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半君武贤王
信送到时，沈砚川正要出门。
管家追过来，先看了看院子那头，才把信递到他手边：“北街送来的，说是老爷子的意思。”
沈砚川停住：“老爷子都走多久了，还有什么话？”
送信的人站在门槛外，没敢进来：“大先生说，都写在里头，请您看完给个回话。”
他折回正厅，拆信时还以为又是哪间铺子要用钱。看到第二行，信封就被他揉在了手里。
三十一岁，该再娶了。
沈家添丁进口，他喜结良缘，算是双喜。至于新人，不拘出身，不拘婚史，名帖送到祠堂，当着街坊的面挑。
顾念还在厨房给母亲熬药。
沈砚川将信拍在桌上：“他到底想干什么？”
管家弯腰拾起滑落的信封，不敢接话。
“祠堂门口摆桌，谁都能来报名字。家里还有个媳妇，他要让人站在门外看着换？”沈砚川指着那张纸，“你说，这话我怎么回？”
管家看了两眼，顺着他的意思劝：“大先生是过了些。可他拿着老爷子的名头，您若当场驳了……”
沈砚川盯着他。
管家把后半截咽回去：“要不，问问老太太？”
“出去。”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墙上的钟在响。
他娶顾念七年，沈家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母亲卧床，顾念伺候；铺子欠着货款，顾念拿嫁妆填；侄女病了，也是顾念抱去医院。他想得起这些，甚至想得起顾念从医院回来时，肩头被孩子吐脏的衣裳。
可信就摆在桌上，他迟迟没有撕。
父亲在世时，铺面、宅子攥在父亲手里。如今名义上让他掌家，亲戚遇到事，却还是往沈砚衡那里跑。大哥不点头，账房敢把一笔小钱压上半个月。
天擦黑，他去了东厢。
周秀兰坐在床边缝衣服。听见脚步，手里的针没停：“你大哥来信了？”
沈砚川站在床尾：“妈，顾念没做过对不起沈家的事。”
“我知道。”
“那这事……”
周秀兰把线头咬断，摸索着重新穿针。沈砚川等了片刻，伸手替她把灯拨近。
她这才说：“当年分家，他名下的老铺子归他说了算。老宅又是你爸交给他管的。你想叫他收回话，得先想想，他肯不肯听。”
“您是他母亲。”
“你还是他亲弟弟呢。”
针线搁在了膝上。周秀兰抬头看儿子：“那几房人认的是沈家招牌，认你爸当年欠下的人情。你大哥一叫，他们就来。你叫得动几个？”
沈砚川没有数。
“妈老了。”她低下头，把没穿进去的线头又捻了一遍，“你别指望我一开口，他们就散了。”
他在屋里站到母亲催他回去吃饭，才出了门。
那封回信写了很久。
最初写的是不准，后来划掉了。他想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末了只在纸上留了个折中的法子：族里的婶子们收名帖，抽三个名字，事先谁也不许定人。
他把信交出去时，对管家说：“只是抽名字，没答应一定让人进门。”
管家应了，拿着信走了。
北街铺子里，沈砚衡看完回信，隔着柜台笑出了声。
掌柜正在收钱，听见笑声，把铜锁搁下：“二先生怎么说？”
沈砚衡将信展开，晃了晃：“叫婶子们抽。还要抽三个，怕我挑得不公道。”
账房把算盘往旁边拨了些：“那到底是替谁挑？”
“替沈家挑。”
掌柜没跟着笑：“家里有二太太，您这样张罗，她怎么处？”
“她嫁的是砚川，你问我做什么？”
“可这事是您起的头。”
沈砚衡把信往他怀里一塞：“砚川自己写的字。你替他不认？”
掌柜拿住信，想说什么，见账房朝自己摇头，便又塞回封套。
账房陪着笑，试着圆场：“总归是为了往后。铺子不能没人接，家里也不能一直没孩子。”
掌柜皱眉：“所以把新人接进来，生个儿子，就能分顾念守下来的家业了？”
门外的脚步停了。
顾念端着药，站在铺子连着的小院门口。掌柜看见她，立刻去拿柜台上的锁，拿起又放下。
她没进去，先把药碗搁在窗台上。
