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胳膊上纹着牡丹，街坊却总说我扛着两条龙。
老婆当年难产，我吓得差点拆了医院的椅子。
后来她初恋回国，我拉着儿子上天台哭。
儿子递来纸巾：“爸，那是我妈表哥。”
可给我发照片的人，连离婚后的店铺转让合同都替我备好了。
【第一章】
高鹏把合同拍在我家烧烤店的收银台上时，我正在给儿子扎辫子。
不是我有病。
他演幼儿园毕业话剧，角色是一棵柳树。
老师说要垂柳。
我扎了八根。
高鹏盯着我手里的绿色毛线，嘴角抽了两下。
“周正，你现在是真没出息。”
我咬住橡皮筋，腾手把儿子的脑袋转回来。
“别动，再动给你扎成海带。”
儿子周有米端着小镜子，眼珠往上翻。
“爸爸，树也是有尊严的。”
“等你会光合作用再跟我谈。”
高鹏敲了敲柜台。
“我跟你说正事。”
我吐出橡皮筋：“说。”
“这条街要升级。你这店又是油烟，又是酒瓶，影响整体档次。趁现在补偿方案还在，签了吧。”
他把笔推到我面前。
合同封面上，提前解约四个字挤得很大。
补偿金额那一栏，只有两个月租金。
我把儿子抱下椅子，拉起卷边的袖口。
两条胳膊上，牡丹一路开到手腕。
高鹏后退了半步。
我从他身后拿过抹布，擦掉合同边上的油。
“还有三年租期。上次改排烟，我刚花了四万。你赔两个月租金，让我搬去桥洞给流浪猫撸串？”
“你别不识抬举。”
“桥洞不让用明火。我识法律。”
儿子在旁边补充：“还有，我明年上小学，要固定住址。”
高鹏低头看他。
“你爸妈还在不在一起，都不一定呢。”
我手上的抹布停了。
“有话冲我。”
高鹏掏出手机，点了两下。
我的手机跟着震动。
一张照片。
我老婆许枝站在酒店门口，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伸手扶着她的腰。
她抬着头，嘴角弯着。
男人手里提着她的包。
紧接着，又是一段语音。
许枝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
“这回得跟他说清楚，不能再拖了。该散就散。”
我拇指压在屏幕上，没动。
烤炉上的油滴进炭里，啪地炸了一声。
儿子伸手扯我围裙。
“爸爸，鸡翅。”
我拿起夹子，翻过去。
又翻回来。
两面都黑了。
高鹏靠住柜台。
“她那个初恋回国了，你不知道？人家在国外做设计，住酒店都得四位数。你呢？”
他瞥了一眼我的围裙。
“孜然味都腌进肉里了。”
我把火关掉。
“照片谁拍的？”
“我朋友。”
“原图发我。”
“有区别？”
“有。你这图糊得，我老婆耳环都看不清。”
高鹏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语音也发完整的。”
“你还想听什么？听她说你配不上？”
我把手机按到录音界面，放在柜台上。
“你刚才对孩子说的话，再说一遍。”
高鹏看了一眼手机，直起腰。
“跟你开个玩笑，至于吗？”
“照片，原音频，解约依据。三样都发。没发之前，合同拿走。”
我拉开收银抽屉，把店铺租约翻出来。
翻到违约条款，摊平。
“想收房，照这页赔。想聊我家事，先把你朋友的嘴借来，我问问。”
高鹏脸上的肉绷住了。
“行。后天街区招商说明会，你别后悔。”
他拿走合同，肩膀撞了一下门帘。
塑料帘子弹回来，抽在他鼻子上。
儿子张了张嘴。
我按住他的脑袋。
“树不能笑。”
门外传来高鹏的鞋底声，我才松手。
儿子立刻弯下腰。
我没笑。
我盯着手机，想拨许枝的电话，又把手指缩了回来。
她早上说过要接个人。
我当时正拿着电钻修排风口，只听见一句从国外回来。
我还应了一声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知道得有点多。
儿子踮脚看照片。
我把手机扣住。
“别看。”
“为什么？”
“少儿不宜。”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烤焦的鸡翅。
“我觉得这盘比较不宜。”
手机又响了。
高鹏发来一句话。
你要是还算个男人，就去问问她。她现在就在酒店，房间我都能告诉你。
我站起来。
儿子抱住我的腿。
“爸爸，你干什么去？”
我把他抱起来，顺手抽走半包纸巾。
“去个没人的地方。”
他两条腿顿时绷直了。
“老师说树苗要科学移栽！”
【第二章】
我们去了楼顶。
不是靠边的那种楼顶。
是住户晒被子的公共露台，四面围栏，我坐在水箱旁边的小板凳上，脚下放着房东晒的萝卜干。
儿子看看四周，长出一口气。
“你早说来收衣服。”
我把纸巾塞到他手里。
“有米，爸爸问你个事。”
“我数学考了九十八。”
“不是这个。”
“另外两分是名字没写。周字太难了，我申请跟妈妈姓。”
我鼻子一酸。
连孩子都开始选边站了。
我抓着他的小手。
“以后不管怎么样，爸爸都每天接你。”
儿子缓缓眨眼。
“你又要考驾照？”
“爸爸的店也给你。”
“我不要。我还没长大就吸二手油烟。”
“银行卡也给你。”
他终于坐直。
“有多少？”
“三千六。”
他又靠回去。
“爸爸，你先留着养老。”
我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
儿子吓得把整包纸巾往我脸上按。
“你真挂科了？”
我摇头。
“你妈可能不要我了。”
他不动了。
风吹起他脑袋上的八根绿毛线。
半晌，他把一根从嘴里拽出来。
“你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
