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促前一夜，直播间在十二楼，灯全开着。
何晴蹲在地上，把三十七个品一样一样摆开。
“一号链接，二十九块九，走量。”
“二号到九号，是利润款。”
“十七号那个礼盒，别上，库存只有四百。”
小鹿在旁边记，记得手都抖了。
“晴姐，明天播十二个小时。”
“十四个。”她说，“下午两点到凌晨四点。”
“主播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她把最后一个样品摆好，“这一场做完，我们就有六百万粉了。”
她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
账号叫“果小满”，从零做到五百八十万粉。第一场直播，在线三个人，其中两个是同事。
现在一场能卖八百万。
凌晨一点，她关灯下班。
楼下有个人在等她，靠在车门上，脚边放着两箱果子。
“陈牧？”
“给你送样品。”他说，“明天要上的那批橙子，我挑了最好的两箱。”
“你怎么不早说？”
“你电话占线。”他把箱子递过来，“占线了两个小时。”
“我在排品。”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等到现在。”
她抱着箱子，站在路灯底下。
“陈牧，”她说，“你这三年，给我送了六十四次样品。”
“六十五次。”他说，“今天这次你没算上。”
她笑了。
“明天卖得好，我给你结款。”她说，“卖不好，我请你吃饭。”
“那你肯定得请我吃饭。”
“为什么？”
“因为明天卖得好，你会高兴得忘了。”他说，“卖得不好，你才记得欠我一顿。”
那个号是怎么起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一年，她没有预算，也没有主播。
她自己在镜头前讲了八个月。
讲到第四个月，嗓子哑了，医生说声带要休，她休了三天，第四天又开播。
讲到第六个月，在线人数到一千。
她高兴得在楼道里跳。
讲到第八个月，公司才配了第一个主播。
第二年，她定了一件事：所有的品，她先自己买回来用。
三十七个品，她自己买了二十九个。
有一款洗衣液，她买回来洗了半个月，发现洗不干净领口，直接从排品表上划掉。
供应商打电话过来骂她，她听完，说：“你的东西不行。”
第三年，账号做到六百万粉，公司给她配了六个人的团队。
团队里有个男孩，叫小周，刚毕业，第一周问她：
“晴姐，我们这个账号，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是我们不敢卖的东西比敢卖的多。”
小周没听懂。
“等你在这儿干一年，你就懂了。”她说，“一个号能不能活，不看它卖什么，看它不卖什么。”
她在公司三年，工位在最里面，靠窗。
桌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一台旧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杯温水。
笔记本是黑色的，A5，一共用了十一本。
第一本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果小满，第一天，在线三个人。”
最后一本，写到上个月。
“十七号礼盒，不上，库存四百。”
她记东西有个习惯：只记数字和事实，不记情绪。
小鹿问过她：“晴姐，你为什么不写点别的？”
“写情绪没用。”她说，“情绪过去了，数字还在。”
“那你就没有难受的时候？”
“有。”
“在哪儿写？”
“不写。”她说，“难受就干活。”
三年来，她一共请过四天假。
第一天是母亲住院；第二天是母亲去世；第三天是葬礼；第四天是她自己发烧。
第四天她烧到三十八度五，还是开了播，播了两个小时，播到第四十分钟，她在镜头前倒了。
后来是主播接的场，那场卖了四百万。
她在医院里看到数据，笑了一下，然后睡着了。
二
第二天早上九点，出事了。
公司发了一封内部邮件。
“经研究决定，任命林薇女士为直播事业部总监，统筹‘果小满’账号运营。原运营负责人何晴，调整为内容策划。”
邮件只有四行。
她坐在工位上，看了三遍。
小鹿跑过来，脸都是白的。
“晴姐，林薇是谁？”
“以前跟我一个组的。”
“她不是去年才去平台吗？”
“对。”她说，“去了平台，一年半。”
九点半，林薇到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进门先笑。
“何晴。”她伸出手，“好久不见。”
何晴没有握手。
“大促今天下午两点开始。”她说，“你要统筹，你先说，三十七个品怎么排。”
林薇把手收回去。
“我看过你的排品表了。”她说，“十七号礼盒，为什么不上？”
“库存四百。”
“上。”林薇说，“不够就预售。”
“预售要七天发货，这一场是即时履约。”
“规则我懂。”林薇说，“但业绩要冲。”
“冲业绩不能砸号。”
林薇笑了。
“何晴，”她说，“你在这个号上，做了三年。你舍不得，我理解。”
“但号是公司的。”
何晴站在那儿，看着她。
“行。”她说，“上。”
她把排品表改了一行，把十七号加进去。
改的时候，手很稳。
开播前一小时，她在后台看数据。
预约人数三十七万，比上一场多了九万。
主播在化妆，化妆师给她打粉底，她在背稿。
“晴姐，一号链接要不要加库存？”
“加三千。”
“加了会不会卖不完？”
“卖不完就留到下一场。”她说，“但少了会断。”
她把后台的表格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四十六个数字，一个一个对。
“小鹿，运费模板改了吗？”
“改了，偏远地区加八块。”
“客服排班呢？”
“十二个人，两班。”
“不够。”她说，“加到十六个，晚班八个。”
“预算……”
“先加。”她说，“出了事，客服是第一道墙。”
两点整，开播。
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计时器。
“一号链接三分钟，讲三个卖点。”她说，“多一秒都不行。”
主播点头。
开播三十秒，在线六万。
她低下头，开始记数据。
三
下午两点，开播。
前两个小时，一切正常。
在线人数从八万涨到十四万，一号链接卖了六万单。
四点二十，十七号上。
主播念稿：“四百单，手慢无。”
三分钟，卖了一千二百单。
四分钟后，预售开了，又卖了两千。
何晴在后台看着库存数字，皱起眉。
“小鹿，问仓库，四百单哪来的三千二。”
小鹿打完电话回来，脸白了。
“晴姐，仓库说，十七号礼盒有三千单现货，是‘调拨’过来的。”
“什么叫调拨？”
“从别的仓调的。”
“谁的仓？”
“不知道。”
她站起来，往仓库走。
仓库在楼下三层。
她推门进去，看见三千箱礼盒堆在角落，箱子上贴着别的品牌的标签。
她走过去，撕开一箱。
里面的东西，不是她选的那批货。
是另一家的礼盒，包装像，内容差了一档。
“谁让进的？”她问仓库主管。
“林总监签的字。”
“什么时候？”
“昨天。”
她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三千箱。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是客服群。
“客服，我收到的礼盒跟直播里不一样。”
“主播骗人。”
“退货！”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然后转身，往直播间走。
停播之后的十分钟，最难。