“接着说。我走到这儿，正好听见分家业，前头没听全。”
账房将账册合起来：“弟妹，是我们多嘴。”
“你们替他收名帖、挑女人的时候，也说自己多嘴吗？”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沈砚衡出来了：“找你丈夫去。他回了信，你冲他们吵什么？”
顾念伸手：“信呢？”
“你还要查他的信？”
“你要给我丈夫找新人，我总得看看，他答应到了哪一步。”
沈砚衡没给她，将信折好，往袖边一压：“沈家不能没有后。你七年生不出孩子，做长兄的替他操心，哪里不对？”
顾念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沈莹烧的认不出人那回，你也是这么理直气壮，叫我抱着她去医院。铺子缺钱，你来找我，也没说我生不出孩子，钱不配进沈家的门。”
“那些事谁逼你做了？”
药碗就在窗台上，碗沿搭着一块垫手的布。顾念将布抽下来，慢慢叠好。
沈砚衡以为她不说了，又道：“嫁进来就该照顾一家子，难道还要把这些挂在嘴上？”
沈砚川恰好走进院门。
顾念没有再理沈砚衡，转向丈夫：“你写了信？”
沈砚川先看见窗台上的药，伸手要端：“妈等着喝药呢，先回去。”
顾念挡住碗：“我问你信。”
“只是让婶子们抽几个名字。”
“然后呢？”
“还没到那一步。”
“那就当着你大哥说，不选了。”
沈砚川的手停在碗边。
沈砚衡站在后面，没出声，等着。
“念念，”沈砚川压低声音，“父亲没了，他是长兄。我不能一点脸面都不给他。先让这事过去，后头我再谈。”
“让什么过去？先叫全镇知道，你嫌我不能生，要另找一个？”
“我没嫌你。”
“那你现在说不选。”
他把手收了回来。
顾念等的就是这一句话，等到药碗外壁凉下来，也没等到。
沈砚衡这才开口：“明天婶子们来，名帖都收了。你要懂事，就帮着招待。别叫外人说沈家媳妇没规矩。”
顾念端起碗。
“药凉了，我重新热。”
她走出门，沈砚川跟了两步，被沈砚衡叫住：“你看她这个脾气。你再惯着，家里还有谁说话？”
顾念听见了，没有回头。
第二天，祠堂门口的木匣比饭菜先摆上桌。
婶子们挨着坐，亲戚从正厅一直坐到门边。有人端着碗出去看匣子，回来时故意绕过顾念，问沈砚川今天是不是好日子。
顾念把汤端上来，桌边才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三婶夹了块肉，像说一件已经商量妥当的小事：“砚川，你大哥也是替你想。七年了，再拖下去，咱们这些长辈都没脸见祖宗。”
顾念坐下，拿起筷子：“三婶，你女儿三年没怀上，你女婿家也请了这么多人吃饭？”
三婶的筷子停在碗上：“好好的，你扯她干什么？”
“我问问，她那边怎么议的。我也学学。”
“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三婶转头去找沈砚衡：“你听听，我好心劝，她倒咒起我女儿来了。”
沈砚衡坐在上首，端起茶：“顾念，有什么不满，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抽名字，抽完名字再叫我识大体？”
“今天是家里议事。”
“议的是我的丈夫，怎么轮到我说话，就嫌我碍事了？”
沈莹坐在角落，碗里的饭压了又压，一口没动。她才十六岁，听见父亲放下茶杯，背就先挺直了。
沈砚川开口：“大哥，匣子撤了吧。”
沈砚衡没看他，先问管家：“名帖齐了没有？”
“齐了。”
“那还撤什么？”
“这事是我答应错了。顾念是我媳妇，不该有今天这一出。”
赵琴坐在顾念旁边，正巧按住她要拿的汤勺。
“话说得好听。这一桌菜、一锅汤，不都是你媳妇备的？她若真不愿意，昨天怎么不说不做？偏等人来齐了，再闹给人看。”
顾念看向她压着勺柄的手：“嫂子，松开。”
赵琴没松：“娘家给几袋米，你就觉得沈家都欠你的？”
