被人踢翻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慢悠悠丢进垃圾桶。“惜物即是惜福。”
垃圾桶旁边刷手机的外卖小哥抬头看他一眼，默默给瓶子捡回来，确认没丢错桶才走。
苏氏大厦的旋转门金灿灿的，叶尘刚靠近，保安横臂一拦：“送的什么？后门登记。”
“找人。苏婉清。”
保安上下扫他：竹篓、布鞋、裤腿上还带着干泥巴。“预约了吗？没预约后门等去。”
“没预约。你就说昆仑山来客，带了信物——”
“后门！”保安努努嘴，“送蘑菇的走后面货梯。”
叶尘也不恼，正要把竹篓放下来蹲门口等。旋转门里忽地卷出一阵香风，一个穿米白西装的年轻女人快步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纸，指尖发白。后头跟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笑吟吟开口：“苏总，陈家的诚意白纸黑字，您要觉得条款不公，可以走司法程序嘛——不过等官司打完，苏氏还姓不姓苏，那就不好说了。”
苏婉清站定在台阶上，脸色比纸还白三分。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回话，余光扫到门口那个背着竹篓的年轻人。
叶尘迎上去，手伸进竹篓夹层，翻出一枚系红绳的铜钱，递到她面前：“苏小姐。我师父让我来的。”
苏婉清盯着那枚铜钱，瞳孔缩了一下。铜钱外圆内方，边缘磨得锃亮，红绳系法打的是双环结——她在爷爷书房抽屉里见过，小时候翻出来玩，还被爷爷呵斥过一句“别碰”。她的目光从铜钱移到叶尘脸上，又移回铜钱。
“你师父——姓什么？”
“玄微。”
苏婉清把手里的股权意向书折了折塞进包里，侧身朝门里偏了偏头：“进来说。”
金丝眼镜在后面喊：“苏总？陈家的意思——”
“让陈律师先回。”苏婉清头也没回，“我考虑考虑。”
电梯往上走，数字跳得很慢。叶尘缩在轿厢角落，竹篓占了大半个空间。苏婉清靠着另一面梯壁，抱臂打量他：“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陈家派来演戏的？”
“演什么戏？”
“这铜钱的仿品。找块老铜翻个模不难。”
叶尘想了想：“苏小姐，你气色发青，左肋下三寸处是不是每到寅时就会刺痛？”
苏婉清抱臂的手指猛地收紧。
“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叶尘语气平平，像在报菜名，“那个时辰阴气最盛，你肝经郁结，气滞血瘀。疼了有一阵了吧？去医院查不出毛病，最多给你开点安眠药。”
电梯叮一声到了。苏婉清没动，盯着他看了三秒。电梯门要合上时她伸手挡住，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山上下来入世修行的。”叶尘背起竹篓，“顺便给你爷爷看病。”
苏婉清带他穿过走廊，停在一间病房门口。门是双层隔音玻璃，里头拉的百叶帘只留一条缝。她手按在门把上，回头看他：“你要真能治，里面躺的就不是植物人了。”
叶尘没接话。他凑近那条窗帘缝，鼻尖几乎贴上玻璃，眉头拧了一下。那病房里溢出来的气息发甜，甜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寻常病气是沉的，这味道是窜的，像蛇贴着地皮游。师父教他辨过千百种病灶，这个味道没写在任何一本医书上。
“开门。”他退后半步，从袖口摸出铜针匣，“我得搭脉。”
苏婉清没动：“我先问清楚——你师父玄微，到底是什么人？”
叶尘打开针匣的搭扣，一排银针在走廊灯下泛着冷光。“我师父说过，他的事少打听。”他抬头冲苏婉清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我看你是个讲理的，透露一句——”
他压低声：“你陈家那个律师，印堂泛着黑气。他最近是不是总跑城西？”
苏婉清愣住：“城西？你怎么知道——陈家在城西有药厂。”
“药厂？”叶尘把针匣合上，重新看向病房门，“那地方阴气重得很，养别的东西倒是肥。”他抬手敲了敲玻璃门，“苏小姐，你爷爷躺多久了？”
“两年七个月。”
叶尘嗯了一声，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画完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那圈是师父教他摆卦位时的起手式，他不过脑子就画出来了。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传出来，滴、滴、滴，不紧不慢的，像在回应什么。
第2章 阴手暗算
病房门推开的一瞬，苏建业正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摔：“两个专家都签了病危通知，你跟我说再观察？观察什么？观察老爷子怎么咽气？”
他四十出头，西装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金表在日光灯下晃眼。转头看见苏婉清身后背着竹篓的叶尘，眉头拧成死结：“婉清，你请的什么江湖骗子？西医专家都束手无策，你从大街上拉个卖草药的？”
“二叔，他是——”苏婉清刚开口。
“是什么是！”苏建业一巴掌拍在床栏上，金属嗡鸣，“你爸走得早，老爷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苏家股权怎么分你心里没数？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往病房领，出了事算谁的？”
叶尘没接一个字。他把竹篓往地上一搁，径直走到病床前。苏鹤年面如金纸，嘴唇乌紫，鼻饲管、心电监护、输液管缠了一身，胸口起伏浅得几乎看不出。叶尘伸出三指搭上寸口，闭目。
苏建业冷笑：“中医？号脉？你当看古装剧——”
“二叔。”苏婉清挡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人是我请的，责任我担。”
十息。叶尘睁眼，指头没离开寸口。
“不是中风。”
病房静了半拍。
“CT查脑部缺血，梗死灶在左侧基底节，对吧？”叶尘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监护仪，“但老爷子手脚没偏瘫，瞳孔对光反射正常，病理征不典型。中风不会这么安静。”
“那你说是什么？”苏建业抱着胳膊，下巴微抬。
“阴煞掌。”叶尘松开手，绕到床另一侧，“后背灵台穴挨了一下，淤毒顺着脊脉往脏腑里渗。CT查不出来——它不堵血管，它蚀经气。脑部缺血是结果，不是病因。”
“阴煞掌？”苏建业笑出声，扭头冲两个白大褂摊手，“老赵、老钱，你们听听，武侠小说看多了吧？我要报警，非法行医，诈骗——”
“你报。”叶尘头都没抬，手指已经摸到老爷子睡衣纽扣，“警察来了能治，我转身就走。”
纽扣一颗颗解开。苏建业伸手要拦，苏婉清横跨一步，肩膀顶住他手腕：“二叔，两分钟。”
“婉清你疯了——”
“两分钟。”
睡衣翻到肩胛以下。老爷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后背皮肤蜡黄松弛。叶尘手指点在灵台穴位置，往下轻轻一按，示意两个医生：“凑近看。”
老赵推了推眼镜，弯腰。老钱把无影灯拉低。
灵台穴，第五胸椎棘突下，一块淡灰色掌印，比周围皮肤深不到一个色号，五指轮廓模糊，掌心处有个枯叶般的裂纹。不细看，就是老人斑。
老赵伸手摸了摸，指腹来回一扫，脸色变了。老钱凑过来，两人鼻子差点撞上，面面相觑。
“这……色素沉淀？”老钱说得自己都不信。
叶尘没搭理他。他从竹篓里摸出针囊，蓝布面磨得发白，摊开时一排毫针粗细长短各不同，针柄铜绿斑驳。他从左到右捻出三根，手法像在拈香。
苏建业掏出手机：“我打110。”
叶尘把针囊边角抚平，头也不抬：“你打。我落针前你打通就行。”
“你——”
“二叔！”苏婉清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塞进自己口袋，“你站着别动，出事我兜底。”她转头看叶尘，目光第一次落在他正脸上，三分震惊、七分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看不懂的器物。
叶尘把三根针夹在指缝，左手按在老爷子风府穴上定穴。针尖刺入，捻转，提插，半寸。大椎、灵台，三针依次落定。他深吸半口气，丹田那点微薄真气顺着针柄灌进去，像把最后一把柴火塞进灶膛。
老爷子身体猛地一弓，脊背离床面足有三寸。嘴里噗地喷出一口黑血，砸在地砖上，滋滋地冒细密白泡，腥臭像沤了三天的鱼内脏。
苏建业连退三步，后腰撞在器械车上，纱布棉球滚了满地。老赵老钱脸白得跟墙一个色号。
叶尘没动。他盯着灵台穴的针尾，针柄在微微发颤，像有风从穴眼里往外顶。
老爷子眼皮开始抖动。一下，两下，喉头咳出半口残血，眼皮掀开一条缝。
“谁……”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气若游丝，“谁在……行针？”
目光慢慢转，定在叶尘脸上。那双浑浊了两年多的老眼陡然射出精光，嘴唇哆嗦两下，第二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没吐出来。
“爷爷！”苏婉清扑到床前，握住他枯瘦的手，声音哑了，“爷爷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苏建业站在原地，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拨号键盘，一个键都没按下去。
叶尘收了针，三根毫针入囊动作极轻。他退到墙角，后背靠上冰凉的墙壁，脸色发白，额角沁出细汗。丹田空了一块，像被谁拿勺挖走一坨——师父灌给他的那口护体真气，这三针抽干了十之七八。
胸口发闷，他仰头缓了两口气。
墙角那台空气净化器突然嗡一声加大档位，显示屏上PM2.5从15跳到200多，数字还在往上蹦。叶尘低头看了一眼，鼻子下意识抽了一口。
那股浊气从老爷子后背排出来，散在空气里，带着黑血那股腥臭味。他吸进去一口，胃里翻了一下，紧接着小腹一热——丹田空出来的那个坑，暖了。
像冰面上浇了勺热水，一小片解了冻。
叶尘眉毛挑起来，又吸了一口。净化器显示屏跳到260。老钱终于注意到动静，扭头看了一眼：“这机器坏了？医院定期换滤芯的——”
叶尘不动声色，把呼吸放缓。丹田那点暖意已经缩回去了，但确实存在过。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你小子笑什么？”苏建业终于找回声音，指着地砖上那滩黑血，“这、这怎么解释？医疗事故！我要——”
“二叔。”苏婉清站起来，把爷爷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你先出去。”
“我出去？婉清你——”
“爷爷醒了。你想让他听见你在这儿嚷嚷？”
苏建业张了张嘴，看了眼老爷子半睁的眼，把“诈骗”两个字咽回去，一甩袖子出了病房。门没关严，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跟磕得地砖哒哒响。
老赵凑过来低声问：“苏总，这……怎么跟院里报？黑血我们化验一下——”
“黑血的事先压着。”苏婉清声音很平，“赵叔，钱叔，今天的事嘴严点。”
两个医生对视一眼，点头收拾器械走了。
叶尘还靠在墙角。苏婉清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歪头看了一眼他发白的脸：“你脸色很差。”
“饿了。”叶尘直起身，拍了拍后腰，“早饭没吃。”
苏婉清没笑：“你刚才说阴煞掌，谁打的？拍一掌两年查不出来，医院全换了三家，没一个医生往外伤上想。”
叶尘从竹篓里摸出个粗面馒头，掰了一半：“能拍出这种掌力的人，暗劲起步。打一掌收三年功，他图什么？”
他咬了口馒头，腮帮子鼓着：“你想想，老爷子倒下这两年，苏家谁最得利？”
苏婉清脸色微沉。走廊那头苏建业的脚步声还在来回。
“还有，”叶尘把剩下半个馒头塞嘴里，含糊不清地抬手往窗外城西方向一指，“你家那个药厂，有空带我去转转。你爷爷中的这掌，跟药厂飘出来的味儿，是同一种东西。”
苏婉清瞳孔缩了一下。她刚要开口，病床方向传来老爷子沙哑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婉清……过来。”
两人同时转头。苏鹤年半撑着眼皮，枯瘦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指着叶尘，声音发抖：“你……姓叶？”
叶尘嚼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嗯，叶尘。”
老爷子眼眶猛地红了。嘴唇翕动好几下，憋出一句：“你师父……是不是叫玄微？”
叶尘手里的馒头渣掉了两颗。
第3章 一针回春
苏建业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手指头却把手机壳抠得咔咔响。叶尘蹲在病房门口啃第二颗馒头，耳朵支棱着。“陈总，老爷子这边有点变化……对，醒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让耀祖公子来一趟？”
苏婉清从病房出来，手里捏着一把车钥匙，指节发白。“二叔。”苏建业后背一僵，手机往裤兜里塞了半截。“婉清，我这不是给陈家报个信嘛，省得他们以为咱家出了什么事——”
“爷爷醒的事谁传出去，谁就从苏氏滚蛋。”苏婉清嗓音不高，走廊上两个护士加快脚步走远了。苏建业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接话，揣着手机下电梯走了。
叶尘把最后一块馒头塞嘴里，拍拍手站起来。“你家这二叔，搁山里叫吃里扒外。”
苏婉清瞥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今晚你住老宅偏院。爷爷病情不稳，你离近点。”
“行。管饭不？”
“管。”
“那没问题了。”
苏家老宅在城东半山腰，青砖灰瓦三进院，偏院挨着后墙根。苏婉清带他到地方，指了指屋里新铺的被褥：“缺什么跟小荷说。”又补一句，“别满院子乱逛。”
叶尘把竹篓往桌上一搁，笑得老实：“我睡觉最老实。”
苏婉清走了。叶尘在屋里坐了不到一炷香，推门出来，天还黑着，院角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地砖缝里蹿着几丛野草。他脱了外套搭在石桌上，起手打拳，一招一式慢悠悠的，拳头到尽头时带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人往棉花包里捶了一下。
打到第七遍，天边泛青。他收了势，鼻尖动了动，后院方向飘过来一股味。苦中带涩，涩里藏着微微的麻舌感——这是药材泡烂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泡烂反复几轮才有的味儿。他顺着气味摸到后院废井，井口盖着半扇裂了缝的石板，掀开一看，井壁离地三尺高的地方嵌着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些的砖。他抽出铜针匣里最细的那根针，沿着砖缝挑了两下，一块砖松了，后面豁出个巴掌大的凹槽。槽里躺着半本线装书，封皮烂没了，头一页模糊可见五个字：《太虚针经·残卷二》。
叶尘翻开第一页，眼睛就直了。里头记的“透心针法”，走穴顺序跟他师父教的差三个位次，可顺着看下去，经气巡行路线比师父那套少绕两道弯，力道透进去要多三成。他又翻两页，手指头在纸面上比划，嘴里念念叨叨：“先走膏肓再回天枢？这路子野啊——”
天光大亮，小荷来喊他吃早饭。叶尘把残本往怀里一揣，拍拍手上的土，回头冲小姑娘笑出一口白牙：“你们家这井，以前泡过药？”
小荷歪头：“不知道呀，这井封了好多年了。叶先生你饿不饿？婉清姐说让你吃了饭赶紧去医院。”
病房里，苏鹤年靠床头坐着，面前摆一碗小米粥。苏婉清站在床尾，看叶尘捏着银针在老爷子虎口处捻转。针尖入肉三分，叶尘手腕极轻地一抖，苏鹤年喉咙里“呃”了一声，手背上青黑色的血管肉眼可见地缩下去一截。
“这针上午扎一回，下午再扎一回。”叶尘收了针，“三天能下地走两步。”
苏鹤年端起粥碗，手不抖了，自己喝了大半碗。苏婉清盯了叶尘足足五秒钟，从包里掏出张纸拍在床头柜上。“聘用合同。私人护理，月薪三万，五险一金，双休。”
叶尘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月薪三万是什么意思？”
苏婉清愣了愣，解释了一通什么叫工资什么叫五险一金什么叫双休。叶尘听完想了想：“就是说你每月给我三万块纸？”
“是钱。能花的那种。”
“哦。”叶尘把合同推回去，“管饭就行。”
病房里两个护士加小荷全笑出了声。苏婉清拿合同敲了敲他脑袋：“你真是个活宝。”语气比前两天松快多了，嘴角翘着，眼底那层警惕薄了不少。她收起合同，“月薪照发，你爱买什么买什么。另外——晚上别乱跑，陈家可能要来人。”
天黑透的时候，苏建业果然领着人进了病房。陈耀祖走在前面，三十出头，缎面唐装，手里拎个进口果篮，身后跟俩黑西装的，往门边一站像两截铁塔。苏建业搓着手介绍：“耀祖听说老爷子醒了，非要来看看，一片孝心。”
陈耀祖把果篮搁床头柜上，笑眯眯地弯腰看苏鹤年：“苏爷爷，气色比年前好多了。我爹本来想亲自来，实在抽不开身，让我带个好。”他掏出一盒雪茄放桌上，“古巴的，养好了您抽。”
苏鹤年靠床头半闭着眼，哼了一声算是应答。苏婉清站在床侧，双臂抱胸：“心领了。爷爷刚醒，不能多说话。”
“明白明白。”陈耀祖笑着转身，手肘“不小心”扫到果篮边沿，果篮一歪，苹果橙子滚了一地。一个牛皮纸信封从水果底下滑出来，封口没粘，里头露出打印纸的边角。
苏婉清弯腰捡起信封抽出文件扫了两眼，脸色骤冷。陈家拟的股权收购协议，苏氏集团旗下药厂和物流板块作价，只有市面评估价的三成。落款日期是今天。
“陈耀祖。”苏婉清两根手指捏着协议举起来，“你这果篮，挺沉啊。”
陈耀祖笑容不变，抬手把协议从她指间抽回去，慢条斯理叠好揣进唐装内兜。“婉清妹妹别急嘛。价钱好商量，过两天咱们坐下慢慢聊。”他经过叶尘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扫了一眼——叶尘穿着苏家偏院配的灰布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站没站相地靠着门框。
陈耀祖扭头对苏建业笑了一声：“你们家还请保镖了？这体格，当沙包都嫌轻。”
两个黑西装跟着笑。叶尘也笑，露出馒头嚼多了格外白的两排牙：“我吃得多，不经打。”
陈耀祖摆摆手走了，皮鞋跟磕在走廊地砖上，一声声远了。