客服群里已经有八百多条消息。
主播坐在旁边，手在抖。
“晴姐，我是不是要赔钱？”
“不赔。”她说，“你没有错。”
“那谁赔？”
“公司赔。”
“公司会让你赔吗？”
“不会。”她说，“但我会先垫上。”
她拿起手机，给财务打电话。
“张姐，退款的钱，先从备用金走。”
“备用金只有六十万。”
“三千二百单，一单六十九，二十二万。”她说，“够。”
“何晴，这钱要批。”
“批什么？”
“林总监批。”
她站在仓库门口，握着手机。
“那你去问她。”
十分钟后，财务回了电话。
“批了。她只说了一句——‘让她自己想办法’。”
她站在那儿，笑了。
“行。”她说，“我自己想办法。”
停播之前，她做了一件事。
她打开后台，把十七号的下单列表导出来。
三千二百一十七条。
她按顺序排好，一条一条看。
看到第四十七条，她停下来。
那是一条备注：
“买给我妈的，她生日。”
她盯着这条备注，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这条单独复制出来，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叫“要退的”。
那天晚上，她一条一条发消息，一条一条退钱。
发到第二千条，天亮了。
窗外有清洁工在扫街。
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
四
四点五十，她进了直播间。
主播正在念稿，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把耳机接过来，站在镜头旁边。
“各位，”她说，“我是果小满的运营，何晴。”
弹幕刷得很快。
“十七号礼盒，我停一下。”
“已经下单的，全部无条件退款，运费我们出。”
“没下单的，别下了。”
直播间一下安静了。
“我说清楚。”她说，“这批货，不是我们选的那批。是我们的失误。”
“谁的责任，之后我会说。今天我先做一件事——把这场播完。”
她把稿子拿过来。
剩下的三十六个品，她一个一个讲。
讲到第九个，主播的眼睛红了。
讲到第十七个，在线人数涨回来了。
讲到第二十个，弹幕开始刷“何晴别哭”。
她没有哭。
她讲了十四个小时。
凌晨四点，最后一件下架。
她摘下耳机，蹲在地上，手撑着地。
小鹿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
“数据。”她说。
“两千三百万。”
“退货率？”
“十七号那批，百分之百。”小鹿说，“其他品，百分之六。”
“行。”她站起来，“把报表做出来，抄送全公司。”
“抄送全公司？”
“对。”她说，“今天晚上谁在，就让谁看见。”
会开完之后，她去找了采购。
采购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坐在工位上，头都没抬。
“孙哥，那三千箱货，是谁找的供应商？”
“林总监给的名单。”
“名单上是谁？”
“一家叫‘旺合’的。”
“旺合做过我们的品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进？”
“因为便宜。”他说，“一箱便宜十一块。”
“便宜十一块，卖六十九。”她说，“我们的品，一箱成本四十二。旺合的，三十一。那十一块，是省在哪儿？”
孙采购抬起头。
“何晴，你别问我。”他说，“我只是走单。”
“单是谁签的？”
“林总监。”
“那你有没有跟她说过，这批货跟我们选的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过。”
“她怎么说？”
“她说，‘包装一样就行’。”
她站在那儿，把手里的笔放下。
“孙哥，”她说，“这句话，你能不能给我写一份？”
“不能。”
“为什么？”
“我还有六年退休。”
她点了点头。
“那我不为难你。”她说，“你把进货单的复印件给我一份，我自己去找。”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不是我给的。”他说。
“我知道。”她说，“这是我自己看见的。”
那天晚上收工，主播坐在后台哭。
“晴姐，我是不是砸了？”
“没有。”
“弹幕都在骂我。”
“他们骂的是货。”她说，“不是你。”
“可我在讲。”
“你在讲，你讲的每一句都是稿子上的。”她坐在旁边，“稿子是我写的，责任在我。”
“那我以后还敢播吗？”
“敢。”她说，“你要是因为这个不敢播，我这十四个小时就白讲了。”
主播抬起头。
“晴姐，你为什么不停播？”
“停了，明天整个号就废了。”
“可你一个人撑十四个小时……”
“我不是一个人。”她说，“你在，小鹿在，十六个客服在。”
主播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擦一擦。”她说，“明天还要播。”
那晚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把脸靠在玻璃上。
司机问她：“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好。”
“累了。”
“要去医院吗？”
“不去。”她说，“回家睡一觉就好。”
五
三天后，公司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
周总坐在主位，脸很难看。
“这一次，损失多少？”
“直接损失四百三十万。”财务说，“加上口碑，不好算。”
“谁的责任？”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林薇先开口。
“排品是何晴做的。”她说，“十七号是她的表上的品。”
何晴抬起头。
“我表上写的是不上。”她说，“邮件记录在。”
“你后来改了。”
“是你让我改的。”
“我只是建议。”林薇说，“最终排品是运营负责。”
“进货是你签的字。”
“进货是采购流程。”林薇说，“采购归供应链，不归我。”
周总敲了敲桌子。
“别吵了。”他说，“现在要解决两件事：第一，赔钱；第二，谁来担这个责。”
何晴看着这三个人。
“我担。”她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
“但我要说清楚。”她说，“我担，是因为我在这个号上做了三年，号是我的脸。不是因为这是我的错。”
“何晴——”周总说。
“还有一件事。”她打断他，“那三千箱货，是谁进来的，我希望公司查。如果不查，下一次还会出。”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散会之后，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小鹿追出来。
“晴姐，你为什么要担？”
“因为我不担，这个号就完了。”她说，“号完了，我三年就白干了。”
“那你呢？”
“我？”她笑了，“我三年也白干了。”
那张纸上，还写了一行附加说明：
“账号相关运营资料，需于离职当日移交。”
她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所有资料移交给小鹿，一份不少。
排品表、脚本库、供应商名录、客服话术、活动方案，一共六个文件夹。
小鹿抱着硬盘，眼睛红红的。
“晴姐，这些你都给他们了？”
“给了。”
“那你以后拿什么做？”
“拿脑子做。”她说，“这些东西，都是我一条一条写出来的。写的时候，就记住了。”
“万一他们用这些东西，做得比你好呢？”