“米是我娘家送的，菜钱也是我出的。你嫌我拿这些压人，可以不吃。”
赵琴将勺子往碗边一磕。
沈砚川站起来：“够了，今天不抽。”
“你站起来吓唬谁？”沈砚衡把茶杯挪开，叫人将祠堂门口的匣子拿进来，“当初回信你怎么不这么说？人家名字递来了，你再把人撵回去，丢的是谁的脸？”
门外已经挤了不少人。一个提菜篮的女人踮脚往里看，旁边的人给她让了半步。
木匣推到沈砚川面前。
“抽吧。”沈砚衡说，“你不动手，我替你。”
顾念将筷子搁在碗上：“让他抽。”
沈砚川转头看她。
“他费这么大工夫，总不能不让大家看。”
沈砚衡刚伸手，角落里的沈莹先站起来，抱住了匣子。
“我抽。”
“放下，吃你的饭。”
沈莹看了一眼顾念，抱的更紧：“不是说谁抽都一样吗？”
赵琴伸手去拽她：“大人的事，有你什么份？”
她躲开母亲，将匣子搁到桌子另一侧。匣底卡着一角折纸，随着她挪动露了出来。
“我今早看见你换了里面的纸。”
沈砚衡离座，手越过桌面去拿。沈莹把匣子推向顾念，绕到沈砚川身后。
他扑了个空，转而指着女儿：“你把话说清楚！我收拾个匣子，也叫换纸？”
沈莹不敢往前，揪住叔叔背后的衣服：“我看见了。”
“她说看见，就打开看看。”沈砚川按住匣盖。
三婶原本站起来要劝，听到这里，又慢慢坐下。
沈砚衡扫过门口的人，忽然笑了：“行。都看着，省得回头说我藏了什么。”
他拿回匣子，自己揭了盖。
里头七张名帖，折得齐整。他取出一张，念出王家女子，二十六，离过婚；再取一张，是陈家寡妇，三十二。
赵琴先忍不住了：“你跟我说的可不是这些人。”
“谁规定这些人不能报？”
“你说都是……”
“报上来什么就是什么，难道还要我替人家改岁数？”
他把两张纸放回去，顺手要合盖。
沈莹从叔叔身后探出头：“刘家的那张呢？我看见你拿出来过。”
“哪个刘家？镇上姓刘的少了？”
“你拿走的那张。”
“说不清就别插嘴。”
沈莹被他喝的缩了回去。
顾念将汤碗挪开：“都拿出来。七张，也不费多少事。”
“顾念，你还真把自己当主事的了？”
沈砚川伸手，一张张往外拿：“我来。”
沈砚衡攥住匣沿。
兄弟俩隔着桌子，一个不放，一个不肯松手。沈砚衡先前那些笑话说不出来了，压着嗓子道：“你今天非护着她，以后就别指望亲戚认你这个掌家人。”
“先把手松开。”
“老宅是族里的，铺子是老爷子留下的。没有我，你们夫妻能守住什么？”
顾念原本坐着，听到这里才起身。
“守不住就不守。先还钱吧。”
桌边几个亲戚抬起头。
“嫁妆收据在，替铺子抵货款的单子在，老爷子住院的缴费单也在。你叫我从沈家出去，我就带我自己的东西走。”
沈砚衡嗤了一声：“嫁进来了，钱还分你的我的？”
“那铺子分不分？你刚才怎么不说铺子也有我的份？”
三婶插进来：“她一个外姓媳妇，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
门外提菜篮的女人接了话：“那你家闺女的嫁妆，也都给女婿兄弟花了？”
“你少管我们家的事！”
“摆在祠堂门口请人看，我看了，你又骂我？”
门口有人笑。沈砚衡扭头叫他们散，越叫，后头的人越往前挤。
沈砚川已经取出几张名帖，摊在桌上。
“请三婶、四婶都看着。收了哪些，抽了哪些，一张别落。”
沈砚衡将他手里的纸夺过去：“不抽了！”
他把匣子往地上一掼，原想连纸带匣一并收走，盖子却弹开了。七张名帖散在椅脚边，底下还压着另一张。
沈莹先喊出来：“就是那张！”
沈砚川弯腰捡起。
刘春桃。
他前妻的妹妹。
顾念也看见了。她没有伸手，只听着赵琴在旁边连问了两遍：“你早就挑好她了？你瞒着我做这个？”
沈砚衡顾不上答妻子，伸手朝弟弟要：“给我。”
沈砚川将纸折起，收进衣袋：“这事完了。”
“我叫你给我！”
顾念提起椅背上的布包：“你要他给你什么？名字都看见了，还能当没挑过？”
沈砚衡转向她：“你少在这里挑拨。”
“不是要叫大家看公不公道吗？现在看完了。”