苏婉清把果篮里剩下的水果一股脑倒进垃圾桶，信封碎片扔进去盖在最上面。叶尘回到床边给老爷子掖被角，手腕上忽然一紧。苏鹤年枯枝似的手指扣住他脉门，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小子。”老爷子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刚才你站的位置，刚好挡了陈家那俩跟班出手的路线。你会打架？”
叶尘挠挠后脑勺：“师父说山中修行不跟人动手。”
苏鹤年鼻子里哼出一股气：“那你师父有没有说，江城最近来了些人——手心是黑的？”
叶尘脸上憨笑收了收。给老爷子诊脉那会儿，他从脉象里逼出来的淤毒带着股极淡的金属腥气，不光是中毒，更像是长年累月闻着某种矿石粉末。他在昆仑后山采药时，有几处废弃矿坑就是这股子味。
“老爷子，”叶尘拉过凳子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声音也压低了，“您昏迷之前，家里谁管城西那片？”
苏鹤年眼皮跳了一下。苏婉清猛地转过头来。
第4章 夜袭试探
叶尘后背贴着老槐树的树皮，右耳根一直在跳。三天了，这棵槐树一到后半夜就往外渗凉气，像树底下埋着个漏气的井盖。
他盘腿坐在树根隆起的疙瘩上，按《太虚针经》残卷第三页那套吐纳法，一口气分七段咽下去，把槐树根须裹着的浊气一点点拽进经脉，再从劳宫穴逼出去。下山前师父说过，昆仑的浊气是石头味，城里的浊气带油腥，能扛住油腥才算入门。他扛了三天，总算不吐了。
入定到第四轮，脚下石板传来三下颤。隔了两息，又三下。频率几乎一致，脚尖先着地、脚跟再压——练家子，跑不了。
叶尘睁开眼。围墙那头翻进来三条黑影，落脚时膝盖微弯卸力，肩不晃、衣不飘，腰里别着家伙。
踩过点，而且踩得很细，连墙根那排堆肥的泡沫箱都绕开了。
叶尘没去敲苏婉清的门。他披上灰布褂子，把铜针匣往兜里一揣，从偏院角门绕出去。后院一共三栋楼，主楼亮着两盏夜灯，苏婉清住三楼。三个黑衣人散成三角形往主楼摸，中间那个走位最慢，两只手微微张开，护着两侧——当头的。
叶尘从桂花树后面迈出来，正好卡在领头人的路线上。
那人一句废话没有，肩一沉，右拳直往面门砸。拳风带着“嗡”的闷响。
明劲。架子扎得挺正，就是下盘虚——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脚踝往外撇了一下，重心压在脚掌外边。这种桩功一看就是药水泡出来的，在桶里站出来的力气，不是桩上磨出来的。叶尘侧身让拳锋擦着耳根过去，右手从下往上一翻，虎口卡住那人手腕内关穴，借他前冲的劲儿一拧。
那人胳膊反拧到背后，脚下被叶尘伸出去的脚尖一绊，整个人扑通跪在地上。肩关节“咔”地一声闷响，脱了臼。他咬着牙没喊，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
第二个从侧面扑过来，手里多了把匕首。叶尘左脚往后退半步，顺手抄起廊下扫落叶的竹扫帚，一扫帚面正拍在那人手背上。竹条弹起来几根，匕首脱手飞出去，“笃”地扎进花坛的泥里，刀柄还在颤。
那人愣了一瞬，叶尘扫帚杆往前一送，戳在他胸骨剑突下两寸。这地方被顶一下，气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那人弓着腰退了三步，蹲在地上干呕。
第三个掉头就跑，连墙头都没翻利索，裤子刮在铁栅栏尖上，嘶啦一声少了一块布，人已经没影了。
叶尘没追。他把扫帚靠回廊柱，蹲下来看着跪在地上那位。
“谁让你们来的？”
打手拿左手托着脱臼的右胳膊，脸扭向一边，不吭声。
叶尘捏住他脱臼那侧的手肘，拇指按着肱骨头，轻轻转了半圈。打手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陈……陈家外围的刘哥派我们来的！”打手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刘哥说苏家请了个会两手的乡下人，让我们来试试水，要是能顺手把苏婉清做了更好！”
叶尘手上没松，语气也没变：“刘哥是谁？”
“刘金水！就管着城东一片场子的那个刘金水！”打手怕他再转胳膊，抢着往下倒，“刘哥上面还有人——他说是血煞门江城分舵的！我们就是挂靠的，替刘哥干点私活，真不是血煞门的人！连分舵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叶尘松开手。打手瘫坐在地上，抱着胳膊直抽气。
他从墙根晾衣绳上抽了三根尼龙绳，把两个打手背靠背捆在桂花树上，顺手把花坛里那把匕首拔出来，插在两人中间的树杈上。
“给你们刘哥带个话。”叶尘拍了拍领头打手的脸，“就说苏家这院墙矮，下次让他派几个脚底下有根的来。”
两个打手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话。
叶尘回屋接着打坐。老槐树底下的浊气再吸进经脉的时候，丹田里那点热气比昨晚厚实了一分。打一架能顶三天功，这买卖不亏。
第二天清早，苏婉清推开偏院门，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到桂花树上挂着两个人，咖啡杯差点脱手。
“报……报警！”她转身就往回走。
“别急。”叶尘从偏院正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头上还翘着一撮睡乱的头发，“问清楚了，陈家外围的刘金水派来的，踩点踩了不止一回。昨晚那个跑掉的会去报信。”
苏婉清站住了，咖啡杯搁在窗台上：“刘金水？城东那个放贷的刘金水？他背后就是陈家。”
“他说刘金水上面是血煞门江城分舵。”
苏婉清脸色变了。她当然知道血煞门——江城地界上做生意的，只要沾点灰，没几个没听过这名字。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用装监控。”叶尘蹲在台阶上刷牙，满嘴白沫含含糊糊地说，“他们今晚还来。”
苏婉清理了理西装袖口，压着火气：“你凭什么肯定？”
叶尘漱了口，往桂花树的方向一努嘴：“来试水的人没回去报信，上面一定派更厉害的来看。血煞门的人，不会只管杀不管埋。”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叶尘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嘴角：“我早上脸没洗干净？”
她没接话，掏出手机拨给财务，声音平得像在报账：“给叶先生安排一间主楼的房间，带阳台的那种，今天上午就搬。”挂了电话，她看着叶尘短了一截的袖口和那双沾着泥点子的黑布鞋，补了一句，“再买几身换洗衣服，尺码让管家去量。”
叶尘把牙刷往搪瓷缸里一丢：“有饭吃就行。”
“主楼包三餐。”
“那行。”
苏婉清踩着高跟鞋往回走，走出三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昨晚你一个人对付三个，要是打不过呢？”
叶尘正往桂花树那边溜达，打算给那俩倒霉蛋松绑，闻言嘿嘿一笑：“下山前师父交代过——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躺，躺下之前先撒把针。”
苏婉清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走了。
叶尘解开尼龙绳，领着两个胳膊还在打颤的打手往院门外走。走到大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清早的日头照在树冠上，叶子绿得发黑，树根底下的泥土湿漉漉的，昨晚渗出来的浊气在阳光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霜化了，地底下的东西还在。
今晚来的人，怕是得带点真本事了。
第5章 宴会立威
苏氏大厦顶层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叶尘缩在冷餐台最角落，后槽牙咬着第三颗葡萄。西装太紧，领结勒脖子，苏婉清硬塞过来的皮鞋比他常穿的黑布鞋小了一号。
“叶先生，苏总请您过去。”服务生第三趟来催。
“吃完这串。”他往嘴里又塞了颗葡萄，腮帮子鼓得像藏食的松鼠。苏老爷子坐在主位，精神头比住院时好了八分，逢人便拉手往叶尘这边指：“这位，我救命恩人。”一晚上“救命恩人”四个字被介绍了二十八遍，叶尘数着数着就数乱了。
苏婉清在人群里朝他递眼色。他假装没看见，低头研究冷餐台上的葡萄品种——这种紫色的比昆仑山上的野葡萄甜，皮也好剥。
酒过三巡，宴会厅两扇雕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耀祖走在最前头，一身白西装，手里转着把车钥匙。他身后跟了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穿灰布褂子，双手笼在袖中，走路没声。叶尘正剥葡萄，抬眼扫了一下，手上动作停了——那秃子每走一步，大理石地面上就洇出个极淡的脚印，汗渍似的，边缘整齐，转眼又干。
暗劲。内气从脚底逼出来震出汗渍，走一路留一路，这是立威的架势。叶尘把葡萄皮往碟子里一扔，从冷餐台后面直起了腰。
秃顶男人走到主桌前，拱手，声音不高但满厅都听得见：“在下周雄，江湖朋友抬爱，叫一声‘铁手’。”他顿了顿，目光往叶尘那边一偏，“听说苏家请了位小神医，周某想讨教一下。不用兵刃，就比划两下拳脚，给宴会助助兴。”
满座哗然。几个酒杯磕在瓷盘上发出脆响。苏老爷子脸沉下来，手按着桌沿要起身。苏婉清抢前半步：“周先生远来是客，舞刀弄枪的，不合适。”
“苏总这话见外了。”陈耀祖笑吟吟地往旁边一让，“周师傅在江城武行里名头响得很，跟小神医切磋切磋，是给苏家面子。”
叶尘从冷餐台后面走出来。人群自动往两旁让了让——他西装袖口吊在手腕上面两寸，皮鞋走起来啪嗒啪嗒的，像个刚进城的乡镇干部。
苏婉清一把拉住他袖子，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可以拒绝。你是医生，不是打手。”
叶尘拍了拍她手背。他拍得随意，跟拍哥们儿肩膀似的：“他踩碎八块地砖了。再不拦，宴会厅地板要重铺。”
苏婉清低头一看——周雄站的那片地面，八块大理石果然裂了细纹，拼成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周雄听见了，冷笑一声：“小兄弟眼力倒好。放心，周某有分寸。”
有分寸三个字没落音，他一步跨出，右掌拍向叶尘胸口。掌面平淡无奇，掌风却裹着一层黏稠的劲力，真打实了，肋骨得断三根。
叶尘不退。他往前迈了半步，左手从袖口里滑出个东西——一根毫针，两指捻着，细得快要看不见。周雄掌风临身的一瞬，针尖扎进他掌心正中的劳宫穴。
周雄掌心一麻，像触了电。半边身子的暗劲从针眼漏气似的往外泄。他脸色变了，收掌已来不及。叶尘侧身一引，右手肘尖顺势顶上他肋下章门穴。这一下没用多少力气，但周雄自己冲过来的力道全压在那根肘尖上。
“砰”一声闷响，周雄连退五步，后腰撞翻了一张餐桌。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他整条右臂软塌塌垂着，手指头还在一抽一抽地跳。
满场寂静。连隔壁桌有人嚼花生米都停了。
叶尘把毫针收回袖口，拱了拱手：“承让。周先生回去用热毛巾敷一下掌心，两个时辰就恢复了。别用冷水激，激了半夜手抽筋别怪我。”
周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蹦了两蹦。陈耀祖脸上那层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活泛起来：“周师傅大意了，大意了。走走走，改天再叙。”他半扶半拽着周雄往门口撤。
周雄被拖着走了三步，忽然回头看了叶尘一眼。那眼神不像看仇人，倒像看什么古董铺子里不敢问价的玩意儿。叶尘冲他咧嘴一笑，露出嚼葡萄嚼得发紫的门牙。
周雄脚步一顿，扭头走得更快。
宾客炸了锅。几个穿唐装的老头子挤到前面来递名片，叶尘满把往兜里塞，塞不下就往裤兜里揣。苏老爷子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身边空椅子上：“坐这儿来！倒酒。”
酒宴散场已过九点。苏婉清在电梯口拦住叶尘：“老爷子叫你上书房。”
书房在顶层另一头，推门进去，苏鹤年正从保险柜最底层摸东西。他动作不快，但手指头一点不抖。摸出来一张老照片，发黄的边儿都起了毛。
“过来。”老爷子把照片往桌上一拍。
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山口，背后雪峰插天。左边那个瘦高个，眉眼依稀是年轻时的玄微。中间那人面容模糊，像曝光没调好。右边那个……叶尘看了两秒，抬头看苏鹤年。老爷子下巴朝照片一抬：“就是我。”
苏鹤年指着中间那人的脸，声音忽然发抖：“你师父当年……和太虚阁有关。”他停了一拍，“你下山，他有没有让你别问？”
叶尘点头。师父交代了三件事，第三件就是“少打听师父的事”。
苏鹤年长叹一口气，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褪色毛笔字，蝇头小楷，墨迹洇了纸：“昆仑三友，太虚归墟。”
“太虚阁到底是什么？”叶尘问。
老爷子摇头，嘴抿成一条线。半天吐出四个字：“时候未到。”
叶尘还想再问，窗台上“咕咕”响了两声。一只灰羽信鸽站在外边，腿上绑着截竹管。苏鹤年脸色大变，两步跨过去“砰”地把窗户关上。叶尘眼尖，鸽子扑翅膀那一下，他看清了竹管头上烙的印——指甲盖大小，一个小鼎上面盘着条蛇，跟下午陈耀祖递进来的信封封蜡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老爷子。”叶尘盯着窗玻璃外扑腾的鸽子，“您跟陈家……往来到哪一步？”
苏鹤年背对着他，肩膀绷着。过了好几秒才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嘴角绷得紧：“今天你露的那一手，够他们琢磨几天的。但琢磨完了，来的就不光是周雄这种货色了。”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个鼻烟壶，在手里转了两圈，“城西药厂，你带婉清明面上进去查。别翻墙别打洞——正大光明走正门。打草惊蛇比偷偷摸摸被蛇咬强。”
叶尘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三个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风把左边那人的衣角吹得翻起来。他把照片揣进兜里，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老爷子，那只鸽子——您认识？”
苏鹤年手里的鼻烟壶停住了。他没答这话，反而问了句不相干的：“你师父有没有跟你提过‘昆仑三友’另外两个是谁？”
“没提过。”
“那正好。”苏鹤年把鼻烟壶往桌上一磕，“我也想不起来。老糊涂了，这两年躺的，脑子生锈。”他冲叶尘摆摆手，“回去睡觉。明天药厂那边，我让老赵把预约挂号的系统给你开个后门，你挂着专家号进去，名正言顺。”
叶尘走了。带上门那一刻，他听见书房里传来极轻的“笃笃”声——苏鹤年拿鼻烟壶在敲桌面，一下一下，跟他在病房里敲床沿的节奏一模一样。
第6章 医名初起
苏鹤年病愈后首次出席董事会，坐的还是那把红木太师椅，位置却从末席挪到了正中间。
老爷子没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把会议室的空调温度压下去三度：“城南旧改，陈家退出，苏家独立开发。”满桌董事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保温杯盖没拧好，茶水淌了一桌。陈氏集团那边派来的副总试图打圆场，刚说了半句“苏老，合同都签了”，苏鹤年浑浊的眼珠往他脸上一搁：“签了？那就赔违约金。”当天下午，陈氏股价跌去四个点，苏家旗下三支股票逆势涨停，红色数字在交易屏上跳得跟鞭炮似的。
苏婉清在办公室接到第十七个未接来电时，终于把手机扣在桌上，揉着太阳穴骂了声“这帮人鼻子比狗灵”。来电的全是各路合作商，话术统一：先恭喜苏老爷子康复，再旁敲侧击问“听说府上来了位高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位“高人”这会儿正蹲在苏家老宅后院，给花匠老周头扎针。
老周头三年前搬花盆扭了肩，胳膊抬不过头顶，夜里疼得翻不了身。叶尘捏着他肩膀转了两圈，铜针匣一开，三针下去——合谷、肩髃、条口透承山。针尾还没弹完，老周头一嗓子嚎出来：“神了！”胳膊“唰”地举过头顶，吓得廊下打盹的狸花猫蹿上墙头。嚎声把厨房洗菜的刘婶引来了，老太太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怯怯地卷起裤腿：“小伙子，我这膝盖疼了八年，蹲下去站不起来，能扎不？”叶尘瞟了一眼，三针，扎完刘婶当场蹲起三个来回，跟装了弹簧似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傍晚苏婉清回来，推开偏院门，愣了——老周头、刘婶、门房老孙、司机大周，七八个苏家佣人排着队，手里攥着号纸，叶尘搬了张小马扎坐中间，跟坐堂先生似的。
“叶尘！”苏婉清哭笑不得，“你当这是同仁堂呢？”
叶尘头也不抬，正给老孙头拔火罐：“你家这些人，肩颈腰腿没一个利索的。回头跟管家说，买两箱艾条备着。”
次日一早，苏氏集团前台电话响了。来人是做商业地产的王德发，江湖诨号王胖子，拎着两箱年份茅台，指名见“叶先生”。王胖子四十来岁，二百六十斤，脖子后头鼓着个拳头大的脂肪瘤，腰椎旧伤让半边身子歪着走，每走一步右脚往外撇一下。西医让他开刀，他怕刀子，拖了三年。
苏婉清本要挡驾，叶尘从楼上下来，扫王胖子一眼：“脂肪瘤不大。腰椎搬货摔的，骨裂没养透，压着坐骨神经了。”
王胖子嘴张成O型：“你咋看出来的？”
“你走路右脚外八，左肩塌半寸，右手一直扶着腰。”叶尘往沙发上一坐，“舌苔厚腻，眼白泛黄，酒喝的。痰湿淤积才鼓的瘤子。”
王胖子一拍大腿：“跟我体检报告一字不差！”
叶尘开条件：“火针围刺脂肪瘤，正骨加艾灸治腰，前后七天。诊金——你公司旗下‘仁心堂’药铺那口藏药柜，我要里面三味药，市面上买不着。”
王胖子腮帮子抽了一下。那药柜是他老丈人留下的老物件，黄花梨的底子，柜里几味藏药连他自己都不认得。他咬了咬牙：“行！比开刀住院便宜多了。”
叶尘当场动手。银针在酒精灯上烧通红，围着瘤子根蒂扎了九针，黄白浊液顺着针眼挤了小半碗，王胖子杀猪似的嚎，嚎完一摸后颈——平的。正骨时叶尘让他趴着，膝盖顶住腰眼，双手一错，“咔嗒”一声，王胖子从床上弹起来走了两步，眼泪吧嗒吧嗒掉：“三年了，我头回走路不歪着！”
