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被押走的那天，天刚亮。
两个衙役架着我爹往府门走，官服沾了泥，冠带歪了一边，头垂着，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娘冲上去要拦，被衙役推开，跌坐在地上。
顺天府的人踹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三样东西——户部拨银的折子，盖着我爹私印的亲笔信，还有顾砚之的证词。
罪名是贪污赈济黄河灾民的银子，一共三万两。
我爹是太常寺少卿，管的是祭祀礼乐，连黄河在哪儿都未必知道。但那封信白纸黑字，字迹和我爹一模一样，私印也不差半分。
我爹攥着那封信，手指关节发白，说"这不是我写的"。
然后就被架走了。
我抱着娘哭了一刻钟，擦干眼泪，揣上怀里那半块并蒂莲锦帕，往翰林院跑。
1
翰林院的值房门口，我堵到了顾砚之。
他刚从宫里回来，穿着官服，乌纱帽端端正正，玉带系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还是那个清俊挺拔的状元郎。
但他看见我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
语气淡得像公事公办。
"我爹被押走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
他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我在朝堂上听说了——他确实做了错事，我大义灭亲，也是万不得已。"
大义灭亲。
好一个大义灭亲。
我抬手，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不是锦帕。
是那封他写给苏绾绾的信——我昨夜趁他不在，从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用的是我的朱砂，字是他的字。
还有那枚青田石私印——刻着"砚之"二字，我亲手帮他磨的石头，我从他的砚台底下摸出来的。
我把信和私印举到他面前。
"顾砚之。"我喊他的名字。
他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你——"
"我爹没贪污。"我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伪造的信是你写的，私印是你偷盖的，户部的折子是你改的。你要除掉我爹，除掉我，娶你的苏绾绾进门。"
他盯着我手里的信和私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风很大。吹得他的官服下摆晃了晃。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插进了我的胸口。
"是我做的。"他说，"但我不后悔。你爹当年害了绾绾一家，我要给绾绾报仇。你……你只是牺牲品。"
牺牲品。
好一个牺牲品。
我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没擦。
"好。"我说，"顾砚之，我们和离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和离书我让礼部给你写，你什么也别想要。"
什么也别想要。
好。
我把手里的信和私印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沈清晏，你别想翻案。我证据确凿，你翻不了。"
我没回头。
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但我没乱。
我攥紧了怀里的东西——信，私印，还有那半块并蒂莲锦帕。
昨夜我在他的暗格里，还找到了我自己的那半块。
他没给苏绾绾。
他自己留着了，用一方砚台压在最深处。
他到底还是舍不得送出去？还是他想留着当什么凭据？
我不知道。但我拿到了。
沈清晏，你要记住今天。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话，记住你爹被押走时那沾了泥的官服。
然后——让他付代价。
2
顾砚之落难那年，京城下着雪。
他蹲在沈府门外的廊下，缩成一团，快饿死了。我爹心善，把他留了下来，给了他一个西席的差事，教我弟弟读书。
那时候我还没出阁，整日在后园绣花。偶然撞见他在廊下看书，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我被他撞破，红着脸跑了。
后来他考中乡试第一，拿着榜单来沈府提亲。我爹笑着把他迎进花厅，摆了一桌子酒。我躲在屏风后面，听见他说："小生当年流落街头，得沈小姐半块粗饼救命，此生非她不娶。"
我攥着手里的粗饼（当时我真的给过他），把一块刚绣了半朵花的锦帕塞给丫鬟。
那帕子上绣的是半朵并蒂莲。
他接过帕子，用指尖摸了摸那半朵花的边缘，在帕子的空白处提了一行字："待娘子绣完此花，小生必金榜题名。"
后来他当真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成婚那天，他亲手给我盖上红盖头，手里攥着那半块帕子的另一边（他留了空白的那半面），我们当着全府的人把两半帕子合在一起——针脚对上了，墨迹对上了，刚好是一朵完整的并蒂莲。
全府的人都夸我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娘说我嫁得好，我爹说顾砚之是栋梁之材，日后必成大器。
我信了。
婚后半年，顾砚之升任翰林院编修，又过了三个月，升任侍读学士。一年之内，连升三级。
