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病房强灌符水
医院妇产科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劣质线香燃烧的怪味。
我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小腹一阵阵坠痛。医生说我需要静养。
病房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我婆婆刘桂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冒着黑气的搪瓷碗。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那老头贼眉鼠眼，眼珠子滴溜溜地在病房里的护士身上打转。
我老公陈强跟在最后，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夏夏啊，快起来，把这碗‘送子符水’喝了！”刘桂兰把搪瓷碗往床头柜上一砸，几滴黑水溅到了我的枕头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半碗浑浊的冷水，上面飘着一层灰白色的纸灰，底部还有没化开的红朱砂。
“我不喝。”我把头扭向一边。
“你这是什么态度！”刘桂兰急了，一把掀开我的被子，“王大师说了，你连着两次流产，就是因为身上带着煞气，命里没儿子！大师亲自画的送子符，别人求都求不到，你别不识好歹！”
我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个所谓的王大师。
他正装模作样地掐着指诀，身上那件道袍明显大了一圈，领口还露出了一截黄大仙牌衬衫的领子。
“用朱砂掺香灰，也敢叫送子符？”我看着那个大师，声音极其平静，“大师，你这符纸是找拼多多批发的吧？连镇妖的朱砂都没开过光，就敢往病人嘴里送？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王大师的脸色瞬间变了，指着我的手指直哆嗦：“你——你这女施主，竟然敢污蔑贫道！你身上的煞气已经冲撞了神仙，神仙降罪下来，你们陈家要绝后的！”
“放屁！”陈强突然冲上来，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双眼通红，像看仇人一样死死盯着我：“林夏！你别不知好歹！大师是为了我们陈家好！你连着掉了我两个儿子，你还有理了？今天这碗符水，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陈强，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冷冷地看着他，“这种三无产品，你让我喝？”
“你一个不下蛋的母鸡，什么三无产品！大师可是有真本事的！”陈强彻底急了，直接捏住我的下巴，端着搪瓷碗就往我嘴里灌。
“你放开我！”我拼命挣扎，但他力气太大，我因为刚做完清宫手术，根本无力反抗。
那碗带着腥味和烟熏味的黑水，硬生生被灌进了我的嘴里。我呛得剧烈咳嗽，黑水顺着下巴流到了白色的病号服上。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刘桂兰在旁边拍着手大笑，“喝了这符水，送子罗汉就会保佑咱们陈家了！大师说了，下一个肯定是个带把的！”
陈强松开手，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转头对王大师点头哈腰：“大师，您看，喝完了。您给算算，什么时候能怀上？”
我趴在病床边，疯狂地干呕，试图把咽下去的东西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飙。
王大师得意地捋了捋山羊胡：“命格已经改了，不过……煞气还是太重。这样吧，你媳妇出院后，把我的神龛请回家，每天磕一百个响头，再把你家那套房子过户给强子（小叔子）名下压压惊，不出三个月，必有男丁。”
“没问题！过户！明天就过！”刘桂兰满口答应，眼睛里全是狂热。
我靠在床边，看着这三个跳梁小丑。
我，林夏，天师府第81代嫡传。为了还陈强当年在雪山脚下给我披一件外套的因果，我隐藏身份嫁给这个极品，替他操持家务，帮他挡了多少次灾。 原来这三年，在他们眼里，我不叫林夏，我只叫“不下蛋的母鸡”。
我默默地坐直了身子，用手背擦掉了下巴上的脏水。
我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强：“陈强，你要把房子过户给你弟，还要我磕头。这是你的决定？”
“这不是我的决定，这是大师的指示！为了陈家传宗接代，你受点委屈怎么了？”陈强理直气壮地看着我，甚至带着一丝邀功的炫耀，“你大度一点行不行？别整天哭丧着脸，一点都不吉利！”
“好，大度。”我笑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当着他们三个的面，打开了录音软件，并按下了保存键。
“陈强，这符水的配方，还有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我看着他那张瞬间错愕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觉得封建迷信能治病，那咱们就看看，等警察和卫生局的人来了，你这迷信的大师，能不能救你。”
第二章 你管这破阵叫风水？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王大师正试图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脱下来往床底下塞，动作滑稽得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老鼠。
“谁报的警？”
“我。”我靠在床头，面色惨白但声音很稳，“这个所谓的‘大师’，非法行医，给刚做完手术的病人灌不明成分的符水，涉嫌诈骗。另外这位——”我指了指陈强，“按着我的头强行灌的，我嗓子到现在还在疼。”