他掏手机要转账，叶尘手一挡：“不要钱，药名我写给你。”王胖子眼珠子一转，当天下午在“江城商帮”群里连甩十几条六十秒语音，最后一句压着嗓子：“这叶先生，苏老爷子亲自看上的人，你们自己掂量。”
群里炸了锅。周百亿的助理当晚就给苏婉清打电话，问叶先生明天有没有空。
苏婉清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敲开叶尘房门时，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愁：“你知道王胖子那条语音传了多少个群？我手机到现在没停过。”
叶尘把三味药用油纸分包，挨个塞进随身布囊，头都没抬：“周百亿什么来头？”
“江城地下首富。”苏婉清倚着门框，斟酌用词，“明面上矿业物流，早年在码头起家，手上不干净。这两年洗白了，市里几个大项目都得他点头。”她顿了顿，“他练过武，年轻时走火入魔落了个怪毛病——每个月有几天浑身疼得下不了床，西医查不出毛病。你真要给他治？”
叶尘系好布囊，抬头：“暗伤。练岔了气淤在经脉里，阴雨天发作。”
“这人情是双刃剑。”苏婉清声音低了些，“接了，就等于站了他的队。”
“他什么病我不管。”叶尘笑了一下，“这种人江城没有第二个。治了他，陈家想动苏家，得先问周百亿答不答应。”
苏婉清怔了两秒，轻声说：“你比我这个做生意的还精。”
叶尘已经关了门，声音从门板后头闷闷传出来：“明天让他来，别带太多人——我烦。”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百亿没来，先来了他的助理——一个穿灰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提着一只密码箱，进门先递名片，再递话：“周先生说了，叶先生开个价，多少都行，只要今天能见上面。”
叶尘正拿艾条熏王胖子昨天正过骨的腰眼，头都没回：“价我昨晚说了——别带太多人。他带几个？”
“六个。”助理推了推眼镜，“司机、两个保镖、一个私人医生，还有我和周先生本人。”
叶尘把艾条往灰里一戳：“保镖和医生留下，司机送他们回去。你带路，他只管来。”
助理脸色僵了一下，掏出手机去廊下打电话。苏婉清从二楼探出头来，压着声：“你真要这么跟周百亿说话？”
“他自己说多少都行。”叶尘拍了拍手上的艾灰，“六个变两个，省他四个人的车马费。”
十点过一刻，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迈巴赫。周百亿从后座下来时，叶尘正给王胖子做第二次火针——昨天嚎过的那位今天学乖了，嘴里咬条毛巾，趴在竹榻上，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含糊不清地叫了声“周哥”。周百亿五十出头，身形精瘦，穿一件半旧的藏青夹克，手背上青筋凸起，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半分，脸上看不出什么，嘴角绷得很紧。他冲王胖子点点头，目光落在叶尘那只烧银针的酒精灯上。
“叶先生。”周百亿声音哑，像砂纸磨铁，“我这毛病——您瞧得出来？”
叶尘拔了针，拿纱布擦手：“你站那儿别动。对，就这个姿势——你左膝绷着，不敢吃劲，腰椎往左歪。阴天下雨疼的是不是从腰往下串到大腿根，到脚踝那儿钻得最狠？”
周百亿眼皮跳了一下：“医院说是腰椎间盘突出。”
“突出个屁。”叶尘走过去，手指在他后腰正中往下一按，“这儿疼不疼？”
周百亿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来，硬是没退。
“骨头没毛病，是气。”叶尘收回手，“你年轻时练的什么？”
周百亿沉默了几秒：“形意。跟着码头一个老把式练的，练了七年。”
“练岔过一回，差点没缓过来吧？”
第7章 大佬排队
三辆黑色奔驰把苏家老宅巷子口堵得严严实实，中间那辆迈巴赫后座钻出个干瘦老头，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
周百亿，六十不到，黑色对襟褂子贴在后背上洇出一片汗印，乌木拐杖攥得指节发白，额角冷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身后四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刚要跟上来，他一抬手，四双皮鞋齐刷刷钉在巷口外。
他一个人拄着拐杖往院门走。苏婉清迎出来，伸手要扶，周百亿侧身一让：“苏家侄女，周某人来得莽撞，实在是疼得撑不住了。”
拐杖往青砖地上一顿，他冲叶尘站定，腰弯下去。叶尘一把托住他胳膊，没让他拜实了。手指一搭上去就觉出不对，周百亿手臂经脉里七八处郁结，像粗麻绳打了死结，结节之间还窜着一股极细的发烫气息，活像条泥鳅在烂泥里乱拱。
“趴竹椅上，上衣脱了。”
周百亿二话不说，拐杖往墙根一靠，自己解了褂子扣子。后背沿着脊柱两侧七道暗红色筋络凸出来，从后腰一路爬到肩胛骨下缘，形状活脱脱一条蜈蚣。叶尘三指搭脉，闭眼，院里桂花树的影子从西墙根挪到东墙根，他一声没吭。
三分钟，叶尘睁眼。
“你二十五岁那年跟人动手，被人一掌拍在后背心口，内气打岔了。”
周百亿趴着没动，手指头抠紧了竹椅边沿。
“你硬撑着没调息，反倒运功强压，那股岔气卡在带脉里出不来了。”叶尘拿指尖敲了敲那七道红筋络最粗的一处，“二十年。靠止痛药和药酒硬扛，淤堵从一处变成七处。现在每月发作，连尿都是灼的，对不对？”
竹椅扶手上一声响，周百亿把脸埋进自己臂弯里，肩膀抖了两下。再抬头时眼眶湿得透透的。“叶先生，头一个不用我开口就说出根子的人。西医神经痛，中医肾虚，全是狗屁。”
叶尘从袖口抽出针匣：“能治。过程不体面——长针从八髎穴透进去，把逆气一节一节引出来，出黑血，疼得钻心。”
“老子疼了二十年。”周百亿把脸重新埋回臂弯，声音闷闷的，“你随便扎，我吭一声算我输。”
三根七寸长针从尾椎上方透入。叶尘捏着针尾逐节旋转捻针，太虚针经里的泄浊法，一捻一松，一松一捻。第一针下去，周百亿后背筋络淡了一分，针孔里渗出黑血，粘稠得像化开的沥青，腥臭扑鼻。第二针第三针跟上，血越渗越急。扎到第五针，周百亿闷哼一声，整个人从竹椅上滑下来，双膝砸在砖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叶尘左手按住他百会穴，右手指头继续行针，低喝一声：“别动！逆气快出来了！”
第六针。周百亿“哇”地吐出一口暗紫色淤血，喷在桂花树根上，土都烫得冒了白烟。七道筋络肉眼可见地瘪下去，脸色从蜡黄转苍白，再从苍白里透出血色来。整整一个钟头，桂花树叶子被周百亿疼出来的汗打湿了一片，风一吹，满院子咸味。
叶尘收针，长出一口气：“三天后来复诊，还有两处根没拔。这一个月别碰酒，别动气，别练功。”
周百亿扶着竹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二十年了，腰头一回是直的。他转过身，冲着叶尘“噗通”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脑门砸在青砖上脆响。
“叶神医！我周百亿这条命，从今往后有一半是你的！”
嗓门大得巷子口都听得见。苏婉清站在走廊底下，手扶着柱子，嘴张着忘了合。
叶尘没来得及拦，摇头苦笑：“起来起来，你这岁数给我磕头，折寿。”
周百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本，刷刷写了一张七位数，双手递过来。叶尘瞥了一眼，推回去：“把你那四个保镖领走，堵着巷子口像什么话。不知道的以为我这儿收保护费。”
周百亿愣了愣，哈哈大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把车挪走！都给我滚回公司去！”
临走，他拄着拐杖在院门口站定，回头撂了一句：“叶先生，江城这块地界上，以后哪个不开眼的敢找你麻烦，报我周百亿的名字。”
当天下午，周氏矿业官网发了一条公告：集团向苏氏集团城南项目注资两个亿，战略合作。
傍晚陈氏集团那边传来消息，说陈老爷子摔了一个茶杯。苏建业在家族群里连发了十条语音，苏婉清一条没听，全转文字扫了一眼，嘴角勾了勾。
麻烦也跟着来了。
天刚擦黑，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骑电动车到巷子口，车筐里搁着张烫金帖子，递给苏家保安时还扶了扶歪掉的后视镜。他说自己是“隐盟暗堂口江城分号”的执事，奉堂主之命送帖，请叶先生三日后赴宴。
帖子封面上八个字：“久仰高明，聊备薄酒。”苏婉清翻到背面，脸色变了。朱砂画的判官面具，嘴角咧到耳根。
“隐盟……”她声音压得很低，“我爷爷那一辈都不敢招惹的江湖组织。这帖子，接不接？”
叶尘正蹲在桂花树底下研究周百亿吐的那滩淤血，闻言站起来，把帖子从苏婉清手里抽走，随手插在门神画像旁边，关公的大刀正好压住判官面具一个角。
“接。人家请客，不吃白不吃。”
苏婉清盯着他：“你知道隐盟暗堂口的堂主是什么人？江城分号上一任堂主，明劲巅峰。现任这位据说已经摸到暗劲门槛了。”
“那正好。”叶尘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周百亿是练岔了气，我给他捋顺了。这位堂主要是有别的毛病，我也能看看。没毛病……那就当白蹭一顿饭。”
他往主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帮我问问那送帖的执事，他们食堂伙食怎么样。帖子上没写菜单。”
苏婉清翻了个白眼，低头再看那帖子时，手指头却有点抖。判官面具的朱砂在路灯底下发暗，像刚蘸上去的血。
她抬头要喊叶尘，院门口已经空了。二楼阳台上传来那家伙的声音：“苏小姐，明天药厂那边几点开门？我挂的专家号别过期了。”
苏婉清把帖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除了判官面具，最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楷书，刚才没注意到——“携帖者限一人，多带一个，堂口不供饭。”
她念出声，楼上叶尘笑了一声：“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人家管饭。”
苏婉清攥着帖子往主楼走，走到一半停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爷爷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第8章 宴无好宴
苏婉清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没拔钥匙。
“送到门口就回去。”叶尘解开安全带，重复第三遍。
“隐盟的帖子我爷爷都不敢接。”苏婉清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你一个人进去，万一——”
“你站门口能干嘛？替我挡酒？”叶尘推开车门，旧布囊往肩上一搭，“再说了，帖子背面写着‘多带一个不供饭’，你进去我没面子。”
苏婉清脸一沉。她昨晚翻来覆去半宿，早上盯着叶尘把那件藏蓝棉麻衬衫穿上，领子翻了三回才顺眼。这会儿听见“没面子”三个字，恨不得把他连人带布囊踹回车上。
巷子窄得辉腾都开不进来。叶尘走出十几步，回头看见苏婉清还站在车边，高跟鞋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有点打滑。他挥挥手：“回去。三小时我没出来，你再报警。”
“报警有用？”苏婉清冷笑。
“没用。”叶尘咧嘴，“所以你别指望警察，自己跑远点。”
醉仙楼三层，灰瓦檐角往下掉渣，匾额上三个字缺了半边漆。门口停着一溜车，本地牌看不见，最次那辆辉腾落满灰，一看就是停了不止一天。
叶尘刚迈上台阶，门里闪出一个精瘦汉子，四十来岁，颧骨高耸，笑的时候牙齿露太多，像随时准备咬人。
“叶先生？辛苦辛苦。”汉子横在门框正中，手一摊，“堂口规矩，随身物件过过眼。”
叶尘二话不说，把布囊往旁边石桌上一倒。银针哗啦散开，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几块艾条用油纸裹着，一个白瓷瓶滚到桌角，还有半卷发黄的旧书，线装散了线，露出来的纸页卷边发脆。
精瘦汉子的笑僵在脸上。他先翻了翻针，又拔开瓷瓶塞子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最后拎起那半卷旧书，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古篆。
汉子盯了五秒，眉头拧成死结。他做暗堂口执事十五年，奇门遁甲不敢说精通，认个七七八八没问题。可这书上的字，他扫一眼就是一片黑点往眼眶里钻，太阳穴突突跳，舌尖发苦，跟喝了半斤假酒一个滋味。
“看懂了？”叶尘凑过来。
汉子手一抖，书差点掉地上。他忙不迭把东西往桌上收拢，指尖碰到针匣时缩了缩——那匣体温热，跟刚出笼的包子似的。
“查完了？”叶尘慢悠悠把东西一样样装回布囊，“带路。”
汉子在前头领路，走两步就揉一下眼睛。上了三楼，他侧身让开，小声嘟囔了一句：“那破书什么玩意儿……”
雅间门推开，圆桌坐了半圈人。主位空着一张紫檀椅，桌上凉菜已经摆齐，茅台开了两瓶。
白胡子老头坐主位左手边，灰道袍浆洗得发白，手边一只紫砂药壶，壶嘴还冒热气。络腮胡壮汉在对面，太阳穴鼓得跟塞了两颗核桃似的，两只手搁在桌上，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打沙袋磨出来的。独眼龙干瘦，左手夹着烟，右手五指焦黄，指节却粗得比例失调。剩下三个西装革履，坐姿板正，腰不靠椅，手放膝上——军伍底子。
叶尘把布囊往桌角一搁，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跟主位空椅隔了一个位子。
“小兄弟。”白胡子老头先开口，声音和善，眼珠子却精光乱转，“老朽姓吕，江城药行退下来的老东西，混口饭吃。听说小兄弟在苏家露了一手火针，啧啧，那手法老朽瞧着，像是太虚阁外门的路数。”
他顿了顿，捋了把胡子：“小兄弟师承……跟太虚阁有渊源？”
满桌人目光聚过来。
叶尘给自己倒了杯茶。先端起来闻了闻，二泡龙井，不差，才抿了一口。
“我一个山野郎中的徒弟，没门没派。”
吕老头脸上的笑僵了半拍。
叶尘把茶杯放下：“您老见过太虚阁的人扎针？”
吕老头眼神一闪：“早年在外门瞧过一回。”
“那您跟我说说——”叶尘身子往前一探，手肘支在桌上，“太虚阁的火针，针尖朝哪个方向斜？”
吕老头捋胡子的手停在半截。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这个……年数太久，老朽记岔了也是有的。”
“朝内斜三分。”叶尘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瓷底碰玻璃转盘，清脆一声，“因为要顺着经络走向引气。您老说的太虚阁火针，怕是听人讲故事听来的。”
吕老头老脸从颧骨红到耳根。他闷头喝茶，不再接话。
“砰”一声，络腮胡一巴掌拍在桌上，转盘上的醋碟跳了半寸。
“江湖上冒出个二十岁的神医，我不服！”他声如洪钟，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姓叶的，你八成是撞大运治好一个，就被人吹上天了！”
叶尘扭头瞅他，目光从脸上挪到肩膀，停了三秒。
“你右肩关节有旧伤。”叶尘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韧带撕裂没长利索。”
络腮胡脸色微变。
“你平时用左拳打人，右拳只敢使七成力。”叶尘喝了一口，“练拳的时候，每打三拳就偷着歇半口气，靠左腿多扛一点重心，把右肩的劲卸掉。没错吧？”
络腮胡下意识捂住右肩，嘴唇绷成一条线。
“你试试右手抓筷子。”
全桌安静了。络腮胡盯着叶尘看了几秒，右手伸向桌上的筷子筒，手指刚合拢，筷子从虎口滑出去，“啪”地掉在转盘上，滚了两圈。
他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把，又去抓，这回是自己较劲，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筷子上沿刚碰到掌心，整只手跟着一抖——虎口根本使不上力，跟捏着一团棉花似的。
“明劲巅峰，练了十几年吧？”叶尘从布囊里摸出一根银针，“扎一针，你现在就能抓起来。”
络腮胡看看他，又看看满桌人。吕老头拿壶的手停了，独眼龙烟灰烧到手指头才猛地一甩，三个军伍坐姿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络腮胡“腾”地站起来，把右胳膊往桌上一搁：“扎！要是扎不好，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扎不好我跟你姓。”
叶尘两指捏针，针尖在茅台杯口蘸了一下。右肩肩髃穴进针，透极泉穴方向捻转，十秒。起针时，针尖带出一丝暗红血珠。
“再抓。”
络腮胡右手往筷子筒里一探，五指一拢。这回筷子稳稳夹在虎口里，他捏了捏，“咔”一声脆响，硬生生掰断一根。
他瞪着眼睛看叶尘，看了三秒。抓起面前的分酒器——二两茅台——仰脖子灌下去，空杯往桌上一墩。
“服了。”
独眼龙笑了一声，烟叼回嘴里：“老邢，你刚才那一巴掌拍得挺响。”
“闭嘴。”络腮胡老邢把断筷子往独眼龙方向一丢。
雅间门这时候开了。
没人敲门，门就那么从外面推开。黑西装，四十来岁，脸上平得没有多余线条，眼窝偏深，进门先扫桌上菜，再扫每个人坐的位置，最后落在叶尘身上。
满桌人同时站起来。吕老头把紫砂壶往旁边挪了挪，老邢两腿并拢挺直腰，独眼龙掐灭烟往烟灰缸里一摁——动作齐得跟排练过似的。
叶尘没动，又把茶杯续满了。
韩铁衣走过来，拉开主位那把紫檀椅坐下，双手往桌上一搁。左手袖口滑下去半寸，露出腕表——老式上海牌，玻璃面磨花了。
“叶先生医术高明。”韩铁衣开口，声音像铁锉磨钢板，字与字之间没有间隙，“我佩服。”
他话锋一转：“但暗堂口有暗堂口的规矩。来历不明的高手，要么入盟，要么被摸清底细。”
“叶先生不肯说师承，我只能自己查。”
第9章 银针立威
叶尘把第三稿药方揉成团扔进废纸篓。周百亿那身淤堵清了七成，第二阶段得换路子，以养代攻。他咬着笔杆琢磨黄芪和莪术的配比，窗外的知了忽然不叫了。
苏婉清是跑进来的，高跟鞋在门槛上磕了一跤，手机直接怼到他鼻尖底下。
“你看看这个。”
本地论坛帖子标题加粗标红——《苏家“神医”大起底：一个江湖游医如何炮制自愈奇迹》。底下配图是他给苏鹤年施针的背影，拍得挺清晰，连铜针匣上的纹路都认得出来。发帖人“杏林老餮”自称三代中医，说苏老爷子根本就是自愈倾向，被游医掐准时间摘了桃子。
跟帖三百多条，几个带认证的“中医从业者”翻来覆去讲“心理暗示治病”的套路。
苏婉清气得嘴唇发白：“陈家找的水军。你看这个.”