她往门口走，赵琴赶过去挡住。
“闹成这样，你倒想一走了之？”
“让开。”
“你是沈家的媳妇，家里没点头，你去哪儿？”
顾念看向丈夫。沈砚川过来拉她，被她避开了。
“先回小院。”他说，“我跟大哥谈。”
“我就在这里。你谈吧。”
他看着门口的人，话又低了下去：“别叫人看笑话。”
顾念望了他片刻。
“刚才叫我坐着看抽新媳妇，你怎么不怕人笑？”
她侧身从赵琴身边过去，沈砚衡在背后吼：“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
沈砚川追到门槛边：“念念，你也别逼我。”
她停下。
“你大哥叫我滚，你叫我别逼你。沈砚川，我今天到底该回哪个家？”
人群朝两边让开。
顾母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几张收据。顾念的哥哥抱着一只旧木匣，见妹妹站在门槛上，先伸手接她的包。
沈砚衡赶出来：“你们来干什么？”
“接我女儿。”顾母说。
“沈家还没说完。”
顾念哥哥将木匣放回饭桌上：“那就接着说。说钱。”
他把妹妹的包放在自己脚边，没有让她再去端碗、收桌。顾母跟进来，顾念拉开一张椅子让母亲坐。
沈砚川盯着木匣：“这里面是什么？”
顾母看了看女儿，打开匣子。
最上面是收据，底下压着借条。纸边已经磨起了毛，借条上的手印和铺子印章却还清楚。
沈砚衡伸手，顾念哥哥挡住他：“看可以，别拿。”
顾母将借条转向沈家人。
“钱借出去的时候，老爷子还在。他说是借，不是顾念贴给沈家的。签名、手印，你们认认。”
三婶把茶杯挪远，凑过来看了两眼，没说话。
“我爸写了张纸，也不能就算我们欠她。”沈砚衡说。
顾母指着下方：“铺子的印也在。你要说你爸替谁借的，老账里记着。”
沈砚川站在顾念身边：“这些一直放在你娘家？”
“嗯。”
“怎么没跟我说？”
“说过。老爷子住院，我问你什么时候能还。你让我别在那个时候计较。”
他低头看着借条。
沈砚衡将纸往回推：“债的事以后谈。今天说的是娶妻，老爷子生前最挂念的也是这个。”
顾念哥哥按住纸，没让它被推下桌。
“你让她走，就先把她的钱还了。住院的、铺子的、宅子里她添进去的，逐笔算。算完再拿老爷子压人。”
沈砚衡去看弟弟：“你就让他们这么跟我说话？”
沈砚川说：“她不会走。”
顾念没有看他：“我想走，你拦不住。”
门外的人散开了一些，却没走远，隔着院墙还能听到说话声。
沈莹趁父亲没注意，绕过椅子，把一只信封塞给顾念。
“顾姨，我还有东西。”
她声音很小。顾念刚拿住，沈砚衡便伸手抓她：“你又拿了什么？”
沈莹甩不开，急的去掰他的手：“你叫我说名帖是顾姨放的，我没答应！”
赵琴连忙去拦：“松手，外头都听见了。”
“你当时不也在？”沈砚衡冲妻子说，“这会儿装什么好人？”
赵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沈砚川将信封里的纸抽出来。
纸上列着三条：顾念不能生育；沈砚川同意另娶；顾念若不服，以盗拿沈家钱财逐出老宅。
他没念，递到大哥眼前。
“最后这条，你准备让谁作证？”
沈砚衡要抢，沈砚川退了一步。
“家里的钱都是她经手，说不清的地方多了。”
沈莹还被父亲拽着，声音却比刚才大：“你昨晚说，她走了，就不用查账了。”
“闭嘴！”
沈砚衡扬起手。沈莹偏头躲，赵琴终于将他的胳膊拽了下来。
顾念把信封拿回，装好那张纸。
“原来不是叫我给新人腾地方就算了。还得背个偷钱的名声，以后再开口要债，你就能说我是贼。”
沈砚衡看见墙外有人探头，忽然放低了声音：“一家人把话赶到这儿，都有说过头的时候。你也别抓着一张纸不放。”
顾念没应。
他又转向弟弟：“让你媳妇先坐下，饭都没吃完。”
沈砚川没有去劝。