我娘笑得合不拢嘴，说我生了个好姻缘。
我也以为是。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天热，我去偏院的井里打水，撞见顾砚之从一间客房里出来，袖口沾着脂粉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笑意——软的，柔的，像水化开的糖。
他抬头看见我，那笑意僵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夫人怎么在这儿？"
他的语气淡得像公事公办。
我盯着他的袖口，那脂粉香不是我的——我用的是青黛香，淡的，他袖口沾的是胭脂香，浓的，甜的。
"偏院来了人。"他解释，"是我旧日的青梅，家道中落，来京城投奔，暂住几日。"
旧日的青梅。
我攥紧了水桶的绳子，手指绞得发白。
他从前从没提过这个人。
我也没多问。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
留意他什么时候回来，留意他身上的味道，留意他书房里多出的点心匣子——那匣子上的花纹是胭脂阁的，胭脂阁是苏绾绾最爱去的铺子，他从前从不买。
留意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封信发呆。
留意他的私印——那枚我亲手帮他刻的青田石印，有时会从书房的暗格里出来，有时又回去。
3
那支银钗是成婚三周年的时候，他亲手给我打的。
我很喜欢，天天戴着，连睡觉都舍不得摘。
有天我去偏院给苏姑娘送点心，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妆台边，头上插着那支银钗。
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点心匣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转过头，看见我，笑得眼睛弯弯的："沈姐姐来了？顾大人说这钗好看，让我也打一支呢。"
顾大人。
不是砚之，是顾大人。
那支钗是他亲手给我的。
我没说话，把点心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轻声说："其实我和砚之从小一起长大，他小时候就喜欢给我买钗子。"
我没回头。但我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顾砚之回来，我坐在屋里等他。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烛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要抱我。
我躲开了。
"偏院的苏姑娘，"我盯着烛火，声音很平，"头上戴了一支和我一模一样的银钗。"
他的手僵在半空。
"是我让她打的。"他的语气很淡，"她喜欢，我就让银匠照着打了一支——怎么了？"
怎么了。
他问我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从前像星光一样亮的眼睛，此刻躲着我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某个点上。
"没什么。"我说。
那天晚上，我没再说话。我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睁着眼睛到天亮。
4
上个月我收拾嫁妆，发现我的锦帕不见了。
那是我最宝贝的东西，压在妆台的最底层，用绒布包了三层。
我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找到。
我问丫鬟，丫鬟支支吾吾，说前几天看见顾大人来过我的妆台。
我去书房找他，他不在。
我翻他的书桌，翻到了暗格里的一封信。
那封信是他写给苏绾绾的。
字是他的字，但笔力不同——用的是朱砂写的，而那朱砂，是我的。
我认得出那朱砂。
那是我爹在我出阁前给我的，说是宫里的御赐朱砂，只有他这个太常寺少卿才有。那朱砂一共就一小罐，我舍不得用，只有在绣锦帕的时候才用一点。
他用我的朱砂，给苏绾绾写情书。
信里的内容我至今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绾绾吾爱：
别后三载，思之甚深。沈氏已无可用，待我筹妥，必迎你入门。绾绾，你是我从小的念想，此生必不负你。
砚之"
我攥着那封信，手在抖。
我又去翻他的暗格，翻出了另一封信——那封伪造我爹贪污赈灾银的信。上面的字迹，和顾砚之的字迹一模一样。模仿我爹的字迹不难，他是我爹的门生，又是状元，临摹别人的字迹是基本功。信上盖着我爹的私印——那枚私印一直放在我爹书房的抽屉里，但顾砚之是我爹的门生，从前经常出入我爹的书房，要拿到印泥不难。
户部的折子也是假的——他在翰林院做侍读，能接触到内库的折子，造假太容易了。
他要毁掉我爹。毁掉我。娶苏绾绾进门。
我站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两封信，浑身发冷。
那半朵并蒂莲——那半朵我绣了三个月、他题了字、象征我们结发誓言的并蒂莲。他连这个都偷。
我擦干净眼泪，把两封信塞回暗格，把那封信的朱砂残渣蹭了一点在指甲缝里。
我没动他的东西。
我要等。等他把所有的牌都出完。然后一把掀翻。
5
但我没想到，他出的牌这么快，这么狠。
五天后。
顺天府的人踹开了沈家的门。
我爹被押走了。罪名是贪污赈灾银。人证物证俱在——那封伪造的信，盖着我爹私印的户部折子，还有顾砚之"大义灭亲"的证词。
他在朝堂上说，我爹确实找过他，要他帮忙在户部的折子上通融，他当时拒绝了，但没想到我爹还是动了手。