她手指往下划。帖子末尾另起一行，字号大了一圈：“不服气的，明天上午十点，苏家巷口，当着老百姓的面比一比。散修，石敢当。”
叶尘把手机还给她，往椅背上一靠，乐了。
“找人来试探不够，还要当面砸我招牌。”他端起搪瓷缸灌了口凉白开，“这石敢当什么来路？”
“我让人打听了。”苏婉清压着声音，“练家子，在城南开了家正骨馆，平时跟陈家药厂有药材往来。练了三十年武，据说到了暗劲。”
叶尘把药方重新铺开：“明天看看再说。”
苏婉清一把按住他写字的右手：“你就不生气？”
“生气耽误配药。”他抽出胳膊，笔尖在黄芪那味药旁边画了个圈，“他真有病，我生气也治得好。他要是没病——更不用生气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苏家巷口乌泱泱挤了几十号人。
苏家隔壁卖卤味的搬了条长凳站上去张望，王胖子手底下三个马仔蹲在墙根嗑瓜子，周百亿那边也来了人，两个穿运动服的壮汉靠在电线杆上玩手机。最扎眼的是四五个举手机直播的，有个染黄毛的小年轻对着镜头嚷嚷：“老铁们，苏家巷口踢馆现场，马上开打，点波关注——”
叶尘到的时候，石敢当已经在空地上站着了。
四十来岁，黑瘦精壮，练功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太阳穴微微鼓着，暗劲初期的底子。但他站姿不对劲，重心偏左，右腿吃劲明显比左腿少。叶尘眯了眯眼，顺着他裤管往下看，右膝盖比左膝盖粗一圈。
“叶先生！”石敢当中气十足，抱了个拳，“我石敢当练了三十年武，粗通岐黄。今天不跟你动拳脚——治伤。我身上有老毛病，你当着大家面给瞧瞧，治好了，我替你正名。治不好——”
他拍了拍自己右膝盖：“你摘了招牌走人。”
围观人群嗷嗷起哄。黄毛的直播镜头恨不得怼到叶尘脸上。
苏婉清从后面拽他袖子：“别去，这人是有备而来的。”
叶尘把袖子抽出来：“他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
“他身上真有病，他自己还不知道。”
他拨开人群走到石敢当面前，不上手，不诊脉，就围着转了半圈，上下扫了十秒。
“右膝半月板碎过，没做手术，靠年轻硬扛的。”叶尘停在他正面，“现在骨头磨骨头，你每天晚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练功，越练疼得越狠——脾气跟着见长，你馆里徒弟没少挨骂吧？”
石敢当脸上肌肉一僵：“你——”
“更麻烦的在后头。”叶尘指了指他鼻梁，“最近三个月，早上起来鼻涕里带血丝。练功憋气憋太猛，肺经毛细管冲破了。你再这么练下去，半年之内咯血。练功练成肺痨，说出去不好听。”
石敢当瞳孔缩了缩，嘴上还硬：“胡说！我吃得好睡得好——”
“睡得好？”叶尘歪头，“你昨晚两点醒的，三点又醒一次，五点半就起来站桩了。睡什么睡。”
围观人群哄了一声。石敢当面色涨红，他自己知道昨晚确实这个点醒的，可这人怎么瞧出来的？
叶尘不跟他废话，铜针匣啪地弹开，两根手指夹出一根银针。针尖在酒精棉上一擦，对准他右膝膝眼穴扎了进去，拇指捻转，行了个“泄”法。
石敢当“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右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黄毛的镜头跟着往下一沉。可下一秒，石敢当那条腿又绷直了——他瞪着右膝盖，眼珠子快掉出来。
“疼了十年。”他声音发颤，“怎么没了？”
叶尘起针，又在鼻翼两侧迎香穴各点一针：“肺火泄了，三天内鼻涕不带血丝。”
他把针收回匣子：“你要不信，三天后再来找我。我给你治膝盖，不收钱。”
石敢当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围观的安静了三秒，随即嗡嗡声炸开。
突然他把外衫一脱，光着膀子露出肩头一道旧刀疤，右手攥拳往自己胸脯上擂了一拳。
“叶先生！我石敢当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没服过谁。”
他一把将旁边黄毛的手机夺过来，对着镜头喊：“那帖子是我师弟周阿贵收了人家五千块钱发的！我这就让他删！谁再传叶先生半个不字，先问问我石敢当的拳头！”
手机镜头晃得厉害，弹幕刷了满屏。
石敢当当场拨通电话，开了免提。电话那头师弟还想狡辩，被他一句“你是不是想让你师父知道当年那笔账”给摁死了。删帖、道歉、置顶，一条龙办完。黄毛的直播还没关，在线人数翻了十几倍。
叶尘收了针匣往回走：“收钱发帖的师弟，以后别来往了。”
石敢当在后面喊：“三天后我来找您治膝盖！”
“来的时候带两斤酱牛肉。”叶尘头也不回，“巷口老李家的。”
围观人群笑了个满堂。当天下午，“一针治服踢馆拳师”的视频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叶尘没刷视频。他坐在苏家老宅客厅里，面前摆着苏婉清递过来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监控截图。三天前，苏婉清下班路上，两个黑夹克男人跟在十米外拍了七八张照片。另一个角度拍到了其中一人的侧脸，背影很熟。
“陈耀祖的司机。”苏婉清划到下一张，“我让人认过了。”
叶尘放大截图，看了眼右下角的监控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二分——他正在醉仙楼雅间里，韩铁衣刚推门进来的时候。
“陈家换招了。”苏婉清收起平板，“不砸场子，改盯梢。”
叶尘把那天的盘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铁衣说三天内给交代，今天刚好第三天。这帮人蹲苏婉清，要么是陈家自己狗急跳墙，要么就是韩铁衣派人摸底。
“我得去问清楚。”他站起来，“韩铁衣那边——”
话没说完，巷口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车，轮胎擦着水泥地吱出尖啸。苏婉清跑到窗边一看，一辆黑色商务车横停在苏家门口，车头保险杠怼到了门槛石。
车门弹开，驾驶座上下来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个子不高，左手戴一只黑皮手套，右手提一把花梨木算盘。算盘珠子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常年盘在手里的。他推开车门笑呵呵地往院子里张望，嗓门大得隔壁几家都能听见。
“叶先生在家吗？”
没人应。他也不尴尬，自己往院门走了两步，笑眯眯地扫了一眼苏婉清刚才站过的窗户。
“血煞门江城分舵，沈七。”他左手一抱拳，皮手套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暗的油光，“奉厉门主之命，来跟叶先生谈笔买卖。”
第10章 血煞现身
叶尘把苏婉清往主楼方向一推：“进去，锁门。”苏婉清没动。“锁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重，但脚底下已经迈出去了。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跑进主楼，铁门在身后咔嗒落闩。
叶尘站在偏院门口，两手插在褂子兜里，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和车旁边笑得满脸和气的中年人。左手黑皮手套，右手一把铁力木算盘，珠子乌黑油亮，每拨一下带出嗡的一声闷响，像蜜蜂贴着耳朵飞。暗劲巅峰，这手劲揉在算盘珠子里，一个不小心珠子能当暗器打出来。
“叶先生别紧张。”沈七站在院门外没进来，笑呵呵的，“厉门主说了，咱们先礼后兵。血煞门在江城做了二十年买卖，叶先生来之前，苏家老老实实。叶先生来了之后，陈家丢了大单，周百亿倒向苏家。”他把算盘往门框上一靠。铁力木的边角嵌进砖缝，砖屑簌簌往下掉，足足陷进去两寸深。“厉门主想知道，叶先生是哪条道上的人，想干什么。”
叶尘看了一眼那个坑，把腰上布囊解下来，往石桌上一搭：“我来之前，陈家找了三拨人半夜翻苏家院墙。我来之后，一个都没再来过。”他在石凳上坐下来，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厉门主要是觉得生意不好做了，可以来找我谈。派个算盘来砸我家门框——这买卖谈不成。”
沈七笑容收了一瞬。他从怀里摸出个锦盒，扬手扔过来。叶尘接住，掀开盒盖，一截断剑剑尖躺在里面，锈得发黑，剑身上刻着半朵莲花纹，线条极细。沈七说：“厉门主说了，太虚阁当年灭了血煞门一个堂口，抢走一批‘太虚遗物’，这半截剑尖就是那批东西里的。叶先生把遗物还回来，血煞门跟苏家的过节一笔勾销，陈家那边厉门主替你摆平。要是不还——”他右手拇指在算盘珠上一拨，嗡的一声，“厉门主亲自来取。”
叶尘捏着那截剑尖翻了个面。莲花纹的刻法他太熟了——和太虚针经残卷封皮上的防伪刻纹，一模一样。刀口是斜的，发力方向从左往右，是高手劈的。他手心攥紧，面上没动：“这剑尖我收下了，算个见面礼。遗物的事，让厉门主自己来跟我说。”他把锦盒往布囊里一塞，“你回去告诉他，我这儿有壶好茶，等的就是他。”
沈七眯起眼：“叶先生这是不给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叶尘呷了口茶，“不是拿算盘砸出来的。”
沈七把算盘从门框里拔出来，砖块跟着掉了一地。笑容彻底没了：“既然谈不拢，那就按江湖规矩来。叶先生接我三招，三招之内你站着，我回去跟厉门主说情，再宽限你三个月。”
叶尘放下茶杯，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来吧。”
沈七右掌一翻，掌心隐隐泛青。凝血掌——血煞门的招牌功夫，暗劲巅峰的劲力凝在掌心不散，这一掌拍实了，胸骨能碎成渣。叶尘第一次正面硬扛暗劲巅峰，不退不避，运起从太虚针经里悟出的暗劲初期功夫，左手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间当短刺，右手直接迎上去。
两掌相交。闷响像一截湿木头被拍断，叶尘脚底青砖裂了两块，整条右臂从虎口麻到肩胛骨。暗劲初期硬碰暗劲巅峰，差了两个小境界，这亏吃大了。但他左手没停，三根银针同时刺出，扎在沈七右小臂“手三里”“曲池”“臂臑”三穴上。太虚三十六针里的锁经针法，专破外放罡气。沈七掌心那股青黑凝血劲被三针截断，像水管被扎了三个洞，劲力从针孔里嗤嗤往外泄。沈七脸色一变，抽掌后退，右小臂垂在身侧抬不起来，低头一看，三个针孔往外渗淡黑色的血。
他盯着自己胳膊看了五秒，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了轻蔑，多了一层阴狠：“太虚三十六针……果然是太虚阁的余孽。”他把右臂往怀里一收，“叶先生，今天这三招我认栽。但厉门主不会认。他当年在太虚阁围剿战里断了三根手指，这笔账他记了二十年。”
他从墙缝里往外拔算盘，砖屑落了一地：“我回去如实禀报。叶先生，化劲以下的敌人你靠针法能挡。化劲往上——”他拍了拍算盘，珠子哗啦一响，“算盘珠子挡不住刀。”
说完上车走了，商务车倒出巷子时保险杠又蹭了一下门槛石。
叶尘关上院门，靠着门板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右手抖得握不住银针，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腕子滴在青砖上。右臂经脉里有一缕沈七打进来的凝血劲在乱窜，像条活泥鳅钻来钻去。他咬着牙从针匣里抽了三根针，左手给自己扎下去，一针内关、一针曲池、一针合谷。扎完喘了半分钟，那股乱窜的劲才慢慢卸了。
苏婉清跑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蹲下来就要抓他胳膊。叶尘一缩：“别碰，刚扎上。”
“你手在抖。”
“死不了。”他拿袖子蹭了蹭虎口的血，“但他说得对——暗劲巅峰再来两个，我挡不住。”往后靠在门板上，后脑勺磕了一下，龇了龇牙，“帮我给韩铁衣带个话。就说我手里有一截刻着莲花纹的剑尖，问他想不想知道血煞门当年抢了什么。”
当天晚上韩铁衣自己来了，连个提包的都没带。进门看见叶尘右手裹着纱布在配药，捣药杵用的是左手，一下一下笨得很。他没笑话，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搁在桌上：“二十年前，血煞门围剿了一座叫‘药王谷’的隐世宗门。药王谷跟太虚阁是姻亲——谷主的妹妹嫁给了太虚阁的阁主。血煞门抢走的‘太虚遗物’，有一半是从药王谷抢的。”
叶尘拿左手把帛书展开。上面是当年血煞门分赃的清单，蝇头小楷列了四十多项，他一行行扫下去，目光停在一处——“太虚针经·全卷（缺首章）”。他放下帛书，回屋把自己那半卷残经拿出来，两下一对。缺的正是首章。
他把帛书折好收进怀里，给韩铁衣倒了杯茶：“韩主事的肝经淤毒，我再给你扎三次，管断根。”
韩铁衣接过茶喝了一口，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停住，手搭在门闩上：“厉无咎断的那三根手指，是太虚阁阁主亲手掰断的。他跟太虚阁有死仇。你既然跟太虚阁有关联，他不会善罢甘休。”他拉开门闩，“要帮忙的话，暗堂口可以给你透个风。”
叶尘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自己裹纱布的右手，笑了一下：“那麻烦韩主事帮我盯着——厉无咎什么时候来，我好提前把茶泡上。”
韩铁衣哼了一声，走了。
苏婉清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攥着手机：“你真打算等他上门？”
叶尘把帛书和残经并排放桌上，缺了首章的那本薄了不止一半。“不等不行。”他右手指尖点了点清单上“首章”俩字，“首章里记的什么，厉无咎比你我都清楚。他拿这个当鱼饵，我咬也得咬，不咬也得咬。”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来：“那就先下手。”
叶尘抬眼看她。
“你养伤这几天，”她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上面是陈家药厂的进出货单，“我去查城西。你刚才跟韩铁衣说‘提前泡茶’的时候，我已经让老赵把药厂的排污许可调出来了。”
第11章 血雨欲来
赵三是自己推门进来的，苏家偏院的木门没栓，他先在门槛外站了两秒，冲院子里泡药的叶尘拱了拱手，嗓门亮得像是来拜年：“叶先生，周老板让我跑一趟腿。”
叶尘右手纱布还缠着，左手拿筷子搅药汁，抬下巴示意他坐。赵三不坐，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城区地图摊在石桌上，手指头点了三个红圈。“百草堂，城东。铁记货运栈，城南。福安当铺，城北。周老板的人盯了半个月，这两天进出换了一批生脸。”
他顿了顿，学着周百亿的腔调往下压声音：“叶先生治好了我的逆脉结，我周百亿不欠人情。这三个地方是血煞门的暗桩。厉无咎八成已经到了。”
叶尘把图转过来看。红圈边上用小楷标了进出人次数目，城东百草堂一天过手十四人，城南铁记九人，城北福安反倒最少，只标了个“夜半有灯”。他右手去够桌上的笔，指头抖了一下，笔滚到桌沿被赵三伸手接住。
“回去告诉周老板，这份礼我记下了。”叶尘换了左手攥笔，在图上圈了百草堂，“另外帮我递句话给韩铁衣——就说我要给百草堂的坐堂大夫看个诊。”
赵三脸上的笑僵住了：“您是大夫，还给人看诊？”
“他要真是坐堂大夫，我免费给他治肝。”叶尘搁下笔，“他要是血煞门的人，我给他治治脑子。”
赵三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绊了一下门槛，回头冲叶尘咧嘴：“叶先生，您这话我原样学给韩主事听？”
“一个字别改。”
苏婉清从主楼下来时手里攥着个采购单，蓝皮文件夹拍在石桌上。“你要去百草堂踩点？我去。”她把文件夹翻开，“苏氏药业常年采购川贝母和黄芪，百草堂是城东老字号，我以采购名义进他们药库看货，名正言顺。”
叶尘把药汁灌进砂锅：“你一个人——”
“你右手端碗都抖，跟着去反倒招眼。”苏婉清已经掏出手机拨号，“老赵，安排一辆厢式货车，就说明天上午去城东看药材。”
两个钟头后苏婉清回来，进门先灌了半杯凉白开，脸色白得跟那杯子一个色。“后院晾了十几件黑劲装，靠墙一溜儿堆着砍刀，锈迹都没人擦。”她压低声，“柜台底下压了本名册，伙计去后头搬货那几分钟我翻了一页——‘江城分舵·听用四十七人’。”她手指在桌面上划拉，“名册里夹着一张手绘地图，苏家巷口，你家偏院出门倒药的时辰都标了，寅时和酉时，误差写了‘约莫’俩字。”