顾念看着他：“我只问你一次。今天你跟不跟我回家？”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沈砚衡看见来电名字，手伸过去：“管家这会儿打什么电话——”
沈砚川避开，接通了。
他听着电话，目光移向顾念，随后问了一句：“妈亲手教的？”
电话挂断，沈砚衡先问：“交什么？”
沈砚川没看他：“老宅东厢和后院的钥匙，妈给你了？”
顾念哥哥将另一张纸从木匣里取出来：“老爷子在世时，答应这几间屋子留给她住。今天上午，老太太把钥匙给了她。”
沈砚衡伸长脖子看：“老头子病成那样，写的东西也能算？”
“那天我在。”沈砚川说，“他清醒，见证人也在。”
沈砚衡不再碰那张纸，转头冲顾念：“难怪你今天这么有底气。拿了钥匙，又叫娘家人来，你们是算好了。”
顾念把借条收回匣里。
“你不提赶我，我也不会拿出来。”
沈砚衡将桌边剩下的名帖一扫：“拿！还有什么一并拿！铺子亏成这样，你既然要算，就把亏的钱也算在一起！”
“铺子的亏账不归我管。”顾念合住匣盖，“别把我填进去的钱，跟你管出去的钱混到一处。”
沈砚川忽然问：“你那本旧账册呢？”
沈砚衡的手还压在桌沿，停了一下：“在铺子。”
“今天早上，送到我小院了。”
沈砚川从内袋取出一张折纸，展开，是抄下来的三笔账。
“顾念的钱进了铺子，后来又从铺子转出去，收钱的人是你。这三笔，你解释一下。”
沈砚衡没有看纸，先找沈莹。
沈莹被母亲护在旁边，没有再躲：“昨晚你把账册藏到柜子后头，我看见了。我怕你烧了。”
“你倒真向着她。”
“她没让我替她撒谎。”
“她给了你什么？”
沈莹眼泪掉下来，抹了一把：“我发烧，你嫌半夜找车麻烦，是她抱我去的医院。你要我说她偷钱，我说不出来。”
赵琴忽然越过女儿：“钱是我让账房转的。”
沈砚衡立刻接道：“听见没有？”
赵琴看着他，那句原本想替丈夫挡事的话，在嘴边换了个方向。
“有些钱是我收的，顾念的钱被写成她私拿，也是我帮着改的。可主意是你出的，你说只要把人赶走，就没人问这些。”
“你闭嘴！”
“你刚才不是让我说吗？”
三婶终于插了话：“砚衡，这要真动了公账，族里也得知道。”
“账是假的！”沈砚衡拍桌，“拿几行抄来的字，就想把我说成贼？”
顾念看向那张折纸：“那就查真账。明天找管账的人，一笔一笔对。”
“我没工夫陪你们。”
“你不来，我也查。”
沈砚川将折纸收好：“这事我办。她的钱，我还。”
沈砚衡冷笑：“你有钱？你住的院子，铺子里进的货，哪样不是沈家的？”
顾念伸手：“名帖给我。”
沈砚川摸出衣袋里那张刘春桃的名帖。
她没有接，只说：“写的是你另娶。你到底认不认？”
沈砚川当着她的面，将纸撕开。
沈砚衡推开椅子，椅背撞在地上。
“行，你们夫妻齐心。铺子从今天起不许你们碰，谁拿东西，我就告谁偷盗！”
顾念看着他：“借条还在，老账也在。你锁门，钱也不会从账上消失。”
沈砚衡走到门口，又折回半步。
“砚川，你为了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连沈家都不要了？等哪天她跟你翻脸，你什么都剩不下！”
顾念将木匣交给母亲，弯腰拿自己的包。
沈砚川追上她：“给我几天。账查清了，我去接你。”
“你又让我等。”
“这次我真会办。”
“我上次问还钱，你说缓缓。你大哥当着亲戚骂我不能生，你叫我少计较。今天名字都抽到桌上了，你还让我先回屋。”
沈砚川嘴唇动了动：“是我对不起你。”
顾念望着他：“那你告诉我，我这七年为什么没有孩子？”
他站在门边，没有回答。
她不再等，挽住母亲走进人群让出的路。
沈莹从后面追了两步，没追顾念，而是将一张旧检查单递给了叔叔。
“二叔。”
她把纸放进他手里，手很快缩回去。
“顾姨以前让我收着。我在你书房柜子里找到它时，她说，以后你总有一天会问。”
纸黄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