“那不应该。”
“也可能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他看着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爸爸，你开始说我听不懂的话了。我有点害怕。”
我吸了一下鼻子。
“你妈以前学校里，有个关系很好的男同学，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现在有个关系很差的男家属。”
“谁？”
“你。上星期你把她的裙子烘成背心了。”
我用纸捂住眼睛。
儿子蹲在我面前，开始掰手指。
“她没赶你走。你偷吃她留的蛋糕，她也没赶你走。你把爷爷的降压药盒拿去装辣椒面，她都只是让你重新买药盒。”
我放下纸。
“她会不会是在等这个人回来？”
“等谁？”
我没给他看照片。
手机上，许枝发来消息。
你在哪？店怎么关了一半？
我盯了好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透气。
她回得很快。
带着孩子去哪透气？
儿子把自己的电话手表举到嘴边。
“妈妈，我们在楼顶。爸爸一边哭，一边给我分家产。”
我扑过去捂他的嘴。
晚了。
语音已经发出去了。
我一个一米八六、体重一百九十斤的男人，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败给通信技术。
许枝直接打来视频。
我按掉。
她又打。
我又按掉。
第三次，儿子接了。
“妈妈，你别担心，爸爸坐在萝卜旁边。他哭一滴，萝卜就多一滴盐。”
许枝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周正，把头抬起来。”
我转向水箱。
“你先忙。”
“我忙什么？”
“你的事。”
屏幕那边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吃了高鹏给的什么东西？”
我咬住后槽牙。
不能问。
一问，她承认了怎么办。
不问，还能拖到今天夜里。
今天是我们结婚八周年，我在冰柜里藏了蛋糕，蛋糕上写了八个字。
百年好合，禁止退货。
退货期要是真到了，这八个字都得算虚假宣传。
儿子拿走我的手机。
我伸手去抢，他已经点开了和高鹏的聊天。
他看照片。
看我。
再看照片。
嘴巴一点点张开。
“爸爸。”
“你别问。”
“我觉得有必要问。”
“这是大人的事。”
“但是大人的脑子可能出了点事。”
他把照片对准视频。
许枝那边响了一声杯底碰桌面的脆响。
“这照片谁给你的？”
我没说话。
她的脸往镜头前凑近。
“周正，我问你，谁给你的？”
我报了名字。
她拿起另一个手机，手指划了几下。
很快，我收到一张照片。
还是同一个酒店门口。
只是画面宽了。
男人扶着许枝，许枝脚下踩着一块翘起来的地垫。
旁边还有个服务员，正弯腰去拉地垫。
儿子把纸巾递到我鼻子下面。
“爸爸，先擦干净。”
我没接。
他看了眼屏幕，又看看我。
“接下来这个消息，可能需要你把鼻涕吸回去再听。”
【第三章】
儿子举着手表，逐字转达。
“妈妈说，那是她表哥。”
我坐着没动。
“她什么哥？”
“表哥。不是你说的那个男同学。”
我盯着照片里的人。
“她表哥不是胖的？”
许枝在电话里说：“那是十二年前。他减肥了。”
“不是卷头发？”
“剪了。”
“不是有胡子？”
“刮了。”
我嘴唇动了两下。
“变化这么大，家族群里不通知？”
许枝把镜头转过去。
照片里的男人坐在桌对面，手里拿着半块蛋糕。
他对镜头招了招手。
“妹夫，上次视频，我还教有米做过飞机。”
我闭上眼睛。
想起来了。
那天我在刷烤盘，露了半张脸，喊了声哥。
我认人全靠发型，命里该有这一劫。
儿子把最后一张纸巾拍到我手里。
“妈妈还说，你刚才哭得太丑，让你滚回去跪榴莲。”
屏幕里，许枝的眉毛抬起来。
“后半句我说了吗？”
儿子立刻把手表放下。
“信号不好。”
我刚要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不是腿软。
是房东的小板凳裂了。
咔的一声。
我一屁股坐进萝卜干里。
楼下的房东听见动静，探头喊：“小周，收完没有？”
我把一根萝卜从裤兜边上拔出来。
“姨，可能得重晒。”
回到店里，许枝已经到了。
她表哥程遇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榴莲。
我看了看榴莲，又看了看他的皮鞋。
“哥，头一次正式见面，你这礼有点扎人。”
程遇把袋子放下。
“你老婆说你爱吃。”
“我一般用嘴。”
他没听懂。
儿子已经跑去找纸箱，翻出印着榴莲图案的那一面，铺在地上。
“爸爸，跪这个，平替。”
许枝拿菜单轻拍他脑袋。
“去洗手。”
我刚弯下膝盖，她抄起凳子塞到我身后。
“坐好。”
我坐得腰背笔直。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播放录音。
先响起高鹏的声音。
“许老板，咱们这个街区推广联盟，最好整齐划一。你老公那边，你去劝。”
接着才是许枝。
“这回得跟他说清楚，不能再拖了。该散就散。你们那个推广联盟，我们不参加了。费用说加就加，连明细都不给。”
我盯住手机。
许枝问：“现在听明白了？”
我点头。
“他从哪弄的录音？”
“上次招商沟通会，所有人都知道在录。他截了我的话。”