叶尘听完笑了，把地图从赵三送来的那张上撕下来，对折塞进兜里。“摸这么细，我要是不回个礼，显得咱不懂规矩。”他起身去里屋换衣裳，翻出苏婉清前几天给他买的深色夹克，背后还背着药箱出来。苏婉清伸手拦：“你右手纱布——”
“扎针用左手，够使了。”
当晚九点过，叶尘摸到百草堂后墙外。巷子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罩着厚灰，光打下来跟隔了层毛玻璃似的。他没翻墙，绕到前街正门，抬手在木门上叩了三下。
门开一条缝，伙计探出半张脸：“打烊了，看病明儿赶早。”
“我是苏家巷的叶大夫。”叶尘把药箱往门缝里递了递，“听说你们坐堂的刘大夫肝不好，我来给他扎两针，不收诊金。”
伙计嘴张着还没合上，叶尘肩膀一顶，人已经进了门槛。前堂药柜擦得倒是干净，秤盘底下压着三张百元钞当镇纸，满屋子艾草味盖着一层苦杏仁的底味，寻常药铺闻不到。他脚还没迈出第三步，后院帘子哗啦一掀，冲出来四条汉子，打头那个络腮胡叶尘熟得很——苏家巷口盯梢被银针吓得后退三步那位。
络腮胡嘴角抽搐：“叶……叶尘！你敢来砸场子？”
叶尘把药箱往柜台上一放，铁皮碰樟木，咚的一声。“砸场子多难听。我是来送医上门的。”他从箱里掏出四包配好的药茶，一人手里杵一包，“夏枯草配菊花，清肝明目。你们四个眼白发黄、口苦咽干，肝火旺了至少三个月。再熬夜盯梢，明年这时候就得躺下让人伺候。”
四个人攥着药茶互相瞅，愣是没一个敢扔。
络腮胡脸上挂不住，右拳带着风声砸向叶尘面门。暗劲中期的劲力，比沈七差了两个档次。叶尘侧身让过，左手从他手腕底下穿过去，三根银针已经扎在内关、神门、通里。络腮胡整条左臂瞬间软下来，跟抽了骨头似的垂在身侧，拳头松得能往里塞个鸡蛋。
叶尘凑到他耳朵边，声音压得只有俩人能听见：“松筋针，十五分钟你左臂使不上劲。回去告诉沈七——百草堂我留着了。你们三个据点，我一家一家上门义诊，治到你们没人敢在江城开张为止。”
剩下三个人刚挪了半步，叶尘头也不回甩出三针，钉在三人脚前半寸的青砖缝里。“下一针扎哪儿，看你们脚快还是我手快。”
四个人定在原地。叶尘弯腰把柜台底下那本名册抽出来揣进怀里，顺手从药架上摸了两包“止血金疮散”，凑近灯底下看了一眼纸包上的印戳。血煞门特制的方子，寻常药铺配不出来这个成色。他晃了晃纸包：“带回去研究研究配方，回头给你们写个改进意见。”
从前门出去时，伙计还杵在门边，手里攥着那包药茶没回过味。叶尘拍了拍他肩膀：“茶趁热喝，别浪费。”
走出巷口拐了弯，他才靠着墙根喘气。右手虎口渗了血，纱布洇出一小块红。刚才那一拳余劲震得旧伤开裂，整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笑意还挂脸上没散——他拐进另一条巷子，丢下一句话飘在风里：“明天我去城南铁记货运栈，你们提前把茶泡好。”
当夜，络腮胡没敢瞒，电话打到沈七那儿。沈七听完沉默半晌，开车去了陈家别墅。厉无咎坐在书房里，左手捏一枚玉扳指慢慢转圈。听完汇报，他只问了一句：“他右手有伤？”
沈七点头：“虎口渗血，暗劲初期的底子。”
厉无咎把玉扳指往桌面上一扣，瓷托震出脆响。“明天我去百草堂等着。”他抬眼皮看沈七，“他喜欢送医上门，我就让他看看——血煞门的病，他治不治得起。”
沈七退出去带上门。厉无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老照片。二十年前太虚阁围剿战后的合影，前排中间站着的年轻人缺了三根手指——正是他自己。照片背景的残垣上挂着半块匾额，“太虚”二字只剩“太”上头那一横和“虚”的半个虍头。
他用断指处摩挲照片边缘，指腹来回蹭那道断茬，自言自语：“太虚三十六针……阁主的针法居然传出来了。当年那个襁褓里的小崽子，莫非没死？”
窗外起风，吹得书房百叶帘哗啦响。他把照片翻扣在桌面上，玉扳指往照片上一压，起身走到窗前。
百草堂前街那盏罩灰的路灯底下，一只灰鸽子扑棱棱落在对面屋脊上，歪头朝这边看。厉无咎拉开窗，鸽子扑翅飞了，留一撮绒毛飘在窗台上。他捻起绒毛搓了搓，回头看了一眼桌上被扳指压着的照片——断指的手从照片边缘露出来一小截，指甲盖底下带着陈年淤血，二十年没褪干净。
第12章 以针破煞
叶尘根本没打算明天去铁记。
他在百草堂后堂翻了一夜名册，翻到第三十七页时指甲盖停住了——三天后血煞门在城南铁记货运栈“盘账”，江城分舵三个据点的头目全到场。他合上名册，把苏婉清从被窝里叫起来：“去仁心堂找老掌柜，配一服醒神散，明早我要用。”苏婉清披着外套瞪他：“你凌晨三点把我喊起来就为买药？”叶尘已经拨通了韩铁衣的电话：“韩主事，铁记货运栈前后通道帮我盯住，进出几个人、什么时辰，我都要。”
安排完这些，他当天夜里就摸到了陈家别墅外围。
陈家后院那栋独立小楼亮着灯。叶尘从外墙排水管攀上二楼，贴着窗台底下蹲了十分钟。屋里厉无咎和沈七对坐饮茶，桌上摊着江城地图，三个据点被红笔圈了，旁边写个“叶”字，打了个问号。
厉无咎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明天他要是真去铁记，说明手里只有那本破名册，不知道铁记是佯攻点。要是按兵不动——”茶盏磕在桌面上，“那才麻烦，说明他看出铁记是饵。”
叶尘趴在窗外咧了咧嘴。果然是饵。
他刚要抽身，楼下十几把手电筒同时亮了。光柱从院子里交叉打上来，把他整个人钉在墙上。沈七的声音从底下飘上来，不紧不慢：“叶先生，厉门主说你今晚准来。让我们别打灯，等您自己爬上来。”
叶尘翻身踩住窗沿，屋里厉无咎已经站起来了。
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左手缺三根手指，右手端一盏茶。脸上看不出喜怒，像一张用旧了的黄牛皮。他隔着窗子打量叶尘，眼皮抬了抬：“暗劲初期，敢一个人摸到化劲巅峰的住处来。你是胆子大，还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叶尘没退，反而翻窗进了屋，顺手把窗户带上：“厉门主摆这么大阵仗等我，我要是不进来坐坐，显得不礼貌。”
沈七从楼梯口堵上来，右臂缠着纱布，上次被锁经针扎的地方到现在握不住重物。厉无咎抬了抬左手，沈七退下去，脚步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心。
厉无咎把茶盏搁桌上：“太虚三十六针，你从哪儿学的？”
“我师父传的。”叶尘拉了把椅子自己坐下，“厉门主问这个，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太虚阁的人？”
厉无咎没答。左手断指处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二十年前围剿太虚阁，我断三指，换你们阁主一条命。你师父——太虚阁外门执事陈玄风——抱着个婴儿跑了。”他盯着叶尘的脸，像在翻一本旧账，“那个婴儿，是你吧？”
叶尘后脊梁一紧，面上却笑了笑：“厉门主猜得挺热闹。不过今晚我不是来听故事的。”
话音没落，右手已经从针囊里抽出六根银针。左右手各三根，太虚三十六针里的封元式，专封经脉交汇处的气血运行。他心里清楚：暗劲初期硬碰化劲巅峰必死。唯一的变数是厉无咎右臂当年被阁主重创过，经脉旧伤未愈，那是他全身唯一的破绽。
厉无咎眼睛一眯，右手抬掌就拍。凝血掌的劲力比沈七强出何止三倍，掌风压得叶尘胸口一闷，像被人拿棉被闷住了口鼻。叶尘不守反攻，身子往左斜出去，左手三针扎向厉无咎右肩肩髃、肩髎、臑俞，右手三针同时刺向肘弯曲池、尺泽、少海。六针封住右臂整条经脉。
“暗劲初期也敢跟我对针？”厉无咎冷笑。
笑到一半，他右臂忽然一滞。二十年前的旧伤被六针一逼，整条右臂从肩到腕经脉逆冲，凝血劲卡在肘弯过不去。厉无咎脸色骤变，左掌急拍叶尘胸口。叶尘勉强侧身，左肩挨了半掌，整个人撞翻茶几摔出去，嘴里一甜，血腥味涌上嗓子眼。但他右手死死按住最后一针，扎进厉无咎极泉穴。
封元式的收宫针。
屋里安静了两秒。厉无咎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右臂，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封元式。陈玄风教得好，你学得也好。”他用左手把右臂抬起来搁在桌上，冲叶尘抬了抬下巴，“小子，你赢了一招。但我右臂半炷香能挣开——半炷香之内，你跑不跑得掉？”
叶尘从碎茶几堆里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跑肯定跑。但跑之前跟厉门主说句话——隐盟大会，我替太虚阁去。你到那天要是右臂还抬不起来，我免费给你扎一针。”
他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沈七在楼梯口拦了一步。厉无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让他走。”
沈七咬着牙侧身让开。
叶尘从后墙翻出来，整条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嘴里全是血腥味。韩铁衣的车停在两条街外，见他踉跄着过来，拉开后门把他拽上车，先塞了一瓶止血散。叶尘灌了两口，缓过气来说：“铁记货运栈那本账册，明天你得帮我弄到手。”
韩铁衣发动车子：“你差点死在里面，还惦记账册？”
“厉无咎今晚是故意让我探到佯攻的消息。”叶尘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纱布底下的虎口又渗了血，“真账在铁记后面第三个仓库，夹层里。”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他右臂至少三天使不上全力。我拿半条命换他三天，不亏。”
韩铁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别墅二楼，厉无咎坐在原处，用左手倒了杯茶。沈七站在旁边，脸色铁青：“门主，他右肩挨了您半掌，跑不远。现在追——”
“把陈家的人撤了。让他走。”厉无咎呷了口茶，茶水在舌尖滚了一圈才咽下去，“今晚不杀他。我要他活着到隐盟大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太虚阁的余孽再死一次。”
沈七不甘心：“门主……”
厉无咎摇头，断指处在杯沿上慢慢磨：“你以为他能在半炷香里摸到极泉穴，是瞎蒙的？这小子知道自己硬拼必死，故意挨半掌换一针。拿命换破绽的人，你追急了，他真能跟你同归于尽。”
他低头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右臂，脸色沉下来。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二十年了，太虚阁的针法还是能封住我的经脉。让他去隐盟大会闹——闹得越大，当年那些分了好处的人就越坐不住。到时候不用我动手，自然有人替血煞门清理门户。”
沈七不说话了。窗外手电筒的光柱一支支灭下去，院子里重新黑成一片。
车开到苏家门口，天边刚泛青。叶尘推开车门，左脚踩到地上打了个趔趄。韩铁衣从驾驶座探出头：“明早八点，铁记货运栈后仓。我派四个人接应你。”
“四个人不够。”叶尘扶着车门站直了，“厉无咎说三天使不上力，但这种老东西的话得打对折。后天吧，我伤缓一缓，你把人手备齐。”
韩铁衣点了下头，车子掉头走了。叶尘站在门口，抬头看见苏婉清抱臂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米白西装外头裹了件睡袍，头发有点乱。
“你昨晚根本就没打算去铁记。”她说的是陈述句。
叶尘咧嘴笑了一下，扯到左肩的伤，笑容变形：“我师父教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所以我没说是明天啊——我说的是‘明天我去铁记’，今天不就是明天？我昨晚上去的是陈家。”
第13章 拔除爪牙
叶尘的左肩肿得发亮，皮肤绷得跟灌了水的猪尿脬似的。他咬着牙给自己扎“肩井”“天宗”“秉风”三针，针尖透出暗红血珠，一滴一滴渗进纱布里。
“轻点。”苏婉清端着药碗进来，见他正拿那幅江城地图往墙上按，百草堂上画了个红叉，铁记和福安当铺还空着。
叶尘接过药碗灌了一大口，苦得直咧嘴：“韩铁衣那边有信儿没？”
话没落地，院门外先传来一阵咳嗽——咳得又深又干，跟砂纸刮铁皮似的。
韩铁衣推门进来，脸色比他那件灰夹克还旧。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残破账册，往小桌上一搁，手指点着最后三页：“你自己看。铁记最大的出货方不是血煞门，是福安当铺的东家。”
叶尘翻开细看，账册夹页里还夹了张薄纸，上面列着隐盟的“保护伞”名单。头一个名字：巡检司副使，葛长卿。
“福安当铺明面上是血煞门暗桩，东家姓厉。”韩铁衣靠墙站着，左胳膊吊在胸前，“厉无咎的堂弟，厉无妄。葛长卿是厉无咎在隐盟里的靠山，铁记和福安每个月上供的银子，三成走他的私账。”
他顿了顿，拿眼睛瞄叶尘：“你拔了铁记和福安，等于断葛长卿的财路。他比厉无咎更急着要你的命。”
叶尘把账册合上，咧嘴笑了：“正好。我正愁找不到隐盟里的人问路，他自己送上门来。”
韩铁衣走了之后，叶尘没急着去铁记。他揣着药匣子去了福安当铺隔壁的茶馆，靠窗坐下，把络腮胡叫过来。络腮胡左臂还吊着绷带，见了叶尘腿肚子直抽筋，在楼梯口磨蹭了五六步才凑到桌前。
“坐下。”叶尘打开药匣，抽出三根针，“手伸出来。”
络腮胡脸色发白：“叶先生，我我我——”
“肝经上的‘期门’‘章门’‘阳陵泉’。”叶尘没理他，针尖对准穴位扎下去。第一针下去络腮胡嘴里发苦，第二针他连打了七八个嗝，第三针扎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跟卸了二百斤货似的。
“回去跟铁记管事的说。”叶尘收了针，拿茶水在桌面写了个“葛”字，“账册在我手里，上面有葛长卿的名字。铁记想继续在江城开下去，今晚把‘听用’名册上的人全撤了，货栈的货一件别动。少一件，我把账册抄十份送到隐盟巡检司门口。”
络腮胡连声应着，连滚带爬出了茶馆。
当晚铁记货运栈果然空了。韩铁衣派暗堂口的人清点库房，三十多箱药材和铁器码得整整齐齐。箱底翻出两样东西：半箱“凝血散”原料，从药王谷抢的方子，血煞门弟子拿它泡手练凝血掌；十几个被绑在货箱后头的活人——外地抓来的药奴，口里塞着布，手腕上全是针眼。
叶尘挨个把脉，三个肝肾功能已经衰竭，最重的那个脉象细得快摸不着了。他连夜配药施针，忙到天边冒青时才把最后一个人从鬼门关拽回来。韩铁衣靠在库房门框上看他忙活，忽然开口：“二十年前药王谷被围，谷主全家死绝，就逃出来一个药童。那药童后来隐姓埋名，在江城开了家仁心堂——就是给苏家供药的老掌柜。”
叶尘手上的针顿住了。
天亮后他直奔仁心堂。老掌柜正在后院翻晒药材，见他来了，晒匾往地上一搁，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婚书。纸边都酥了，折痕处透光。
“药王谷谷主之妹，嫁给太虚阁阁主。”老掌柜把婚书展开，右下角一方莲花印，“我这条命是谷主捡回来的。谷主临死前跟我说——太虚阁阁主有个儿子，灭门那夜被外门执事陈玄风抱走了。让我在江城等着。”
他抬头盯着叶尘：“等了二十年。”
叶尘把婚书翻到背面，一行血字，笔迹歪斜，像是临死前咬着牙写的：“阁主幼子，左肩有莲花胎记。”
他扯开左肩衣领。肩胛骨内侧，指甲盖大的暗红色胎记，师父说过“生下来就有”，他一直当普通胎痣。
老掌柜膝盖一弯，扑通跪下去：“少主。”
叶尘把他扶起来，在仁心堂后院长条凳上坐了一个时辰。起来时只说了一句话：“我师父陈玄风，现在在哪？”
老掌柜摇头：“二十年前他把孩子抱上昆仑，再没下过山。有人说死了，有人说他还在守着什么——太虚令留在了苏家，苏老爷子手里那块黑铁牌子，就是阁主信物。”
师父从没提过“少主”两个字。教他认药扎针，只说“治病救人，别问出身”。
叶尘攥着婚书问：“您先别声张。凝血散原料的清单给我，那十几个药奴得先治利索。”
从仁心堂出来，叶尘直接去了福安当铺。厉无妄四十来岁，圆脸厚脖子，比厉无咎好对付得多。叶尘报出葛长卿的名字，他脸上肥肉抖了三抖，二话没说把后院账房门钥匙交了出来。
“两个条件。”叶尘没为难他，“一，以后不收血煞门的货。二，帮我带句话给隐盟巡检司——就说太虚阁叶尘手里有葛长卿分赃的账册，隐盟大会上见。”
厉无妄当夜出城跑了。
韩铁衣听说后直摇头：“你把厉无妄放走，等于告诉葛长卿你要去隐盟大会掀桌子。他肯定提前布局弄死你。”
叶尘往药箱里码新配的解药，头也不抬：“我就是要他布局。他在暗处布局，我才能顺藤摸到瓜。葛长卿一个巡检司副使，不够资格出卖太虚阁——账册上只记他名字，说明他也就是个跑腿分钱的。”
