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坐错桌，我雇了个假夫君
得月楼六号的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我进去，把庚帖推到对面。
男人穿灰长衫，袖口磨了边，翻开帖子看了一眼。
「苏三小姐？」
「你五十三？」
他手停在半页上。门帘外有人咳了一声，是大伯。
「我姓沈。」他把帖子推回来，「五号在隔壁。」
隔壁五号的门半开着，里头坐着陆家老爷，还有一副碗筷，摆在我这一边。
1
得月楼在衙门口往东，二层，楼梯窄，木板被鞋底磨得发亮。
楼下门口蹲着陈阿婆，脚边一只竹篮，篮里是半篮茧，白的，有几颗发黄。
她见了我就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三小姐，今年的茧，你们还收不收。」
「收。」
「去年的斤两，」她说，「我回去自己称过，少了。」
「少多少。」
「一篮少四斤。」
「我记着。」我说，「阿婆，你先回去，把篮子搁阴凉地方，别焐着。」
她提起篮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们说你今天来看人家。」
「看。」
「看好不看好的，」她说，「茧子不等人。」
我上楼时，跑堂端着一盘蟹粉狮子头往三号去，油从盘沿滴下来，落在他鞋面上，他没管。
六号的门帘是蓝布，掀起来有股樟脑味。
桌上两副碗筷，一副在我这边，一副在对面。中间一碟瓜子，一碟酱姜。
我把庚帖推到对面那副碗筷前。
帖子是红的，边上有我的八字，墨是新的。
父亲死后第三年，三房剩我、一个吴妈、一间半旧的茧行。大伯说，女子守不住业，得寻个人。
寻的这家姓陆，陆敬斋，五十三，开丝厂，也放款。
三婶今早给我梳头，梳子在发根上扯了一下，她说：「见了人，少说话。人家问你识字不识字，你说识一点。」
我说：「识一点是多少。」
她说：「你别顶。」
门帘一响，进来一个男人。
灰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手里拎一只藤箱，箱角包着铁皮，掉了半块。
他在对面坐下，把藤箱搁在脚边，先看桌上那碟瓜子。
「苏三小姐？」
「你五十三？」
他抬眼。手停在庚帖半页上，指甲缝里有黑灰。
「这帖子，」他说，「上头写着癸丑年生。」
「我二十三。」
「我二十八。」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我听得出是大伯。他咳完不进来，就站在帘子外头。
男人把庚帖翻过来，背面是三婶的字：苏氏念之，癸丑年生，父敬川，三房。
「不是我。」他把帖子推回来，「我坐五号。」
我把帖子拿回来，看了看门框上钉的铜牌。
六十三号。不是六号。
「跑堂的说六号，」三婶的声音从帘子外头挤进来，「六号，六十三号，我听岔了。」
帘子掀开。大伯进来，青绸马褂，手里两只核桃，转得不快。
他先看那个姓沈的，再看我，最后看桌上那副没动过的碗筷。
「陆老爷在五号等。」
「那就让他在那边等。」
大伯把核桃收进手心。
「念之。」
「大伯，」我说，「八百块，是给我的，还是给公中的。」
三婶在后头抽了一口气。
「聘礼八百，陆家出了。」我说，「公中去年欠陆家三千，今年还不上。这八百进了公中，我进陆家门。是这么个章程吧。」
大伯没答。他把核桃又转起来，一颗撞一颗。
「你父亲在的时候，」他说，「三房一年出多少茧。」
「四百二十担。」
「一担多少斤。」
「一百斤。」
「一斤多少。」
「春茧一角三。一季五千四百六十块。烘成干茧一百六十八担，缫丝二十一担八十四斤，锦记收，一担九百，一季一万九千六百五十六。」
我说完，把庚帖对折。
「这些数，大伯比我熟。」
五号的门开了。陆敬斋站在门口，湖绸长衫，手上绕着一串沉香珠。
他身后跟着个管事的，腋下夹一只蓝布包。
「苏三小姐。」陆敬斋拱了拱手，「我五十三，不瞒你。」
管事的把蓝布包打开，里头一张红纸。
「聘单。」管事的把纸摊在桌上，「现洋四百，余四百折陆家丝厂股票二十股，年终分红。」
「股票我不要。」
「折股是为你。」大伯说，「现洋拿在手里，两年就花完了。」
「股票跌了算谁的。」