民警看了看我床头柜上的搪瓷碗，碗底还残留着朱砂和纸灰。又看了看王大师那身道袍和他满脸的心虚，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位‘大师’，身份证拿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王大师急了，转头冲刘桂兰使眼色：“刘大姐！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可是你请来的！”
刘桂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巴张了张，没蹦出一个字。她这人欺软怕硬，见了穿制服的腿肚子就转筋。
陈强这时候回过神来，赶紧凑上去给民警递烟：“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这就是我们家里请的先生，做场法事，没多大点事……”
“灌符水灌到医院来了，叫没多大点事？”民警没接烟，翻了翻记录本，“你们家里人先跟我们去所里做个笔录。”
陈强扭头瞪着我，牙关咬得死紧。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我看清了，他说的是“你等着”。
当天下午从派出所出来，王大师被留了案底——这老骗子以前就有过用迷信手段诈骗的前科，这次撞到枪口上，被拘留了十天。刘桂兰因为参与其中被民警训了一顿，灰溜溜地回了家。
陈强一路上没跟我说话。进了家门，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摔，转过身来瞪着我：“林夏，你行，你真行。你是非要把我家搞得鸡犬不宁你才舒服是吧？”
“你妈请个骗子来医院灌我喝纸灰水，你按着我的头逼我咽下去。现在你跟我说我把你家搞得鸡犬不宁？”
“人家大师那是好心！是为了让咱们生儿子！”陈强一巴掌拍在墙上，“你倒好，把人送进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妈回来哭了一路！”
我没理他，径直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我停住了。
主卧床头正上方，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红墨水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纸角拿胶带粘在墙上，看起来贴上去没几天。
我伸手把那张符揭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下还有一张。再底下还有一张。整整七层黄符，用双面胶贴成一沓，正好压在我每天睡觉的枕头正上方。
我把这沓符纸拿到客厅，扔在茶几上。
“陈强，这些符是怎么回事？”
陈强看了一眼那沓黄纸，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梗着脖子：“大师让贴的！妈说你这几年运气太好，把我陈家的财运都吸走了，得压一压。”
“压一压。”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又回卧室转了一圈。
这次我看得更仔细。主卧衣柜顶上塞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刀尖朝下；客厅门框内侧贴着一小片黑狗毛；厨房灶台底下压着一块用红绳绑着的桃木块。最离谱的是阳台——花盆里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香头朝外，香尾用红线缠在一起。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到客厅，摆在茶几上。
陈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全程冷眼看着我忙活。等我把最后那块桃木块搁下，他开口了：“你找够了没有？大师说了，这叫‘借运阵’，把你身上的好运挪到强子身上去。你反正是个不下蛋的，留那么多运气干什么？强子家刚生了儿子，以后要考大学的，运气比你金贵多了。你当嫂子的，大度一点行不行？”
我盯着茶几上那堆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陈强这个人，蠢得惊世骇俗。他大概以为“借运阵”就是个名头，就跟过年贴春联一样，图个吉利。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如果真按玄门的规矩布下来，阵眼压住生人的命门，轻则走霉运，重则折寿。这个野鸡大师水平稀烂，阵布得漏洞百出，所以我才只是觉得最近精神差、腰酸背痛，还没出大事。但如果再多贴半个月，我的身体就真的要被拖垮了。
我拿起手机，对着茶几上的东西挨个拍了照，然后拨通了我师父的电话。
“师父，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大半夜的，什么事？”
“有人在我家里布了个借运阵。七层镇魂符，一把剪刀，一块桃木压灶。野路子，但确实想动我的命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动了没有？”
“动了。不过因为水平太差，还没成。”
“那你还打电话给我干什么？”老头儿语气更不耐烦了，“自己解决。别忘了，你是天师府第81代嫡传。谁动的你，你加倍动回去。出了事，老子给你兜着。”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在沙发上刷视频的陈强。他大概以为我是在给闺蜜打电话吐槽。
“陈强，这阵是谁布的你确定？”
“妈请的大师啊，人家专业着呢。”陈强头都没抬，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大师说了，这阵一布，强子家以后顺风顺水，我侄子以后考清华北大都没问题。”
“行。”我把茶几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一个纸袋子里，拎着进了书房。
那天晚上，陈强睡得特别沉。
凌晨两点，我换了一身黑色便装，拿着手电筒和那个纸袋子，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我先去了趟小叔子陈强家的小区。那套房子是婆婆掏空了老底给陈强买的婚房。我站在楼下，对着他家的窗户掐了个诀，把纸袋子里那块“桃木阵眼”取出来，用红绳重新缠了三圈，然后埋在了他家单元门正前方的花坛底下。