程遇把酒店门口的原照片也调出来。
“这个是他拍的。我当时以为他拍地垫，替酒店登记问题。他还让我帮忙扶一下。”
我后背贴住椅子。
“他认识你？”
“我昨天才从外地过来。小枝说想把隔壁空铺接下来，做甜品和烧烤的分区，让我看看改造预算。我以前做餐饮空间施工核价，帮亲戚省点钱。”
许枝拽过我的手机，点开高鹏发来的合同。
她翻了两页，停住。
“他给你的，也是这个？”
我凑过去。
合同最后附着一张申请单。
自愿提前退租申请。
最下面签着我的名字。
周正。
那个周字少了一横。
我写字的时候老漏那一横，许枝说过我很多次。
我手掌压住桌沿。
“我没签过这个。”
许枝打开自己的聊天记录。
“高鹏昨天说，你已经同意退租，让我配合清点设备。我以为你只答应他来谈，所以约了今天晚上三个人当面说。”
她把两张图片并排摆好。
一张是退租申请。
另一张，是上个月街区夜市活动的消防培训签到表。
同一个歪掉的周字。
同一条拖长的笔画。
连签名旁边蹭上的一点酱汁，位置都没变。
我伸手去拿手机，指尖碰到桌上的玻璃杯。
杯子倒了，水淌到我的裤腿上。
程遇抽纸压住水。
“别急。先留原始文件，找原件核对。光看图片，不能直接定性。”
许枝握住我攥起来的手，一根根掰开。
“周正，他不是想让你离婚。”
她点开高鹏刚发来的新消息。
让你老公冷静点。要是冲到酒店闹事，按租约，严重扰乱街区经营秩序，物业可以启动违约处理。
我看完，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他连我的发病流程都写好了。”
许枝把我的手按在桌上。
“那就别照他的写。”
【第四章】
我抄起门边的拖把。
许枝看着我。
程遇站了起来。
儿子从洗手间探出头。
“妈妈，要不要报执法者？”
我指指地上的水。
“你爸收拾卫生。”
三个人又坐回去了。
我拖了两下，扭头问许枝：“你们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她没接话，伸手指向我胳膊。
我低头看花臂。
牡丹，叶子，几根枝。
开得很守法。
程遇捏着纸巾问：“我听姨妈说，你以前在医院差点把东西砸了？”
许枝转过来。
“正好，你给他讲讲。外面都传成什么了。”
我握着拖把杆。
“那天她生有米，医生说情况有变化，让我签字。”
“然后呢？”
“我手抖，把笔掉地上了。捡的时候，椅子卡住我袖子，我一着急，椅背给拽松了。”
儿子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所以，我出生那天，你拆了一把椅子？”
“赔了三百二。”
许枝补了一句：“护士让他往旁边站，他蹲墙边哭，问能不能把自己的血都给我。护士说，不需要这么多，先别挡插座。”
程遇低头咳了两声。
肩膀在抖。
我把拖把靠好。
“哥，实在想笑就笑。憋出事我还得签字。”
他终于笑出声。
儿子举起手表：“这个能告诉老师吗？老师让讲出生故事。”
“不行。”
“为什么？”
“你爸还想活到你开家长会。”
许枝的电话响了。
高鹏。
她点开免提。
“许老板，劝住了吗？”
许枝看着我：“什么事？”
“你老公那个脾气，真闹起来，谁都不好看。咱们都是做生意的，签个协议，体面撤场。”
我拉过手机。
“高经理，笔准备好了。”
那边停了两秒。
“想通了？”
“想通了。你先把我签的申请原件拿来，我看看自己哪天梦游了。”
“那是工作人员整理的电子档，原件在公司。”
“行。几点能看？”
“你什么意思？”
“认字。”
高鹏笑了一声。
“你少耍横。后天说明会，公司会统一答复。还有，你们店有人反映燃气软管和后厨管理有问题，明天会有人检查。别以为租约在手，你就能横着走。”
我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
许枝按住我的腕子。
我把纸展开，抚平。
“燃气检查我们配合。退租申请原件，我们也要看。这两件事别拌一锅。”
电话挂断。
程遇朝后厨看了一眼。
“先查自己。别给他现成的口子。”
我让徒弟赵实关了新单，把工具箱搬出来。
燃气阀门、软管、接头，一项项看。
还真查到一根接小灶的软管，外层有裂纹。
赵实脸都白了。
“师父，我以为没漏气就还能用。”
我把阀门关死。
“先停灶。”
“今天晚上的订单……”
“退。打电话解释，能改期的改，不能改的退款。”
许枝已经拿起电话，联系有资质的燃气维修人员。
我给订餐群发消息，把检查出的地方拍清楚。
该认的认。
不能拿客人的肚子和一屋子人的命赌高鹏没本事。
群里很快有人问：“是不是你家两口子闹离婚，没人管店了？”
我盯着那行字。
又有人发来一段视频。
楼顶上，我坐在水箱旁边，一边擦眼泪，一边握着儿子的手。
镜头晃了两下，配上一行字。
花臂老板被老婆抛弃，带娃上楼哭诉，店铺即将清仓。
赵实凑过来，看了三秒。
他吸了口气。
“师父。”
“说。”
“您哭的时候，那个鼻涕泡，真有点影响食欲。”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后槽牙咬得发酸。
许枝抽走我的围裙。
“走。”
“去哪？”
她打开店门，翻过营业牌。
“把你这张脸，重新收拾成能卖饭的。”
【第五章】
许枝把我摁到收银台后面，架好手机。
我看见镜头，往下缩了缩。
她把椅子往上调。
我又缩。
她直接拿走椅子。
“站着。”
我站起来，脑袋出了画面。
程遇在旁边调整支架。
“妹夫，你这体格，不适合藏。”
儿子抱着一盘饼干走过来。
“妈妈，我能出镜吗？”