大义灭亲。好一个大义灭亲。
我抱着娘哭了一刻钟，擦干眼泪，揣上怀里那半块并蒂莲锦帕（我自己的那半面，刚才在他的暗格里找到了），还有那封情书、那枚私印，往翰林院跑。
然后就是翰林院门口的那一幕。
他承认了。
他说我只是牺牲品。
好。
沈清晏，你记住这句话。
然后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牺牲。
6
我没回沈家。沈家已经被抄了，大门上贴着封条，两个衙役守在门口。
我也没回顾家。顾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我去了我娘的娘家。
我娘是苏州人，她的远房堂兄在京城开了一家绣坊，叫"锦华斋"。我娘从前接济过他不少银子，他一直念着我娘的好。
我揣着锦帕、信、私印，还有我娘偷偷塞给我的五十两银票，找到了锦华斋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姓周，是周掌柜的老婆。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我——我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涂脂粉，比从前瘦了一圈。
"你是……沈家那丫头？"她试探着问。
我点头。
"婶子，我想在您这儿住几天，帮您绣活抵房钱，可以吗？"
周婶子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我身后——我身后没跟着丫鬟，只有一个小包袱。
"进来吧。"她叹了口气，"你娘从前帮过我们，这恩情我记着。"
锦华斋不大，前后三进，前面临街是卖绣品的铺子，中间是绣娘们绣花的作坊，后面是住人的院子。周婶子把我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对着作坊的院子。
"你先住下，明天开始帮着绣活，每月给你二两银子——你别急，先安顿下来再说。"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张小屋里，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首先是那半块锦帕。针脚还是那么密，每一针都扎得稳——那是我三个月的心血。我用指尖摸了摸那半朵并蒂莲的边缘，上面有顾砚之当年题的字吗？不，这是我自己的那半面，只有花，没有字。字在他那半面（空白的）上——那半面我没拿到，没关系。
然后是那封他写给苏绾绾的信。朱砂写的，字迹清晰，内容确凿。
再然后是那枚青田石私印。刻着"砚之"二字，我亲手磨的。
还有那罐朱砂。我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是宫里的御赐朱砂，没错。
我把这些东西用绒布包好，塞进小包袱的最底层。
然后我拿出针线，开始绣花。
绣什么？绣并蒂莲。和从前一样。但这次，我只绣半朵。
7
三个月过去了。
我在锦华斋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着周婶子扫院子，然后进作坊绣花。绣品是给京城里的贵妇们做的手帕、荷包、枕头套，图案大多是花草鱼鸟，偶尔有龙凤呈祥、鸳鸯戏水。
我绣得最快，针脚最密，周婶子说我的绣活能抵三个绣娘。
我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绣花。
我爹的案子在顺天府挂着，没人去翻。
顾家那边，顾砚之升了官，升了礼部侍郎。苏绾绾住进了顾家，名义上是"照顾旧友"，但京城里早就传遍了——顾侍郎的青梅竹马，住到了顾府的偏院，和顾侍郎同吃同住，比正妻还风光。
而我，沈清晏，顾侍郎的正妻，已经消失了三个月。有人说我回了娘家，有人说我死了，有人说我被顾侍郎休了，有人说我跟着野男人跑了。
我不管。我只在锦华斋绣花，攒银子，打听消息。
周婶子帮我打了不少。她有个远房外甥在顺天府当差，叫张六子。
张六子说：顾侍郎的案子是尚书大人亲自督办的，人证物证俱全，没人敢翻。
又说：顾侍郎最近在张罗纳妾，纳的就是偏院的那个苏姑娘，据说还是平妻，不是妾。
平妻。好一个平妻。正妻还没死，就敢娶平妻。
我笑了。
又攒了两个月的消息。
我知道了顾砚之纳妾的日子——十一月初八。地点——顾家花厅。请的都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亲友乡邻——礼部侍郎纳妾，这是京城今年最热闹的喜事，连六部的人都要去贺喜。
我还知道了一件事。
那半块并蒂莲锦帕——我的那半面，顾砚之自己留着了，没给苏绾绾。但他让苏绾绾绣了半朵一模一样的，并戴在了头上，说是"顾大人亲手绣的定情信物"。
亲手绣的。
我差点笑出声。
但苏绾绾当真这么说，顾砚之也当真没反驳。京城里的人都说：顾侍郎和苏姑娘青梅竹马，情深意重，那半朵并蒂莲就是证据。
证据。
我攥紧了手里的针。
还有证人。
张六子。
周婶子的外甥，顺天府的差役。那天押送我爹的时候，他在现场。他说那天押我爹的衙役里，有一个是顾砚之的远房亲戚，他亲眼看见那个衙役把一封信塞进了我爹的书房抽屉里。
塞的就是那封伪造的信。
张六子本来不想说，但我给了他十两银子，又说"我爹是被冤枉的，你要是愿意作证，我再给你二十两"。他犹豫了三天，最后点了头。
还有我娘。
她住在沈家的老宅里——抄家的时候，她因为身体不好，没被流放，只是被限制在老宅里，不准走动。我托人给我娘送了一封信，说"娘，等我"。她没回。但我知道她在等。
8
十一月初八。
一大早我就起来了。
