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纹着花臂，一拳能砸裂三块砖。
老婆难产那年，我差点拆了医院的门。
她初恋回国那天，我却拉着儿子上天台哭。
儿子递来纸巾：“那是我妈表哥。”
我刚擦干眼泪，楼下又有人喊：“许大成，你老婆把店卖了！”
这回，儿子先站了起来。
【第一章】
我蹲在天台的水箱旁边，胳膊上那朵牡丹被眼泪泡了个透。
我儿子许安举着半包抽纸。
“爸，你换个地方擦。”
我抬起头。
“为什么？”
“老虎都让你擦成猫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臂。
虎头正好卡在肘窝，被我夹得龇牙咧嘴。
我把胳膊伸直，继续抽纸。
许安往旁边挪了挪小板凳。
“你说上来谈男人之间的事，我才跟你来的。”
“这还不够男人？”
“你都哭出鼻涕泡了。”
我吸了吸鼻子。
“你还小，不懂。”
“我懂。你以为我妈不要你了。”
八岁的孩子，嘴里没一句吉利话。
我伸手捂他的嘴。
他把我的手扒开，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电话手表。
“我妈一直听着。”
我整条胳膊僵在半空。
手表里传来唐宁的声音。
“许大成，你再嚎一声试试。”
我抹了把脸，挺直腰。
“谁嚎了？我带儿子练声呢。”
“练得挺好，楼下修鞋的孙叔已经问我，你家是不是有人没了。”
我嘴唇动了动。
想问她那个男人是谁，话到嘴边又拐了弯。
“你吃了吗？”
许安闭上眼，把剩下的纸巾全拍我手里。
“爸，你是真没出息。”
手表里静了几秒。
唐宁问：“赵有财跟你说什么了？”
我盯着水泥地。
半小时前，市场经理赵有财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递给我两张照片。
第一张，唐宁站在车旁，一个男人替她拉开车门。
第二张，两人在咖啡馆碰杯。
男人穿衬衫，戴手表，袖口干干净净。
我身上套着洗不掉油点的背心，袖口都没有。
赵有财叹了口气。
“大成，有些话，哥哥不该说。”
我当时就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攥瘪了。
“那你别说。”
他被水溅了一裤子，脸皮抽了两下，还是往下说。
“这是她当年的初恋。国外回来的，条件摆在那儿。唐宁跟你守着个烧烤摊，十年了。”
我没吭声。
他又把一张铺面腾退协议推过来。
“女人讲体面。店交出去，拿笔补偿，别等人家开口。”
我看着照片里那只搭在车门上的手，喉咙堵得发紧。
但那份协议，我没签。
我把照片拿走，顺手给唐宁发了条消息。
问她儿子放学谁接。
然后接上儿子，直奔天台。
许安听到这儿，举起手表。
“妈，我招了。他还问我，以后跟你还是跟他。”
唐宁的声音从手表里砸出来。
“许大成！”
我肩膀一缩。
许安继续招。
“我说跟食堂。他哭得更厉害了。”
天台门响了一声。
唐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榴莲。
她身后跟着照片里的男人。
我先看榴莲，再看男人，最后看儿子。
许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爸，那是我妈表哥。”
我没动。
男人往前一步。
“大成，我是阿礼。”
我仍然没动。
他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牙。
“小时候门牙豁一块那个。咱们前年视频，我戴着牙套。”
我脑子里那个戴口罩、戴帽子、嘴上亮闪闪的脑袋，终于跟眼前这张脸拼上了。
唐宁把榴莲往地上一放。
“昨晚我跟你说，阿礼哥回来了，你怎么答应的？”
我嗓子发干。
“我说……回来了好。”
“然后呢？”
“正好给咱家冰柜看看。”
贺知礼点头。
“所以我来了。”
许安指着榴莲。
“还有这个，我妈买给外婆的。刚才我说让你回去跪，是我自己加的。”
我伸手想揪他耳朵。
他已经蹿到唐宁背后。
“爸，你刚刚还说，以后咱俩相依为命。”
唐宁盯着我。
我把手收回来，捋了捋不存在的袖口。
“那个，哥，初次见面。”
贺知礼嘴角抽了抽。
“你刚才对着手表，已经给我安排过葬礼了。”
我头皮一紧。
唐宁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赵有财刚发来的消息。
弟妹，大成情绪不稳，你先别刺激他。店的事，最好今天办完。
我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手已经伸过去，点开语音。
“赵经理，我老婆没走，我儿子没走，我店也不走。”
唐宁抬起下巴。
我又补了一句。
“刚才那份协议，你留好。明天我们当面问问，谁授权你让我们腾店。”
楼下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
“许老板！”
“你家门头怎么有人量尺寸呢？”
【第二章】
我跑下楼时，一个小伙子正拿卷尺量我店门。
旁边立着块广告牌。
丰哥炭火鲜烤，敬请期待。
我家的招牌叫大成烧烤。
十年没换过。
最下面还有唐宁当年手写的六个字。
少放辣，多挣钱。
我盯着那块新牌子，抬手指向店门。
“谁让你量的？”
小伙子回头看见我的胳膊，卷尺哗啦缩了回去，差点夹住手。
“哥，我干安装的。”
我把声音往下压。
“谁让你来的？”
“赵经理。说原商户已经同意转让。”
唐宁走过来，先把我的手按下去。
“师傅，订单给我看一眼。”
小伙子翻出手机。
我看见上面的施工时间。
明天下午四点，拆旧门头。
我后槽牙咬得发酸。
唐宁拍下订单编号，又给市场办公室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周进。
“嫂子，赵经理开会。”
“几点结束？”
“不清楚。”
“那你登记一下。大成烧烤没有同意转让，合同还有八个月。有人冒用我们的同意，请产权方负责人联系我。”
周进停了一下。
“嫂子，大家都在一个市场，没必要把事闹大吧。”
唐宁看了我一眼。
“刚才有人劝我丈夫把老婆和店一起让出去。你觉得这事小？”
电话断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想再拨过去。
她又按住我的手。
“你打算说什么？”
“问候他家。”
“问候完呢？”
我看着她。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先把合同拿出来。”
我低头去柜台翻文件。
贺知礼蹲到冰柜前，听了听压缩机的声音。