“那就让他们做得好。”她说，“号好，我三年的账就没错。”
六
一周后，处理结果出来了。
“因大促事故负主要责任，运营负责人何晴予以解除劳动合同。”
她拿到那张纸的时候，坐在工位上，看了很久。
“赔偿呢？”小鹿问。
“N+1。”
“你干了三年，才N+1？”
“合同上写的。”
她开始收东西。
三年，一个工位，收了两个纸箱。
第一个箱子是资料：排品表、脚本、供应商名录，一百多页。
第二个箱子是杂物：一个杯子，一件外套，一双拖鞋，还有一盒没吃完的糖。
她把两个箱子抱起来，走到门口。
林薇站在走廊那头。
“何晴。”
她停下。
“这个号，我会做好的。”
“你做不到。”何晴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这个号是靠什么起来的。”她抱着箱子，“不是靠选品，不是靠流量。是靠有人愿意在凌晨四点，还在讲第二十个品。”
林薇没有说话。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下到八楼，她靠在轿厢壁上，眼睛闭了一下。
到一楼，门开了。
她抱着箱子走出去。
外面在下雨。
她站在楼门口，没有伞。
然后有个人走过来，把伞撑在她头顶。
“我来接你。”陈牧说。
办离职那天，她去了一趟仓库。
仓库主管看见她，站了起来。
“何主管。”
“我不是主管了。”
“那……何姐。”
她笑了笑。
“我来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
“样品。”她说，“我自己买的那些。”
三十七个品，二十九个是她自己掏钱买的。
一共花了八千多。
她把它们装进两个纸箱。
“这些你还要？”主管问。
“要。”
“都拆过封了。”
“拆过才有用。”她说。
她抱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张哥。”
“嗯。”
“十七号那批货，还在吗？”
“在。剩了四百多箱，压在那儿。”
“别扔。”她说，“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当证据。”
走的时候，团队的人送她到电梯口。
六个人，站成一排。
小鹿眼睛红的。
“都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晴姐。”小周开口，“我们能不能跟你走？”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她说，“你们跟着我，喝西北风。”
“我们不怕。”
“我怕。”她说，“我带了你们三年，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一起掉下去。”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转过身，面向他们。
“记住一件事。”她说，“这个号，不管谁来做，都不能卖假货。”
“记住了。”
“第二件事，”她说，“别学我。”
“学你什么？”
“学我一个人扛。”她说，“一个人扛，扛不动的时候，就没人替你。”
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她靠在轿厢壁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转开。
七
她回家的第二天，陈牧打电话来。
“你被开除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六天前。”
“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也帮不上。”
那头静了一会儿。
“何晴，”他说，“我的款，也被压了。”
“多少？”
“一百二十万。”他说，“他们说，等账核完再结。”
她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
“陈牧，那一百二十万，是不是你去年收橙子的钱？”
“是。”
“你拿什么给果农结？”
“先欠着。”他说，“我们那边，欠一季是常事。”
“欠一季，利息多少？”
“不借就不欠。”他说，“我把车押了。”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了一口气。
“陈牧。”
“嗯。”
“对不起。”
“为什么你说对不起？”
“因为那三千箱货，是从你们那条线进来的。”她说，“我不查清楚，就签字了。”
“那不是我进的。”他说，“我给你的每一箱果子，我都盯着装。”
“我知道不是你。”
“那你为什么道歉？”
她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何晴，”他说，“你不用替别人道歉。”
“我不是替别人。”她说，“我是替我自己。”
“你哪儿错了？”
“我错在，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把活干好，就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那头安静了很久。
“何晴，”他说，“你回去休息几天。”
“我没有几天。”
“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号拿回来。”
“怎么拿？”
“不知道。”她说，“先想。”
被压款之后的第五天，果农上门了。
来了七个人，坐在陈牧家的院子里。
陈牧给他们倒水，一杯一杯倒。
“陈老板，”一个老人开口，“今年的钱，什么时候给？”
“下个月。”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个月是真的下个月。”他说，“这一次，也是真的。”
“我们信你。”老人说，“但我们也要过日子。”
“我知道。”
“你把车押了，我们听说了。”
陈牧没有说话。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样。”老人说，“我们七家，一共三十四万。你先给一半，剩下的年底。”
“一半我也没有。”
“那你有什么？”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本子。
翻开，里面是每一家的名字、亩数、斤数、应付款。
“我有这个。”他说，“三十四万，一分不少。我给你们写条子，按银行的利息算。”
老人看着那个本子。
“陈老板，”他说，“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
“我爹欠过你们的钱？”
“欠过。”老人笑了，“九八年，欠了我们全村一年。”
“后来还了吗？”
“还了。”他说，“还了两年。”
陈牧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行。”老人站起来，“条子我们不要。我们再等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你爹等过。”他说，“你爹那年，也是这样坐着，一杯一杯给我们倒水。”
八
她回了老家，在城郊，一片山坡上的橙子园。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
母亲去年走了，园子交给她，她一直没管，托给了一个老果农。
老果农姓陈，六十多，背驼了，见她回来，把帽子摘了。
