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张退单
彭城的雨下得很细，落在出租车窗上，不往下流，只糊成一片。
周立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他在深圳待了五年，做义齿技工，一个月到手八千，包住不包吃。五年里他回过三次家，每次待三天。
这次回来，是因为父亲中风。
“立信义齿加工所”在城南的老街上，一间门面，卷帘门上喷着白漆的字，被雨水泡得发黄。隔壁是一家修电动车的，再隔壁是一家寿衣店。这条路上一共就这三个店，都开了二十年以上。
周立把卷帘门拉起来，一股熟石膏的味道涌出来。
这个味道他从小闻到大。石膏粉加水，倒进印模，凝固，脱模，得到一张别人的牙床。小时候他以为这是做牙的味道，后来才知道，这是做人嘴里的东西的味道。
店里三张工作台，两张空着，落了一层灰。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是父亲的手写体：全口义齿一千二，上半口六百，单颗八十，加急翻倍。价目表下面钉着三张退单，订书机钉得很用力。
第一张是个男的，退单理由写着咬合不上。
第二张是个小姑娘，写着太厚，恶心。
第三张只写了两个字：不做。
陈慧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她今年五十，在所里干了二十三年，是排牙师，也是唯一没走的人。
“回来了。”她说。
“嗯。”
“你爸在康复中心，右手不能动，说话说不清。医生说是脑梗，堵在左边，右边半边身子废了，得慢慢练。”
“他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他见人就抬左手，比一个手势。”
“什么手势。”
陈慧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牙。是一颗做废的烤瓷牙，边缘有一个气泡。
“他比这个。”她说。
周立接过那颗牙，翻过来看。气泡在颈缘，是很低级的失误，石膏没排干净。这种活儿在他手里，出不了厂。
“皓齿那边来找过。”陈慧说，“来了两回，华东区的经理，姓高。说要收购，一百二十万，连店面带设备带客户名单。”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不是我的，得等你爸。”
“他们等吗。”
“不等。”陈慧说，“他们上个月在城东开了个数字化中心，说三小时出一口牙，价格是咱们的六折。这一片诊所的活儿，八成都转过去了。”
周立把三张退单一张一张撕下来，摊在工作台上。
“这三个人，退了之后去哪儿了。”
“能去哪儿。”陈慧说，“去皓齿了。全口做不出来，就劝你种牙。种一颗六千，全口十六颗，你自己算。”
周立算了。九万六。
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抚平，压在一个石膏模型下面。
“明天开始，先把退单的补回来。”
“用什么补。”陈慧笑了一下，“人走了，活儿没了，账上还剩一万三。”
“用这三张。”周立说。
那天夜里他去了康复中心。
父亲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半边脸塌下来，嘴角往一边坠。看见他，父亲抬起左手，做了一个动作：拇指和食指圈起来，放在嘴边。
那不是比牙。
那是“吃”。
周立站在床边，说了一句：爸，我回来了。
父亲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声音，眼睛红了。
护士说，他这几天谁都不认，就认这个手势。
周立蹲下去，握住那只还能动的左手。
那只手很干，指节上有三十年的石膏粉留下的白斑，洗不掉。
第二章 全口
吴桂英是自己走进来的。
七十八岁，一米五，穿一件藏青的斜襟棉袄，进门先把伞靠在门框上，抖了三下，怕把水滴到地上。
“做牙的？”她问。
“做牙的。”周立说。
“全口。”
陈慧在旁边抬了一下眼。全口，是这行里最难的一门。
老太太坐到椅子上，张开嘴。
上颌是空的，下颌也是空的，牙槽嵴已经吸收得只剩一道低低的堤，黏膜上有一片白，是长期摩擦出来的角化。
“五年了。”她说，“一颗都没了。”
“在别处做过？”
“做了三副。”她很平静地报数，“第一副在市二院，戴上三天，疼。第二副在皓齿，做的时候说三个月，做了两个月，戴上就掉，说话漏风。第三副是网上买的，三百八，邮过来一个盒子，我自己往嘴里塞，塞不进去。”
“为什么不种牙。”
“你猜。”她笑，“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一。”
周立沉默了。
全口义齿没有牙根，全靠基托压在牙槽嵴上，靠大气压力和边缘封闭。骨吸收严重的人，等于在一块斜坡上盖房子，而且这块地还在逐年下沉。