“不能。你去里间吃。”
“那我在幕后提供声音。”
“不提供。”
他抱着盘子走了，嘴里嘀咕：“这个家不重视专业人才。”
直播一开，老顾客先进来。
第一个问题就很专业。
“周老板，离了以后会员卡还能用吗？”
我盯着屏幕。
许枝伸手在我腰上推了一下。
我清清嗓子。
“没离。没打算离。除非她嫌我占地面积太大。”
屏幕上的字滚起来。
“不是说有初恋回国了？”
程遇搬来小凳子，坐到我旁边。
“本人，表哥。亲戚关系有长辈和家庭照片可核对，别替我们家重新排辈。”
我扭头看他。
“哥，往那边坐点。”
“为什么？”
“你比我白，显得我没洗干净。”
许枝没忍住，拿菜单挡住半张脸。
屏幕上的问号换成了一排笑脸。
我把手机里的裁剪照片、完整照片，还有那段完整录音，按许枝准备好的顺序展示。
“今天被人拿不完整的信息逗了一回。我不聪明，承认。但我老婆没做错事。以后谁再拿她编故事，麻烦把证据准备好。”
有客人问：“谁这么缺德？”
许枝接过话。
“我们正在保留证据，处理前不带大家去骂人。今天先说明家里的事，也说明店里的事。”
她把维修预约单和后厨照片摆上桌。
“我们自己查到一根软管外层老化，已经停用，等专业人员更换检查。今天烧烤暂停，甜品和冷饮正常供应。退款联系我。”
我咽了口唾沫。
照实说出来，比跟人吵一架费劲。
弹幕停了片刻。
一个老客问：“那我今晚点的二十串腰子呢？”
“退你钱。”
“我都跟老婆请好假了。”
我看向镜头。
“这个真不在售后范围里。”
许枝肩膀一颤，菜单落在桌上。
她笑起来，手指还攥着我的袖口。
我看了她一眼，腰背才松下去。
直播结束，店里的甜品卖出去二十多份。
还有人下单两杯柠檬茶，备注给周老板补充水分。
我把订单贴在柜台上。
“这位以后来，柠檬加倍。”
赵实笑得蹲到地上。
手机又震了。
高鹏发来语音。
“你公开影射我？你想清楚后果。”
我点下录音键。
“我说有人，你自己领什么号？”
回完，我把对话截图，存进许枝建好的文件夹。
她给文件夹起的名字是高经理的工作成果。
里面已经有照片、音频、合同和威胁消息。
分类很清楚。
我看着那几个小图标，摸了摸后颈。
“媳妇，我之前是不是有点丢人？”
许枝把热水杯塞到我手里。
“有点？”
我没敢接。
她坐到我对面。
“周正，你宁可听一个天天惦记你铺子的人胡说，也不肯问我一句？”
我搓着杯壁。
“我怕你说是。”
“那你哭完就不是了？”
我低下头。
她用指节敲桌面。
“看着我。”
我抬眼。
“你下次再拿我做的决定，去问高鹏，我就让高鹏给你做饭。”
我立刻摇头。
“不行，他手不干净。”
许枝想笑，又抿住嘴。
“我嫁给你，不是为了找个人天天猜我是不是后悔。”
我把杯子放下，手掌贴到她手背上。
“下次我先问你。”
“没有下次最好。”
门帘一响。
隔壁卖面条的罗姐冲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你俩先别肉麻。高鹏在商户群里说，你们准备拿高额补偿走人，故意让我们拖着不签，好替你们抬价！”
我打开商户群。
高鹏刚发了一句话。
个别经营户表面带头反对，背地里早就签了申请。大家别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下面，正是那张带着我签名的退租申请。
【第六章】
罗姐叉着腰站在柜台前。
“我来问你。是不是有这事？”
我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推。
“姐，你看这个周字。”
“少一横。你字我认识，丑得有特点。”
“再看酱汁。”
她把两张图放大，手指停住。
“这不是培训签到那天？你还把我笔帽弄丢了。”
“对。”
她往门口迈了一步。
许枝叫住她。
“先别去吵。你有没有保存那天的签到照片？”
“有。高鹏当时发群里，让没签字的人补签。”
罗姐翻了半天，把原来的群消息转过来。
发送时间、发送人、整张表，都在。
我拿到手机，胸口那口气终于能往下走。
程遇把两张图并排，不去动原文件，另外截了标注用的副本。
“相似处足够要求核对，别自己把话说满。公司手里有没有纸质原件，先让他们回答。”
许枝联系了我们以前办租赁纠纷咨询时留过电话的律师，把材料发过去。
对方让我们保留原始聊天，书面声明未签署，也别在说明会上交出手机让对方随便操作。
我照着建议，给物业公司的公开邮箱发了材料。
又去楼上办公室递书面异议。
赵实拿着手机跟着我。
我回头看他。
“你干什么？”
“录像。师娘说证明您没动手。”
“我就不能是去讲道理？”
“可以。所以多拍点。”
高鹏坐在办公桌后，看见我胳膊，先把茶杯往里挪。
我把两份纸放下。
“一份给你，一份签收。”
他扫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
“谁教你的？”
“义务教育漏了点，我媳妇给补。”
“我没工夫跟你玩。”
他推开纸，冲门外喊保安。
老刘探进头，看见我，愣了。
“周老板，你来送夜宵？”
“来送作业。”
高鹏拍桌子。
“把他请出去！”
老刘看看我手上的纸，又看看赵实的手机。
“高经理，人家也没干什么。签收一下，不就行了？”
高鹏脸一沉。
“不签。”
我点头，把副本收回。
“那我寄公司，留寄送记录。这份你要扔就扔，别说没见过。”
转身时，他在身后开口。
“周正，留点体面。你那段哭的视频，我还没发完。”
我停住。
赵实的手机立刻转过去。
高鹏眼睛一闪，靠回椅背。
“别紧张。我只是提醒你，做生意要注意形象。”
我走回桌前。