“这机器多久没保养了？”
“三年。”
“密封条都硬了。”
“我每天擦。”
“擦不能返老还童。”
许安站在旁边点头。
“我爸也每天洗脸。”
我把合同拍到桌上。
“许安，今天作业写了吗？”
他拎起书包，掉头就走。
一家人总得有个我能管住的。
虽然只管住了三步。
第四步，他回头问唐宁：“妈，爸又拿作业转移话题了，算不算逃避问题？”
唐宁没理他。
她翻到合同期限那页，用手指敲了两下。
“还有八个月。租金按季度交，没欠。经营检查合格。赵有财能协调摊位，不能替公司收回我们的铺子。”
我把两张照片放到她面前。
“这个……”
她扫了一眼。
“第一张，表哥从后备箱拿你要的制冷配件。第二张，我请他喝咖啡，顺便问他会不会剪视频。”
我抬头。
“剪什么视频？”
唐宁把合同收好。
“开店十周年。想把以前那些照片弄一弄。”
我瞟了眼贺知礼。
他正在拆冰柜底板。
“我是修制冷设备的。她觉得凡是带插头的，都归我管。”
唐宁把榴莲搁到柜台底下。
“还有，我让你帮忙找许安出生的视频，你找了吗？”
“找了。旧硬盘接电脑没反应。”
贺知礼举了举工具包。
“硬盘盒也带来了。我这趟回国，主要任务是给你们家各种机器送终。”
我蹲到他旁边。
“哥，刚才天台上那些话……”
他抬头看我。
“哪句？你说要是我敢欺负唐宁，就把我装进冰柜那句？”
我耳朵开始发烫。
“能忘了吗？”
“能。”
“谢谢哥。”
“冰柜保养的钱照收。”
我差点给他磕一个。
唐宁把我拽到后厨。
她关上门，指了指我胸口。
“你觉得我真要跟别人走，会先跟赵有财商量？”
我盯着鞋尖。
“他说，你跟我吃了十年苦。”
“苦是谁规定的？”
我没出声。
她拿起案板上的葱，塞进我手里。
“我当年跟你摆摊，一把折叠桌，两袋炭。下雨，你拿身子挡炉子，后背烫出一排泡。现在店开起来了，儿子也能帮倒忙了。你倒替我嫌弃起来了？”
我攥着那把葱。
“他穿得挺体面。”
“你买鱼时还知道掀鳃看看，听别人说你老婆，一张嘴你就信？”
我抬起头。
唐宁眼底有两道红血丝。
她昨天算账算到凌晨。
我把葱放下，伸手抱她。
刚碰到她肩膀，门被推开。
许安举着练习册。
“打扰一下，爸爸的优点写三个，我卡住了。”
唐宁推开我。
“会挣钱，会做饭，会照顾人。”
许安低头写字。
我挺了挺胸。
他写完，又问：“那哭起来能连续擤鼻涕，算特长吗？”
我把他拎出后厨。
门外，安装师傅去而复返。
身后还跟着个夹公文包的男人。
男人打量了一圈店，冲我伸出手。
“许老板吧？我姓罗。赵经理说你今天交钥匙，我来验收。”
【第三章】
罗丰的手伸在半空。
我没握。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看向唐宁。
“是不是时间说错了？”
唐宁搬出两把椅子。
“罗先生，坐下说。”
罗丰看了看我。
我把案板边那把剁骨刀塞进抽屉。
他才坐下。
我又把抽屉关严。
他顺手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许安凑到我耳边。
“爸，他怕你。”
我压低声音。
“爸爸是讲道理的人。”
“那你先把牙收回去。”
我抹了把脸。
罗丰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意向协议。
上面写着铺号、面积，还有预计交付时间。
就是我家这间。
唐宁问：“您什么时候谈的？”
“上星期。”
“交钱了吗？”
“交了定金和设备接收费。”
“设备接收费？”
罗丰指了指冰柜和排烟机。
“赵经理说，老店主家里出了事，急着离开，这些都不要了。”
我手里的搪瓷杯咔哒响了一声。
贺知礼从冰柜后探出头。
“这冰柜刚修好。谁说不要了？”
罗丰看看他，又看看唐宁，嘴巴张了一下。
我立刻指过去。
“表哥。”
他赶紧点头。
“懂，懂。”
许安在旁边纠正。
“真表哥。”
桌上静了两秒。
我把儿子连人带书包搬到最里面那张桌子。
“写你的爸爸的优点。”
“第三个已经写完了。”
“加写十个。”
“老师说不能造假。”
唐宁敲了敲桌面。
我和儿子同时闭嘴。
她把我们的租赁合同推给罗丰。
“租期没到。设备是我们买的，发票在。我们也没有委托赵有财转让。”
罗丰翻了几页，坐直了。
“那我的钱呢？”
“先看您付给谁了。”
罗丰翻出转账记录。
收款方是一家餐饮咨询公司。
不是市场产权方。
我指着公司名称。
“这不是赵有财小舅子开的？”
罗丰的脸绷住了。
他抓起手机，给赵有财打电话，按了免提。
铃声响了半天。
赵有财终于接起来。
“罗总，现场看过了？位置没得挑吧。”
“许老板说他没同意搬。”
对面停了几秒。
“大成在旁边？”
我开口：“我在。”
赵有财的声音立刻沉下去。
“大成，咱们说好的事，你怎么反悔？”
我盯着手机。
“咱们什么时候说好的？”
“你老婆那事，我替你瞒着脸面。你现在非要我说透？”
唐宁伸手把手机转向自己。
“赵经理，我就在这儿。你说。”
电话里传来一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响动。
“弟妹，我是为你们好。”
“你说我跟谁跑了？”
“我没这么说。”
“那我跟谁商量卖店了？”
“这事有误会。”
“误会能收钱？”
赵有财没接这句。
他转头叫了个人的名字。
“周进，把昨天那份沟通记录拿过来。”
我把手机往前推。
“别找了。昨天你叫我去办公室，我留了录音。”
其实开始没录。
唐宁总说，谈店租和钱，嘴巴说过不算，要留记录。
赵有财把协议推过来时，我才想起来。
录音从那儿开始。
我按下播放。
先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接着，是赵有财那句。
“女人讲体面。店交出去，拿笔补偿，别等人家开口。”
再往后，是我的声音。
“我不签。我要回去问我老婆。”
罗丰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电话那头，赵有财忽然提高嗓门。
“你录我？”
我看着屏幕。
“你卖我店，我录你一句，你还挑上理了？”
唐宁捂住儿子的耳朵。
我后面准备好的词，被她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赵有财挂了电话。
罗丰立刻拨给收款公司。
对面不接。
再拨，还是不接。
他把公文包翻了个底朝天，掏出一张收据。
八万元。
我盯着那个数，半天没动。
我开这家店，第一笔本钱才两万七。
其中七千，还是唐宁拆了她自己的金手链换的。
罗丰把收据往桌上一按。
“我为了接这家店，旧店已经退了。工人定好了，食材也订了。明天夜市开街，合同写着六点前交付。”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许老板，我不是来抢你饭碗的。”