阵眼反着埋，借运变反噬。你借我的运，我把你的根基拔了。
接着我回了自己家，把客厅门框上的那撮黑狗毛揭下来，换上了一张我亲手画的“破煞符”。符纸背面用朱砂写了一个字——“绝”。
做完这一切，天刚蒙蒙亮。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倒头就睡。
三天后，小叔子陈强打来电话，声音都在劈叉：“哥！哥你快来！你侄子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去医院打针也不退！医生查不出毛病！还有，我昨天开车出去，刹车突然失灵了，差点撞到人！哥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陈强挂了电话，急得在客厅直转圈。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热牛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哎，你那个大师的‘借运阵’不是保他们家顺风顺水吗？怎么才三天就出事了？”
陈强猛地转过头，眼睛血红地瞪着我：“是不是你干的？！”
“我？”我笑了一声，“我天天在家睡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你侄子家住在哪儿都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陈强说不出话来，急得直抓头发。
当天下午，婆婆刘桂兰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手里夹着罗盘，一进门就皱眉头，鼻子嗅了两下，脸色立刻变了。
“刘大姐，这屋里的风水被人动过手脚了。借运阵不仅破了，还被人反着改了阵眼。现在这阵不仅不借运，还在把你们陈家的运势往外抽。你家小孙子发烧，你小儿子出车祸，全是这个反噬阵带来的。”
刘桂兰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反噬？反谁啊？”
“反你们陈家所有人啊！”那大师指了指厨房的方向，“灶台底下那块桃木，是不是被人挖走了？阵眼一破，反噬立刻开始。不出一个月，你们陈家轻则破财，重则……”
他话没说完，陈强“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我放下牛奶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语气极其无辜：“哎呀，那这可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不过你们不是说这阵是保平安的吗？怎么变成反噬了？”
陈强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哦对了，”我晃了晃手机，“离婚协议书我草拟好了，明天早上签了吧。这房子是我婚前财产，车子也是我陪嫁买的。你净身出户。签了字，我帮你去问问你那个野鸡大师，看看有没有什么破解的法子。”
“你——”
“不签也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门口走，“那就让你们陈家的运势，再抽一个月。看看你侄子烧不烧得退，看看你弟出不出得了车祸。”
第三章 净身出户，爱莫能助
陈强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他蹲在茶几前，咬着牙瞪着我，眼白上全是红血丝，像一只被人逼到绝路的丧家犬。面前摊着那份我刚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他净身出户。
“林夏，你这三年连班都没上过，这房子虽然是你婚前买的，但婚后家里开销全是我出的！你凭什么让我净身出户？”他把笔一摔，嗓门扯得老高，想用声音给自己壮胆。
“你出开销？”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顺手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备忘录，“行，那咱们算算。这三年，你的工资卡流水在这儿。每个月到手六千二，你自己抽烟加油应酬花掉大半，转给我的生活费加起来不到四万。这房子三年物业水电加维修花了五万，家里买菜做饭日用品花了八万，你侄子过生日你妈看病你妹借的钱加起来六万。差额是我拿嫁妆和婚前存款贴的。”
我把手机屏幕往他面前一推：“陈强，你出的那点钱，连你自己吃喝拉撒都不够。还跟我扯开销？”
他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签不签？”我敲了敲桌子，“你要是不签，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我律师，看看夫妻一方伙同他人用封建迷信手段谋害另一方，这算不算过错方。你要是想走诉讼，我这正好有一整套证据链，派出所的案底、你妈请大师的转账记录、还有你按着我灌符水的录音。你自己掂量。”
陈强盯着我看了整整一分钟。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被他呼来喝去三年的老婆，翻起脸来会这么硬。
最后他弯下腰，捡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了名，摁了手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往地上一摔，红着眼圈站起来：“林夏，你狠。老子就当这三年喂了狗。这破房子你自己留着发霉吧！”
他拖着一个行李箱摔门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当天下午，我叫来换锁师傅，把门锁密码全换了。又给物业打了招呼，从今以后陈强以及陈家任何人，都别再放进小区。
陈强搬去了小叔子家。
他本以为在小叔子那儿能找补回点面子，结果住了不到三天就快疯了。
小叔子家现在简直是个鬼屋。