管事的笑了一下：「苏小姐懂股票。」
「我不懂股票。」我说，「我只懂茧价。去年秋茧一角一，今年春茧一角三，涨了两成，陆家丝厂的股票涨了几成。」
管事的把纸收了一半，没再往下摊。
「这亲我不结。」我说。
沉香珠停了。
「我父亲死的时候，欠了公中一笔药钱，四十七块。」我说，「三婶记着。我拿茧行的份子还，一个月还四块，还到明年秋天。这亲，谁应下的谁去结。」
大伯往前走了一步，核桃在手里响了一下。
「族里的规矩，女子的婚事，长辈做主。」
「规矩里还有一条，」我说，「三房绝了男丁，房产归公中，女不入祠。这条大伯记得比我熟。既然女不入祠，我的事就不归祠里做主。」
三婶在后头小声说：「念之，你少说两句。」
楼梯口有人上来，脚步很重。
跑堂的端着一壶茶，不知往哪桌送，站在中间看。
光从门帘那边照进来。
姓沈的还坐着，藤箱在脚边，手放在膝盖上。
「你一个月多少钱。」我问他。
「什么。」
「工钱。」我说，「我雇你。」
三婶在后头拍了一下大腿。
她跟到楼梯口，压着嗓子：「你哪来的三十块。」
「茧行里还有两担干茧。」
「那是明年的种茧。」
「种茧也能卖。」
「你父亲要是活着，」她说，「看见你这样，得气死。」
「我父亲要是活着，」我说，「这八百块进不了公中。」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雇我做什么。」
「站着。」我说，「别让人把我抬走。」
他看了我一会，抬手把藤箱往桌子底下踢了踢。
「三十。」他说。
「二十五。」
「三十。管饭。」
「二十六，管饭，不管住。」
「三十，管饭，我住茧行。」他说，「你那边夜里没人。」
大伯的核桃掉了一颗，滚到门边，撞在门槛上，停住了。
没人去捡。
2
大伯先下的楼，核桃在手里转，一颗也没再掉。
三婶跟在后面，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敬斋走得慢，到楼梯口停住。
「苏三小姐，」他说，「我那个丝厂，一年用干茧六百担。」
「陆老爷，」我说，「我一年出得了一百六十八担。」
「一百六十八担，」他点了一下头，「我记着。」
他下楼了。沉香珠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下，到门口就听不见了。
楼下是茶食铺，卖薄荷糕、寸金糖、五香豆。
铺子里两张桌。靠里那张坐一个老头，面前一碗阳春面，他挑面，挑起来抖三下，再往嘴里送，汤溅在桌面上，他用袖子抹了。
跑堂的端一碟花生从后头出来，走到半路碟子歪了，花生掉两颗在地上。
他弯腰捡，吹了吹，放回碟里。
老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我在靠门的一张条凳上坐下，腿有点软。
跑堂的过来问要什么，我说一壶茶。
姓沈的把藤箱放在条凳另一头，坐下。
「你刚才说三十。」
「现在说二十六。」
「三十。」他说，「你雇的是一个人，不是一杆秤。」
「二十六，管饭，管住。」
「三十，管饭，我住门房。」
「二十七。」
「三十。」
「你凭什么三十。」
「凭我会看秤。」他说。
他的鞋上全是泥。
他坐在条凳上，两条腿并着，藤箱夹在脚中间。
鞋是布鞋，鞋面上有一道白印，像走过水路，干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指头长短不齐，右手食指的关节比别的都粗。
条凳有一条腿短，他坐上去，凳子晃了一下。他往边上挪了半寸，凳子不晃了。
跑堂的端来茶，壶嘴磕在碗沿上，缺了一小块瓷。
「两位吃点什么。」他问。
「两碗茶。」
「点心要不要。薄荷糕今早做的，寸金糖是昨天的。」
「薄荷糕。」
「薄荷糕剩八块，」他说，「卖了一上午，剩的都是碎的。」
「碎的也要。」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两步，又回头。
「碎的按半价。」
「纸。」我说。
他从藤箱里摸出一张纸，是包点心的，油透了两处。
「翻过来。」我说，「写字。」
他把纸翻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支铅笔，铅笔头咬过，木茬露在外头。