我把椅子拉近一点。
“我知道。”
他的手机这时响了。
赵有财发来一条语音。
罗丰直接点开。
“罗总别急。原店主有暴力倾向，市场已经准备按违约清退。明天肯定能交到你手里。”
我胳膊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唐宁伸手抓住我的腕子。
她指尖发凉。
“许大成，你听明白了吗？”
我看着那两张照片。
再看那份早就填好的腾退协议。
赵有财根本没指望我签字。
他等的是我动手。
罗丰又往下翻了一页，递到我面前。
补充条款上，盖着收款公司的章。
原商户清退进度，不影响新商户设备处置权。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那天，唐宁表哥还没下飞机。
【第四章】
我站起来，椅子腿擦着地砖响了一声。
唐宁没松手。
我转头看她。
“我去买个东西。”
“买什么？”
“录音笔。”
她把我按回椅子上。
“手机够用。”
“那再买个。”
“许大成。”
我老实坐下。
贺知礼把修好的冰柜推回原位。
“你真想去揍他？”
我捏着指节，没说话。
他擦了擦手。
“他现在最盼的，就是你过去。”
许安已经停笔了。
他把练习册推到我面前。
爸爸的优点后面，添了一句。
遇事不打人。
字写得歪，最后那个句号戳破了纸。
我看了好一会儿。
把拳头松开了。
唐宁找到合同上的产权公司电话，报了铺号，要求登记投诉。
对方核对合同，说夜市项目负责人第二天上午会到现场，今天先通知值班主管处理。
她报完自己的手机号，又补了一句。
“请保全市场公共区域监控，包括办公室门口和我们店门口。”
我给罗丰倒了杯水。
“你也报。你那八万，不是小数。”
罗丰已经在拨电话。
赵有财比值班主管来得快。
他身后跟着周进，还带了两名保安。
周进从前在我店里学过烧烤。
刚来时瘦得撑不起工服。
我给他添肉，他总说吃饱了。
唐宁后来跟我说，他拿饭盒装着，是想省下第二天早饭。
我从那以后，每天多蒸一锅米。
现在他站在赵有财后面，胸前挂着工作牌。
看见我，眼睛先躲开了。
赵有财迈进店门，手往背后一放。
“大成，私人感情问题，别影响市场经营。”
我没动。
唐宁把手机支到收银台上。
“今天只谈合同，全程录像。”
赵有财扫了一眼镜头。
“我也是为你们两口子着想。”
我问：“替我着想，为什么先收别人八万？”
罗丰把收据拿出来。
赵有财没看。
“罗总，这八万包含招商咨询、品牌策划，不全是定金。”
“我问你交付的店是不是这间。”
“当然是。但原商户不配合，我们也要走流程。”
我指了指自己。
“原商户从来没答应。你准备走哪个流程？”
赵有财笑了一声，转头看贺知礼。
“这位是？”
“我表哥。”
“哦，表哥。”
他把那两个字拖长了。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卖凉皮的冯姐把漏勺往腰上一别。
“赵经理，你嗓子有痰就咳，别夹着说话。”
赵有财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他朝唐宁抬了抬下巴。
“当事人没说话，你急什么？”
贺知礼从工具包里摸出手机。
“需要我给姨妈打电话，现场核实一下亲属关系吗？”
他电话还没拨出去，唐宁母亲的视频先来了。
唐宁接通。
屏幕里，老人戴着老花镜。
“阿礼，我榴莲呢？”
贺知礼把镜头对准柜台下面。
“还活着。”
“什么叫还活着？”
许安挤过去。
“外婆，差点让我爸跪了。”
门口响起一片咳嗽声。
冯姐扶着门框，笑得漏勺都掉了。
我想往后退，又让唐宁踩住鞋尖。
她把手机对准赵有财。
“妈，这是市场赵经理。他说表哥是我初恋。”
老人把眼镜往下一拉。
“赵什么？”
赵有财嘴角僵住了。
老人又问：“你妈姓什么？我帮你查查，是不是也有个表哥没认全。”
周进往后退了一步。
我低头咬住腮帮子。
不能笑。
我今天得稳住。
结果许安在旁边补了一句。
“外婆，我爸刚才已经认全了。在天台认的，哭着认的。”
这下连保安都把脸扭开了。
赵有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这里是经营场所，不是你们开家庭会议的地方！”
杯子跳了一下。
我往前一步。
他立即看向周进的手机。
我又停住。
唐宁的手在我背后点了两下。
我吸了口气，转头对着自己的镜头。
“刚才谁拍桌子，录清楚了吗？”
唐宁点头。
“清楚。”
我再看向保安。
“两位也看见了吧？”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谁都没接赵有财的目光。
值班主管这时到了。
他核对完合同，又看了罗丰的收据，额头开始冒汗。
“赵经理，先暂停施工。未经公司确认，不许拆招牌，不许更换门锁。”
罗丰立刻问：“我的钱呢？”
“明天负责人到场，一并核查。”
赵有财盯着我。
我挺直腰，正准备说句有分量的。
许安忽然拔掉了收银台旁的小音箱插头。
音箱先尖叫一声，又把我刚才贴着唐宁说的那句悄悄话放了出去。
“老婆，我腿有点抖，你别踩我脚了。”
店门口静了一瞬。
随后，冯姐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直拍大腿。
我看着那根音频线。
那是我下午给十周年活动试设备时接上的。
许安抱着插头，满脸无辜。
“爸，你怎么还开着麦？”
赵有财走时，嘴角也在抽。
可他刚走出门，我就看见他给周进递了个眼色。
当天傍晚，我家的排烟机先停了。
紧接着，两台冰柜的灯一块灭了。
【第五章】
肉串还在案板上。
一盆羊肉刚拌好料，孜然味顶着鼻子。
我按了两次开关。
排烟机纹丝不动。
门外，隔壁奶茶店的灯亮着。
再往前，冯姐那口电锅正咕嘟冒泡。
只有我家黑了。
贺知礼先打开手电。
“别反复合闸，我看看。”
他检查完店内线路，又走到配电箱前。
箱门锁着。
唐宁给办公室打电话。
周进接起来，先说电路维护。
唐宁问：“通知发在哪儿了？”
“临时检修。”
“检修哪一路？预计多久？”
“等通知吧。”
电话挂得很快。
我伸手去拉配电箱门。
锁头撞在铁皮上，哐当一响。
贺知礼抓住我的手腕。
“别碰。拍照。”
我胸口起伏了两下。
抽出手机，把锁头、箱门和旁边的时间显示屏都拍进去。
唐宁已经把冰柜里的温度计拿了出来。
明天开街，我们比平时多备了三倍的货。
生肉、海鲜，还有给老客留的牛板筋。
冰柜冷气正在往外跑。
我把柜门压紧。
“先别开了。”
贺知礼把工具包里的电池温度记录仪塞进两台柜子。
“能连续留记录。现在柜温还没超，你们找地方转移。”
唐宁翻通讯录。
第一家满了。
第二家今天刚进货。