他两只脚往后收，椅子轮子撞到了文件柜。
我伸手，把自己的帽子从桌上拿走。
“谢谢提醒。也提醒你，剪视频的时候，别把我的头剪秃了。我儿子最近不愿意跟我姓，家里形象已经够危险。”
赵实憋着气走出办公室。
一进楼梯间，他扶住扶手，笑得下不来台阶。
我没笑多久。
回到店，儿子坐在小桌边，头顶的绿毛线拆掉了，手表放在面前。
他看见我，往许枝身边靠了一下。
我蹲下去。
“怎么了？”
他抿着嘴，不说。
许枝点开家长群。
有人把楼顶视频转进去了。
下面一句话扎进我眼里。
这种家庭情况，会不会影响其他小朋友？
我伸手拿手机，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儿子忽然抓住我的小指。
“爸爸，我演柳树的事，还算不算？”
我看着他。
他声音压低。
“是不是爸爸哭过，我就不能演了？”
【第七章】
我张嘴，第一句话没出来。
许枝把手机递给我，低声说：“问清楚，别对着孩子发火。”
我蹲着拨通老师电话。
电话一通，我先报名字。
老师听完，立刻说：“周先生，没有取消角色。孩子们练习时有人提到视频，我已经制止，也联系家长删掉了。”
“我能不能当着有米的面，再听您说一遍？”
老师放缓声音。
“有米，你当然还是柳树。明天记得带绿色头饰。爸爸哭，是爸爸表达情绪，不会影响你演节目。”
儿子往前挪了半步。
“那我爸爸能来看吗？”
“可以。”
他抬头看我。
我用两根手指夹住自己的脸，往上提。
“听见没？爸爸有门票。”
他终于松开我的小指。
“那你别坐第一排。”
“为什么？”
“你挡住其他爸爸了。”
我点头。
“行，我跟音响坐一排。”
老师又说，转视频的家长已经说明，是从高鹏发的街坊群里看到的。
我请她保留相关消息，涉及孩子的画面不要再转。
挂了电话，我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沿着下巴往衣领里流。
许枝站在门边，没催。
我关上龙头。
“我刚才真想上楼。”
“我知道。”
“拽着他的领子，问他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许枝把毛巾递过来。
“然后他就有下一段视频。”
我擦了两下脸。
镜子里，鼻梁旁边还留着纸巾蹭出来的红印。
我把毛巾挂回去。
“那让他明天多拍点。”
她看着我。
我拿出手机，点开商户群。
高鹏正在通知说明会流程。
统一介绍，统一签署，愿意先谈的经营户可上台讲述搬迁经历。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
我申请发言。
高鹏几乎立刻打来电话。
“想通了？”
“想通了。人得往前看。”
“别在台上胡说八道。”
“我只说自己的事。”
“你确定不闹？”
“确定。需要的话，我还能哭。”
那边停了两秒。
“你这倒不必。”
电话挂断，我从抽屉里翻出三张纸。
第一张，租约。
第二张，装修支出。
第三张，说明会通知。
许枝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准备怎么说？”
“他说我被老婆甩了。”
我把租约推到她面前。
“那我明天去谈谈，谁想甩谁。”
门外响起电动车刹车声。
罗姐带着修鞋的老孙和水果店的陈叔进来。
三个人都攥着手机。
老孙把一张图递到我面前。
“我的退租申请，上面也有名字。”
陈叔接着说：“我问原件，他说资料已经交公司。我根本没签。”
罗姐把包往椅子上一放。
“他找我签过，说别人都签了，就差我。还说你最积极。”
我看着那三部手机。
许枝一张张记录来源，让他们各自写下没签署的声明，不替别人签，不改原来的截图。
程遇接了个电话，走回来。
“物业公司负责合规的顾主管收到材料了。她明天会来，让我们把原始记录带齐。”
我松了一口气。
程遇却把另一张图片推过来。
是招商说明会的最新流程。
我的发言排在中间。
后面紧跟着一个项目。
经营户代表签署退租确认书。
我抬头。
程遇指着主持词里的名字。
“代表，也是你。”
【第八章】
第二天，燃气维修人员先到了。
换管、检查接头、测试，逐项做完。
我跟在旁边，手里捏着小本子。
师傅看了我一眼。
“你不用离这么近。”
“我学学。”
“你肩膀把灯挡了。”
我退到门边。
赵实站在另一边。
师傅又看了看他。
“你们店怎么跟看押现场似的？”
我把赵实也拽过来。
“我们反省。”
维修检查结束，许枝收好单据，把新的巡检表贴到墙上。
赵实在第一格签字。
签完，他低头看了看。
“师父，我以后签名得练复杂一点。”
我把笔拿过去。
“先把日期写对。”
他写成了明年。
这个徒弟，防诈骗意识领先时间十二个月。
中午去幼儿园看演出，我坐在最后一排。
儿子站在台上，八根绿毛线垂到耳边，举着两只手。
前面的小兔子忘词，他没动。
小鸟跑反方向，他没动。
老师在旁边小声提醒：“有米，风来了。”
他这才抖了两下。
我伸长脖子拍视频。
许枝按住我的胳膊。
“你挡着后面的消防标识了。”
演出结束，儿子扑过来，先看我的眼睛。
“爸爸，你没哭吧？”
“没有。”
“我这么努力，你都没哭？”
我愣了。
许枝把儿子抱起来。
“你爸这两天出场费高，不能随便哭。”
旁边两位家长朝我们看过来。
其中一个拿着手机，走到我面前。
“周先生，昨天那个视频，我转得草率。我已经删了，也在群里解释了，对不住。”
我看了一眼儿子。
“给孩子也说一句吧。他昨天以为自己不能上台了。”
对方弯下腰。
儿子听完，点点头。
“下次转发之前，先问本人。”
我抬起下巴。