医院一般会给两个方案：要么种四颗做支撑，要么做“吸附性义齿”，用更精确的边缘封闭。前者九万起，后者考验的全是手工。
“苏主任怎么说的。”
“苏主任是好人。”老太太说，“他说我这骨头，他做不了，做了也是白做。让我来这儿试试。”
“他让你来我这儿？”
“他说这条街上有个老周，做了一辈子牙，手比机器准。”
周立心里动了一下。
那是他父亲。
“老周现在做不了了。”他说，“我做。”
“你会吗。”
老太太问得很直接，没有客套。
“会。”
“多少钱。”
“一千二。”
“他们说全口要四千。”
“我们这儿一千二。”
“为什么便宜。”
“因为机器贵，人不贵。”周立说，“我一天只能做一副，机器一天能做十副。”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做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伙子。”她说，“我不要好看。我要能咬东西。我活了七十八年，最后这几年，就想吃个苹果。”
那天下午，周立取了模。
取模用的是藻酸盐，粉加水，搅成粉色糊，倒进托盘，压进嘴里，等它凝固。老太太配合得很好，不恶心，不干呕，呼吸稳。
陈慧在旁边看，说了一句：这个人是做过很多次的。
脱模出来，周立把石膏灌进去，等它硬。
硬了之后，模型上就是一副牙床的形状，沟沟坎坎，像一片被水冲了五年的山地。
他拿卡尺量了一下最凹的地方。
三毫米。
正常人这段是十五毫米。
三毫米，意味着任何一副按标准做的牙，都会翘，都会疼，都会掉。
“做不了。”陈慧在旁边说，“你爸当年遇到这种，也劝人去种。”
周立没说话。
他把模型放到颌架上，调了一下铰链。
颌架是一个金属的仿生结构，模拟人的上下颌和颞下颌关节，能开合。做牙的人在上面排牙，看上下牙咬在一起的样子。
他把上颌模型装上去，拧紧，然后再装下颌。
装的时候他发现一个问题。
老太太的上下颌关系是偏的。左边高，右边低，差了两个毫米。
这两个毫米，是五年没有牙、只用牙床嚼东西磨出来的。
按标准做，就是错的。因为她的脸已经不是标准的脸了。
他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去里屋找父亲的旧物。
床底下有一个铁皮盒，里面是十几个笔记本。
本子很旧，蓝皮的，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字：
“一九八九年三月，张某，女，六十四，全口。骨吸收重度。做三次，皆不密合。第四次，改法：不按下颌平面做，按她原来咬的那个样子做。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
“牙不是长在嘴里的，是长在人脸上的。”
周立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蹲在地上。
那天晚上，他把老太太的脸重新量了一遍。
不是量嘴，是量脸。
鼻翼到嘴角的距离，眼外角到耳屏的距离，下颌角到下巴的长度。
他用卡尺，一根一根地量，记在一张纸上。
量完，他在纸上画了一张脸，然后在上面画了一口牙。
第三章 颌架
做全口义齿一共七道工序：取模、灌模、做暂基托、记录颌位关系、上颌架、排牙、装盒充胶。
听着是很顺，实际上每一道都有十几种岔路。
周立卡在第五道。
排牙是把二十八颗人工牙一颗一颗摆到基托上。顺序是从中间往后，先排中切牙，再排侧切牙、尖牙、双尖牙、磨牙。每一颗的角度、覆合、覆盖、牙尖交错，都要对。
机器排牙是算出来的：按标准弓形，按标准曲线，按标准角度。
手工排牙是试出来的。
第一副，试戴，老太太说：左边顶。
周立拆了左边的磨牙，重排。
第二副，试戴，老太太说：一咬就晃。
他把后牙的舌侧斜面全部改小，让咬合力往前推。
第三副，试戴，老太太说：说话漏风。
漏风是因为上颌的腭侧基托太薄，气流从牙缝里出去。他在腭部加了一层，把厚度补到两毫米。但补厚了之后，异物感又上来了。
老太太戴了两天，打电话来说：受不了，舌头没地方放。
周立在电话里说：阿姨，再给我一周。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说：你爸那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爸给你做过？”
“九几年，我还没掉光。”她说，“他给我做过半口，那时候你还在门口玩泥。”
周立放下电话，坐在工作台前。
夜里两点，店里只有他和一盏台灯。
他把三副废掉的牙摆成一排，像摆三枚失败的棋。
石膏粉的味道，橡胶砂轮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蜡的味道。排牙用的是蜡，把人工牙固定在蜡基托上，叫“蜡堤”。蜡一热就软，一冷就硬。他小时候偷吃过一次，苦的。
他拿起颌架，把上下模型装上去，开合了几次。