第三家在城另一头，堵车过去得一个多小时。
她攥着手机，指甲顶得发白。
我把围裙一扯。
“我去借车。”
罗丰还没走。
他从门口回头。
“冷藏车行不行？”
我们三个一起看向他。
他晃了晃车钥匙。
“明天开业订的车，空着呢。”
我嘴巴张了张。
他抬手拦住。
“先说好，油钱你出。我今天已经让人坑八万了，没空再做菩萨。”
我抓起两个保温箱。
“油钱我出，你这人我认了。”
“认人不抵油钱。”
我们把第一批货搬到后门，才发现原本能过推车的通道摆上了隔离栏。
周进站在那儿。
“明天活动，车辆不能进。”
唐宁把手机举起来。
“车停外面，我们用推车出去。”
“通道封闭。”
“旁边这辆送啤酒的车怎么进来的？”
周进没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马上把手机抬起来。
我停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
冰箱压在胳膊上，水沿着箱角滴到鞋里。
“周进，你在我这儿干过。你知道这一箱东西进价多少。”
他嘴唇动了一下。
赵有财的声音从他耳机里传出来。
“封了就是封了，谁都不能搞特殊。”
唐宁伸手接我怀里的箱子。
“从正门走。”
正门绕出去，要多走两百多米。
人行道上有台阶，手推车过不去。
我咬着牙，转身往回走。
周进伸手想搭一下箱底。
我把箱子挪开。
“你忙你的。”
第二趟出来时，冯姐抱着空泡沫箱堵在门口。
“装。”
修鞋的孙叔推来自己的平板车。
“台阶那儿我架木板了。”
奶茶店的小姑娘拎着几袋冰块。
“我制冰机里就这些。”
罗丰站在街边，扯着嗓子指挥倒车。
贺知礼留在店里，逐箱测温、贴时间条。
我背心湿得贴住后背。
箱子边缘硌着小臂，抬到第三趟时，手指开始打颤。
许安抱着一卷胶带跟在后面。
“爸，这箱我封好了。”
我低头看。
胶带缠了七八圈，把箱子和我的围裙一起封住了。
我站着没动。
他也没动。
冯姐从旁边经过，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孩子，知道把你爸拴在家里。”
最后一批货搬上车时，贺知礼关掉记录仪。
“这几箱可以留。那盆腌好的肉，温度和放置时间没法保证，别用了。”
我看向那盆肉。
今天早晨，我四点半起床去挑的。
一刀一刀切好。
还没卖出一串。
唐宁已经拿出垃圾袋。
我按住袋口，站了两秒，又松开。
“记重量，拍照。”
肉倒进袋子，砸出一声闷响。
罗丰看着我。
“你真舍得？”
我把袋口扎紧。
“我卖的是吃的。”
他说不出话了，转身去关车门。
天彻底黑下来时，供电恢复了。
办公室发来一条消息。
故障已排除，请商户正常经营。
唐宁把消息截图保存。
贺知礼合上配电箱的照片。
“有没有故障，不靠他一句话。先申请保全监控和配电检修记录。”
我点头。
手机却在这时连续响了好几声。
顾客群里，有人转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满脸汗，双手抓着医院一扇门，胳膊上的纹身露在外面。
标题只有一句。
夜市恶霸早有前科，曾在医院暴力闹事。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不是今天。
那是许安出生的那天。
【第六章】
视频只有十二秒。
我抓着门把手，冲里面喊。
下一秒，门把手掉在我手里。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
群里跳出一串消息。
有人问是不是我。
有人说难怪看着凶。
还有人问，今天传的婚变是不是也是真的。
唐宁伸手来拿手机。
我没给。
“你先带安安回去。”
她看着我。
“又准备自己找个天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安抱着书包站在门边。
“爸，我出生的时候，你真的打医生了？”
我蹲下来。
他没有躲。
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嗓子里发紧。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我伸手想摸他的头，又把手上的油蹭到裤子上。
“因为视频没放完。”
“后面是什么？”
唐宁把柜台上的旧硬盘拿起来。
“后面，你爸赔了医院一百二十块钱。”
贺知礼刚给硬盘换好盒子。
电脑屏幕亮着。
文件夹里，全是唐宁这些天整理出来的照片和视频。
她坐下，点开许安出生那天的文件。
视频比刚才长。
拍摄的人是周进。
那时候他十九岁。
我店里缺人，唐宁挺着肚子还来帮忙，我就让他白天多看一会儿店。
出事那天，也是他帮我打的车。
画面里，我抓着门把手，冲里面喊唐宁的名字。
护士推门出来。
“家属！谁让你拽门的？”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把手，又抬头看她。
“我没使劲。”
“放下！”
我立刻把把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护士把一张单子递给我。
“唐宁的家属？”
“我是。”
“目前正在处理，你先签字，别堵在门口。”
我接过笔。
笔尖落到纸上，划了好几下。
没写出一个完整的字。
护士又说了一遍需要我配合的事项。
我点头，接着问。
“她刚才叫我了吗？”
“没有。”
“她一疼就叫我。你跟她说，我在外头。”
护士看我两眼。
“我会转告。你先坐下。”
我往椅子上坐。
没坐准。
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周进在镜头后喊我。
我撑着地，嘴巴张了半天。
“你别拍我。你帮我看着门。”
视频里没有配乐。
走廊上有脚步声，推车轮子咯噔咯噔响。
我的呼吸一下接一下，粗得压过了旁边的人声。
后来，医生出来，说已经控制住出血。
唐宁暂时不能出来，但情况在往好处走。
我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
说到最后，嗓子没声了。
周进把镜头朝下一压。
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护士弯腰问我是不是也不舒服。
我摇头。
过了一会儿，我抬起脸。
“门把手多少钱？”
许安盯着屏幕。
贺知礼把脸转到一边，肩膀动了两下。
唐宁按了暂停。
我抹了把鼻子。
“后面别放了。”
许安伸出手，按下继续。
保安拿着维修单走过来。
“本来就松了，你这一拽，螺丝孔也坏了。”
我从兜里掏钱包。
钞票撒了一地。
周进蹲下帮我捡。