“小晴回来了。”
“陈伯。”
“园子今年不行。”他说，“天旱，果子小。”
她走进园子，看着那些果树。
一百二十亩，两千多棵。
她站在树下，摘了一个橙子，剥开，尝了一瓣。
甜，但是小。
“能卖吗？”
“贩子来收，一斤八毛。”陈伯说，“去年一块四。”
“八毛，本都回不来。”
“回不来。”他说，“但不卖，就烂在地里。”
她站在那儿，把手里那一瓣橙子吃完。
“陈伯，”她说，“不卖。”
“不卖怎么弄？”
“我自己卖。”
“你自己？”他看着她，“你怎么卖？”
“开直播。”
陈伯愣了一下。
“直播？”他说，“就你一个人，一个手机？”
“对。”
“能卖出去？”
“不知道。”她说，“但八毛我不卖。”
回老家的第一个早上，她在园子里走了两个小时。
一百二十亩，分三片。
东片是老树，二十多年，果子大，产量低。
中片是八年前栽的，正是好年纪。
西片是母亲最后栽的，五年，还没到盛果期。
她站在西片，看着那些小树。
“陈伯，这片是去年栽的？”
“前年。”他说，“你妈走的那年春天栽的。”
她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她说，等这片结果，就让你回来。”
“她没跟我说过。”
“她不敢说。”陈伯说，“她说你在城里做大事，不能叫回来种果子。”
她把手放在树干上。
树皮很粗，扎手。
“陈伯，”她说，“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吗？”
“在。”
“她说什么了？”
“她说，‘园子别荒’。”
她低下头，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往仓库走。
“干什么去？”
“清库存。”她说，“看看有多少箱子，多少泡沫，多少胶带。”
仓库是母亲留下的，一个水泥房，四十平米。
里面堆着旧筐、旧绳、一台旧的封箱机，还有半卷没用完的胶带。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
筐子一百三十个，破了十几个。
封箱机是二〇一八年的，插上电，还能转。
胶带半卷，边上有点黄。
“这些够用多久？”
“够你卖五百单。”陈伯说。
“五百单之后呢？”
“再买。”
她点了点头。
“那就先卖五百单。”
九
她开了一个新号，名字叫“何晴的橙子园”。
头像是一张照片，她站在果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橙子。
设备是两台手机，一个补光灯，一个支架。
第一天开播，晚上八点。
在线三个人。
她对着镜头，说：
“大家好，我是何晴。这个园子一百二十亩，今年天旱，果子小，卖不上价。贩子给八毛一斤，我不卖。我自己卖，五斤二十九块九。”
没有人说话。
她讲了十分钟，在线还是三个人。
第二天，四个人。
第三天，两个人。
第四天，一个人。
第五天，零。
她坐在园子里的木凳上，把手机放下。
陈伯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橙子。
“小晴，要不还是卖给贩子吧。”
“不卖。”
“那你这五天，白播了。”
“没白播。”她说，“我练了五天。”
“练什么？”
“练一个人说话。”
第六天，她改了方式。
她把直播搬到树下，从早上六点开始，播到中午。
不讲话，就摘果子。
摘一筐，放到镜头前，剥一个，吃。
第七天，在线十一个人。
第八天，四十七个。
第十天，有个观众下了一单。
五斤，二十九块九。
她看到那条订单的时候，坐在树下，笑出声来。
陈伯问她：“卖了多少？”
“五斤。”
“五斤才多少钱？”
“二十九块九。”
“你高兴什么？”
“因为有人买了。”她说，“一个人买了，就会有一百个人买。”
第一个被她改成“能接受再买”的品，是那批小果。
她在镜头前放了一枚硬币，说：
“这么大。这是它的极限。”
“再小一点，我不发货。”
“为什么？”
“因为退回来，我要赔两次运费。”她说，“我不做赔本的事，也不让你们做赔本的事。”
弹幕有人问：“那你赚什么？”
“我赚不退货。”
那天之后，评论区出现一类新的留言：
“这个主播，说话有点硬。”
“硬，但是可信。”
“我买过，真的就那么大，没骗人。”
她把这几条截了图，存起来。
不是为了感动自己。
是为了以后有人问她“凭什么”的时候，她能拿出来。
十
第十一天，问题来了。
那个下第一单的观众，申请了退款。
理由是：果子太小。
她看着那个退款申请，坐在手机前，想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同意，并且多退了他五块。
她在直播里说：
“有一个人退了，是因为果子小。我不解释，我承认。这批果子就是小，我卖之前说了，但他买回去还是觉得小。”
“所以从今天起，我改一件事。”
她把一个橙子放在镜头前，旁边放了一枚一元硬币。
“我拿硬币比一下。这么大。”
“能接受这个大小的，再买。”
“接受不了的，别买。我不缺这一单。”
那天之后，退货率从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四。
第十二天，订单从三单涨到六十三单。
第十三天，一百四十七单。
第十六天，爆了。
原因是一条短视频：
有人把她这段“拿硬币比大小”的片段剪出来，配了一句字幕：
“这年头，还有主播主动劝你别买。”
视频播了八百万。
那天晚上直播，在线人数从两百涨到一万二。
订单量，两千三百单。
她一个人，两台手机，一个补光灯。
从晚上八点播到凌晨三点。
播完，她坐在树下，站不起来。
陈伯拿着手电筒走过来。
“小晴，你还好吗？”
“好。”
“你手在抖。”
“累的。”
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拿起来看。
两只手，都是摘果子留下的划痕。
“你妈要是看见，得骂你。”
“她骂吧。”她笑了，“她骂完还得帮我摘。”
她的直播间，慢慢有了固定的几个人。
有一个叫“阿姨不识字”的，每天晚上都来，一句话不说，就看着。
第十三天，这个人下了单。
第二十天，她又下了一单，还留了一句：
“我儿子在外面打工，我买给他。”
何晴在直播里念了这句话，念到一半停住了。
“阿姨，”她说，“你儿子在哪儿打工？”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那个人又来了，说：“在南方，厂里。”
“几年没回来了？”
“三年。”
何晴坐在树下，看着屏幕。
“阿姨，”她说，“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他寄一箱，不要钱。”
“那不行。”
“行。”她说，“就当我替他吃一个。”
那天晚上，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是两百一十七。
她讲了两个小时，卖了三单。
下播之后，陈伯问她：“今天卖这么点，你还高兴？”
“高兴。”
“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把她儿子的地址给我了。”她说，“这是第一次，有人信我。”
她一个人守着两千三百单，守了两天。
第一天，她给每一单都发了消息。
“抱歉，山路塌了，发货延迟，您可以退款，我们全额退。”
一共发了两千三百条。
发到第五百条，手开始疼。
发到第一千条，她坐在仓库的地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第二天，有八十多个人回了消息。