这孩子会说话。
他转头又对我说：“爸爸也是。下次给我分财产之前，先问妈妈。”
许枝扶着我的胳膊，笑得站不稳。
下午，儿子由我爸接走。
我爸拎着那顶柳树头饰，端详半天。
“这造型，随谁？”
我说：“学校安排的。”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家审美开始遗传了。”
我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去说明会前，许枝递给我一件白衬衫。
我穿到第二颗扣子，停住。
“是不是小了？”
她退后看了看。
“去年买的。衣服没长。”
我吸着气，扣上第三颗。
程遇进门时，正好看见我挺胸抬头。
他点头。
“有气势。”
话刚落，一颗扣子弹到他鞋边。
屋里静了。
我慢慢把气吐出来。
“哥，捡一下。我这气势按颗算钱。”
最后我还是穿了平时的黑色短袖。
袖子没遮住花。
许枝替我整理领口，把领夹麦扣到上面。
这是罗姐平时拍面馆视频用的，接自己的手机，作为我们现场留存的一份记录。
我摸了摸麦克风。
“不会又传出什么吧？”
她抬眼。
“那就说能传的话。”
我们到会场时，高鹏已经站在台边。
他看见我，先扫了一眼我的手。
两手空着。
他才露出笑。
“周老板，今天总算明白人该怎么做事了。”
我点头。
“学了一夜。”
他压低声音。
“等会儿别临时变卦。你签了，大家都轻松。你不签，那些视频、你们店检查的事，我可压不住。”
我没往前凑。
“这句话，你愿意对着话筒再说一次吗？”
高鹏看向我领口，脸上的笑停了。
主持人已经拿起台本。
“下面，请经营户代表周正先生上台。”
我刚迈步，许枝拉住了我的袖子。
她没说加油。
她说：“老公，腰板挺直。今天咱俩没做亏心事。”
我点头，走上台。
高鹏追过来，把签字笔塞进我手里。
台上的大屏幕亮了。
那张我从未签过的退租申请，投到了所有人面前。
【第九章】
高鹏抢先拿起话筒。
“周老板是我们街区老商户，这次响应升级，主动申请退租，也给其他经营户做了表率。”
下面有人扭头看我。
罗姐的鞋尖点着地。
老孙攥住了文件袋。
我举起话筒。
“我先纠正一句。”
高鹏伸手想搭我的肩。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申请的是发言，不是退租。群里有原话，可以核对。”
高鹏的手落在半空。
“周正，今天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我特意带了纸。”
我从裤兜里掏出折好的发言稿。
展开。
第一行是许枝给我写的提醒。
别骂人。
我把纸折掉一截。
底下有人笑了。
高鹏盯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租约。
“最近，我家出了一个传闻。说我老婆不要我了，我带着孩子哭，店也不开了。”
前排有人掏出手机。
我看着他们，把话筒往近处拿。
“哭是真的。老婆不要我是假的。我家户口本没出问题，出问题的是这份租约。”
我把租约翻到期限那一页。
“还有三年，对方想提前结束关系，只肯给两个月租金。谈不拢，就说我已经自愿了。”
有人低头翻自己手里的材料。
我接着说：“夫妻过不下去，还得问问双方。这铺子不想跟我过了，怎么还能替我点头？”
罗姐先拍了一下桌子。
“对啊！”
高鹏压住话筒：“你少偷换概念！”
我把那张申请举起来。
“那就不换。原件在哪？”
“公司存档。”
“哪位收的，哪天收的？”
“工作人员经手，我怎么记得？”
台下，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站了起来。
“高经理，我是昨天和你联系过的顾珊。总部租赁合规组。”
高鹏喉结动了一下。
“顾主管，我以为您下午才到。”
“时间改了。你先回答问题，原件在哪？”
高鹏把笔放到桌上。
“电子签署的。”
我看向他。
“刚才还在公司，怎么一句话，纸化了？”
台下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顾珊没笑。
“电子签署的话，提供签署平台、验证记录和完整文件。”
高鹏扯了一下领带。
“这类资料，不方便公开。”
“那发给我。”
她把工作手机放在桌上。
高鹏没有动。
我拿出另一张纸。
“这是消防培训签到表。群里原始消息还在，罗姐可以出示。两个签名，连旁边的酱点都在同一个位置。我们不在这里替谁下结论，只要求核查。”
罗姐举起手机。
老孙也站起来。
“我那份也没签。你说他签了，让我别拖大家后腿。”
陈叔跟着开口。
“你跟我说，整排店都同意了，就剩我不懂事。”
几个人的声音挤到一起。
高鹏拍桌子。
“你们联合起来搞我？”
他这一掌，把自己放在桌边的矿泉水震倒了。
水沿着桌面淌到申请书上。
我下意识伸手去救。
许枝在台下喊：“复印件，别管！”
我立刻收手。
“听见没有，家属比我懂。”
又有人笑出声。
高鹏的耳根开始发红。
“签名是助理整理时放错了！一个工作失误，你们想把事情闹多大？”
后排一个年轻女孩猛地站起来。
“高经理，您不能这么说。”
她手里抱着电脑。
“我是把您发给我的图片放进会议材料，图片不是我做的。工作群里的文件和要求都在。”
高鹏转头瞪她。
“你闭嘴！”
女孩肩膀一缩，手指攥住电脑边缘。
顾珊走过去。
“你保留文件，单独交给我们。不需要在这里和他争。”
高鹏转身想下台。
我没拦。
台阶就在那里，谁都能走。