我换上了一件最好的衣裳——是我娘从前给我做的，淡青色的绣梅长裙，虽然洗得发白了，但针脚还是那么好。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银簪——不是顾砚之给我的那支同款，是我自己用攒的银子打的，很小，很素，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我把所有的东西用绒布包好，塞进一个小包袱里：那半块并蒂莲锦帕，那封情书，那枚青田石私印，那罐御赐朱砂，还有我爹当年给我的手信——上面有他的亲笔字迹。
然后我出了门。
周婶子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丫头，小心点。"
我点头。
张六子在巷口等我，穿着顺天府的差役服，腰里别着腰刀。
"走吧。"他说。
我跟着他往顾家走。
顾府的大门张灯结彩，门口贴着大红喜字，一群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风很大，深秋的风，把我的裙摆吹得晃了晃。
我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怀里的包袱。
然后我走向顾家的大门。
门口的家丁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我——沈夫人？
我点头。"让开。"我说，"我要进去喝杯喜酒。"
家丁面面相觑，不敢拦我——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顾砚之的正妻。
我走进了顾府。
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文官们穿着朝服，武官们穿着甲胄，贵妇们戴着满头珠翠，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顾砚之站在花厅的中央，穿着大红的吉服，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玉带，看起来还是那个清俊挺拔的状元郎。
但他看见我的时候，脸色变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回答。我走到花厅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没人注意到我——花厅里人太多了，我穿着淡青色的旧裙子，太不起眼了。
然后司仪开始喊礼。
"吉时到——有请新人——"
苏绾绾走了出来。她穿着大红的吉服，头上戴着凤冠，凤冠上插着一朵半朵的并蒂莲——不是顾砚之给我的那半面，是她自己绣的，针脚比我的粗，花瓣也歪歪扭扭。
但她笑得很甜，挽着顾砚之的胳膊，眼里都是光。
"恭喜顾侍郎纳妾——"司仪扯着嗓子喊。
满厅的人都鼓掌叫好。顾砚之脸上带着笑，对每个人点头。苏绾绾也跟着笑，眼里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看见了我。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沈姐姐也来了？"她笑着走过来，"正好，姐姐可以看看我绣的并蒂莲——砚之说是他亲手给我绣的，你看是不是和从前的很像？"
她故意把"亲手绣的"四个字说得很重。
满厅的人都听见了，有人笑了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头上的那半朵并蒂莲。针脚粗，花瓣歪，连最基本的叶纹都没绣出来。
我笑了。然后我站起来。
"巧了。"我的声音不大，但花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苏绾绾的话吸引过来，我的声音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见。
"我也有半朵并蒂莲。"
我抬手，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首先是那半块我自己绣的锦帕。针脚密，花瓣齐，叶纹清晰——和苏绾绾头上的那半朵，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满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苏绾绾的笑容僵住了。顾砚之的脸色白了。
"这是我绣了三个月的。"我把锦帕举到顾砚之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他脸上，"成婚那天，你亲手给我盖的红盖头，你手里攥着另一半。你说这是我们结发的凭证。"
我停了一下。
"但我后来发现，你把我的这半面偷了，藏在你书房的砚台底下。"
然后我从包袱里掏出了那封情书。顾砚之写给苏绾绾的，用的是我的朱砂。
"这封信，"我把信举起来，让每个人都能看见上面的朱砂字迹，"是顾侍郎写给苏姑娘的。用的是宫里的御赐朱砂——那朱砂是我爹给我的，只有太常寺少卿才有。我爹管的是祭祀礼乐，顾侍郎管的是翰林院编修，顾侍郎从哪儿来的宫里的御赐朱砂？"
我把那罐朱砂也掏出来，放在面前的桌上。
满厅的人哗然了。
"沈氏——"顾砚之的脸涨红了，想上来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张六子站了出来，腰里的腰刀亮了出来："顾大人，你抢不了。"
顾砚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顺天府的人会在这儿。
我继续说。
"信里说你恨我爹，说我爹当年害了苏姑娘一家。"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水，"但我想问问顾侍郎——我爹是太常寺少卿，管的是祭祀礼乐，他怎么害的苏姑娘一家？你倒是说说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又掏出了那枚青田石私印。