我抓着保安的袖子。
“门我赔。别跟我老婆说，她要骂我。”
镜头晃得厉害。
周进在笑。
屏幕前，许安也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伸手抱住我的脖子。
我蹲得腿麻，差点又坐到地上。
唐宁把电脑合上一半。
“周进后来把整段视频发给我，说留着以后笑话你。我一直存着。”
我看着那块硬盘。
原来我在走廊里最没样子的那一天，她也替我留了下来。
许安把下巴压在我肩上。
“爸，你没打人。”
“嗯。”
“你就是哭得不太好看。”
我捏住他后脖颈。
“最后这句可以不说。”
唐宁拿起手机，给周进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嫂子。”
“医院的视频，你给谁了？”
对面没有声音。
“原片只有我们和你有。网上那段，连你当时挂在镜头前的钥匙扣都没裁干净。”
周进吸了一口气。
“赵经理说，想做个老商户十年回顾。”
“那现在呢？”
“不是我发的。”
唐宁看着屏幕。
“你知道他拿去干什么了，对吗？”
周进没回答。
我接过手机。
“小进，我就问一句。天台那个视频，也是你拍的？”
下午我从市场楼梯上去时，碰见过他。
他举着手机，说在拍安全通道。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响。
接着，周进说：“哥，我也得吃饭。”
我看着案板上已经冷掉的饭盒。
那是下午忙乱时，我给他顺手留的。
两荤一素。
和以前一样。
我把盒盖扣上。
“行。”
我挂了电话。
唐宁伸手握住我的手指。
我低头看她。
“这次我不躲了。”
她点头。
“那就把话说清楚。”
我把手机支起来，坐到镜头前。
胳膊摆好，腰挺直，嗓子清了三遍。
许安站在旁边提醒。
“爸，你这样真有点像要讨债。”
我把胳膊收回去。
唐宁按下录制。
我看着镜头。
“我是大成烧烤的许大成。网上抓医院门的那个，是我。”
说到这儿，我停了一下。
“我老婆当年难产，我怕得站不住。哭了，坐地上了，还把本来就松的门把手拽下来了。钱赔了，人没打。”
“完整视频在后面。医院的其他人我们会遮住。”
“还有，坐天台上哭的也是我。那地方有护栏，我带儿子在露台坐着，没拿孩子做危险的事。”
“我把我老婆表哥认成了情敌。这个丢人，我认。”
许安在镜头外捂住脸。
我继续往下说。
“但我老婆没做错事，我儿子也没做错事。别拿他们编故事。”
“谁让人偷拍，谁把旧视频剪成这样，谁先把我的店卖给别人，我会一件件查清楚。”
录完之后，唐宁先看了一遍。
然后，她删掉第一秒。
我问为什么。
她把画面给我看。
镜头刚开始时，我正对着她做口型。
老婆，能不能把我腿拍细点。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我刚打开店门，外头就排了七八个人。
我手还放在卷帘门上。
冯姐挤到最前面。
“先说好，我没买包子，来看热闹的。”
孙叔端着豆浆。
“我也没买。”
后面奶茶店的小姑娘举起手机。
“许哥，你视频转开了。”
我眼前一黑。
“转哪儿了？”
“咱们街道几个顾客群，还有夜市活动群。好多人说今天来吃饭。”
我把卷帘门往上托。
它卡了一下。
身后几个人同时往后退。
“别拽！”
我扭头。
冯姐指着门。
“赔医院一百二，赔你自己家门可没人报销。”
我松了手。
许安背着书包从后面出来。
“爸，我去上学了。”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我以为他忘了水杯。
结果他抬起胳膊，抱了我一下。
“今天有人问，我就说我爸没打人。”
我喉结动了动。
“嗯。”
“但你以后别再问我跟谁了。”
“行。”
“我真选食堂，你又哭。”
我抬起巴掌。
他撒腿就跑。
唐宁牵住他的书包带，把人送到路口。
我站在门口，连着擦了两遍桌子。
八点半，产权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夏岚到场。
她没先去办公室，直接来了我店里。
同行的还有财务和物业工程主管。
赵有财跟在最后，脸刮得干干净净。
看见我，他先笑。
“大成，昨天都是沟通问题，怎么还发到网上了？”
我把抹布放下。
“你说我老婆跑了，也是沟通问题？”
夏岚看向他。
赵有财的笑挂在脸上。
“玩笑话。”
唐宁拿出手机。
“录音在。还有未经商户同意安排拆招牌、向新商户收费、停电记录和视频剪辑传播的材料。”
她一份份摆出来。
没有砸桌子。
每放下一张，赵有财的下巴就往回收一点。
罗丰抱着公文包进来。
身后又跟了三个人。
一个卖砂锅，一个做卤味，还有个准备开水果店的。
他们手里都拿着收据。
罗丰把自己的放在最上面。
“昨晚我挨个问了招商群。有三家跟我一样，钱交给了那家咨询公司。说是市场指定服务商。”
财务接过收据，皱起眉。
“公司没有指定这家服务商。”
赵有财立刻开口。
“这是商户自愿购买服务，我没强迫。”
卖卤味的女人把手机拍到桌上。
“你说不交这笔钱就拿不到铺位，我录着呢。”
赵有财嘴唇动了两下。
冯姐从门外探头。
“我去年那笔卫生升级费，是不是也自愿？”
孙叔接着问：“我的消防培训费呢？”
工程主管抬起头。
“公司统一组织的消防培训不收费。”
孙叔手里的豆浆晃出来一圈。
“我八十多块钱，坐那儿听他念了两个钟头！”
我把纸巾递过去。
孙叔没接，盯着赵有财。
“你念到一半还问我认不认识那几个字！”
屋里的人越站越多。
夏岚让财务逐笔登记，又请无关的人先到门外，别堵通道。
赵有财伸手想把罗丰的收据拿回来。
罗丰一把按住。
“原件我留，复印件给你们。昨天已经报过警，受理回执在这儿。”
赵有财手停住了。
他转头看我。
“大成，市场要是出事，活动办不了，你们也挣不着钱。”
我盯着他。
“昨天断电的时候，你怎么没替我算这笔账？”
他张嘴要说，工程主管先把平板递给夏岚。
“昨天下午没有安排检修。后台记录显示，这间店对应的支路是人工断开的。”
赵有财立刻扭头。
“你查清楚了？线路有问题，紧急处理不行？”
贺知礼把自己记下的检查结果和温度记录递过去。
“柜内设备检查过，店内线路也看了。至于公共配电设备，我没碰。故障位置和维修内容，你们可以让当班人员写清楚。”
工程主管点头。
“配电通道有公司监控，已经申请调取。”
赵有财看向周进。
周进站在门边，手指扣着工作牌。
夏岚问：“昨天下午谁值班？”
周进没说话。
工程主管看了一眼值班表。
“你。”
赵有财抢着开口。
“新员工不熟悉操作，误关也有可能。”
周进抬起头。
嘴唇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抓紧工作牌，塑料壳发出咔的一声。
夏岚合上文件。