「一，」我说，「人前我叫你什么，你应什么。」
他写。
「二，三房的事，你不问。」
他写。
「三，不动手。动了手，工钱扣光。」
「有人抬你，也不动手。」
「你挡，」我说，「不还手。」
他停了一下，写。
「四，住茧行门房，夜里门闩你自己上。」
「上几道。」
「两道。」
「五，」我说，「不许吹牛。」
铅笔停在纸上。
「什么叫吹牛。」
「你说的话，我信不了，就是吹牛。」
他看了我一会，低头写。
「六，工钱月底结。做不满一个月，按天算，一天一块。」
「一天一块，」他说，「一个月三十，你写二十六。」
「做满给三十，做不满一天一块。」
他写完，把纸转过来给我看。
字小，横平，一笔一笔像刻的。
底下签了名：沈临风。
三个字在砣底，扁扁的。
不是看他的字好不好，是这三个字我像在哪见过。印出来的那种，扁扁的，排在纸上。
「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袖子里。
「你不问我从哪来。」
「不问。」
「你不怕我是骗子。」
「骗子不要三十块。」我说，「骗子要八百。」
他把铅笔别回衣襟上，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这支笔，」我说，「哪里买的。」
「德国带的。」
「多少钱。」
「两马克。」
「两马克是多少。」
「一块二。」
「一块二能买四十个烧饼。」我说，「你拿四十个烧饼换一支铅笔。」
「铅笔能写字。」他说，「烧饼吃完就没了。」
「苏三小姐，」他说，「你父亲那杆秤，还在不在。」
茶壶里的水开了，壶盖在响。
「在。」
「明天我看看。」
「你看秤做什么。」
「看秤，」他说，「比看人准。」
我把茶钱放在桌上，四个铜板，压在那块缺了口的壶嘴底下。
出门时天还亮着，街上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笋干，竹匾一张一张往店里搬。
三婶在街对面站着，手里拎着那包没送出去的酱姜。
她站的地方是布店门口。布店的伙计在门板上钉铁皮，钉一下，锤子偏一下。
三婶挪了半步，让开飞起来的木屑，又挪回来。
她没过来。
街当中隔着一辆粪车。
街当中过了一辆粪车，赶车的把铃铛摇得急，摇到巷口才慢下来。
布店的伙计把最后一颗钉敲进去，铁皮响了一声，不响了。
她没过来。
回到茧行，吴妈在灶间烧水，见我进来，把火钳放下。
「小姐，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一碗茶。」
她把火钳靠在灶边，从锅里舀了半碗热水，兑了点凉的，端给我。
「茶不算饭。」她说，「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面已经下锅了。」她说，「你不吃，我吃。」
她真下了一碗，端上来，碗里卧了一个蛋。
面条下得软，一夹就断。
她站在旁边看我吃，看了一会，去把灶门关小。
我把蛋吃了，面剩了小半碗。
碗沿有个缺口，我转到另一边喝汤。
「小姐，祠堂那边来人了。」
「说什么。」
「说十五那天，叫你过去一趟。」
「十五是什么日子。」
「祠堂挂艾草，」吴妈说，「去年挂的还在门上，干成一把柴了。」
「今年谁挂。」
「公中挂。三房的不给挂。」
她把水壶提起来，壶底在灶台上磕了一下，磕掉一块搪瓷。
搪瓷片掉在地上，她用脚扫到墙角。
「端午。」
我把袖子里的纸摸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纸上有油，隔着枕头布，手上留了一点。
3
第二天他来得早，我还在灶间漱口。
吴妈把他拦在门口，问他找谁。他说找苏三小姐，做工的。
吴妈回头看我，我把嘴里的水吐在沟里，点了下头。
茧行三间，前头一间收茧，一条长柜，柜上搁着算盘、剪子、一沓包茧的桑皮纸。
柜面上有一层浮灰，是桑皮纸上掉下来的。
我把灰抹到地上，抹布推过去，推出一道印。
墙角有一只簸箕，簸箕里堆着去年的茧壳，壳上落了蛾子，翅膀透明，一碰就碎。
我把簸箕端到门口倒了，倒的时候风把碎壳吹回来一片，粘在门框上。
抠下来，扔回簸箕里。
中间一间堆干货，靠墙两口缸。