可前排一位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开口了。
“高经理，顺便解释一下，你向我们收的十八万进场协调费，为什么备注是确保现有租户自愿退出？”
高鹏脚步停住。
那人站起来，把手机递给顾珊。
“我们品牌申请进驻，合同还在审。他说这笔款由合作服务公司收，能保证按期交铺。现在原租户根本没同意，我们要求暂停项目，核验这笔费用。”
我看向高鹏。
他嘴唇张了又合。
罗姐慢慢坐回椅子，冲我举了举大拇指。
我没接这个拇指。
事情走到这儿，已经不是我俩谁嗓门大的事了。
顾珊把相关文件交给同事备份，拿起话筒。
“今天暂停签署。争议申请不作为退租依据，现有租赁权利按有效合同执行。涉事资料和收费，公司会核查。涉及违法的部分，我们配合当事人依法处理。”
高鹏突然转过头，对着台下喊：“你们别只听他一面之词！他店里燃气都有问题，这种人留在街区，谁敢负责？”
我把维修记录递过去。
“昨天停用，今天由专业人员更换检查。我们的问题，我们认，花钱修，退订单，重新做巡检。”
我看着他。
“但这根管子，不会自己长出我的签名。”
赵实在最后一排拍了下大腿。
旁边的人让他小点声。
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高鹏盯着那几张纸，眼睛来回扫。
“我就是想把项目做成……你们这些小店，守着不动，有什么意思？”
罗姐站了起来。
“我女儿学费从那口面锅里出，你说有没有意思？”
老孙抬起带茧的手。
“我这双手不能去给你的品牌站柜台，我守我的铺子，碍谁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许枝。
她正把自己的手伸向我。
我握住。
她手指上有一道今早切水果留下的小口子，贴着创可贴。
我把话筒放稳。
“我也没多大出息。就想我老婆做她的蛋糕，我烤我的串，儿子放学回来，能有张桌子写作业。”
高鹏还想说话。
顾珊已经让工作人员停止使用他提供的材料，并联系公司留存相关工作记录。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没人接。
又拨。
还是没人接。
他慢慢坐下，膝盖顶着桌沿，领带被矿泉水浸湿了一截。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我。
“周正，照片的事，是我开过头了。咱们私下谈，别闹到其他地方。”
我没坐过去。
“你发我老婆的照片，说我儿子家庭有问题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私下谈？”
他揉了一把脸。
“视频我删，群里我解释。那十八万，我可以退。我就是差这一个项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看着他，没递纸。
我的纸巾昨天用完了。
也没打算替他续。
许枝拿出列好的要求。
停止传播，公开澄清，删除涉及孩子的画面，承担有证据支持的损失。
其他问题，各按该走的流程走。
高鹏把纸接过去，手背还在抖。
“我没想弄成这样。”
我把笔放在他面前。
“你是没想到，哭的人也会留聊天记录。”
我说完，转身往台下走。
全场的人都在看。
腰板挺直了，脚下也稳了。
我刚要跨下最后一级台阶，领口忽然传来许枝的声音。
“周正，你裤子后面怎么还粘着一根萝卜干？”
话筒没关。
全场停了一秒。
接着，罗姐第一个趴到了桌上。
【第十章】
说明会结束，我没走正门。
不是躲高鹏。
是躲那根萝卜干。
赵实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从我裤子上摘下来的证物。
“师父，这东西算不算见证了历史？”
我回头看他。
“算你今天的员工餐。”
他立刻扔了。
回店的路上，许枝接到我爸电话。
电话里，儿子喊得很响。
“爸爸！爷爷说你今天讲得好！但是妈妈说萝卜的时候，你为什么跑？”
我把手机拿过来。
“赶着回来做饭。”
“骗人。爷爷说这叫落荒而逃。”
我爸在那头咳了一声。
“我说的是功成身退，孩子学词不准。”
我没拆穿他。
一家子，留条活路。
店门口已经站了几位老客。
一个大哥看见我，举起手机。
“周老板，今天营业吗？我看你上台那劲头，准备点个全羊。”
我把门打开。
“全羊要预订，今天只有羊肉串。”
“那也行。你哭着烤还是笑着烤？”
我把围裙套上。
“加辣烤。”
许枝在旁边补了一句：“眼泪不进食品，放心。”
几个人笑着进门。
我打开排风，检查阀门，照着新表格逐项勾选。
赵实站在旁边等签字。
我把笔递给他。
“别图快。天天查。”
他点头，把日期一个字一个字写清楚。
炭火烧起来，肉串落上架子，油香往上涌。
我听着排风扇的响声，手里翻过第一把串。
这回没糊。
后面的几天，许枝每天抽空处理材料。
高鹏先在原来的街坊群、商户群发了澄清，说明照片经过裁剪，音频截取不全，退租申请并非我本人提交。
涉及儿子的视频，他也逐个联系发布者删除。
我们把仍在传播的链接继续记录，交给律师处理。
物业公司给我们发来书面确认，现有租约继续履行，不把那些争议图片当作提前退租的依据。
顾珊到店里交文件时，我请她喝水。
她把杯子放下，先递工作说明。
“高鹏已经被解除职务。收费和材料的问题，我们还在配合核查。您这边有什么新证据，继续按之前的方式提交。”
我点头。
“该查的查。我们不替他猜结果。”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巡检表。