沈砚川先看到名字，再看到日期。那是他们婚后不久去做的检查。他盯着下面几行，许久没有翻页。
沈砚衡从背后过来：“拿的什么？”
沈砚川没藏。
沈砚衡瞥见纸面，伸手抓住弟弟袖子：“医院里那些话，你还当真？她要真心为你，早就该跟你说清，何必攥着这个不放？”
沈砚川抬头：“你知道？”
沈砚衡松了松手，没答。
“你知道，还一直骂她不能生？”
“我是怕她拿这个压你！你现在就跟着她走，以后她一翻这张纸，你一辈子别想抬头。”
沈砚川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七年，她翻过一次吗？”
沈砚衡还要说，他已经出了门。
顾家的院门刚打开，沈砚川就追到了。
顾母把女儿送进去，自己站在门中间，没有让路。
“回去吧。”
“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刚才一院子人，你有多少话不能说，非得追到这儿？”
沈砚川拿着检查单：“我看见这个了。”
顾母看见纸，脸色更难看：“看见了就想起来了？当年陪你去看病的人是念念，求她别往外说的人是你。后来别人骂的都是她，你倒省心。”
他低着头：“妈，我想见见她。”
“别叫我妈。你们沈家不是说她出门就不许回去吗？”
顾念从屋里出来，站在母亲身后。
沈砚川往前走了一步，顾母仍挡着。他只好隔着门槛说：“我不该答应大哥，更不该让你替我挨这些。”
顾念没有替他接下去。
他把检查单摊平：“这些年，我听见他们说你，心里也知道不对。可你没跟我闹，我就觉得……总还能过下去。”
“是我还能替你忍下去。”
“是。”
顾念走到门边：“沈家欠我的钱，先还。”
“我理账，卖我能卖的东西。”
“别拿还钱当借口，把你大哥做过的事盖过去。”
“不会。”
“账清了，话说清了，我才考虑别的。现在别来接我，也别叫亲戚来劝。”
沈砚川将检查单放在门旁石凳上：“我以前总觉得，你是我媳妇，你会向着我。我对大哥说不出口的话，都留给你受了。”
顾念看着石凳上的纸。
“这些话，也该去跟你家里人说。”
他点了点头，退下台阶。
院门关上，顾母将检查单拿回来，收进木匣。
“早该拿出来，叫他自己看。”
顾念靠着桌沿坐下：“他当时求我。我答应了。”
“答应替他瞒，不是答应替他受罪。”
顾念揉了揉额头：“妈，我今天不想再说沈家了。”
顾母把木匣收好，没有再问，去厨房给她盛饭。
第二天，顾念还没吃早饭，院门就被拍响了。
沈砚衡带着几房亲戚站在外面，手里捏着一张纸，见门开了，立刻往前挤。
顾念扶住门：“你找谁？”
“把账册交出来。”
“账不在我这儿。”
“昨天不是拿着账要查我？今天又没了？”
“要查你的人是沈砚川，你去找他。”
沈砚衡将手里的纸往门板上一拍：“大家都听着，顾念拿了沈家的账册，叫娘家人拿着借条来逼钱。账是她偷的，我今天就是来讨回去！”
后面有人跟着帮腔：“嫁了人，哪有这么办事的。”
“拿嫁妆说了几年了，也不知道真贴了多少。”
顾念不跟他们抢话，只将门再推开些，让那些人看清自己站在谁家门口。
“你昨天说我偷钱，今天说我偷账。沈砚衡，你究竟丢了什么，自己想好了再喊。”
赵琴和沈莹从后头赶来。
赵琴抱着另一只木匣，挤过亲戚，把它搁在石阶上。
“钱没丢。钱让他拿去填赌账了。”
沈砚衡回身：“你来干什么！”
“给他们看收据。昨天你回去还叫我咬死，说是顾念自己拿的。我不说了，你找别人去。”
他抬手，沈莹立刻挡到母亲面前。
“你再动手，我就把你写的那几张名帖都交出去。”
沈砚衡指着女儿：“你还敢提？就是你放的！”
“你写了刘春桃，又叫账房把刘家的名字往上放，我看见的。你别再叫我认！”
赵琴掀开匣盖。沈砚衡顾不上女儿，伸手去夺。
两人都没松手，木匣磕在台阶上，几张收据滑出来，落在鞋边。
顾念往下看了一眼。
“不是来要账吗？你妻子拿着账来了，你倒要抢。”
沈砚衡伸脚去拢散开的纸，卖菜的女人已经蹲下，捡起来一张。