铰链转动的时候有一点点涩。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老太太的偏，是习惯性的偏。她五年没有牙，用左边的牙床嚼，所以左边的肌肉比右边发达，下颌就习惯性地往左走。
他按标准给她做，等于每次咬合都在纠正她，她当然顶，当然晃。
正确的做法不是纠正，是“顺着她”。
他在纸上画了三条线：她的咬合轨迹、标准的咬合轨迹、两者的差。
差在两个毫米，方向是左前方，角度是十五度。
他把上颌模型从颌架上拆下来，往前挪了一毫米半，然后重新固定。
这个动作在行内叫“改咬合平面”。正规做法里几乎没有人这么干，因为这是“迁就病人”，教科书上不写。
但父亲的本子上写着：
“第四次，改法：不按下颌平面做，按她原来咬的那个样子做。”
周立重新排牙。
从下午排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排到第二十六颗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牙尖的角度了，靠着放大镜，一颗一颗地摸。
早上七点，陈慧来开门，看见他趴在台子上，脸压着一个石膏模型，上面印了一道印子。
“成了吗。”
“不知道。”他说，“得试。”
第四章 苹果
第四副是周立自己送去的。
老太太住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他爬到六楼，敲门，听见里面有拖鞋的声音，很慢。
门开了，老太太看见他，先看他的手里。
“成了？”
“试试。”
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把牙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跟看一件新东西一样。然后蘸了点水，塞进去。
塞进去之后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嘴闭上，咬了咬，然后张开，又闭上。
“怎么样。”
“不顶。”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
周立跟过去。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红的，不大，洗了一下，用袖子擦干。
“阿姨。”他说，“先别咬硬的，慢慢来。”
她没理他，把苹果放在砧板上，拿起刀，切了一小块。
那一小块，她拿在手里，看了三秒。
然后放进嘴里，咬下去。
“咔嚓”一声。
很响，很清楚。
周立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的肩膀开始抖。
她一边嚼一边哭，眼泪掉在砧板上，也不敢用手擦，怕碰到嘴里的牙。
“五年。”她含糊地说，“五年没吃过苹果了。”
周立在门口站着，没上前。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扶。
一个七十八岁的人，坐在厨房里，用一个新做的牙，咬一块苹果。这件事不能被人扶。
那天下午，老太太把家里所有的亲戚都叫来了。
她坐在客厅正中，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谁来，她就咬一块给谁看。
“立信做的。”她说，“一千二。”
三天之后，店门口开始有人排队。
先是同一栋楼的，然后是隔壁小区的。大部分是老人，儿女不在身边，牙掉了几年，医院说做不了，或者说要种牙。
周立一个月做了十七副全口。
每副他都做四次以上。第一副总是不对的，第二副好一点，第三副基本能戴，第四副才交付。他从来不催，客户也不催，因为老街的人都懂：手做的活儿，急不得。
一个月后，账上从一万三变成四万七。
陈慧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贴在价目表旁边，说她三十年没见过这个数。
周立把父亲接回了家。
每天下午推着轮椅，让父亲坐在店里看。
父亲不说话，只是看。看他把石膏灌进印模，看他用砂轮打磨边缘，看他拿咬合纸让病人咬，看纸上留下的蓝点。
有一天，周立在调一个病人的咬合，调了四十分钟，纸上的蓝点怎么都不均匀。
父亲忽然用左手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
周立停下，回头。
父亲抬起左手，食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然后往上一挑。
那是“加高”。
周立愣了一下，把接触点加高了两毫米。
再让病人咬，蓝点匀了。
他回头看父亲，父亲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他这一个月里，第一次看见父亲的眼睛是亮的。
那天晚上他把父亲推回房间，父亲抓住他的手腕，很用力，然后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写的是：