其中六十多个人说：“不急，等你。”
她看到第一条“不急”的时候，愣了很久。
“陈伯，”她说，“有人说不急。”
“那你就慢慢发。”
“不行。”她说，“他们等，我就要快。”
她站起来，走进仓库，把背篓拿出来。
“你干什么？”
“背。”
“天黑了。”
“打手电。”
十一
第十七天，下了三天雨。
山路塌了一段。
两千三百单，发不出去。
快递车停在镇上，上不来。
她站在塌方那一头，看着那条断掉的路。
“能不能绕？”
“绕要三个小时。”陈伯说，“而且那道桥也过不去。”
“多久能修好？”
“最快五天。”
她站在雨里。
两千三百单，五天内发不出去，平台会判延迟发货，罚款，扣分，严重的关店。
她给快递站打电话。
“张哥，能不能用小货车，从后山绕？”
“后山那条路，雨天不能走。”
“多少钱我都出。”
“不是钱的事。”他说，“是命的事。”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
然后她转身，往园子里走。
“小晴，你干什么？”
“背包。”
“背什么包？”
“背果子。”
她从仓库里翻出两个旧的背篓，一根扁担。
“一筐三十斤。”她说，“一天背六趟，一趟四十分钟。”
“你背得了？”
“背不了也得背。”
第一天背货，她穿了一双旧球鞋，戴了一顶遮阳帽。
背篓是新买的，六十块钱，竹编的，扎手。
陈伯帮她把筐放进去，三十斤，压得背篓变形。
“太重了。”他说。
“不重。”
“你走两步试试。”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背带勒在肩膀上，勒得生疼。
“能走。”
“走到半路你就知道了。”陈伯说，“这条山路，你小时候走过。”
“走过。”
“那时候是上学。”
“那时候是空手。”她说。
她背着筐，往上走。
第一段是平路，第二段是坡。
坡很陡，每一步都要往前倾。
走到一半，她的腿开始抖。
她停下来，把背篓放在一块石头上。
“歇一分钟。”
她歇了两分钟，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山顶的停车点，她把背篓放下，坐在地上。
快递员在等她。
“何姐，今天几趟？”
“四趟。”
“四趟，一百二十斤。”
“对。”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快递员看了她一会儿。
“我帮你搬上车。”他说，“这个不要钱。”
十二
第一天，她背了四趟。
第一趟，走二十分钟，歇十分钟。
第二趟，走二十五分钟，歇十五分钟。
第三趟，她坐在路边，站不起来。
第四趟，是陈伯帮她背的，他只背了半筐。
第二天，她背了五趟。
第三天早上，她在山路上遇见一个人。
那个人背着一个背篓，从山下上来，走得很快。
她抬起头。
“陈牧？”
“嗯。”
“你怎么来了？”
“你三天没回消息。”
“我在背果子。”
“我知道。”他说，“我看了你的直播。”
他把背篓放到地上。
“从今天起，我背。”
“你背什么？”
“我背。”他说，“你在这里打包、贴单，我背。”
“陈牧，你还有一百二十万的款被压着。”
“我知道。”
“你不用管我。”
“我不是管你。”他说，“我是在管我自己。”
她站在雨里，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何晴，”他说，“我这三年，给你送了六十四次样品。你以为我为什么送那么勤？”
她没有说话。
“因为我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见到你。”
雨落在背篓上。
“你现在不用这个办法了。”他说，“你就在这儿。”
他把背篓背起来。
“走吧。”他说，“今天先背六趟。”
那天下午，村里来了三个人帮忙。
都是陈伯的老邻居，六七十岁，背着空的背篓。
“陈老头说，园子里有个姑娘在山路上背货。”一个老太太说，“我们来看看。”
“不用。”她说，“我背得动。”
“你背得动也不该你背。”老太太说，“这条山路，我们走了一辈子。”
三个人上了山，一人一趟，走了六趟。
何晴站在山下，看着他们从坡上下来，背篓压得低低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在的时候，也是这么背果子的。
那时候她在城里，一年回来一次，从来不知道这条山路有多长。
晚上收工，她给每个人塞了钱。
老太太把钱推回来。
“我们不是为钱。”
“那为什么？”
“因为你妈当年也帮过我们。”她说，“她走的时候，我们没赶上。”
十三
三天，他们背了六千一百斤。
第一趟，他跟在她后面，一句话没说。
第二趟，他说：“你走前面，我看着。”
第三趟，他说：“你歇，我来。”
第四趟，她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陈牧。”
“嗯。”
“你说你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见到我。”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了，你就得拒绝我。”他说，“那样我连送样品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站在山路上，回过头看他。
“陈牧，”她说，“你这三年，是不是一次都没睡好？”
“睡得好。”
“骗人。”
“骗你干什么。”他说，“我送来样品，看见你笑一下，我回去能睡六个小时。”
她低下头，继续走。
走了一段，她说：
“以后别送了。”
“为什么？”
“因为以后我在园子里。”她说，“你随时能来。”
他站在山路上，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背起篓子，跟上来。
“何晴。”
“嗯。”
“你这话，我记下了。”
“记吧。”她说，“我不收回。”
那三天，两个人一共走了十七趟。
第一天，她背了四趟，他背了三趟。
第二天，她背了三趟，他背了四趟。
第三天，他背了五趟，她在山下打包。
最后一趟，是晚上七点。
她站在山路的尽头等。
天已经黑了，他打着手电，从上面下来。
背篓压得很低，他的肩膀在往下沉。
“放下来。”她说。
“快到了。”
“放下来。”
他把背篓放在地上，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气。
她递给他一瓶水。
“陈牧，”她说，“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
“三十四岁的人，不该干这个。”
“那我该干什么？”
“你该坐在办公室里，跟人谈价格。”
“我谈了七年了。”他说，“谈价格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我在做什么。”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在做一件事。”
她坐在他旁边，也喘气。
“什么事？”
“把果子背下山。”他说，“就这么简单。”
她笑了。
笑了一会儿，她说：
“陈牧，你压了一百二十万，你还有三十四万要付给果农。你现在在我这儿背果子，一天四趟。”
“对。”
“你算过这笔账吗？”
“算过。”
“划算吗？”
“不划算。”
“那你还来？”
他转过头看她。
“何晴，”他说，“有些账，不是用钱算的。”
“那用什么算？”
“用我晚上能不能睡着算。”
她坐在石头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还有最后一趟。”