后头一间是烘茧的灶，去年秋天停的，灶膛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柴，黑着。
秤挂在收茧那间的梁上，钩子朝下，秤杆上包着一层旧布。
我搬了条凳，站上去把秤取下来。
秤杆是乌木的，两头包铜。秤星是一颗一颗嵌进去的铜点，摸上去有高有低。
秤砣在布兜里，铜的，拳头大，提手磨得发亮。
砣翻过来，底下刻着字。
底下刻着三个字，扁扁的：敬堂校。
「这秤谁校的。」他站在门口。
「大伯。十年前。」
「十年。」
「这秤用了十年。」
他没说话，把藤箱放在柜上，走过来接了秤。
他先看秤杆，从这头看到那头，看得慢。
再把砣搁在掌上掂，掂了两回。
「拿一包干茧来。」他说。
干货间里有一包去年的秋茧，桑皮纸包着，上头用墨写了「一百斤」。
我抱出来，挂在秤钩上。
秤杆往上翘，翘到顶，砣推到最外头才平。
「九十二。」
「秤钩挂反了。」
我把钩子取下来，翻个面，重挂。
秤杆压下去。
压到底，起不来。
「砣轻了。」他说。
「一百斤的东西，压不住，是砣轻。」
「差多少。」
「差八斤上下。」他说，「一百斤差八斤，一担差八斤，四百二十担，差三千三百六十斤。」
手按在秤杆上，木头是凉的。
三千三百六十斤，一斤一角三，四百三十六块八角。
一季。
三年九季，三千九百三十一块。
「你别算了。」他说。
「我没算。」
「你嘴在动。」
我把秤挂回梁上，布包好。
他在茧行里转了一圈，转到后头的灶间，蹲下去看灶膛。
「这灶能烧。」
「去年停的。」
「停了多久。」
「九个月。」
「为什么不烧。」
「柴贵。」我说，「公中说，三房自己烘，费柴。」
他从灶膛里抽出一根没烧完的柴，看了看，放回去。
灶门口堆着柴，柴是桑枝，去年修的桑园砍下来的，捆成四捆，捆绳是稻草。
最上头那捆发了霉，绿毛一层。
他把那捆拖出来，抽出一根，折了一下，折不断，又用膝盖顶了一下，才断。
断口是白的，中间有一圈湿。
「这柴烧不着。」他说。
「晒两天。」
「晒两天也不着。桑枝要陈一年。」
「那今年冬天怎么办。」
「冬天不烧灶，」他说，「烧火盆。火盆省柴。」
「火盆烤茧。」
「火盆不烤茧，」他把那根断柴丢进灶膛，「火盆烤人。」
「晒两天。」
「晒两天也不着。桑枝要陈一年。」他把那根断柴搁在灶台上，「你这四捆，今年冬天烧火盆可以，烧灶不行。」
「不烧灶，茧就得当天送到公中的大灶去。」他说，「送过去，称是他们的秤，价是他们的价。」
这话我没接。
这话我自己过过一百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着不顺。
陈阿婆是晌午来的，提着那只竹篮，篮上盖一块蓝布。
她把篮子放在柜上，掀开布。
「三小姐，你看看，今年的茧子厚。」
我抓了一把，摊在手心。
茧壳上有细毛，扎手。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毛还在。
「阿婆，这茧你自己缫不缫。」
「不缫了，眼睛花。」她说，「去年缫了半斤，丝断了七回头。」
茧层厚，缩皱细，是好茧。有几颗发黄，是上山的迟了。
「阿婆，你这篮多少。」
「出门称的，二十三斤。」
「我这秤称称。」
篮子挂上钩，秤杆晃了。
秤杆平在二十一斤上。
「二十一。」
「不对。」阿婆说，「我家里那杆秤，二十三。」
「你这篮子，」我说，「路上有没有沾水。」
「没有。」
「篮子本身多重。」
「二斤。」
「你家里称的是连篮子二十三。」
阿婆不说话了。
我把篮子取下来，把茧倒进柜上的大匾里。
「阿婆，」我说，「我今天不算你的。」
「怎么不算。」
「秤不准。」我说，「等我把秤弄明白了，再算。」
她走的时候，把蓝布叠好，塞回篮子里。
「三小姐，」她说，「去年你父亲还在，我这一篮，他称二十三斤半。」
门关上，屋里暗了一层。
对门是染坊，晾布的高架子从院里伸出来，蓝布一匹一匹挂着，风一来就鼓。
布挡住了半扇窗，屋里的光就变成蓝的。
染坊的伙计在院里搅缸，木棍拄下去，提起来，水顺着棍子往下淌。
他搅了十几下，停下来擦汗，把毛巾搭在缸沿上，毛巾掉进去半截，他捞起来拧了拧，接着搅。
我上阁楼，从床底下拖出父亲的藤箱。
箱子里是手记，蓝布封面，一共四本。
第一本记的是收茧的户头。
一页一户，姓名、斤两、价钱、日期。