“不错”。
第五章 返工率
高远是在那时候来的。
三十五六，一身深灰西装，皮鞋擦得很亮，进门先看了看三张工作台，然后看了看墙上的价目表，笑了笑。
“周老板。”他伸出手，“皓齿，高远。”
周立没握手，指了指椅子。
“我来两件事。”高远坐下来，“第一，上次那个收购，一百二十万，还算数。第二，我听说你这儿最近挺火，想跟你聊聊合作。”
“合作怎么合。”
“你把全口的活儿给我们，我们按件给你加工费。”高远说，“一副三百。你出技术标准，我们出产能，你什么都不用管，一个月能拿五万。”
周立泡了杯茶，推过去。
“你们数字化中心，一天出多少副。”
“一百二十副。”
“返工率呢。”
高远停了一下。
“百分之三。”他说，“行业平均水平是百分之十五，我们是三点。”
周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是他让陈慧这一个月统计的东西：市二院口腔修复科这一个月的返工数据。
苏主任给了他们一份，没要钱，只说了一句：你们自己看。
“苏主任那儿，上个月接了你们二百一十副。”周立把纸推过去，“返工八十七副，百分之四十一。”
高远拿起来看。
“全口呢。”周立接着说，“三十七副，返工二十九副，百分之七十八。其中十一副是第三次返。”
“这些数据……”
“有病例号。”周立说，“你可以回去查。”
高远把纸放下，笑容淡了一点。
“周老板。”他说，“返工率这个东西，是可以谈的。有些是病人适应性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那上个月那个摔了一口的呢。”
高远没说话。
“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戴你们的全口，吃饭的时候牙掉下来，卡在喉咙里，差点窒息。”周立说，“这事儿你们报了吗。”
“这个……是偶发。”
“你们数字化中心在城东，厂房是租的。”周立说，“夜班十二点到早上六点，一共二十三个人。其中持证技工几个。”
高远的脸色变了。
“周老板，你查得挺细。”
“我是干这个的。”周立说，“我不查这个，我查什么。”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慧在里屋没有出来。
“行。”高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周老板，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们可能就不是谈合作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他说，“你们所里的环保备案，我看了。二零一七年的，早过期了。石膏废料、打磨粉尘、还有那个真空搅拌机的噪音，都是问题。”
门关上。
周立坐在椅子上，把那杯茶喝完。
茶凉了。
“他说的对吗。”陈慧从里屋出来。
“对。”周立说，“备案确实过期了。”
“那怎么办。”
“补。”
“补要多少钱。”
“除尘设备两万，废水沉淀池八千，还有隔音。”周立算了一下，“三万五。”
陈慧不说话了。
账上刚有四万七。
“补完就没钱了。”她说。
“没钱就慢慢挣。”周立说，“但不能被人拿这个掐着。”
第六章 举报
举报是第四天来的。
不是环保来，是市场监管来。来了三个人，穿了制服，进门先出示证件，然后拍照。
“接到举报，反映你单位无证生产第二类医疗器械。”
周立把营业执照、医疗器械生产备案凭证、技工培训证书，一样一样摆出来。
“备案是二零一七年的。”对方说，“生产范围是金属烤瓷和全口义齿，你现在的活儿超出了吗。”
“没有超出。”
“那这个。”对方指着角落里的一台设备，“这是切削机，属于数控设备，你们备案里没有。”
周立看了一眼，那台机器是父亲三年前买的，一直没用过，蒙着一块布。
“这台没用。”
“没用也是设备。”
最后的结果是：停业整顿十五天，补齐备案，整改粉尘和废水。
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白纸，盖着红章。
陈慧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五天。”她说，“这个月十七个病人，全得转走。”
“转。”周立说，“转到皓齿，或者转到市二院，别耽误人家。”
“转了就不回来了。”
“不一定。”
停业的第二天，周立去查了举报的来源。
局里的熟人给了他一句：举报电话是一个手机号，实名登记的，名字叫郝强。
周立不认识郝强。
他去皓齿的工商信息里查，发现城东数字化中心的负责人名单里，有一个“郝强”，职务是运营主管。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笑了。
“你笑什么。”陈慧问。
“我笑他。”周立说，“他要是直接拿技术压我，我还真没办法。他非要走这条路。”