韩铁衣沉默了好一阵，从袖口抽出一块黑铁残片拍在桌上。纹路跟苏老爷子那块太虚令几乎一样，边缘参差，明显是从整块上断下来的。
“当年围剿战里有人从太虚阁废墟捡的，流到暗堂口。”韩铁衣说，“我一直没想通这东西干什么用的。”
叶尘从怀里摸出苏老爷子那块太虚令，两下一拼——严丝合缝，缺的正是中间一块。
“帮我找。”叶尘把残片递回去，“中间那块，应该是一块玉。”
韩铁衣接过残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头：“葛长卿明天到江城。巡检司例行巡查，带十二个执事，就住铁记对面的江城驿馆。”
叶尘笑了：“来得倒是快。十二个执事，他这是巡查还是搬家？”
“你断他财路，他能不来快么。”韩铁衣把残片收进袖子，“明天你什么打算？”
“明天我去驿馆见他。”叶尘把药箱盖子一扣，“顺便告诉他——隐盟大会我不光要掀桌子，还要连桌布一块扯下来。”
韩铁衣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搭在门闩上：“你左肩的伤，明天能抬起来？”
叶尘活动了一下胳膊，疼得抽了口气，嘴上却说：“扎针治外伤，我比太虚阁祖宗还在行。”
韩铁衣哼了一声走了。叶尘低头继续码药，手伸到药箱底层摸了个空——太虚令不见了。他猛地站起来，桌上、椅上、地上找了个遍，连药渣都拨开看了。
苏婉清站在偏院门口，手里捏着那块黑铁牌子：“刚才你拼残片的时候，掉在地上。我想了想，这东西放我这儿比放你那儿安全。”
叶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婉清把太虚令翻了个面，举到灯下：“你左肩胎记的事，老掌柜跟我说了。明天驿馆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添什么乱？”
第14章 太虚残卷
“叶大夫，我表舅说您要是治不好，他连门都不让进。”
苏婉清靠在偏院门框上，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备注是“孙表舅”，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叶尘正往药箱里码银针，闻言抬头：“你表舅？”
“城西老巷的老风水师，七十多了，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苏婉清收起手机，“他老伴腰腿疼十几年，最近下不了床。听说你扎针管用，托人带话来请——但丑话说前头，他谁都不信，就信自己看风水那一套。家里供着块‘祖传太岁玉’，说是从太虚山捡回来的，谁摸都不让。”
叶尘手停了一下。太虚山？他脸上不动声色，把药箱盖子一扣：“下午我去。”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听到‘太虚’俩字眼睛都亮了。”
“我这是医者仁心。”叶尘拎起药箱往外走，“你表舅住哪条巷？”
城西老巷的砖墙被雨水洇出大片黑斑，孙老爷子家门槛倒是擦得锃亮。
叶尘进门时，老头正趴在床上哼哼，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后背脊梁骨一节一节顶起薄汗衫。听见脚步声猛一抬头，见是生面孔，立刻把手一摆：“我不扎针！我腰上这毛病是地气冲的——门槛底下青石被人挪了位，地气从缝里往上冲。扎针没用！”
叶尘忍着笑蹲下来给他搭脉。左关尺沉细，右寸浮紧。寒湿痹症，跟地气没半点关系。
他没急着下针，先站起来看了看卧室门槛，又抬头瞄了眼房梁。回头对孙老爷子说：“您这房子坐北朝南，东墙外头三米修了个厕所，秽气冲了巽位。床底下塞了六口腌菜缸——湿气全闷在床板底下，往上蒸。搬缸，挪床到西墙，我再给您扎三针，四天能下地。”
孙老爷子瞪眼：“你懂风水？”
“不懂。”叶尘把银针匣打开，“但我懂湿气往哪儿跑。”
老头愣了半天，扭头冲外屋喊：“老婆子！缸搬了！床挪了！”又转回来上下打量叶尘，“你小子有点意思。扎吧，扎不好我拿罗盘砸你。”
叶尘给他扎了肾俞、大肠俞、环跳、委中四穴。留针的空当，两人闲聊。孙老爷子说起年轻时走南闯北给人看阴宅的见闻，忽然一拍床板：“对咯——四十年前我在昆仑山脚给人看坟地，碰上一个老道，背个七八岁的娃娃爬山。娃娃腿上中了毒箭，老道一边爬一边扎针，三针截脉，针尾带颤。我多嘴问了一句，老道说‘太虚针法，专治箭毒’。”
叶尘手里的艾条悬在半空。
孙老爷子没注意他脸色，自顾自往下说：“那个娃娃左肩上有个莲花胎记，红得跟朱砂似的，我印象深得很。后来再没见过那老道。”
“那老道——”叶尘把艾条按回灸盒里，嗓子压得只剩气声，“说没说自己叫什么？”
孙老爷子想了想：“姓陈。说是外门执事。带着少主逃命，别的没多讲。”他忽然探手到床头柜最里头掏了半天，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半透明青玉。玉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正中间有个凹槽，莲花形状。
“临走塞给我的。说万一以后有人拿黑铁牌子来找，就把玉给他。”孙老爷子把青玉往叶尘面前一推，“我琢磨四十年了也没琢磨明白。黑铁牌子——你有吗？”
叶尘从贴身的布袋里摸出韩铁衣那块黑铁残片。青玉嵌进去，纹路严丝合缝，只缺最后一块边角。他把青玉翻过来，背面刻的正是太虚针经缺失的首章心法，下头一行小字：
“太虚阁嫡脉心法，非阁主血亲不可习。灭门之夜，内鬼出于隐盟长老席。”
叶尘捧着青玉按铭文行气路线运针打坐。体内暗劲顺着经脉走了一个大周天，胸口膻中穴忽然滚烫——之前练的残卷跟首章一接上，暗劲初期的瓶颈轰然冲开。他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孙老爷子两口子蹲在门口嗑瓜子。见他出来，老头递了碗凉白开：“练完了？你这功法学一半就敢出来给人看病，胆子不小。”
叶尘接过水灌了两口，把青玉收进贴身布袋：“这玉我不能白拿。您老伴的腰腿我包了，往后每年入冬我来扎一个疗程，不收钱。东墙厕所我认识个泥瓦匠，明天来改到西边去。”
“玉是给你的，不用还。”孙老爷子嘿嘿一乐，“姓陈的当年还留了一句话——‘等少主长大，让他拿着玉去隐盟大会，找当年分赃分得最多的人’。”
回苏家偏院的路上，叶尘把“内鬼出于隐盟长老席”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路。长老席七个人，当年围剿太虚阁，有几个下了手？
偏院灯还亮着。苏婉清坐在院门口，怀里抱个保温壶，见他回来先递粥再说话：“韩铁衣晚上来过。葛长卿昨天秘密出城，去了北郊龙泉山庄——裘万山的私人别院。”
“裘万山？”
“隐盟长老席管钱粮的。当年太虚阁的灵药园、丹房、库房，都是他带人去‘清点’的。”苏婉清把粥往他手里又推了推，“韩铁衣原话——‘葛长卿给裘万山当了二十年白手套，你要找内鬼，裘万山比葛长卿大三级。’”
叶尘把青玉掏出来放桌上，又摆上苏老爷子那块太虚令和韩铁衣的黑铁残片。三样东西并排，纹路断口一一对应，就差最后边角那一小块。
“明天我去见苏老爷子。”叶尘搅着粥说，“太虚令到底怎么到他手里的，他从来没跟我透过实话。师父把令留在苏家，肯定不只是保管这么简单。最后那块玉，说不定就攥在他手里。”
苏婉清咬了咬嘴唇：“你怀疑我爷爷？”
“我怀疑他瞒着我事。”叶尘摇头，“瞒着不等于害我。明天他肯说，我就听着。不肯说——”他把青玉翻了个面，铭文朝上，“我把这个给他看。他看了还装糊涂，那我自己查。”
苏婉清把保温壶盖子拧紧，声音闷闷的：“明天我跟你一块去。”
“你爷爷看见你站我这边，话更难套。”
“他早就看见我站你这边了。”苏婉清站起来，把保温壶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往主楼走。走出三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那块青玉上的字——‘少主’那两个字，你看了就没点想法？”
叶尘低头看了看青玉铭文。莲花凹槽旁边确实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少主。
他抬头想接话，苏婉清已经走远了，米白西装的背影拐过回廊，脚步比平时快。叶尘把青玉翻过来扣在掌心，玉面贴着膻中穴的位置，微微发烫。
院墙外头，老槐树的叶子忽然哗啦响了一阵。没风。
叶尘把粥碗搁下，顺手从针匣里捻了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间：“苏小姐——你家院墙上爬进来个东西，带腥味的。你先进屋把门关了。”
苏婉清脚步一顿，没回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明天苏鹤年要是跟你翻脸，你下得了手吗？”
叶尘咧嘴一笑，银针在指缝间转了个圈：“那得看他翻脸的时候，站的是哪边。”
第15章 身世揭晓
苏家老宅后院的青砖地上还凝着露水，叶尘踩过去时鞋底打了个滑。苏老爷子一套太极刚好收势，气都没喘匀，抬手往石凳上一指。
“坐。你左手肩膀上那块胎记，我一直没跟你说。”
叶尘屁股悬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了。
“你师父抱你上山那年，你才八个月。裹在一块青布襁褓里，脖子上挂着块黑铁牌子，左肩上盖着莲花印。”苏老爷子从石桌底下抽出一个老樟木匣子，铜扣锈得发绿，一掰就掉渣。“你师父临走前把这个留给我，说等你哪天自己找上门来要，就说明你知道了出身——他让我告诉你四句话。”
匣盖弹开。黑铁令躺在里头，跟叶尘手里那块一模一样，只背面多刻了一个“嫡”字。正面莲花纹中间嵌着一颗豆大红玉，日光一打，像一滴没干的血。
“你是太虚阁第七代嫡脉。你爹是第六代阁主，你娘是药王谷谷主的妹妹。灭门那夜你师父抱着你从血煞门刀口下杀出来，左肩中了一刀——你那胎记底下有道旧疤。”苏老爷子把令推过来，“你师父原话：别让这孩子只记得报仇，得让他先学会活。”
叶尘撸起袖子。胎记边缘确实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白色旧痕，小时候师父说是上山被树枝刮的，骗了他十几年。
“他还不让早说，怕你修为不够的时候知道这些，忍不住去找厉无咎送死。”苏老爷子看着他，“你师父挡不住你送死，但他能替你瞒住消息。”
叶尘攥着铁令没吭声，好一阵才从怀里掏出青玉和韩铁衣那块黑铁残片，三样并排放石桌上。黑铁嵌进青玉凹槽，红玉补上边角缺口，严丝合缝，拼成一整块太虚令。正面莲花纹，背面一行小字：“太虚嫡脉，见令如见阁主。”
红玉在日光下透出蛛网似的血丝纹路。苏老爷子凑近看了一眼：“血纹防伪，外人仿不出来。你爹把令分成三块，一块给你师父带下山，一块留苏家，一块给药王谷。药王谷那块后来被血煞门抢了，流到韩铁衣手里——也算冥冥中凑齐了。”
叶尘把完整的太虚令举到光下照，红玉纹路里透出第二层暗刻。七个名字，前六个是隐盟长老，最后一个被刀痕刮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裘”字。
苏老爷子脸色变了。
“裘万山。当年围剿太虚阁，是他调的隐盟巡卫队封山路。你师父说过，第一波杀进阁里的有巡卫队制式刀——他认出了刀柄编号。”
叶尘没接这话。他把太虚令收进贴身布袋，又把匣子里那卷襁褓青布抖开。布上八个血字歪歪扭扭：“太虚阁陈玄风，携少主求存。”师父的笔迹，他认了十几年，烧成灰都认得。
他把青布叠得方方正正，忽然双膝一弯，给苏老爷子磕了个头。
“这些年替我守着这些东西，谢了。”
苏老爷子被他这一下弄得手忙脚乱，一把将人拽起来，眼眶泛红，声音却还硬着：“起来！你师父最烦人跪来跪去，你学他点好。”
叶尘从老宅出来，在巷口站了十几分钟，把来龙去脉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直接去了韩铁衣的暗堂口。
太虚令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子跳了一下。
“我要向隐盟递交参会申请，以‘太虚阁嫡脉’名义——署名写‘太虚阁叶尘’。申请书上再加一句：携太虚阁阁主信物，指认当年围剿太虚阁之内鬼。”
韩铁衣盯着他看了五秒，手指头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五下。
“你知道递上去什么后果？裘万山手底下管着隐盟巡卫队，能在你走到会场之前就‘意外’死在半道上。”
“所以我不一个人去。”叶尘把令收回来，“你暗堂口有旁听席，苏老爷子在江城商会有人脉，周百亿跟几个供奉有生意往来——三路人马一块去。葛长卿是裘万山的白手套，裘万山上面说不定还有人。这一竿子捅下去，捅出来的鱼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桌面。
“还有件事，师父当年抱着我杀出重围，厉无咎三根手指是阁主掰的。我爹怎么死的？”
韩铁衣翻出一本糙纸订的旧册子，查到某一页，声音没什么起伏：“暗堂口只查到阁主死在太虚阁后山洗剑池。尸体被裘万山的人收走了，葬在哪儿不知道。你师父后来下过一次山，回来就再没提过这茬。”
叶尘把太虚令攥在手里，红玉纹路硌进掌心，硌得发疼。
“那我就从厉无咎嘴里问。他当年亲手参与围剿，洗剑池的事他一定知道。隐盟大会上，我先揭内鬼，再问他我爹尸骨的下落，最后跟他算断指的账。”
韩铁衣问要不要在申请书里加几句客套话。叶尘把笔一搁：“不用。裘万山看了这封信，今晚肯定睡不着——他睡不着就会动，一动尾巴就露出来。”
当天傍晚申请书用火漆封好，从暗堂口渠道递进隐盟江城分舵。正文就三行，墨都没干透就被信使揣走了。
果然，入夜不到两个钟头，葛长卿亲自驱车到苏家巷口。没进门，让人递了张纸条。叶尘在院门口展开就着路灯看，上面写着：“叶先生，往事已矣，何必翻旧账。裘长老愿以龙泉山庄三成干股相赠，换你撤回申请。若执意不留余地——隐盟大会路上，山高水长。”
叶尘绕到灶房借了根烧火炭条，在纸条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干股留着给裘长老买棺材吧。山高水长，我自己走。”原样叠好，叫来人带回去。
关上门，他对靠在廊柱上的苏婉清抬了抬下巴：“从今天起，你出门带两个人跟着。裘万山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苏婉清盯着他手里那张纸条的背面，嘴角动了一下：“你这字——比药方上的还难看。”
“能看懂就行。”
他走进偏院厢房，把太虚令立在师父牌位前头，点了三炷香。青烟笔直往上蹿，一丝不歪。他站了很久，香灰落了半指长。
“师父，您让我学医，我学成了。您让我先学会活，我也活了。”他盯着牌位上“玄微真人”四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听见似的，“现在——该我替您走完没走完的路了。”
香烧到寸许，院墙外头传来老槐树叶子哗啦一响。叶尘没回头，手已经摸上了针匣。
“墙头上那位——下来喝杯茶，还是等我用针请你？”
墙外静了两秒。一个沙哑老嗓门骂骂咧咧地响起来：“小崽子耳朵倒尖。”枯瘦人影翻墙落地，左袖空空荡荡，右手拄着一根青竹杖，杖头刻着药王谷的七星纹。
“药王谷，钱不换。”老头竹杖往地上一顿，“你娘的亲哥哥当年没死绝，留了个看药园的。谷主妹妹的儿子——我得亲眼看一眼，别是裘万山那老狗养的假货。”
第16章 暗潮汹涌
距隐盟大会还有一个月，叶尘在城南租下一座三进旧宅，前院挂牌“太虚堂”，墨迹没干透就开张了。
首批十七个徒弟，一半是苏家商号的伙计，另一半是韩铁衣暗堂口塞来的江湖散人。苏婉清站在廊下摆一张条桌，桌上摊着登记簿和收费价目表，价目表是她连夜赶出来的，最底下印一行小字：“贫苦者免，闹事者针。”
“苏总管，”叶尘从诊室探出脑袋，“我这屋缺个痰盂。”
“你才缺痰盂。”苏婉清头也不抬，“叫苏小姐。”
开馆头一天，周百亿派人送来一块鎏金匾，“针到病除”四个字，落款是省书法协会主席。送匾的人没走，凑到叶尘跟前低声递话：“周爷让我带个口信——龙泉山庄这半个月进出上百号生面孔，个顶个的膀大腰圆，看着不像正经香客。葛长卿那边，三天跑了两趟天机山庄，都是后半夜走、天不亮回。”
叶尘把匾挂上，退后三步端详：“字不错，漆厚了点。”转头冲送匾人笑，“回去跟周爷说，匾我收了，让他把龙泉山庄的进货单子再摸细些，尤其是武术器材那类。”
送匾人走后，叶尘坐回诊桌，面前已经排了七个人。他一边搭脉一边运针，针尖入穴时带出一丝肉眼看不见的浊气，顺针身渡入自己经脉，转一圈化成元气沉进丹田。化劲初期的底子还薄，得赶在一个月内夯实，否则罡元境的门槛他连摸都摸不着。
“你这腰，扛大包闪的？”叶尘拔出针，在酒精棉上擦了擦。
对面汉子龇牙：“码头扛活，一包两百斤，连扛三趟没歇。”