“这个保持住。”
我敲了敲赵实的名字。
“现在他比我盯得紧。昨天我想提前点火，他拿着表让我先签。”
赵实端着水过来。
“师父，规矩不是您定的吗？”
“是。定的时候没想到这么管自己。”
顾珊笑了笑，收好文件离开。
调解那天，高鹏也来了。
他穿着一件没熨平的衬衣，手里拿着付款凭证。
他想和我握手，又把手收回去。
“周正，赔偿按核定的来，我认。那件衣服，你能不能别卖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短袖，白字。
胸前一行。
本人爱哭，不接受代签。
袖口还有一行小字。
遇事先问老婆。
这衣服是赵实找朋友给店里印的工作服。
老客看见，说想要。
许枝只做了一小批，按成本价给熟客，没有放高鹏名字，也没写能识别他个人的信息。
我抻平衣摆。
“写的是我。”
高鹏嘴角动了动。
“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我把签完的文件推过去。
“那你以后做事，也想想大家会不会知道。”
他低下头，没再提。
我们没有握手。
出了门，许枝站在台阶下等我。
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无糖，一杯放了糖。
我刚伸手，她就把无糖的塞过来。
“衬衫扣子还想不想保住？”
我扎开吸管，喝了一口。
“哥明天回去？”
“对。晚上来吃饭。”
我点头。
“我给他烤羊排。”
许枝看我一眼。
“不吃醋了？”
我吸管差点咬扁。
“亲戚的醋，我不涉足。”
她笑着往前走。
我跟上去，手指碰了碰她的手。
她没躲。
我就握住了。
“许枝。”
“嗯？”
“周年蛋糕还在冰柜里。”
“我知道。”
“没坏，保存期还在。”
“我也知道。”
我看着脚下的人行道。
“那天没说完的话，我想补一下。”
她停下来，侧过脸。
我喉咙发干，豆浆都不顶用。
“我不是怕你过得好。”
她等着。
“我是怕你过得好以后，发现不需要我。”
她看了我几秒，把自己的豆浆递过来。
我没明白。
她抬起手。
无名指上的戒指有一道擦痕，是平时搬东西磨出来的。
“周正，八年前我选你，不是因为我没见过别人。”
我盯着那枚戒指。
“现在也是。”
我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立即伸手指我。
“别在这儿哭。前面是交通监控。”
我把气憋回去。
“我知道。”
“知道什么？”
“先看有没有摄像头。”
她抬脚踩了一下我的鞋尖。
“不对，先跟老婆说。”
我点头。
“老婆，我有点想哭。”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塞进我掌心。
“批准。但别擤太响。”
当天晚上，店里关门早了一点。
两张桌子拼起来，坐着我爸、程遇、罗姐，还有赵实。
儿子把那顶柳树头饰扣到榴莲上。
我端羊排出来，差点退回后厨。
“这又是什么节目？”
他拍了拍椅子。
“妈妈说今天补过纪念日，我布置的。”
程遇抬起杯子。
“妹夫，这次见面，印象很深。”
我给他夹了一块羊排。
“哥，吃点堵嘴的。”
桌上又笑起来。
许枝把蛋糕拿出来。
上面的字有点挤。
百年好合，禁止退货。
儿子趴在桌边认字。
“爸爸，为什么不让退？”
“因为这是限量款。”
他看看我，又看看蛋糕。
“限量是因为做第二个太费材料吗？”
我把切蛋糕的刀递给许枝。
“你儿子，管管。”
她拿起刀，先切下一块，放在我面前。
“别吵。限量款先吃。”
我坐下，正准备拿叉子，儿子忽然掏出一个本子。
他翻到第一页，清清嗓子。
“爸爸，还有一项。”
我看着那一页歪歪扭扭的字。
陪哭一次，两元。
递纸巾三次，三元。
保守秘密，五元。
合计十元。
我指着最后一行。
“保守秘密？你当天就告诉你妈了。”
儿子把本子往胸前一抱。
“那是向领导汇报，不算泄密。”
赵实一口可乐喷到了空碗里。
我爸把脸转向墙，肩膀直抖。
我伸手去掏手机。
许枝按住我的手，拿过儿子的本子。
她在下面添了两行。
替爸爸隐瞒偷吃蛋糕，扣五元。
擅自传达跪榴莲指令，扣五元。
合计零元。
儿子的嘴一点点张开。
我把叉子放下，胸口挺了起来。
当爹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替我把账算赢。
许枝翻过一页，又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新的家庭备忘。
照片看全。
录音听完。
有事问我。
不许带孩子上楼分家产。
我接过笔，一笔一画签下周正。
签完，儿子凑过来看了看，捏住我的袖子。
“爸爸。”
“又怎么了？”
“周字又少一横。”
我把那一横补上，笔递回去。
他满意地点头，将本子抱进怀里。
“这回是真签的，我作证。”
许枝把那块带着禁止退货四个字的蛋糕，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低头咬了一大口。
奶油沾到鼻尖。
儿子立刻举起手表。
我伸手去挡。
许枝抓住我的腕子，笑着往我肩上靠。
“别挡。”
她替我抹掉鼻尖的奶油。
“这张不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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