第二本记的是烘茧，鲜茧多少，干茧多少，折了几成。
第三本记的是丝，车台几部，一日出多少，条份几等。
第四本薄。
只写了半本。
最后一页没有字。
最后一页没有字，夹着一张纸。
当票。
「白素银镯一副，重二两七钱，当洋三十元整，月息一分二，期三年。」
底下是当铺的红印，日期是父亲死的那个月。
赎期，去年的腊月就到了。
4
大伯是吃过晚饭来的，带了老韩。
老韩在苏记做了二十六年，收茧、看灶、押船，都干过。他进门先看梁上的秤，再看我。
大伯不坐，站在柜台前，把一本册子摊在柜上。
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纸片，飘在地上。
老韩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递回去。
大伯接过，塞进袖子，没看。
册子的封皮上有一道折痕，折得很深，纸都要断了，用一条窄布条粘过。
粘布条的人手不干净，布条边上留了一个黑指印。
「族产登记册，光绪三十二年造的。」
册子纸发黄，边角卷起来，上头的字是馆阁体，一笔不苟。
「三房这间茧行，地基一亩二分，原系公中拨给，」他念，「三房有使用权，无出售权。」
「地基是公中拨的，」我说，「房子是我父亲起的。光绪三十四年，砖、木、瓦、人工，记在他手记第二本上，一共一千一百二十块。」
「手记是你父亲的私记。」
「族产册是公中的公记。」我说，「公记里写地基，没写房子。」
大伯把册子合上。
「念之，你读过书，会说话。族里不是跟你辩这个。」
「那辩什么。」
「三条。」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只留一根，「月例，从这个月起，十二块改八块。三房吃公中的饭，不能白吃。」
「三房一年往公中交多少。」
「交多少是公中的规矩。」
「那规矩谁定的。」
「族老会定的。」
「族老会七个人，」我说，「去年分公中的米，七个人家分了四成。」
大伯的手指从册子上抬起来。
「你听谁说的。」
「分米的单子贴在祠堂门口，」我说，「贴了三天，我看得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头在册子上敲了两下。
册子的纸很脆，敲一下，边角掉了一点纸屑。
纸屑落在柜面上，他没管。
老韩在旁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头绞在一起，绞了一会，又放开。
「四百二十担茧，公中抽两成，八十四担。」我说，「八十四担鲜茧，烘成干茧三十三担，缫丝四担三，值三千八百多块。我一个月吃八块钱的饭。」
老韩在门口动了一下脚。
「老韩，」我说，「今年的茧价，你晓得不。」
「晓得，一角一。」
「去年呢。」
「一角三。」
「前年一角二，」我说，「三年跌了两分。公中的茧，一担少卖两块，四百二十担，九百四十块。这九百四十块，进谁的口袋。」
「第二条，」大伯说，「茧行的钥匙，交出来。收茧由公中统管，你住后头两间。」
「钥匙交了，我住哪儿。」
「后头两间够你住。」
「我父亲死在东厢，」我说，「我住东厢。」
「东厢归公中。」
「那第三条呢。」
大伯停了一下。
「陆家应了，」他说，「五月二十过门。聘礼八百，昨日已收。」
我把柜上的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收了。」我说，「收在谁手里。」
「公中。」
大伯的手从册子上抬起来，又按回去。
「公中去年欠陆家三千，」我说，「这八百是还债，还是聘礼。」
「两样都是。」
「那我问一句，」我说，「这八百块，是聘礼，还是还债。」
「念之。」
「还债是公中的事，聘礼是我的事，」我说，「两样混在一处，将来怎么分。」
「族里的事，不用你分。」他说，「族里分得清。」
「分得清，」我说，「那就写下来。八百块，多少算聘，多少算还，写在纸上，我认。」
「陆老爷五十三，」我说，「他要的是人，还是三房的茧。」
「念之。」大伯的声音沉下去，「你父亲欠公中四十七块药钱，记在公中流水的杂支里，三年没清。这钱不清，三房的名字就一直在那一页上。」
「四十七块，我还。」
「你拿什么还。」
「一个月四块，还到明年秋天。」