他那个八岁的儿子，发烧退了以后开始半夜梦游，闭着眼睛走到客厅，对着空气喊“别拉我”，吓得小叔子老婆嗷嗷叫。小叔子自己更惨，新买的车刹车失灵撞了护栏，车头瘪了一大块，修车费小两万。最离谱的是他媳妇，大白天在家里照镜子，突然看见镜子里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当场把镜子砸了，死活不肯在家待，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小叔子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天天打电话催陈强想办法。
陈强能有什么办法？他给那个王大师打电话，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又去道观里求别的先生，人家一听“阵眼被反着埋了”就摆手说解不了，还把他轰了出来。
婆婆刘桂兰也急得直拍大腿。她这会儿才想起来，那个“借运阵”当初是布在林夏身边的，现在阵被反了，倒霉的是她小儿子一家。这说明什么？说明林夏知道怎么破阵。
周六一大早，刘桂兰带着陈强堵在了我家门口。
隔着防盗门，刘桂兰拍着门板嚎：“林夏！你开门！妈求你了！你弟弟家快撑不住了！你侄子天天半夜闹鬼啊！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救救他们吧！”
陈强也在外面帮腔：“林夏，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听着外面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他们拍了十分钟，见我不开门，刘桂兰干脆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邻居纷纷开门看热闹。
我这才慢悠悠地摘下脸上的面膜，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阿姨，我帮不了你们。”
“你怎么帮不了！你肯定有办法！那个阵就是你破的！”刘桂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鼻涕眼泪。
“是我破的。”我靠在门框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们找那个野鸡大师布的借运阵，阵眼用的桃木料是上过坟的棺材板，红绳缠法用的还是引魂结。那种野路子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破。”
刘桂兰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
“阿姨，实话跟你说吧。我师父是天师府第80代掌印，我是第81代嫡传弟子。从小跟着师父学风水、看命格、布阵破阵。三年前我下山，是因为欠了陈强一次因果，来还债的。现在债还完了，婚也离了，我跟你们陈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跟了我十几年的天师府令牌，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紫檀木的牌子，上面刻着繁复的雷纹，一拿出来，刘桂兰就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你……你既然这么厉害，那你赶紧把那个阵破了啊！你弟弟家那边都乱成什么样了！”刘桂兰急得直跺脚。
“我凭什么帮？”我把令牌收回去，语气冷得像冰，“你请大师布阵想吸我的寿数，你儿子按着我的头灌我喝纸灰水。现在反噬了，想起来求我了？”
陈强在旁边憋不住了，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林夏！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手腕一翻，咔嚓一声，把他胳膊拧到了背后。他疼得嗷嗷直叫，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陈强，你听好了。”我松开手，俯视着他，“那个反噬阵，不出一百天，阵里的煞气就会全部退干净。你弟家顶多再闹两个月鬼，破点财，折点寿。死不了人。”
我顿了顿，看着刘桂兰那张瞬间惨白的脸，补充了最后一句：“但你要是再来骚扰我，我就在你们陈家老宅的祖坟上动动手脚。到时候，可就不是发烧撞车这么简单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
刘桂兰和陈强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愣是没敢再敲一下。
第四章 穷途末路
一个半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小叔子陈磊家彻底炸了锅。
那熊孩子发烧退了，但梦游的毛病没停，反而更严重了。陈磊老婆实在扛不住，趁陈磊不在家，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扔下一句话：“你们老陈家闹鬼，什么时候把那破阵解决了，什么时候再来接我们娘俩。”
陈磊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天天骂陈强没用。兄弟俩挤在那套被反噬阵笼罩的房子里，天天为谁做饭、谁交水电费吵架。最要命的是，陈磊的二手车行因为连着出了两起事故，生意黄了大半，退车的退车，赔钱的赔钱，眼瞅着连房贷都快还不上了。
陈强自己更惨。他搬去陈磊家之后，那反噬阵像是认了主，他第一天搬进去就把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去单位上班，领导把他叫进办公室，给了他一份处分通知书——有人匿名举报他上班时间摸鱼，还附了一段他在茶水间打游戏的视频。国企最忌讳这种事，陈强的岗位从科员调成了后勤岗，工资砍了两千。
他拿着处分通知书站在单位门口，风吹得脸生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林夏。
但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离婚之后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那沓符纸和录音，去了趟师父那儿。老头儿听完前因后果，翻着白眼骂了我一句：“你当年下山还债还了三年，就还出这么个玩意儿？丢我的人。”