“我来。”
“一起背。”她说，“一人一半。”
十四
第五天，路修通了一半，货全部发出去。
第七天，第一批评价回来了。
一共三百九十七条。
她坐在仓库里，一条一条看。
“果子真的小，但是甜。”
“主播实在，说小就说小。”
“收到有六个压坏了，客服立刻补了。”
看到第一百多条，她停下来。
那一条写着：
“我买这个，是因为主播说‘接受不了的别买’。这句话，现在没人敢说。”
她把手机放下。
陈伯在旁边装箱，问她：“看好评呢？”
“嗯。”
“卖了多少？”
“四千六百单。”
“四千六百单，是多少钱？”
“十三万七。”
“十三万七。”他念了一遍，“你妈要是知道，能笑醒。”
她低下头，继续装箱。
装了一会儿，她说：
“陈伯，明年扩种吗？”
“扩到哪儿去？”
“后山那片荒地。”
“那片地不好。”
“能改。”她说，“我算过，两百亩，一年能出四十万斤。”
陈伯停下手里的活。
“小晴，”他说，“你这是要长干？”
“嗯。”
“不回城里了？”
“回。”她说，“但我从这儿开始。”
停播的消息出来那天，她接了一个电话。
是她三年前的一个老客户，做食品的，姓吴。
“何晴。”
“吴总。”
“我看到新闻了。”他说，“那个号，是你在做的时候，我们才做的。”
“我知道。”
“我们现在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换人之后，他们把我们的品放在了第二十位。”他说，“第二十位，等于没上。”
她握着手机。
“吴总，”她说，“你现在有货吗？”
“有。压了三十万。”
“给我。”她说，“我这儿有个号，八十万粉，不大。”
“你卖得动吗？”
“卖不动我赔你。”
那头笑了。
“何晴，”他说，“你这个人，三年了，还是这么说话。”
“哪样？”
“赔得起吗你就赔。”
“赔不起。”她说，“但我敢说。”
三天后，那三十万的货，进了她的仓库。
她一个人播了六个小时，卖了两万一千。
吴总打电话过来，第一句是：
“你怎么卖的？”
“我把你的配料表念了三遍。”她说，“念完，我说，这个配料表上没有香精。”
“就这个？”
“就这个。”她说，“现在没人念配料表了。”
十五
第二十天，她看到一条新闻。
“果小满直播间被罚，因虚假宣传、货不对板，停播整改十五天。”
她把那条新闻看了三遍。
然后给小鹿打电话。
“晴姐？”
“号怎么了？”
那头静了一下。
“林总监上了一个新品牌。”小鹿说，“不是我们选的，是她自己带的。”
“货不对板？”
“对。她压了价，供应商换了料。”小鹿说，“现在客服被打爆了，退货率百分之四十。”
“周总怎么说？”
“周总在开会。”小鹿说，“听说要换人。”
她坐在仓库里，握着手机。
“晴姐，”小鹿说，“你会回来吗？”
“不回。”
“那这个号……”
“号是公司的。”她说，“我不回。”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陈牧进来，看见她的脸色。
“出事了？”
“嗯。”
“你要回去？”
“不回。”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因为那个号，是我做的。”她说，“我看着它从三个人做到六百万。现在它被停播十五天。”
“你舍不得。”
“对。”
“舍不得就回去。”
“不回。”她说，“回去了，我还是那个被开除的人。”
她站起来。
“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
“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她准备材料，准备了二十天。
第一份，聊天记录，一共一百四十七条。
她把关键的四条截图，按时间排好，打印出来。
第二份，进货单，三张。
她用荧光笔标出三个签名：申请人、审批人、收货人。
第三份，商标注册的材料。
一张转账截图，两千块；一份代理合同；一份会议纪要，是她自己写的，上面有她的名字。
第四份，是那场直播的后台数据。
十四个小时，二千三百万，退货率百分之六。
她把这一份单独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这一份干什么用？”方律师问。
“证明我能干。”她说，“我不是被开除的那个没用的人。”
方律师看完，抬起头。
“何女士，”他说，“你这些材料，比我见过的很多都全。”
“因为我准备三年了。”
“三年？”
“对。”她说，“我从进公司第一天，就在存这些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怕有一天，我需要证明我做过什么。”
十六
她找了律师，姓方，四十多岁，做劳动仲裁的。
方律师把材料看完，抬起头。
“何女士，你的诉求是什么？”
“三件事。”她说，“第一，违法解除，赔我二N。”
“这个有把握。”
“第二，那三千箱货的进货单，我要看。”
“这个……可能拿不到。”
“为什么？”
“那是公司内部资料。”
“那第三件。”她说，“账号的运营权归属。”
方律师愣了一下。
“账号是公司的。”他说，“这个很难。”
“我知道账号是公司的。”她说，“我要的不是账号。”
“那你要什么？”
“我要那个名字。”她说，“‘果小满’这三个字，是我起的。”
方律师看着她。
“何女士，商标如果注册在公司名下，你拿不回来。”
“注册在公司名下。”她说，“但注册那年，是我提的，是我跑的，是我垫的两千块钱。”
“有证据吗？”
“有。”她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以及一份当年的会议纪要。”
方律师把笔放下。
“何女士，”他说，“我做了十几年，第一次见有人不要钱，要名字。”
“钱能再挣。”她说，“名字不行。”
十七
仲裁在九月。
会议室里，公司来了三个人：林薇、人事、一个律师。
她一个人，带了一个律师。
第一轮，违法解除。
对方说：“因重大事故，公司有权解除。”
方律师把材料推过去。
“这是三月十七号下午，公司群里的聊天记录。”他说，“这一条是林薇女士发的：‘十七号礼盒上，库存我来调。’”
“这一条是何晴女士回的：‘库存只有四百，不能上。’”
“这一条是林薇女士回的：‘照我说的做。’”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薇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所以，”方律师说，“事故的责任人，不是何晴女士。”
仲裁员抬起头。
“公司方，你们有异议吗？”
“有。”对方的律师说，“聊天记录不能作为唯一证据。”
“那我再提供一份。”方律师拿出一张纸，“这是进货单。三千箱礼盒，采购审批人是林薇，付款审批人是林薇，收货人是林薇。”
“这一单，走的是‘紧急采购’流程，绕过了品控。”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话。
何晴坐在那儿，没有看林薇。
第二轮，她开口。
“我还有一件事。”她说，“关于‘果小满’这个名字。”
仲裁员看着她。
“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她说，“二〇二三年，公司还没有账号。我提的方案，我跑的注册，我垫的两千块。”
她把一张截图放在桌上。
“这是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商标代理公司，金额两千，付款人是我。”