“调查结束前，赵有财暂停管理权限。所有收费和招商由公司重新核查。现有商户按有效合同经营，任何人不得私自清退。”
罗丰撑着桌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赵有财没坐稳，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他扶住桌沿，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我转头看唐宁。
她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胸口那口气刚松下来，赵有财忽然把一份检查单拍在桌上。
“合同可以不谈，安全呢？”
他指着我家后厨。
“燃气软管临近更换年限，备用电线从门口走，排烟清洁记录不全。今天六点开街，联合复查过不了，他照样不能营业。”
我低头看那张单子。
其中两项，确实是我店里的问题。
【第八章】
唐宁先把检查单拿过去。
她看完，没反驳。
“该改的改。”
赵有财盯着她。
“说得轻巧。持证燃气师傅今天都在主会场，排烟清洗也要预约。”
夏岚打断他。
“公司工程部负责协调复查，不代表放松要求。整改清单现在书面确认，别临时加项。”
工程主管逐项核对。
门口那根备用电线，是昨天停电时我找出来的。
还没用，就被唐宁收在一边。
确实不该放在通道口。
我把线卷起来，搬进储物间。
燃气软管的日期也近了。
之前供货商提醒过，我盘算着活动结束再一起换。
现在账摆在桌上，我没话说。
唐宁看着我。
我举起手。
“这个是我拖了。”
“以后呢？”
“到期前换。”
“钱从哪儿省？”
我看了眼自己昨晚想买的新烤夹。
“我少买两把没用的夹子。”
贺知礼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这夹子数量，能开五家店。”
赵有财看我们开始干活，嘴角又抬起来。
他没走。
站在门外，拿着手机打电话。
罗丰凑到我旁边。
“他还等着看你过不了。”
我拆下排烟挡板。
厚重的油味扑到鼻子里。
“那让他等。”
排烟管道最后一次清洗有票据，记录却让油污糊住了。
唐宁翻出原始付款凭证，联系服务商补发电子记录。
工程主管看完，确认不需要整套重洗，但挡板和集油槽要立即处理。
我和贺知礼戴上手套。
热水烫着手背。
去油剂冲得眼睛发涩。
我蹲在地上刷挡板，贺知礼举着喷壶。
他那件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抬头看他。
“哥，你那表挺贵吧？”
他把手表摘下来，塞我围裙口袋。
“别往上喷就行。”
我点头，低头继续刷。
过了会儿，他又问我。
“你昨天真觉得我能带唐宁走？”
我没抬头。
“你看着有钱。”
“我房贷还有十七年。”
我刷子的动作停了。
“国外也有房贷？”
“你以为出国之后，房子按人头发？”
我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我伸出沾着泡沫的手。
“哥，以后常来。”
他没握。
“知道我穷，你就敢认亲了？”
门外，唐宁笑了一声。
我把头埋下去，继续刷。
中午，燃气师傅终于来了。
可新的配套接头被锁在物业材料间。
周进手上有值班钥匙。
人却找不到。
工程主管联系办公室，拿到备用钥匙，还要做领用登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看着墙上的钟，手背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唐宁把一杯水塞到我手里。
“喝。”
“我不渴。”
“你嘴唇裂了。”
我一口喝完，想转身催人，又看见周进站在后门。
他手里攥着钥匙。
脸上没一点血色。
我没过去。
他先开口。
“哥，赵经理让我把钥匙带走，说丢了。”
我盯着他。
他把钥匙放到桌上。
“我没敢。”
唐宁拿起手机，拨给工程主管。
“钥匙找到了，请过来登记领用。”
周进站着没走。
他喉咙动了好几下。
“昨天那闸，也是他让我拉的。他说拉半小时，给你点教训。后来你们搬东西，他又让我封通道。”
我放下杯子。
“你照做了。”
他低下头。
“他答应我，等新店进来，让我负责招商，拿提成。”
“所以你卖视频，断我电，还堵我运肉。”
他肩膀猛地一缩。
“我没想到……”
“你在这儿干过三年。”
我指了指冰柜。
“你没想到这些肉会坏？”
他眼睛一下涌出水。
我没把纸巾递给他。
唐宁开口。
“你愿意配合调查，就把自己做过的事讲清楚，把原始聊天记录交出去。别删，也别改。”
周进擦了把脸。
“他刚才让我把网上那个账号也注销。账号是用我的手机号开的。”
屋里静了下来。
我盯着他。
“偷拍视频，是你发的？”
他点头，眼泪砸到鞋面上。
“文案是他给的。医院那段，他让我裁。天台的，也是他让我发。”
我胸口撞得发疼。
那张他十九岁时埋头扒饭的脸，还在我眼前晃。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
周进抬了一下头。
我抽出一张，擦掉自己手上的油，剩下的放回原处。
“交给调查的人。”
他嘴唇抖了几下。
“哥，你能不能……”
“不能。”
我把话截住。
“你要吃饭，我一家也要。”
工程主管进来拿钥匙时，周进跟着出去了。
唐宁伸手，替我把围裙口袋里的手表拿出来。
贺知礼看了一眼表面。
“还好，没坏。”
我勉强扯了下嘴角。
他又说：“就是泡了半袋去油剂。”
我低头看口袋。
喷壶刚才漏了。
贺知礼和我对视一眼。
我把手伸向自己的钱包。
他按住我的手，掀开表背的保护膜。
“便宜货。二十九块九，买二送一。”
我站在原地。
昨天为了这块表，我在天台哭了二十分钟。
【第九章】
下午四点半，燃气更换完成。
五点，排烟复查通过。
五点二十，通道和灭火器检查结束。
工程主管在整改确认单上签了字。
我盯着那张纸，连着看了三遍。
唐宁把它收进文件夹。
“别看了，去洗脸。”
我去水池前搓了把脸。
水顺着下巴往领口里流。
镜子里，我眼角熬得发红，胡茬冒了一圈。
背心前面全是油点，后面还沾着半截胶带。
许安放学回来，看了我一眼。
“爸，你今天确实不像情敌。”
我关上水龙头。
“你今天作业……”
“写完了。”
他把练习册举起来。
我第一次觉得，孩子学习太自觉也不全是好事。
五点半，市场临时召开商户说明会。
就在主街旁边的小舞台。
原本要做开街安全提醒和商户介绍，临时先把收费、铺位和停电问题说清楚。
夏岚征求过相关商户意见，允许留存完整录像。
我和唐宁坐在前排。
赵有财也来了。
他换了一件衣服，扣子扣到最上面。