骂归骂，他还是给我指了条路。我把他压箱底的那几本老册子翻出来，花了三天时间重新学了一遍“破煞”和“散财”的基础阵术。然后我做了个决定——重操旧业。
我在城南租了个小门面，挂了个木牌子，上书四个字：“问事，看宅。”
不挂灯笼不烧香，连招牌都懒得刷漆。但师父的人脉还在。他老人家在玄门混了六十多年，随便打了几个电话，就有熟人找上门来。第一个客户是个做餐饮的老板，新开的饭店连着三个月生意惨淡，进门就问我能不能“摆个招财阵”。我去店里转了一圈，把他门口那棵死得快成柴火棍的发财树换了，把收银台挪了个方向，又让他把菜单上那三个连名字都晦气的菜删了。半个月后他打电话过来，嗓门大得能震碎我手机屏幕：“林大师！这个月流水翻了一番！您神了！”
第二个月，我的预约排到了月底。来的人五花八门，有看婚期的，有看宅子的，有看了半年病没看好非说是撞了邪的。我不是什么单都接，看一眼命格就知道这人值不值得帮。攒了点钱，我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租了下来，改成了茶室，专门用来接待客户。
日子过得忙碌且踏实，我几乎快忘了陈强这个人。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茶室里给一个客户看宅子，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你谁啊！你不能进去！林大师在接待客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屏幕，是隔壁小吃店的老板娘在拦人。
被拦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头发油得打绺，胡子拉碴的，左手还拄着一根拐棍——那是他崴脚之后没好好治落下的毛病。他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着，眼窝陷进去，像个刚从桥洞底下爬出来的流浪汉。
是陈强。
他用力甩开老板娘的手，扯着嗓子往店里喊：“林夏！林夏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对面的客户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我冲她笑了笑：“没事，一个熟人。您先坐，我出去处理一下。”
我走出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强。
他看见我，眼眶瞬间红了，嘴巴一瘪，整个人瘫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林夏，我求你了！你去帮帮磊子吧！他家都快散了！他老婆跑了，车行也要黄了！那鬼阵还在闹！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哭。
他哭了好一会儿，见我没反应，抬起头来：“林夏，咱俩好歹夫妻一场，你就当行行好……”
“陈强。”我打断他，语气平得很，“你家那个阵，再过十来天自己就散了。我早跟你说过，死不了人。”
“可磊子家已经这样了！你还说死不了人！”他急了，撑着拐棍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就是心狠！你当初要是直接把那阵破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我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笑了。
“陈强，你搞清楚一件事。那阵是你妈请人布的，你按着我的头逼我喝符水的。阵反噬了，你怪我狠心？”
他噎住了。
“你弟家闹成这样，是你妈布的阵反噬的。你被调岗，是因为你自己上班打游戏。你脚崴了，是因为你自己走路不看路。”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们陈家的日子过成这样，全是你跟你妈一手作出来的。跟我林夏，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陈强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一种茫然。他站在那儿，拄着拐棍，像个被抽了筋的人。
“走吧。”我转身往店里走，“别在我门口待着，影响我做生意。”
“林夏！”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吗？”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强，你跟我谈旧情？你妈拿符水灌我的时候，你按着我的头跟我说‘大度一点’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谈旧情？”
门关上了。
陈强在外面站了很久，最后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走了。
十天后，小叔子家的反噬阵彻底散了。
他老婆带着孩子回来了，但两口子天天吵架，吵的内容从“你妈偏心”到“你哥没本事”，没一天消停。陈磊的车行关了门，欠了一屁股债，房子挂在中介挂了两个月也没卖出去。婆婆刘桂兰急得脑梗住了一回院，出院之后落了个嘴歪眼斜的毛病，连麻将都打不了了。
陈强在后勤岗干了大半年，因为一次搬货的时候跟同事打架，被单位劝退了。
这些事都是苏苏告诉我的。她有个亲戚跟陈强以前住同一个小区，消息灵通得很。我听完也就听完了，低头继续给客户排盘看风水。
日子是自己的，风水也是自己的。该散的散了，该来的来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门口那棵我随手种下的玉兰树，开了一树白花。
第五章 大结局：林大师，久仰大名
入冬的时候，我的“问事堂”在城南那一带已经小有名气了。
茶室从一间扩成了三间，雇了两个小姑娘帮我端茶倒水、登记预约。门口那棵玉兰树让隔壁做木工的刘师傅给修了个枝，明年春天开花能好看些。来的人依然五花八门，有大老板来看办公室风水的，有老太太来给孙女求姻缘的，还有个小明星托人找上门，非说她家衣帽间闹鬼。我去转了一圈，发现是衣帽间里挂了一面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清代铜镜，镜子背面刻着个不干净的纹样。我拿朱砂在镜框上画了道符，让她把镜子面朝墙挂，后来果然不闹了。