"这是你的私印，我亲手帮你刻的，上面刻着'砚之'二字。你在伪造我爹贪污赈灾银的信上，盖了这个印。你在户部的折子上，改了数字。你为了娶苏姑娘进门，伪造证据，陷害我爹，让他坐了冤狱。"
我抬起头，看着顾砚之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恐惧和愤怒。
"顾砚之，你还敢说我爹贪污吗？"
满厅的人鸦雀无声。有人拿出了折扇，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酒盏。顾砚之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血口喷人！"他嘶声喊。
我笑了。"血口喷人？"我从包袱里掏出了我爹当年给我的手信，"你说那封伪造的信是我爹写的？那你看看——这是我爹的亲笔字迹，你再对比对比那封伪信。你以为你模仿得像？但你忘了一件事——我爹的'我'字，最后一笔是向右勾的，你的是向左勾的。"
我把手信举起来，在空中晃了晃。
"张六子，你出来。"
张六子站了出来，对着满厅的人拱手："各位大人好，我是顺天府的差役张六子。那天押送沈大人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押送的衙役里，有一个是顾侍郎的远房亲戚，他把一封信塞进了沈大人的书房抽屉里。那封信，就是伪造的贪污信。"
满厅的人炸了。
"什么？！"
"顾侍郎伪造证据？"
"陷害朝廷官员？"
"他还大义灭亲？"
顾砚之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苏绾绾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凤冠上的流苏乱颤。
"不——不是的——"她慌了，想说话。但没人听她的。
有人已经喊了"报官"。
顺天府尹带着一队衙役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差票——张六子提前托人报了信。
"顾砚之，伪造证据，陷害朝廷官员——带走！"
顾砚之被按倒在地，五花大绑。他挣扎着，喊着，声音嘶哑："沈清晏——你等着——你等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出去。风从花厅的窗户吹进来，吹动我手里的锦帕。那半朵并蒂莲在风中晃了晃，像在笑。
苏绾绾瘫坐在地上，凤冠掉了，头发散了一地。她看着我，眼里都是恨意和恐惧。
我没看她。
我转身，走出了花厅。
身后是满厅的议论声、惊呼声、叹息声。但我没回头。
我走到顾府的大门外，张六子跟在我身后。
"沈姑娘，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我摇头。"不用。"
我攥紧了怀里的包袱。我往北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府的大门。大红的喜字还在，张灯结彩的装饰还在——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南走。
9
三个月后。
江南，苏州。
锦华斋的分号开在观前街的巷子里，不大，前后两进，前面临街卖绣品，后面是住人的院子。
我坐在院子里的廊下，面前是一张绣架，上面绷着一匹素绢。
我在绣并蒂莲。
完整的。
针脚密，花瓣齐，叶纹清晰——比我从前绣的每一朵都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过来，把整个小院都染得香香的。
周婶子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丫头，信来了。"
我放下针线，接过信。是我爹写的。
"晏儿：
爹已经出狱了，你娘身体也好了。我们在苏州老宅住下了，等你来看我们。
顾砚之的案子审完了，革了职，下了狱，苏绾绾的父亲因为谋夺沈家的药材生意，也被牵连了。
你不用回来了。
爹知道你在做什么。爹支持你。
想你。
爹"
我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继续绣花。
桂花落在我绣架的绢面上，沾了一点香。我用指尖捏起那朵桂花，闻了闻，放在针线筐里。
然后继续绣。针脚密，花瓣齐，叶纹清晰。一朵完整的并蒂莲。
就像当年我和顾砚之成婚那天合在一起的那朵。但这次，是我一个人绣的。
我笑着，继续扎针。
风很大。把廊下的帘子吹得晃了晃。院子里的桂树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我扎下最后一针，把线剪断。
一朵完整的并蒂莲。在素绢上，开得又大又圆。
我把它从绣架上取下来，展开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针脚密，花瓣齐，叶纹清晰。比我从前绣的任何一朵都好。
我站起来，把那幅绣品挂在廊下的墙上。然后我走进屋，从柜子里拿出那半块旧锦帕——那半块我从前绣了三个月、被顾砚之偷走又找回来的半朵并蒂莲。
我把它也挂在廊下的墙上。
一左一右。左边是旧的，半朵。右边是新的，完整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两块锦帕晃了晃，像在打招呼。
我笑了。
然后我坐回廊下，拿起新的针线，开始绣下一幅。阳光落在我身上，暖暖的。桂花的香气又飘了过来。
我扎下第一针。
新的并蒂莲。又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