“我不要账号，也不要商标的所有权。”她说，“我要的是，公司以后用这个名字，必须写明，这个号最初的运营人是谁。”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林薇抬起头，看着她。
“何晴，”她说，“你至于吗？”
“至于。”何晴说，“因为这个名字，是我三年。”
仲裁结果出来那天，她给陈伯打了个电话。
“陈伯，赢了。”
“赢多少？”
“二十四万。”
那头静了一会儿。
“小晴，”他说，“这钱，够修路了。”
“修。”
“真修？”
“真修。”她说，“修完了，你背果子就不用走那段坡。”
“我背不动了。”陈伯说，“我今年六十七。”
“那就让别人背。”
“谁背？”
“我背。”
那头笑了，笑得很响。
“你妈要是听见，”他说，“得骂你傻。”
“她骂吧。”她说，“她骂完，还得帮我数钱。”
十八
十月，仲裁结果出来。
三条：
一、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支付赔偿金二十四万。
二、公司需在账号主页标注“创始运营人：何晴”。
三、公司需向何晴提供涉事批次进货单据复印件。
她拿到结果那天，坐在律师事务所里，看了三遍。
“第二条，他们会上诉。”方律师说。
“上诉就上诉。”她说，“我等着。”
“何女士，”方律师说，“你赢了钱，可账号还是他们的。”
“我知道。”
“你不难受？”
“难受。”她说，“但我赢了一件事。”
“哪件？”
“他们以后每发一条视频，下面都写着我的名字。”
方律师笑了。
“何女士，”他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不是有意思。”她说，“我是认死理。”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路边，给陈牧打电话。
“赢了。”
“多少？”
“二十四万。”
“还有呢？”
“还有一条。”她说，“他们要在账号主页写我的名字。”
那头静了一会儿。
“何晴。”
“嗯。”
“你在哪儿？”
“律所门口。”
“我过来。”
“你过来干什么？”
“接你。”他说，“这次我有车。”
“你不是把车押了？”
“赎回来了。”他说，“用你卖橙子的钱。”
她站在路边，笑了。
十一月，她给陈牧算了一笔账。
“你压了一百二十万，付了三十四万，还剩八十六万。”
“嗯。”
“我这儿有二十四万赔偿金。”她说，“你先拿去。”
“不要。”
“为什么？”
“那是你的。”
“我的钱，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她把卡放在桌上，“拿去。”
他坐在对面，看着那张卡。
“何晴，”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拿吗？”
“不知道。”
“因为我要是拿了，我们之间就变成账了。”他说，“我不想跟你算账。”
她坐在那儿，把手收回来。
“那你想干什么？”
“合作。”他说，“你的园子，我的果子，一起卖。赚了分，赔了算我的。”
“为什么赔了算你的？”
“因为我抗得住。”
“你抗不住。”她说，“你连自己的款都压着。”
他笑了。
“那就一起抗。”
她看着他，很久。
“陈牧，”她说，“你这句话，比‘我喜欢你’好听。”
他愣了一下。
“我没说我喜欢你。”
“你说了。”她说，“你说的是‘一起抗’。”
十九
十一月，园子里的橙子卖完了。
她算了一笔账：四千六百单，加上后来补的一千三百单，一共五千九百单，十三万七加四万一，十八万。
刨去包装、运费、人工，净剩六万八。
“六万八。”陈伯念了一遍，“够修一条路。”
“修路。”她说，“先修那段塌的。”
“你还修路？”
“修。”她说，“明年还要背果子呢。”
十二月，她把后山那片荒地租了下来。
两百亩，一年租金三万，签了十年。
签合同那天，陈牧陪她去的。
回来的路上，他说：
“你这一签，就回不去了。”
“我本来也不想回去。”
“那你城里那些事呢？”
“仲裁赢了，钱拿到了。”她说，“剩下的，不归我。”
“那个号呢？”
“归他们。”她说，“我另起一个。”
“另起一个，要多久？”
“三年。”她说，“上一次我用了三年。”
“这一次呢？”
“这一次我不知道。”她看着窗外，“这一次，我不只是一个人。”
搬来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他天天来园子里干活。
修枝、翻土、补棚子、换灯泡。
有一天，他把那台二〇一八年的封箱机拆了，擦了一遍，换了根皮带。
“还能用吗？”她问。
“能用。”
“你还会修这个？”
“我爹留下的设备，我都会修。”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拧螺丝。
“陈牧。”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种果子。”
“种一辈子？”
“种一辈子。”他说，“我爹种了三十年，我三叔种了四十年。轮到我了。”
“那不亏吗？”
“看年份。”他说，“好的年份赚，坏的年份赔。”
“赔了怎么办？”
“再种。”
她站在那儿，笑了。
“你这个答案，跟我的一样。”
二十
十二月底，他搬来了。
不是同居，是在园子旁边租了一间小屋，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电暖器。
“你干什么？”她问。
“过冬。”
“你自己的家呢？”
“我家就在这儿。”他说，“我姓陈，我们那边半个村都姓陈。”
“陈伯也姓陈。”
“对。”他说，“他是我三叔。”
她愣住了。
“你认识陈伯？”
“认识二十多年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会觉得我另有目的。”
“你没有目的？”
“有。”他说，“我目的很明显。”
她站在园子门口，笑了。
“陈牧。”她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哪没意思？”
“你什么都在心里算，算完了还不说。”
“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我更不信。”
他站在那儿，想了想。
“行。”他说，“那我说。”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何晴，我三年前第一次见你，是在你的第一场直播。”
“第一场，在线三个人。”
“对。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我。”
她抬起头。
“你从那时候就在看？”
“对。”
“你为什么看？”
“因为你讲橙子。”他说，“我们家种了三十年的橙子。你是第一个，把橙子讲得像我小时候吃的那种。”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陈牧。”
“嗯。”
“你当时怎么不说话？”
“我说了。”他说，“我打了三个字，‘多少钱’。”
“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他说，“你回了两个字，‘二十九’。”
她低下头，眼睛有点热。
“我忘了。”
“我记得。”
那年过年，她没回城。
除夕那天，陈伯杀了一只鸡，叫她去吃饭。
桌子上坐了四个人：陈伯、陈伯的老伴、陈牧、她。
菜是四个：鸡、鱼、一盘青菜、一碗汤。
吃到一半，陈伯的老伴开口。