周进坐在另一侧。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财务先公布核查到的收费项目。
哪些进了公司账户，哪些收到了外部公司，都逐项说明。
罗丰那八万，被列为未经公司授权收取的款项。
退款责任和损失另行核定，公司已经配合报案并保存材料。
罗丰攥着收据，没再乱翻公文包。
赵有财坐不住了。
“服务是我提供的！商户愿意付钱，怎么就成未经授权？”
夏岚把一份招商权限文件摊开。
“你可以介绍铺位，不能承诺收回未到期商铺，更不能把别人的设备列入交付范围。”
“那是下面的人理解错了。”
赵有财转头指周进。
“宣传和接待都是他做的，我这么忙，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周进的椅子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
“收据是你让我打印的。”
赵有财瞪着他。
“你想清楚再说话。”
周进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想过了。”
工作人员已经对他提交的原始记录做了保存。
投影上出现一段聊天。
赵有财让周进联系安装师傅，先量门头。
又告诉他，腾退协议不用等签好。
下一条，就是那句。
只要许大成先动手，后面的事就好办。
台下响起一片椅子挪动声。
我盯着那行字，手掌慢慢压紧膝盖。
唐宁把自己的手覆上来。
赵有财站起身。
“聊天记录可以做！你们不能凭这个就定我的问题！”
夏岚点头。
“所以还核对了公司保存的监控、门禁和配电记录。”
屏幕切换。
昨天下午，周进刷卡进入配电通道。
几分钟后，赵有财进去。
两人出来时，周进手里拿着通道钥匙。
紧接着，店门口摄像头记录到我家灯光熄灭。
工程主管说明，现场没有维修作业，没有更换器件，也没有故障报修。
赵有财伸手去解领口。
第一颗扣子没解开。
他用力一扯，线崩了。
“临时调整负荷，不也正常？”
工程主管把他的签字记录放大。
“你今天上午填的是支路故障抢修。现在又说调整负荷。具体原因，请在后续调查中说明。”
赵有财嘴唇动了动。
台下，孙叔举起手。
“我那八十块呢？”
几个人跟着开口。
“还有我的卫生升级费。”
“我的强制广告费。”
“我的进场服务费。”
赵有财朝台下摆手。
“急什么？钱又不是不给！”
财务抬起头。
“请你明确，这些费用是谁批准，款项去了哪里。”
他手停在半空。
唐宁这时站起来。
“还有视频。”
工作人员征得我们的同意，播放了已经遮挡他人面容的完整医院视频。
十二秒之后，我从那个抓门的壮汉，变成了坐在地上握不住笔的人。
场子里没人再起哄。
播放到我问门把手多少钱时，前排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笑声从后面一排排传过来。
我把头低下去。
许安拉我的衣角。
“爸，没事。我都看过两遍了，还是觉得好笑。”
我看着他。
他把小手塞进我掌心。
“但我不丢人。”
我握住他的手。
台上又展示了被裁剪视频的原始上传记录，以及周进交出的文案聊天。
赵有财开始往门口看。
两名接到补充材料后赶来的民警站在侧边，请相关人员会后配合进一步核查。
他脚尖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随后，他忽然朝我走过来。
我站起身。
他膝盖一软，扶着前排椅背才没倒。
“大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
我没接。
他伸手来拉我。
唐宁把手机举起来。
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也是一时糊涂。你把投诉撤一撤，网上说句话，就说咱们已经谈好了。你损失多少，我认。”
我看着他。
“我老婆是你什么人？”
他愣住。
“什么？”
“你凭什么拿她编这些话？”
赵有财张着嘴。
我又问。
“我儿子是你什么人？你把他放到网上，给他同学看，给他老师看，你想过他第二天怎么去学校吗？”
他脸上的肉一下一下抖。
“我删，我马上删。”
“该删的删，该澄清的澄清。该赔的，按损失赔。其他的，交给该管的人。”
赵有财膝盖又弯了一下。
我没扶。
他抓着椅背，嘴里来回念。
“不是多大的事，不是多大的事……”
罗丰站起来。
把那张八万元的收据举到他眼前。
“我原来的店退了，员工等着开工。你管这个叫不大的事？”
赵有财的嘴终于闭上。
过了几秒，他捂住脸，哭出了声。
冯姐站在最后面，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以为她要说我也哭。
她果然没让我失望。
“大成，你别跟他比。”
“你哭的时候，至少知道给儿子留两张纸。”
六点整，街口的灯一排排亮起来。
我家招牌也亮了。
少放辣，多挣钱。
唐宁把整改确认单塞进我手里。
“许老板，能营业了。”
我胸口一挺。
抬手拍了拍围裙。
“各位，今天我请……”
唐宁转头看我。
我立刻把后半句接上。
“请大家有序排队，按需点餐。”
身后响起一片笑声。
许安仰头看我。
“爸，你刚才刹得真快。”
我拎起他书包。
“男人，得有分寸。”
【第十章】
我刚把第一把羊肉串放上炉子，炭火就蹿了起来。
油滴进去，滋啦一声。
熟悉的烟气扑到脸上。
我站回炉子前，肩膀才一点点松下来。
贺知礼换上店里的备用围裙，负责刷料。
罗丰撸起袖子，帮我上菜。
我看他来回跑了两趟，忍不住问。
“你不是来接店的吗？”
他把托盘往我面前一放。
“提前实习。公司说另有空铺位可以按正常流程谈，我先看看你们怎么忙。”
我挑眉。
“还准备开？”
“钱要追，日子也得过。不开店，我拿什么付冷藏车油钱？”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把手机付款码亮了出来。
“趁你现在人多，先结一下。”
我把手机掏出来。
一码归一码。
这兄弟认得踏实。
冯姐带着几个商户过来吃饭，一坐下就点了二十串腰子。
我盯着单子。
她翻个白眼。
“给我家老头的。你别看谁都觉得人家需要补。”
孙叔接了一句。
“大成倒是该补补，昨天眼泪流得多。”
我举起烤夹。
“一串也不给你烤焦，算我脾气好。”
孙叔笑得假牙晃了一下。
店里桌子坐满后，外面又排起队。
有老客，也有从群里看见消息赶来的。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炉子前，举着手机问我能不能合张影。
我把夹子放下，擦干手。
腰刚挺起来，他又说。
“许哥，你能摆一下天台上那个姿势吗？”
我把夹子拿了回来。
“羊肉三块五，板筋四块，不提供别的项目。”