“明天还来。”叶尘把三枚铜板推回去，“不收钱，管顿晌午饭就行。”
第三日晌午，来了个干瘦老头。青布长衫，肩上挎个褪色药囊，进门先拱手：“游方郎中，贱姓胡。听闻太虚堂叶先生医术通神，老朽厚着脸皮来讨个方子。”
叶尘抬眼打量——老头面色枯黄，指甲缝里嵌着陈年药垢，乍看就是个走街串巷的野郎中。可一搭脉，指腹底下那股气血翻涌的劲道，比码头扛包的壮汉还足。
暗劲巅峰。
“胡先生哪里不舒服？”叶尘不动声色取了针。
“夜里睡不着，胸口发闷。”老头叹气，眼睛却往诊桌抽屉方向瞟。
叶尘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抽屉半开着，露出昨天随手搁的几张纸。他笑了笑，抽了三根针依次刺入老头内关、神门、膻中，针尾暗藏一缕太虚真气，顺着经络往里探。真气擦过膻中穴时碰到一层滞涩的药力残留，像水面上浮了层油膜，化不开。
凝血散。裘万山养打手用的那种药。
“睡不好是肝火旺。”叶尘拔针，提笔写方子，笔尖顿了顿，“我给胡先生加一味酸枣仁，回去煎三碗，睡前喝。”写完把方子推过去，顺手从抽屉里抽出那几张纸，当着老头面重新塞进去，纸角露在外头，“对了，胡先生跑江湖的，认不认识卖药材的？我这太虚堂往后进货量大，正愁没路子。”
老头眼睛往抽屉瞟了第二眼，嘴上客气：“老朽人微言轻，帮不上大忙。”
“没事，看看也成。”叶尘把抽屉往外拉了半寸，转身去里间拿药柜顶上的酸枣仁罐子。
脚步声在外头停了几秒。叶尘听见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很轻，搁在普通人耳朵里跟耗子啃柜脚差不多。
老头取了药走后，苏婉清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手里捏着登记簿：“那个人——有问题？”
“裘万山派来的探子。”叶尘把抽屉完全拉开，抽回那份药材采购名录，末尾一行他昨晚用左手写的蝇头小楷还在，“我给他看了行假情报，说已经查实当年出卖太虚阁的是隐盟巡卫队的人。”
苏婉清皱眉：“巡卫队？你瞎编的。”
“瞎编的不假，但裘万山不知道我瞎编。”叶尘把名录重新折好塞回抽屉，“这饵放出去了，看谁坐不住来咬钩。”
当晚子时，太虚堂后宅熄了灯。
叶尘没睡。他盘膝坐在卧房蒲团上，青玉贴在膻中穴，太虚真气在经脉里一圈圈地转。院墙外头有几只野猫叫了两嗓子，之后安静得异常——猫不叫了，说明有东西比猫更吓人。
三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分别落在东墙、西墙和后院水缸沿上。
叶尘睁开眼，从枕下摸出针匣。来的是三个人，脚步落地几乎无声，至少暗劲中期，刀路直取要害那种。
卧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他已经贴在了门框侧面。第一把刀刺进来，他让过刀尖，三根针扎进对方曲池、合谷、肩井，那人手臂一麻刀脱了手，叶尘补一脚踹在膝弯，闷响一声趴在地上抽抽。
第二人从窗户翻进来，刀走斜劈。叶尘侧身躲过，针匣里剩下的银针连发三枚，封了对方环跳穴和天突穴，人僵在原地刀还举着。
第三人扭头就跑，蹬墙借力翻上墙头，动作利落得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叶尘追到墙根没跳，听见巷口那边“扑通”一声，接着是韩铁衣暗哨的骂娘声：“跑？老子盯你半条街了！”
第二天天亮审人，那墙头被截住的嘴硬了半个钟头，韩铁衣往他面前放了一碗馄饨——坨了的，没汤——他招了：受雇于“江城一个姓葛的管事”，每人五十块大洋，任务就一句话，“不论死活，把人带出江城地界”。
“葛长卿的手笔。”叶尘把口供誊了三份。一份塞抽屉留底，一份让苏婉清送去周百亿茶楼，“跟说书先生讲，润色润色，别漏了五十块大洋这个数。”第三份装在信封里，封皮写“隐盟江城分舵 亲启”，信正文六行字：“贵盟裘长老麾下葛管事买凶杀我，人证在此，望彻查。”
苏婉清看着信封：“你这么干……”
“捅明面上。”叶尘把信封递给韩铁衣手下，“裘万山敢动，我就敢让他下不来台。”
第二天清早，分舵回信了，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灰中山装，进门先哈腰：“叶先生，在下隐盟执事赵无咎，奉分舵之命来问问情况。”说话客气，茶端到手里却一口没喝，“裘长老毕竟是盟里老人，叶先生初到江城，何必为二十年前的旧账伤了和气？”
叶尘从枕头底下摸出太虚令，“啪”一声拍在桌上，黑铁牌子在晨光里泛冷光。赵无咎嘴角那点笑当场冻住了。
“赵执事回去带句话，”叶尘拉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不是跟裘长老过不去。二十年前杀我满门的凶手，我跟他过不去。”他盯着赵无咎眼睛，“太虚堂开在江城，我叶尘人就在这儿。他有什么本事尽管使。但动我的人——”他指了指后院那十七个正在练桩的徒弟，“我要他的命。”
赵无咎脸色铁青，茶也没喝就走了。
苏婉清从屏风后转出来：“你这么激他，万一裘万山在大会前下死手？”
“他越急，露的尾巴越多。”叶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十几个徒弟正扎着马步汗流浃背，他挨个拿棍敲膝盖，“韩铁衣的暗线已经贴到葛长卿屁股后头了。葛长卿动，裘万山就藏不住。咱们等的就是他们动。”
当晚九点，韩铁衣的传话到了：葛长卿连夜出城，后备箱塞着三个行李箱，导航目的地——天机山庄。
第17章 残卷归一
韩铁衣把茶碗往桌上一墩，里头的茶水溅出来半圈：“葛长卿到天机山庄了。车停在后山脚，人进去就没再出来。”
“藏兵洞？”叶尘把药碾子停下。
“裘万山亲自掌钥匙。宝库里有件二十年前血煞门进献的战利品，登记名目——”韩铁衣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纸条，念得一字一顿，“太虚阁旧物若干。”
叶尘手里的药杵磕在钵沿上。苏婉清从屏风后绕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消息可靠？”
“周百亿搭上了隐盟一个管钱粮的供奉，姓孙，喝了三斤黄酒吐的实话。”韩铁衣把纸条推过去，“裘万山最近头疼得厉害，钱通玄的旧疾犯了，阴寒入经，入冬就僵。隐盟那帮供奉扎了半个月针，屁用没有。”
叶尘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瓷底磕出脆响：“天赐良机。”
他转头看苏婉清：“告诉周百亿，让他放风出去。江城太虚堂叶大夫，专治各种疑难经脉旧疾，尤其擅针。隐盟中人若来求医——”他伸出食指，“诊金只收一样东西：宝库中太虚阁旧物一件。”
消息放出去五天，太虚堂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全是江城本地的富商来问诊，隐盟那边连个屁都没放。叶尘给一个卖瓷砖的老板扎完最后一针，那人腰杆挺得笔直，从包里掏出两沓现金拍桌上：“叶大夫，您这手绝了。”叶尘数都没数，往抽屉里一塞，朝门外候诊的喊：“下一个。”
第六天傍晚，赵无咎来了。灰中山装扣到最上头一颗，进门先摘下帽子鞠了半躬：“叶先生，钱副会长愿亲自来江城请叶先生瞧瞧。”
“看诊可以。”叶尘没起身，拿酒精棉球擦着针，“在太虚堂看，钱通玄移驾。诊金先行——太虚阁旧物从宝库提出来，送到太虚堂，见物施针。”
赵无咎脸上的笑僵了半截：“这……旧物出库要裘长老签字……”
“那是你们的事。”叶尘把棉球丢进垃圾桶，“赵执事，我这诊金收得便宜。换了别的大夫，钱通玄的阴寒入经再拖半个月，入冬就得坐轮椅。你回去照话传。”
赵无咎站了三秒，嘴角抽了抽，扭头走了。
三天后，天还没亮透，太虚堂门口停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袍，肩上挑着根桑木扁担，两头各挂一只樟木箱。他放下担子，冲门房比划了几个手势——是个哑巴。
苏婉清听见动静披了件外套出来，哑巴已经把箱子搁在门槛上，打开箱盖，从里头捧出一个锦缎包袱。缎面揭开，樟木香气先冲出来，里头躺着第三块太虚残卷，铭文朝外。
叶尘从里屋出来，把手里两块残卷往桌上一摆。三块残片往一块拼，缝对缝，纹对纹，严丝合缝。他用指尖顺着铭文摸了一遍，又举到灯下看玉质沁色，两炷香工夫才点头：“真的。”
哑巴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上头一行瘦金体：钱某等候叶先生妙手，旧物已送，盼早开炉。落款“通玄”二字。哑巴鞠了个躬，挑起空担子走了。
“这就完了？”苏婉清看着哑巴的背影。叶尘已经开始翻药柜：“完了。钱通玄要命不要面子，旧物先送，是怕我反悔。”他抽出三根老山参丢给苏婉清，“去，跟老赵说，我要煎药煮针，药房今晚别关火。”
当夜，太虚堂大门落了闩。叶尘把三块残卷按纹路拼在八仙桌上，拼完一看，三块残卷边缘的铭文连起来，竟是一幅完整的行气路线图。路线从丹田起，过夹脊，绕玉枕，最后分两路灌入左右劳宫穴，图中标注的穴位名称和顺序跟他背过的《太虚医武经》前两篇完全接得上。
“罡元篇。”他呼出一口气，“缺的就是这个。”
路线图当间有一行小字批注：化劲冲罡元，须逆行三周天，经脉逆涌者慎之，轻则吐血，重则废功。叶尘看了三遍，把批注那行字默念两遍，盘膝坐上蒲团，捻三根银针扎进关元、气海、命门。
第一周天走到一半，一股热流从丹田猛然上蹿，沿脊椎直冲后脑。他咬紧牙关，热流到玉枕穴时死活上不去，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苏婉清在门外听见里头呼吸声不对，拍门：“叶尘？”没人应。她耳朵贴上木板，听见里头“噗”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
叶尘一口血喷在蒲团前头。经脉逆涌，胸口膻中穴那个位置涨得像要裂开。他伸手摸针匣，手指头打哆嗦，捻了根三寸长针，咬着牙往自己心口膻中穴扎下去——针入半寸，逆涌的气一下被截住。他喘了两口气，又把针扎进左右内关穴。
门外苏婉清拍得更急了：“你再不开门我把门板卸了！”
“别——”叶尘嗓子哑得厉害，“别进来，针扎偏了要命。”
“你扎偏了也要命！”
他嘿嘿笑了一声，嘴角还挂着血丝：“那不一样。扎偏了你就得守寡……哦不对，你也没嫁我。”他不敢再说话，收住心神把路线图又走了一遍。这回有针封着穴位，气路顺多了。第二遍走完，浑身经脉像被热水泡开，第三遍一口气冲到劳宫穴，手心微微发烫。
气海轰的一声，像冰面底下炸了个闷雷。化劲巅峰那层壁垒碎得一干二净，元气浑厚得在经脉里近乎淌不动。叶尘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更值钱的是罡元篇末尾那段微雕小字，他拿钱不换留下的放大镜看了三遍才认全：以太虚针布三十六针为阵，以医者元气为引，可困锁罡元境初期强者的气机循环。底下附了针阵图，红黑两色标得清清楚楚。
他把针阵图默背三遍，翻来覆去又看那三块残卷，忽然觉得第三块背面有夹层，用针尖沿着缝隙一挑，抽出一张薄得透光的帛片。上头是手书小楷，字迹潦草：吾阁之祸，起于内鬼。内鬼非巡卫，乃掌钱粮、知出入者。钱粮者，裘万山也；知出入者，……
最后一个名字被利器刮掉了。叶尘对着灯看刮痕走势，起笔是个“钅”旁，后头是个“戋”字头。他把帛片往桌上一拍：“钱通玄。”
天亮后韩铁衣来了，叶尘把帛片和情报往一块摆。当年太虚阁灭门前后，裘万山恰好接管隐盟巡卫队钱粮调配，而血煞门围剿那晚，太虚阁外围暗哨全被调走，签发调令的是隐盟副会长钱通玄。
韩铁衣盯着帛片看了半天，脸色沉得能拧出水：“裘万山是刀，钱通玄是握刀的手。你要翻案，绕不开钱通玄。”
叶尘把帛片贴身收好，三块残卷用油纸包了三层，锁进铁匣。“那就先把裘万山的刀卸了。”他活动了一下右肩，骨头咔咔响，“大会上他不是要拦我吗？我这个化劲巅峰，够不够在他拦我之前先把他拿住？”
韩铁衣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突破了？”
“还差一步。”叶尘笑了笑，把铁匣往柜子深处一推，“不过——够用了。”
他转头冲院里喊：“苏婉清！”
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叶尘把写好的信纸拍桌上：“给隐盟大会筹备处递信。就说太虚阁叶尘，不只要列席——”他嘴角一翘，“还要在大会上做呈证陈情。按隐盟章程，呈证陈情者当众发言，任何人不得打断。”
第18章 针指隐盟
四辆马车停在太虚堂门口，车轱辘压着青石板，嘎吱一声。叶尘掀开第一辆车的帘子看了眼，苏婉清已经坐在里头，膝盖上搁着个铁皮匣子，装的是葛长卿的口供副本。
“你带这个干什么？”
“万一路上有人抢。”苏婉清把匣子往怀里收了收，“放你身上我不放心。”
韩铁衣带四个暗堂口好手挤第二辆，清一色短打劲装，腰间别着短刀。周百亿和两个商号掌柜坐第三辆，他上车前特意绕到叶尘跟前：“叶大夫，商号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大会期间所有铺面照常营业——你这边要是用钱，随时开口。”叶尘拍了拍他肩膀：“用不上，你把人管好就行。”
第四辆车装货，药材捆了三大包，针具匣子码了一摞，葛长卿的口供副本用油布裹了三层塞在箱子底。太虚堂的徒弟们站门口送行，最小的那个拽着叶尘袖子问啥时候回来，叶尘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把桩站好，回来我查。”
出江城北门不到三十里，官道两侧芦苇长得比人高，枯黄一片。叶尘在车里忽然叫停：“停车。”
帘子一掀，他跳下去蹲在路边看草。苏婉清从车帘后面探出脑袋：“怎么了？”
“芦苇往两边倒，中间让出一条人走的路。”叶尘站起来，顺着倒伏的方向往前看，“人不少，至少二十个。”
话没落音，官道前后同时响起呼哨。尖锐哨声贴着芦苇荡窜出去，三十多个蒙面刀手从枯黄芦苇里涌出来，前后一堵，把车队夹在中间。为首那个没蒙面，身材魁梧，右手戴一只铁手套，指节处磨得锃亮。厉无咎。
“叶小子，裘长老让我来送你一程。”他扬声大笑，铁手套在空气里一抓，咯吱作响，“上回在陈家别墅让你跑了，这回你插翅难飞。”
叶尘回头看韩铁衣：“你带的人够不够？”
“挡住两翼没问题。”韩铁衣抽出短刀，四个暗堂口好手已经背靠背把他围在中间，“中间你自己想办法。”
厉无咎没给他喘气的工夫。三十个刀手三人一组，结三才刀阵，刀光连成一片，脚步交叉换位，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韩铁衣带人迎上左侧，短刀对砍刀，当当当连响三声，硬生生把两翼攻势压住。
厉无咎亲自缠上叶尘，凝血掌裹着铁手套迎面砸来。叶尘侧身接了一掌，掌心发麻，脚步往后滑了半步。第二掌跟到，叶尘提气硬接，右臂骨头震得嗡嗡响。第三掌劈下来的时候他换了卸力的路子，胳膊还是被砸得生疼。
这掌力不对，里头掺了东西，叶尘手掌凑到鼻尖一闻，矿石粉末的涩味。专破护体真气的路子，比上次在陈家别墅毒了一层。
叶尘连换七种针法，每次针刚出手，刀阵就交叉换位，刀刃磕着针尾偏出去，三组人轮流补位，愣是扎不进去。他退到马车边上，苏婉清从车帘缝里递了水壶出来：“喝口水再打。”
“现在喝什么水——”
“你嘴都干起皮了。”
叶尘接过来灌了两口，塞回去，转身又冲上去。厉无咎铁手套迎面一砸，他侧头避开，针尖扎向对方肩井穴，斜刺里一把刀劈过来，针又偏了。
正僵持，周百亿在马车后头扯着嗓子喊：“叶大夫！你上次给我治腰疼时说的那个‘以阵破阵’——你看看这帮人站位，是不是排了个扣子？”
叶尘一脚踹翻冲上来的刀手，跳开两步扫了一眼。三组刀手交叉换位，每组三人气机相连，一动全动。换位的间隙在哪儿？在第三组转身那个半拍，每个人脚后跟离地的那一瞬。
“谢了！”他喊了一声，矮身贴地，从两组刀阵间扎进去。左手银针连闪，第一组三人脚踝太溪穴各扎一针，第二组腰眼章门穴补两针——他不扎要害，只封气机。六针下去，三组刀手同时腿软跪地，刀阵缺口撕开。
叶尘趁缺口扩大，掏针匣一气呵成，在芦苇荡地面上连布二十四针。以他刚突破的化劲巅峰修为催动，二十四针落地成环，半环困阵正好把厉无咎圈在里头。
厉无咎脸色变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弹往天上打，胳膊刚抬到一半，叶尘一针扎进他右手腕阳溪穴。信号弹脱手落地，在泥里滚了两圈。
厉无咎闷哼一声，铁手套朝自己手腕猛砸下去，“咔嚓”一响，硬生生砸断阳溪穴经脉，挣脱针封，转身往芦苇丛里钻。
叶尘哪容他走。三针连发，扎进后心至阳、心俞、膈俞三穴。厉无咎一头栽进泥里，铁手套陷进淤泥拔不出来，人趴在那儿手脚乱蹬，像只被钉住壳的甲虫。
叶尘蹲下来，把他翻了个面朝上。厉无咎满脸泥，胸口剧烈起伏，铁手套还攥着半截芦苇根。
“你当年亲手杀进太虚阁，”叶尘把针尾在他眼前晃了晃，“洗剑池的事你知道多少？”