她就是昨天站在祠堂门口的那个，菜篮还挎在臂弯。
“有他的印。”她将纸递给顾母，“别弄丢了。”
“谁准你拿的？”沈砚衡冲她伸手。
女人把篮子往身前一横：“你把人家门敲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现在不让人看？”
三婶从亲戚里挤出来，没再帮着骂顾念。
“砚衡，她说赌账，怎么回事？铺子里还有公中的钱，你可别混着用了。”
沈砚衡看了一眼身后。刚才骂人的几张嘴，这时都等着他答话。
他还没开口，巷口又来了人。
沈砚川拿着账册，身后跟着两名管账先生。
沈砚衡越过石阶，迎上去便问：“你把账藏哪儿了？”
“老爷子留下的柜子里。”
“昨天你不是说——”
“昨天送来的是抄本。真本有老爷子的批注，在我手里。”
沈砚川没有把账递给他，转交给身旁的人。
“请您照着看。收据在这儿。”
管账先生在石桌边翻开账册，赵琴将捡回来的收据逐张递过去。人群没地方站，往巷子两边挪了挪，三婶却往前走，盯着翻动的账页。
沈砚衡去扯弟弟：“让他们回去，咱们屋里说。”
沈砚川没有动。
“我昨天叫你解释，你说账是假的。今天你又到这里说顾念偷账，那就在这里看。”
管账先生先核顾念的借款，再核铺子出账。
三笔钱，两笔直接记在沈砚衡名下，一笔由赵琴代收。进账有顾念的凭据，转出有收据，顾念名下却没有一笔还款。
管账先生每说到一笔，就将相应的纸放到旁边。三婶看不懂细账，便追问：“这钱是借进来的，后来没还她？”
“没有。”
“也没留在铺子？”
“这三笔转出去了。”
沈砚衡插话：“铺子那么多事，哪笔钱不是转来转去？你们拿一页账，就想说我吞了？”
赵琴将最后一张收据递上去：“这笔，是我替他拿的。钱拿到手，他就要走了。后来的账，是他让我改的。”
“你自己没花？”
“我花过的，我认。不是我花的，也别都推给我。”
沈莹拿出父亲留下的名帖纸，放在账册旁边。
沈砚衡伸手要收，被她挡住：“这是你写的。你昨天叫我认，今天又叫顾姨认，我不替你了。”
“我是你爸！”
沈莹脸涨的通红，眼睛却没再躲。
“你叫我出去说她偷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说了，她以后怎么办？”
沈砚衡转而朝弟弟发火：“你就看着她们这样？铺子是老爷子留给我的！”
“老爷子没让你拿顾念的钱补赌债。”
“她嫁到沈家，吃的用的不是钱？”
顾念这才走下石阶，站到石桌旁。
“照顾你母亲，养你女儿，填你铺子，我都没拿这个抵饭钱。你现在想抵，就把账摊开，看看是谁欠谁。”
沈砚衡看着她，忽然又去夺账册。
沈莹抢先把散在边上的纸拢好，往管账先生手边推，自己站在父亲和桌子之间。
“让他看完。”
管账先生没有同他争，只按住账册，等沈砚川将兄长拦开，接着往下念。
三笔钱的去向、顾念垫款的数目，都核到了对应的凭据。后头站着的人开始问沈砚衡，铺子里还有多少类似的账。
再没人叫顾念交出偷来的东西。
三婶先把昨天的话收了回去：“钱该还，老爷子给她留屋子的约定也得认。砚衡，你不能仗着管家，把这两样都抹了。”
沈砚衡盯着她：“昨天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昨天你也没告诉我，钱进了你兜里。”
顾念将自己的收据收好。
“我给三个月。怎么还，你们商量。东厢和后院我不让，也不搬。”
“你还要占沈家的宅子？”
“留给我住的屋子，凭什么听你一句话就交出去？”
沈砚衡逼近一步：“你让我过不下去，我也不会让你在镇上好过。”
沈砚川将他挡开。
“账我会交给族里。你要再来顾家，就把今天这些人都叫齐，再说一遍你来干什么。”
沈砚衡望着弟弟，半晌没接上话。
来时跟着他的几房亲戚，这会儿围着账桌，问的全是他不愿答的事。他再喊一家人，也没人替他收账册。
顾念把凭据交给母亲，转身回门内。
沈砚川跟到台阶下，没有上来。