他憋着笑点了单。
唐宁从柜台探出头。
“合影不收费，别耽误后面的人。”
我看她。
她冲我抬抬下巴。
我只好站过去。
年轻人举起手机。
我抱着胳膊，虎头朝外。
许安从旁边钻进镜头，手里捏着一张纸巾。
咔嚓。
我十年威名，彻底有了配图。
七点多，夏岚带财务来店里。
他们把已核实的停电损耗登记表交给唐宁。
市场公司先按确认的部分承担补偿，其他争议保留继续核查。
未经授权收费的商户名单也开始逐项联系。
我看完金额，在确认实际损耗的地方签了字。
夏岚收好文件，又把一封书面说明给我们。
赵有财的现场管理权限已经撤销，后续任职处理按调查结果执行。
涉事账号先删除了包含孩子的偷拍视频，发布了事实更正，完整取证材料留存。
我把更正内容从头读到尾。
没有什么误会一场。
也没有双方各退一步。
具体哪句话编造，哪段视频裁剪，写得明明白白。
唐宁拍下照片，把纸收进文件夹。
我问她。
“这下放哪儿？”
“合同旁边。”
“放那个坏硬盘里行不行？”
她抬眼。
我立刻补一句。
“再存三份。”
她点头。
“长记性了。”
周进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没人招呼他。
我把最后两串板筋递给顾客，洗了手，走出去。
他把水果往前送。
“哥，嫂子，我……”
我没接。
他低下头，把袋子又收回去。
“那个账号，我已经按要求更正了。该赔的，我会认。该配合的，我也会去。”
我点了一下头。
“按你说的做。”
他站了一会儿，又问。
“以后我还能来吃饭吗？”
店里，许安正趴在桌上给唐宁算零钱。
贺知礼把刷子掉进酱缸里，罗丰伸手帮他捞，两个人差点把半缸酱掀翻。
唐宁叫了我一声。
我转过头应了。
再看向周进时，我把手从围裙上拿开。
“现在不行。”
他嘴唇抿紧。
点了点头。
走了。
我回到店里，唐宁给我留了一碗面。
面上卧着两个鸡蛋。
我刚拿起筷子，她就坐到对面。
“今天有件事还没算。”
我筷子停在半空。
“还有？”
“昨天那句。”
“哪句？”
“你说我跟你受了十年委屈。”
我盯着碗。
蒸汽往上冒，眼睛又开始发涩。
唐宁把一张旧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我推着一辆三轮车。
她坐在车斗边，手里抱着卷起来的招牌布。
两个人都瘦。
我胳膊上的牡丹刚纹没多久，还没现在这么黑。
“记得这朵花谁画的吗？”
我点头。
“你。”
“你说老虎太凶，摆摊会吓跑小孩，让我画个招财的。”
我看着胳膊。
“结果你画牡丹。”
“富贵啊。”
我把嘴抿住。
她伸手点了点照片。
“那天收摊，你挣了一百八十六，给我买了双雨鞋。自己鞋底穿了个洞，回家倒出半碗水。”
“那年我爸住院，你白天看店，夜里去陪床，回来站着串肉，串着串着睡着了。”
“许安出生那天，你在外面哭，我后来都看见了。”
她停了一下。
伸手把我的碗往里推了推。
“许大成，我过得好不好，我会说。”
我握着筷子，半天没夹起面。
唐宁看着我。
“以后有人替我说，你先回来问我。”
我点头。
“好。”
“别带儿子上天台。”
“好。”
“也别自己去。”
“好。”
贺知礼抱着平板电脑走过来。
“那个十周年视频，剪好了。要不要现在放？”
我立刻坐直。
“医院那段删了没？”
“只留了合适的。”
我松了口气。
唐宁按亮店里的投影。
墙面上，先出现那辆旧三轮车。
再是第一块招牌，第一张营业执照，第一天卖完串时空掉的铁盘。
顾客陆续抬头。
我端着面，想站得体面一点。
画面切到医院走廊。
我手里抓着门把手，冲护士解释。
“我真没使劲。”
全店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下一秒，笑声炸了。
我扭头看贺知礼。
“你管这叫合适？”
他指了指下一段。
“后面还有。”
画面里，唐宁出院。
我一手拎包，一手扶她，胸前挂着装孩子的背带。
许安皱着一张脸，缩在里面。
我看一眼唐宁，又低头看一眼孩子。
医院门口有个台阶。
我先抬脚，落下。
再退回来。
唐宁在视频里问我干什么。
我说：“试试稳不稳。”
店里笑声小下去。
我盯着画面。
那时我的背比现在还宽一点。
走三步，就低头看看儿子有没有喘气。
视频里的唐宁终于忍不住，伸手掰正我的脑袋。
“看路！孩子喘着呢！”
店里又笑起来。
许安靠到我腿边。
“爸，你那时候就这么烦啊。”
我把手掌压在他头顶。
“你那时候比现在顺眼。”
“因为不会说话？”
“你自己知道就好。”
视频最后，是昨天傍晚。
我抱着保温箱往外跑，围裙被胶带粘在箱子上。
唐宁在后面喊我停一下。
我回头。
她拿剪刀剪开胶带，又踮脚给我擦了把汗。
画面停在这儿。
墙上出现唐宁写的一句话。
大成烧烤，开了十年。
一家三口，还在原处。
我端着面，站了好一会儿。
唐宁从柜台后走出来。
“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放下碗，伸手抱住她。
这次没人打断。
我下巴压在她肩上，鼻子发酸。
她拍了拍我的背。
“行了，儿子看着呢。”
我没松手。
“老婆。”
“嗯。”
“我昨天说那个表哥……”
“又怎么了？”
“他那表二十九块九。”
唐宁在我肩上笑出了声。
贺知礼坐在旁边，举起手腕。
“还买二送一呢。剩那两块给你们当情侣表，别客气。”
我搂着唐宁，腾出一只手冲他摆了摆。
“哥，别破费。”
许安从柜台下面抱出那个榴莲。
两只小胳膊绷得笔直。
“爸，外婆说她不要了，留给你。”
店里一圈人全看过来。
我松开唐宁，伸手把榴莲接住。
当着所有人的面，往桌上一放。
抬头。
挺胸。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
唐宁抱起胳膊。
我拿起水果刀，找准榴莲底部的缝。
“谁也不能让我老婆亲自动手。”
刀尖刚进去一点，壳没开。
我又加了点力。
唐宁敲了敲桌子。
“许大成，刀放下，拿毛巾垫着，别伤着手。”
我立刻照做。
满店的人笑得桌子直晃。
许安咬着吸管，趴在柜台上补写作文。
我探头看了一眼。
我的爸爸，长得凶，哭得响，烤肉香。
爸爸说，他在我们家说话很有分量。
妈妈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我伸手想把本子拿过来，又听见唐宁叫我。
“许大成，给我剥一块。”
“来了。”
我挑出最大的一瓣，端到她面前。
许安看了看我，低头又添了一句。
爸爸每次答应妈妈，都特别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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