“什么意思。”
“举报一查，就留痕。”周立说，“留痕就能顺着查回去。他自己把线头递到我手里了。”
停业的第七天，周立去了城东。
厂房在一条断头的路上，铁皮顶，卷帘门半开。里面灯火通明，机器响成一片。
他没进去。
他在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买了两瓶水。
晚上十一点半，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卸下来六个编织袋。袋子上印着“回收料”。
十一点五十，夜班的人出来抽烟，三三两两。
周立走过去，递了根烟。
“兄弟，这儿招人不。”
“招，一直招。”对方说，“你会啥。”
“以前做过技工。”
“技工？”那人笑了，“这儿不要技工。这儿要手快的。”
“怎么个手快法。”
“一个班上四百个牙，一个牙四毛，手快的一个月能挣六千。”
“那质量呢。”
“质量有人管。”他说，“反正出了事，是厂里的。”
周立又问：那袋子回收料是什么。
那人说了一句：做基托的。
周立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做全口义齿的基托用的是医用级丙烯酸树脂，一公斤一百多。回收料是把废牙、废基托打碎重熔的料，一公斤十几块。
回收料做基托，会释放残留单体，长期接触黏膜，有刺激性，也可能致敏。这不是“便宜”，这是“不合规”。
那天夜里，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给苏文清打了个电话。
“苏主任。”他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说。”
“你们科这个月，有多少病人戴了皓齿的全口之后，出现口腔黏膜红肿、发白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周刚统计过。”苏文清说，“三十一例。”
“能出个书面记录吗。”
“能。”苏文清说，“但我出这个，等于跟皓齿撕破脸。我们科一半的技工活儿是他们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我。”
“因为你是医生。”周立说。
电话那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行。”苏文清说，“我出。”
第七章 外包
整改通知书下来是在第十二天。
周立把除尘设备装了，把沉淀池砌了，把备案补齐了，然后请了第三方来检测。
检测报告出来那天，他复印了四份。
一份给市场监管，一份给卫健委，一份给市二院，一份留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行里没人做的事：
他在店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
“本所全部义齿，医用级材料，材料批次可查。欢迎随时索取检验报告。”
底下盖了一个章，是他自己的名字。
陈慧说，你这是把家底摊开给人看。
周立说，摊开才有人信。
第十五天，卷帘门重新拉开。
门口站了七个人。
六个是上次转走的病人，一个是新来的。
吴桂英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苹果。
“给你带的。”她说，“你这十五天不开门，我咬不动东西，只能喝粥。”
周立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那天下午，市二院来了两个人。
苏文清带着科室的技工组长，来看他们怎么做全口。
“我把话说明白。”苏文清坐在店里，看着周立，“我不是来学技术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一个能长期供货的人。”她说，“我们科一年要做四百多副全口，现在交给皓齿，返工率四成，病人投诉到我办公室。我不能再用他们了。”
“我一天只能做一副。”
“我不需要一天十副。”苏文清说，“我需要一副是一副。”
这句话后来在周立的店里被反复提起。
陈慧把它用记号笔写在墙上，写在那张价目表旁边。
“一副是一副。”
三个月后，事情起了变化。
市卫健委对城东的数字化中心做了突击检查。
检查结果没有公开全文，但流传出来的部分足够致命：
夜班二十三人，持证技工两人；
基托材料使用回收料，未做生物相容性检测；
成品出厂无批次记录，无法追溯。
处理结果是：责令停产整改，罚款，负责人被约谈。
皓齿的华东区在半个月里丢了三分之一的客户。
高远是最后一次来的。
没有西装，穿了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也没有梳。
“周老板。”他坐下来，“我来谈个事。”
“说。”
“你那十五天的损失，我们赔。”他说，“你把举报撤回，把材料报告收回去。”