那姑娘给我送了一面锦旗，红的，烫金大字写着“神乎其技”。我挂在茶室最里面那面墙上，每次有客人问起来，我就笑笑说是人家客气。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我正给一个开连锁酒店的老板看新店选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干练，自称是本市企业家协会的秘书长，姓方。
“林大师，久仰大名。我们下周五有个年度企业家交流会，想请您来做一场关于‘商业风水与运势’的分享，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我问了问时间地点，周五下午，市中心的万豪酒店，规模不小，据说有百来号企业家参加。方秘书长很客气，说车马费按最高标准给，我应了下来。
周五那天我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拎着个公文包去了酒店。方秘书长亲自在门口迎我，带我去了后台。分享会安排在下午两点，我坐在后台的化妆间里翻了两页讲稿，方秘书长推门进来，表情有些为难。
“林大师，有个事跟您提前说一声。刚才后厨有个帮工突然晕倒了，人手不够，酒店临时从外包公司调了个人过来帮忙端盘子。结果那人好像……认识您？”
我抬起头：“认识我？”
“他刚才在走廊里跟人说‘林夏是我前妻’，被我们一个工作人员听到了，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我想着您要是不想见他，我可以让人把他调去后厨，不让他进宴会厅。”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两秒。
“他叫什么？”
“陈强。”
我把讲稿合上，搁在桌上，笑了。
“让他进来吧。端盘子而已，不碍事。”
方秘书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她张了张嘴，见我表情平静，没再多问，点了下头出去了。
下午两点，分享会准时开始。
宴会厅里摆了十几张大圆桌，坐了一百多号人。我站在台上，对着PPT讲了一个小时的风水与商业运势，从选址讲到朝向，从老板办公室的座位讲到收银台的位置，底下的人听得认真，有人还拿手机拍PPT。讲完之后掌声挺热烈，好几个老板围上来递名片，说要请我去看公司和宅子。
我一边收名片一边往台下走。走到侧门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的餐台，一个穿着白色服务生制服的男人正弯着腰往桌上码杯子。他动作很慢，姿势别扭，左手似乎不太吃劲，端起托盘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码完几个杯子，他直起腰来擦了把汗，一抬头，正好看见了我。
陈强。
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圈，两颊凹进去，脸上的褶子像是刀刻的。服务生制服是酒店统一发的，他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卷了两圈才勉强露出双手。他手里还捏着块抹布，就那么僵在那儿，像被人点了定身穴。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继续往门口走。
“林夏。”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嗓门不大，但周围几个正在收杯子的服务员都听见了，纷纷扭头来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又停住了，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身打扮跟我站在一起很滑稽。他手里攥着那块脏抹布，局促地搓了搓，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你……你讲得挺好。”
“谢谢。”
“那个，我刚才在底下听了一会儿。你说的那些风水什么的，我真不知道你原来会这个。”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发了黄的白色运动鞋，“以前在家里，我还老说你什么都不懂……”
“以前的事翻篇了。”我把名片收进包里，“你在这儿干活？”
“嗯。出了点事之后，正经工作找不着，就托人找了这么个活儿。端盘子，一天一百二，管两顿饭。”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凑合活着呗。”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夏，我老梦见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你天天在家做饭，我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你端菜出来喊我吃饭。那时候我要是知道你能耐这么大，我肯定……”
“陈强。”我打断他，“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你混得不好。你要是混得好，你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左手，端托盘的时候别用虎口使劲，换个姿势。虎口要是伤了，以后拿筷子都费劲。”
他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出了宴会厅，方秘书长追上来送我，一路说着感谢的话。走到酒店门口，冷风扑面而来，我拢了拢大衣，掏出手机给师父发了条微信：“搞定。回店里了。”
老头儿秒回了一个字：“嗯。”
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的时候，透过旋转门的玻璃，看见陈强还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抹布，踮着脚往这边看。
车来了。
我拉开车门上了车，对司机说了句“城南问事堂”，低头翻起了刚才收的那沓名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