“三个月，我还。”
顾念回身：“别再让账房说听你大哥的，别再拿家里忙搪塞。铺子归谁管，你就去把谁该担的事理清。”
“我会办。”
“那就去办。”
她关门前，看见沈砚川接过管账先生手里的账册，没有再往大哥那边递。
一个月后，沈砚衡在族里承认了名帖的安排，也认了私自拿走账上款项的事。
这回没有顾念坐在下首听训。
他站在账桌前，管账的差事被撤，老宅的钥匙也交回周秀兰手里。赵琴没有替他说情，带着沈莹搬去镇西，再没搬回老宅。
沈砚川卖了自己名下的一间小铺，先还顾念大半借款。剩下的列了还款条，按月送来。
每次送到，顾念都核数，收钱，划账。
她不问沈家今天吵了什么，也不因他站在门外久些，就少划一笔。
最后一笔送到那天，沈砚川在院外等她数完，才将还款条递过去。
“全了。”
顾念核过，在最后一行画了道线。
“账清了。”
他应了一声，却没走。
顾念抬头：“还有事？”
沈砚川拿出离婚文书，搁到她手边。
“你要离，我签。不会再叫大哥、妈，或者谁来劝你。”
顾念没有急着看纸。
“是钱还完了，你觉得不欠我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没把话说得太好听。
“我怕你走。可我怕，也不能再叫你留着受。”
顾念低头翻了翻文书，又放回桌上。
“我没说现在回去。”
“我知道。”
“也没答应不离。”
沈砚川点头，将手从桌边收回。
他走出院门，走到巷子转弯处，身后才传来顾念的声音。
“明天来吃饭。”
他回身。
顾念站在门内，没有走出来：“你自己来。别叫沈家亲戚陪着，也别以为来吃一顿饭，事情就都过去了。”
“好。”
他走后，顾母端着菜出来，看了看桌上的文书。
“还肯让他来？”
顾念把还清的借据收起，文书另放一边。
“先看看他能做多久。”
顾母没有替她拿主意，只给她添了半碗饭。
隔天，沈莹先来了，提着一篮鸡蛋，进门后却没急着往屋里走。
顾念问：“找我有事？”
“我妈想来道歉。”
“道歉，还是叫我替她去劝你爸？”
“不是。”沈莹赶紧摇头，“她说不求你原谅。还有以前你替我攒的学费，后来被爸拿去填账，她想还给你。”
顾念从匣子里找出那张旧收据，看了片刻，又收回去。
“钱留着读书。”
“可我妈说……”
“你回去告诉她，真觉得从前做错了，以后就别再替你爸做假账，也别替他说谎。该她认的，她自己认，不用你跑来求情。”
沈莹低下头：“我知道了。”
她将鸡蛋往前推了推。顾念没推回去，将她提进厨房。
篮子刚搁下，院门又响了。
沈砚川提着饭盒站在门外，见沈莹在，先问了句住处安顿好没有，才把饭盒递给顾念。
“豆腐，你爱吃的那家。我自己去买的。”
顾念揭开看了一眼：“厨房有。下次先问一声，别买重了。”
“那我下次来帮你做。”
她抬头：“你会做什么？”
沈砚川没撑面子：“不会。”
“碗会洗吧？”
“会。”
顾母正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把手里的一摞碗放到他面前。
“先洗这些。院里的水缸也空了，洗完挑满。”
沈砚川将饭盒放稳，挽起袖口，端着碗进厨房。顾母跟进去，没一会儿，里头传来她的声音：“别拿那块擦灶的布！旁边挂着洗碗的，你看都不看？”
“拿错了，我换。”
沈莹站在门边，忍不住看向顾念。
顾念正在收桌上的纸。还清的借条放回木匣，离婚文书没有锁进去，单独压在了桌角。
沈砚川洗完碗，出来问扁担在哪儿。顾母朝墙后一指，他过去拿，水桶磕着门槛，又退回来重新提稳。
顾念没有像从前那样上去替他接。
“中午几个人吃饭？”他站在院里问。
“四个。沈莹留下。”
“我知道了。”
他挑着空桶出了门。
顾念把桌角那份文书挪开，腾出摆饭的地方。厨房里还留着给他的活，院门也开着。
今天许他进来吃饭，明天要不要再来，由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