“小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二十九。”她念了一遍，“我们家陈牧三十四。”
“婶。”
“我说我的。”她说，“你们两个，天天在园子里，一前一后。”
“干活。”
“干活也不至于干成那样。”
陈牧在旁边低头吃鱼。
“你倒是说话。”陈伯的老伴拍了他一下。
“说什么？”
“说你什么意思。”
他把筷子放下。
“我没什么意思。”
“你没什么意思，你押了车来背果子？”
桌上安静了一下。
何晴低着头，笑了一下。
“婶，”她说，“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
“那你会说话，你说。”
“我也不会。”她说，“我只会讲橙子。”
陈伯在旁边笑出声。
吃完饭，她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响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母亲走的那年，也是除夕，她没回来。
那年她在直播间里播到凌晨，卖了六百万。
她以为那是她最好的一个年。
现在她站在这个院子里，手里拿着半挂没放完的鞭炮。
她忽然觉得，这一年才是。
二十一
第二年三月，新园子开了。
两百亩，栽了八千棵苗，雇了十一个人。
她在园子中间搭了一个小直播间，木头架子，一块幕布，两台手机。
开播那天，在线一万四千人。
有人从“果小满”那件事认识她，有人从那条“拿硬币比大小”认识她，有人只是想看看那个一个人背果子的女人。
她在镜头前说：
“我叫何晴。这个园子两百亩，今年刚栽。第一批果子，明年十一月。”
“现在没有货卖，我播什么？”
“播栽树。”
那天她播了六个小时，从挖坑到浇水，什么都播。
有人问：“这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因为明年这个时候，你们会想吃。”
四月，她的账号涨到八十万。
五月，前公司的人来了。
来的是周总，一个人，开着一辆车。
“何晴。”
“周总。”
“你这园子，比我想的大。”
“不大。”她说，“两百亩。”
“我这次来，是想谈合作。”他说，“‘果小满’这个号，我们想请你回去做。”
“我不回。”
“钱可以谈。”
“不谈。”
“那你想怎么样？”
她站在园子里，指着那些果树。
“周总，”她说，“我这批果子，明年出。”
“你有渠道吗？”
“我自己有。”
“一个号能卖多少？”
“看有多少人愿意等我。”她说，“现在有八十万。”
周总站在那儿，看着这片园子。
“何晴，”他说，“当初那件事，是公司对不起你。”
“我知道。”
“你不恨？”
“恨过。”她说，“现在没空。”
“没空干什么？”
“栽树。”
春节前，她收到一封快递。
寄件人是林薇。
里面是一封信，一张纸，手写的。
“何晴：
我从公司离职了。走之前，我把主页那行字改成了你说的样子。
我不解释，也不道歉。我只想说一件事：我在你那个位置上，坐了八个月，才知道那三年有多难。
祝你卖得好。
林薇”
她把信看完，放在桌上。
小鹿后来打电话给她，说：“晴姐，她真的走了。”
“我知道。”
“你恨她吗？”
“不恨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走了之后，那个号还在。”她说，“号在，就有下一个何晴。”
挂了电话，她站在园子里，看着那些树。
陈伯走过来。
“谁的信？”
“一个同事。”
“好事还是坏事？”
“都不是。”她说，“就是一封信。”
二十二
第二年十一月，第一批果子熟了。
她不卖预售，不卖期货，就等熟。
开播那天晚上八点，在线六万。
她把一个橙子放在镜头前，旁边放一枚一元硬币。
“这么大。”她说，“跟去年一样，我不骗你们。”
“五斤二十九块九。”
“能接受的，买。接受不了的，别买。”
那一场，卖了九千八百单。
播到凌晨两点，她讲第三十个品。
讲到一半，有人敲门。
“进。”
陈牧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
“我在播。”
“我知道。”他说，“吃完再播。”
她把面端起来，吃了一口。
面是手擀的，放了一把青菜，两个荷包蛋。
她低头吃，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弹幕在刷：
“主播吃播了。”
“这面看着真香。”
“哪里买的？”
她笑了。
“这不是商品。”她说，“这是晚上十一点的加餐。”
弹幕在刷：
“这是谁？”
“主播的老公吗？”
“好甜。”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这是我合伙人。”她说。
弹幕又刷。
“合伙人为什么端面？”
“合伙人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她笑了，低头继续吃。
陈牧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何晴。”
“嗯。”
“明年，还扩吗？”
“扩。”她说，“扩到五百亩。”
“那要很多人。”
“嗯。”
“我留下。”他说。
她端着碗，看着他。
“陈牧。”
“嗯。”
“你这个人，终于会说人话了。”
他笑了。
“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播到凌晨四点。
最后一件下架，她摘下耳机，坐在木凳上。
外面天快亮了，园子里的树一排一排，站着。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着。
三年前的这个时间，她也是这样坐着，在十二楼的直播间里，讲了十四个小时。
那时候她身后有一家公司，有六百万粉，有一个账号。
现在她身后有一片园子，有八十万粉，有一个新号。
数目都小了。
但她觉得，这次是自己的。
她站起来，把灯关了一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陈牧发来的：
“面吃完了吗。”
“吃完了。”
“明早六点，山上等你。”
“干什么？”
“栽树。”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
远处山上有灯，是陈牧的屋子。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回屋，把明天的排品表摊在桌上。
六个品：橙子、橙汁、橙皮糖、蜂蜜、干果、礼盒。
她一个一个写卖点，写到第三个，笔停了。
她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
“不卖自己不吃的东西。”
写完，她把笔放下。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那场直播要播完。
“因为还有三十六个品。”
“那三十六个品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她说，“我选的时候，每一箱都拆过。”
“那为什么不停播？”
“停了，明天客服要接三千个电话。”她说，“我一个人停，换十六个人去挨骂。”
“你就没想过跑？”
“想过。”她说，“跑出去五分钟后，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五分钟，我一直在想那三十六个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