“然后呢。”
“然后我们把返工的活儿给你。”高远说，“一年两千副的返工单，全给你。按你说的价，一副五百。”
两千副，一副五百，一年一百万。
周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墙上那句“一副是一副”。
“高经理。”他说，“返工单给我，我接。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材料从我的渠道走，你们的仓不能用。”
“行。”
“第二，每一副出厂的牙，我要在基托上打编号，编号对应病历。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什么料，全都留档。”
“这个……”
“第三。”周立打断他，“你们那个夜班，二十三个人里，送十二个来我这儿学。”
高远抬起头。
“学？”
“学。”周立说，“我不藏手艺。学完了回去，持证上岗。”
高远看了他很久。
“你图什么。”他问。
周立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那条老街，修电动车的、寿衣店、还有门口排队的人。
“我图这条街上，以后不用再有人问我全口多少钱。”
第八章 咬得动吗
那年冬天，父亲能说话了。
先是单字，后来是短语，再后来能连成一句。医生说这是奇迹，其实只是练了七个月。
周立每天下午推着他，从康复中心到店里，路上经过三个红绿灯。父亲坐在轮椅上，用左手握着扶手，看路，看人，看招牌。
有一天，父亲指着街对面一家新开的诊所，说：
“那家，是皓齿。”
“是。”
“他们的牙，不行。”
“改好了。”周立说，“现在返工的活儿都给咱们。”
父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把嘴闭上，咬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年年底，所里搬了家。
从一间门面搬到了三间，添了两台设备，招了四个人。墙上还是那张价目表，全口义齿从一千二改成一千六，下面一行小字：材料可查，编号可查，返工包换。
价目表旁边贴着两张纸。
一张是苏文清写的那句：一副是一副。
一张是市二院给的供货协议，签了三年。
过年那天，周立没有回家吃饭。
他在店里给父亲做了一副新牙。
父亲原来那副戴了九年，基托已经变形，边缘磨得发白。他自己不肯换，说还能用。
周立把他按在椅子上，取了模，灌了石膏，上颌架，排牙。
排牙的时候，父亲坐在旁边看。
看到第三颗磨牙的时候，父亲用左手指了指。
“低一点。”
周立调低了半毫米。
父亲又指了一下。
“再低。”
再调。
一排排到二十八颗，父亲指了七次。
第七次之后，父亲说了一句：
“行。”
除夕夜，店里没有别人。
周立把做好的牙递给父亲，父亲自己在卫生间里戴上，出来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张开嘴，咬了一下。
“怎么样。”周立问。
父亲没有回答，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饺子。
是陈慧下午包的，猪肉白菜，冻在冰箱里，煮了十分钟。
父亲把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了七八下，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说了一句话。
这是七个月来，他说得最完整的一句：
“咬得动吗。”
周立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不是饺子，是他自己。
“咬得动。”他说。
父亲点点头。
窗外开始放炮，一条街都在响。
修电动车的老板探头进来，喊了一声：老周，新年好。
寿衣店的老板娘也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盘糖。
周立把门拉开一半，让灯光照出去。
街上很冷，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
他站在门口，忽然想起父亲本子上那句话：
牙不是长在嘴里的，是长在人脸上的。
他现在想给这句话补一句：
人也不是活在账上的，是活在能不能咬动一口东西上。
那天夜里他关店的时候，把卷帘门拉下来，喷了一遍白漆。
漆干之前，他在门上写了四个字：
“立信义齿”。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
但他知道，从明天起，这条街上的人还会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家店做出来的牙，咬得动东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