厉无咎喘着粗气冷笑：“你杀了我我也不说。”
叶尘点了点头：“那就不杀。”他扭头冲韩铁衣喊，“废他修为，绑了带上。到了天机山庄，当着隐盟各家的面，我一样一样问。”
韩铁衣提着短刀走过来，三掌拍在厉无咎气海上。闷响过后，厉无咎惨叫一声，整个人软下去，被暗堂口的人捆了塞进马车底部的暗格里。
打扫战场时，叶尘从厉无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泥，里头信纸居然没湿。展开一看，裘万山的字。
“厉门主亲启：叶某若到天机山庄，恐生大变。务必于半道除之。事成，龙泉山庄干股另加一成。”
落款处盖着裘万山的私印，印泥鲜红，像刚摁上去不久。
叶尘把信折了两折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裘长老送我的第二份大礼。”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上一份是刺客，这一份是证据，他送礼还挺讲究搭配。”
苏婉清从车帘后面伸手把他拽上去：“你右胳膊在抖。”
“厉无咎那铁手套砸的，没伤骨头。”
“伸过来。”
叶尘把胳膊伸过去，苏婉清从铁皮匣子里摸出一瓶红花油，拧开盖子往他小臂上倒。手法笨是笨了点，但力道不轻，搓得叶尘龇牙咧嘴。
车队重新上路。过官道拐弯时叶尘回头看了一眼，三十个刀手被韩铁衣的人捆成一串拴在马车后面，跟在水牛屁股后头似的慢慢走。
到天机山庄山门时已是傍晚，夕阳把石牌坊的影子拖得老长。守门执事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正蹲在门槛上扒饭，看见马车过来端碗站起来。韩铁衣的人把厉无咎从暗格里拖出来往地上一杵，老头手一抖，饭碗扣自己脚面上。
“这、这——”
叶尘递上太虚令和参会文书：“太虚阁叶尘，赴会。”他往后一指厉无咎，“车上是我路上捡的，贵盟裘长老的‘快递’。”
老头嘴张了半天合不上，筷子还插在脚背和鞋帮之间。院里呼啦啦跑出来七八个人，有人认出了厉无咎的脸，嘶了一声：“血煞门主？”
叶尘没再多话，抬脚往山门里走。苏婉清跟上他，压低声音：“你把厉无咎这么明晃晃拖进来，裘万山今晚就得跳脚。”
“让他跳。”叶尘偏了偏头，嘴角挂着半截笑，“他越跳，明天大会上越好看。”
第19章 大会对决
万机堂的门槛高过膝盖，叶尘抬腿跨进去时，后腰针囊硌了一下，他没停步。
正殿里摆着两排花梨木太师椅，左边十二把坐满隐盟执事，右边三十六家代表挤得肩碰肩。正中一张紫檀长案后头，钱通玄端着茶盏冲他笑。裘万山坐在执事席第一位，指节攥得发白，桌上茶盖磕出细响。
“叶小友千里赴会，勇气可嘉。”钱通玄搁下茶盏，肥白的脸上笑意堆得恰到好处，“你递的呈证陈情，说当年太虚阁灭门有内鬼，不知这内鬼，指的是哪一位？”
满堂目光刷地钉过来。
叶尘站在堂心没急着答话，先从怀里掏出太虚令，“啪”一声拍在紫檀案面上。黑铁牌子弹起来又落下，砸出个浅坑。
“这是我师父当年从阁主手里接过的太虚令。”他指尖点着令面，“红玉血纹，隐盟档案里有备案——钱副会长要不要叫人取档案来对一对？”
钱通玄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叶尘又从贴身处取出油纸包，三层剥开，三块残卷拼成一片帛书。“太虚阁前代阁主留下的绝笔帛片，铭文写得清楚——‘内鬼掌钱粮、知出入’。”他举起帛书转了一圈，“掌钱粮的是谁？裘长老，当年太虚阁外围守备的钱粮调配，经的是你的手吧？”
裘万山腾地站起来：“血口喷人！老子——”
“裘长老别急。”叶尘把帛书收回怀里，冲殿门外招了招手，“我还有个人证。”
韩铁衣推着厉无咎从侧门进来。血煞门主两条胳膊软塌塌垂着，气海被废，走路拖脚，但脖子还梗着。他在堂心站定，扫了裘万山一眼，嗤笑出声。
裘万山三步并两步冲下执事席，手指头差点戳到厉无咎鼻尖：“血煞门余孽也敢来隐盟大会撒野！来人——”
“裘长老。”叶尘从厉无咎身上摸出一封信，抖开信纸举高，“这封亲笔信，是你写给厉门主的吧？我念了啊——‘厉门主亲启：叶某若到天机山庄，恐生大变。务必于半道除之。事成，龙泉山庄干股另加一成。’”
裘万山脸色由青转白，伸手要抢。叶尘往后退了一步，把信纸翻过来亮出底下的鲜红私印：“印在这儿呢，裘长老要不要当场验一验？”
“伪造！这是伪造！”裘万山嗓子劈了。
叶尘没理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供状。“葛长卿的口供，画押指印俱全。裘长老，你的白手套全撂了——你当年把太虚阁外围暗哨的调令送到血煞门手里，换了一万块大洋。调令签发人是谁，你说不说？”
裘万山嘴唇哆嗦。叶尘往前逼了一步：“不说？那好，我替你说。”
他抬手，食指越过裘万山肩头，直直指向紫檀长案后头。
“签发调令的，就是这位‘笑面佛’钱副会长。太虚阁灭门那晚，暗哨被调走，血煞门从后山洗剑池摸上来。钱通玄，你收了血煞门多少好处？”
钱通玄脸上那层笑终于裂了。他双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指节压得紫檀木嘎吱响。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辈。”他声音不大，堂里却人人都听得清，“你说我收好处，证据呢？”
叶尘把帛书重新取出，翻到背面，对着窗光一照。“阁主绝笔上被刮掉的名字，刮痕起笔是个‘钅’旁，收笔是‘戋’字头。钱副会长——你解释解释，这是巧合？”
钱通玄瞳孔缩成针尖。
下一瞬，罡元境中期的气劲轰然炸开。他一掌拍碎面前长案，梨木碎屑裹着掌风，劈头盖脸朝叶尘罩过来。两排太师椅哗啦啦往后倒，三十六家代表连滚带爬往墙根躲。
叶尘侧身避过面门，左肩没让开，被掌风扫中。衣衫裂开，皮肉翻卷，血珠子直接溅到旁边一位执事的鞋面上。
“你躲得倒快。”钱通玄第二掌已经追到头顶，掌风压得叶尘头发往下塌。
叶尘没再退。入座时他趁着众人注意力在厉无咎身上，借着弯腰施礼的动作，把三十六枚太虚针按周天方位撒在了堂心地面。此刻针尾同时嗡鸣，细如蚊蚋的声响在梁柱间荡开。
钱通玄的罡元掌力落下来，被针阵卸去三成，余劲拍在叶尘右臂上。叶尘借着这股推劲反手一针，扎进钱通玄掌心劳宫穴。钱通玄掌势一滞，叶尘已经贴上来，两人在堂心硬碰硬对了七掌。
第一掌叶尘退两步。第三掌退一步。第五掌脚底在青砖上蹭出白印。第七掌时他嘴角已经开始淌血，但气海深处那层憋了许久的壁垒，在重压之下咔嚓裂了。
元气从丹田涌上来，灌满四肢百骸。化劲巅峰的最后一道关，碎了。
叶尘反手拔下针囊里最后一根针。三十六针全部就位，针阵从卸力转为困杀，三十六道气机锁链同时收紧。钱通玄的气海循环被硬生生截断，罡元中期的护体劲道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你——”钱通玄头一回露出慌张，抬手要撕开气机锁链。
叶尘没给他机会。太虚三十六针完整版一针接一针封下去，肩井、曲池、合谷、膻中——十二处大穴锁死。最后一针扎进气海，钱通玄一口黑血喷出三尺远，整个人软塌塌瘫在碎木渣子里，修为废了七成。
裘万山见势不妙，提袍摆就往侧门溜。韩铁衣早带着暗堂口四个人堵在门口，一脚踹在他腿弯上：“裘长老，等公审呢，别急着走。”
叶尘从地上把染血的针一根一根拈起来，在袖口上擦干净，收进针囊。他哑着嗓子扫了一圈满堂呆若木鸡的隐世大佬，开口：
“太虚阁二十年前的血债，今天先收个首付。”
他走到钱通玄面前蹲下，看着那张满脸血污的脸。“副会长，洗剑池那晚，我阁主的尸骨你埋在哪儿了？”
钱通玄满嘴是血，咧嘴狞笑，一个字不吐。
叶尘也没追问，直起身来面向全场：“按隐盟章程，内鬼当公审。我提议，三天后开公审大会，让他自己说。”
堂里静了三秒。
一位头发花白的隐盟老供奉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双手抱拳，躬身拱到地：“太虚阁叶阁主，老朽附议。”
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执事席上那十二把椅子空了一半，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也跟着一个个起身。最后满堂代表跪倒一片，只剩裘万山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碎木渣子，腮帮子肉直跳。
叶尘把针囊系回后腰，冲跪在最前头的老供奉点了下头：“劳烦老前辈拟个章程草案，今晚送到我住处过目。”他转身往外走，过韩铁衣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裘长老单独关，别跟钱通玄关一处。这俩人凑一块，半夜能把牢房顶商量出个窟窿。”
韩铁衣嘴角抽了一下。
走出万机堂大门，山风灌进来，叶尘左肩的伤口被吹得生疼，血把半边袖子洇透了。苏婉清从廊柱后面转出来，手里攥着个白瓷药瓶，往他面前一杵。
“你自己扎针治外伤比太虚阁祖宗还厉害——我在旁边听半天了，你倒是扎啊。”
叶尘把药瓶接过来拔开塞子，红药水味冲鼻子。“当着那帮老东西的面扎左肩？太虚阁叶阁主脱半拉膀子，像话吗？”
第20章 执棋江城
钱通玄被两个巡卫架着胳膊拖上演武台时，裤裆湿了一片。三天前万机堂里那口黑血喷得三尺远，把罡元中期的底子吐掉了七成，剩下三成也没撑过隐盟地牢的寒铁链。台下三十六家代表挤了个满满当当，前排几个老家伙端着茶壶，壶嘴对着嘴，眼珠子全黏在钱通玄身上。
“说。”
主审的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供奉，声音不大，演武场四角都听得清。
钱通玄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石板上磕了两下：“二十年……血煞门给我三万银洋。三万块，袁大头，箱子抬进我家后院的时候，封条还是隐盟库房的火漆。”他抬起脸，嘴角挂着血丝，“我把太虚阁外围暗哨的调令抄了一份给厉无咎。事后档案是我改的——‘血煞门单独作案’六个字，我亲手批的。”
台下炸了锅。老供奉茶壶往桌上一顿：“还有呢？”
钱通玄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名单。当年参与围剿的，除血煞门外——隐盟执事三个，世家两个，江湖豪门一处。”他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声音忽然拔高，“裘万山，牵线搭桥，分赃最多！”
裘万山从代表席上弹起来就往侧门蹿，韩铁衣带着巡卫队堵了个正着，一脚踹在腿弯上，人扑通跪在台阶底下。裘万山张嘴要喊，韩铁衣把一只臭袜子塞进他嘴里：“裘长老，审完了再说话。”
公审只用了半个时辰。长老会紧急合议的结果当场宣布：钱通玄、裘万山废去修为，终身监押隐盟地牢；太虚阁追认为隐盟正式成员门派，叶尘以太虚阁当代阁主身份列席长老会。
叶尘站在演武台上，针囊挂回后腰，右肩的药布还没拆干净。台下三十六家代表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罡元境，手里攥着一票否决权，太虚阁这杆旗就这么硬生生插进了隐盟的棋盘。
人群里周百亿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叶阁主！”
稀稀拉拉的笑声。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前排那几个端茶壶的老家伙也跟着拍了两下巴掌。
散场当夜，天机山庄客舍。叶尘趴在桌上写重建太虚阁的条陈，墨条磨了三回，纸上就歪歪扭扭填了半页——他写字跟开药方一个毛病，能省一笔是一笔。苏婉清推门进来，手里端碗热汤往桌上一搁，没走，在对面坐下来。
半天不说话。
叶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写字。苏婉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推过桌面。叶尘拿起来展开，太虚堂开馆那天她登记求医名册的草稿，正面列着“外务总管职责”七八条，什么“求医者登记造册”“药材采购核价”“对外联络排期”。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多了一行小字，笔画轻得几乎看不清——
“叶尘，你以后护着的人里头，能不能算我一个。”
叶尘盯着看了三秒，从桌上摸过笔，把纸翻回正面，在“职责”那栏末尾添了一句，推回去。苏婉清低头一看，脸腾地红到耳朵根。上面写着：“我师父说了，护着的人得护一辈子。你那个‘一个’，是第一个。”
她端起空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一把抢走那张纸：“这算契书，我收着。”头也不回跑了。
半个月后，江城太虚堂门口挂新匾。“太虚阁江城分阁”七个字，苏伯衡找人刻的，漆了三遍朱砂。周百亿张罗了二十桌，从巷口摆到巷尾，苏伯衡坐主位，韩铁衣代表暗堂口送来一方端砚，砚底刻着“医武双旌”四个小字。来拜贺的大佬排到巷子外头拐了个弯，有几个叶尘连名字都没听过——隐盟长老会的票比免死金牌好使，二十岁出头的罡元境比票还好使，两样凑一块，不来拜拜怕日后不好见面。
叶尘端着茶碗挨桌应酬，茶是周百亿灌的凉白开，他喝了大半碗才尝出不对味。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钱通玄那份名单上还挂着三个人没落网。一个在昆仑山那边开了个“药王谷别院”，名头挂得正，里子不知道卖的什么药；一个化名藏在小门派里当供奉，查了半个月才摸到姓“胡”；还有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知道当年负责殿后，专杀太虚阁逃出来的人，心最黑，手最狠。他把名单折好塞进贴身的油纸包里，盘算着等分阁站稳脚跟，一个一个找过去。
宴散人走，叶尘回后院给师父牌位上香。香案底下摸出个信封，三天前一个云游道士送来的，封皮就五个字：“叶尘亲启”。拆开，一行歪扭字——
“干得不错，把太虚阁开到昆仑山脚下来。”
落款画了个针形符号，歪得跟蚯蚓爬似的，叶尘认了二十年的暗记。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笑着摇了摇头：“您老人家倒是会挑时候。”信纸跟名单一起锁进铁匣，刚坐下倒了碗茶，门又被推开了。
苏婉清进来，手里捏一张便笺，没署名。“门口小孩塞的，说是个戴斗笠的让转交。”
便笺上就一行墨字，笔力遒劲，墨色里掺了东西，灯底下泛细碎的光：“太虚残卷不止你手上那些。太虚阁当年丢的东西，比你想的多得多。”
叶尘凑近灯看了看，折好收进袖中，嘴角一勾：“那就一样一样拿回来。”抬头问苏婉清，“昆仑山那边，咱们有没有认识的人？”
苏婉清从怀里掏出那张“契书”翻到背面，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一行新字：周百亿商队下月走西北道。“你又要出远门？”
叶尘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不急。先让江城这摊子站稳了——”他往院外新挂的匾额方向努了努嘴，“太虚阁的匾挂稳了，才好往昆仑山挂。”
苏婉清把“契书”往袖子里一塞，探身压低声：“周百亿那人你还不知道？一听说要往昆仑山捎东西，眼珠子比银洋还亮，张口就要抽三成。”
“三成？他抢钱呢。”
“我说抽两成，剩下算太虚阁的份子。他肉疼了半天，最后松了口，只提了一个条件——路上遇上劫道的，太虚阁得出人。”
叶尘笑了一声：“他倒会打算盘。应了。”
苏婉清点点头，摸出个小本子，就着灯一页页翻：“商队下月十六走西北道，骆驼二十六匹。周百亿说昆仑山脚底下有个镇子叫落雁坪，三教九流都从那儿过。别院若真在山上，落雁坪准有眼线。”
“落雁坪。”叶尘把这仨字念了一遍，拇指在茶碗沿上蹭了蹭，“商队走到落雁坪，得多久？”
“连走带歇，一个月打底。”
“那这一个月，江城不能出岔子。”他放下茶碗，从抽屉里又抽出半张纸，上头是分阁的护卫排班，“韩铁衣那边，我想再添两班巡卫。分阁刚挂牌，眼红的人少不了。”
苏婉清接过排班表扫了一眼，眉头挑起来：“你这是把我外务总管的活都干了。”
“那你干你的去。”叶尘把笔往她面前一推，“药材铺子那本账，你核完没有？”
苏婉清抓起笔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回头：“落雁坪那边，我跟你一起去。”
叶尘没接话。
她把本子往怀里一揣，声音低了半度：“我是外务总管。外务的事，我不去谁去？”
“行。”叶尘这才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