大伯笑了一声，很短。
「你一个月八块，吃饭穿衣，还四块。你打算怎么活。」
「我有手。」
「女人有手，」他说，「族里有规矩。」
门房那边有响动。竹榻吱了一声。
大伯转头。
「谁在那边。」
「我雇的人。」
「雇的什么人。」
「看门的。」
大伯往门房走了两步，站住。
门房的布帘掀开，沈临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凉水。
「你是哪家的。」
「姓沈。」
「哪里人。」
「县西，双河。」
「做什么的。」
「做工的。」
大伯看了他一会，回头看我。
「族里不许三房留外男。」
「他住门房，」我说，「我住东厢，中间隔一间干货间。」
「隔一间也不行。」
「大伯，」我说，「族规里有一条，孤寡门户，可雇人守门。三房没有男丁，门房空着，夜里进来人谁管。」
大伯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明日我请七叔公来。」
「请。」我说，「七叔公来了，我把这三年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你说什么。」
「说秤，说茧价，说八百块。」
大伯把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
「你说给七叔公听，」他说，「他听不听。」
「他听不听是他的事，」我说，「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请。」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住。
「念之，八百块，」他说，「买你一个人，不贵。」
「大伯，」门房那边有人开口，声音不高，「八百块买一个人，便宜。」
大伯回头。
沈临风把碗里的水泼在门槛外头，泼成一条线。
「我是说，」他把碗放在门墩上，「族里这买卖做得亏。一个人一年出的茧，值五千四百六。买断她一辈子，八百。」
老韩在门口把头低下去。
街上有推水车的，车轮是木头的，包着铁圈，碾在石板路上，一格一格地响。
推到门口，车停了。有人喊，问要不要水。
吴妈在灶间应了一声，提着桶出去。
水从桶口荡出来一点，洒在门槛上，门槛是石头的，一会儿就干了，只留下一道深色的印。
大伯看了他很久，久到街上的更夫敲了第一遍梆子。
「你叫什么。」
「沈临风。」
「双河姓沈的，我认得几家。」
「那不巧。」沈临风说，「我家不在那几家。」
5
七叔公来得比日头早。
他拄一根竹杖，杖头磨得圆，走进茧行先找了张矮凳坐下。
他不坐高的，说高的坐着腿麻。
「念之。」他把竹杖靠在柜边。
「七叔公。」
「你大伯昨日来说了三条。」
「三条我听着了。」
「你听着了，」他重复一遍，「我就省得说。」
他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了两回才着。
火镰打第一下，火星溅在烟锅外头，没进。
第二下，火绒烧着了，他低头凑过去，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
烟袋杆是竹的，用得久了，颜色发红，中间有一道裂纹，缠着铜丝。
他把烟袋横在膝上，铜丝那一头朝着门口。
「月例八块，钥匙交出来，五月二十过门。」
「七叔公，」我说，「一句一句来。」
「嗯。」
「月例八块，我认。钥匙交，我也认。过门，我不认。」
七叔公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散在柜上的桑皮纸上。
「不认，」他说，「你说个章程。」
「三房欠公中四十七块药钱，这个月先还八块。剩下的，我一季还十六块，三季还清。」
「钱还没有来路呢，你就许人家。」
「茧行的份子还在。」
「茧行的钥匙要交。」
「钥匙交，份子也是三房的。」
七叔公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一下。
「念之，」他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
「我父亲说得对不对。」
「对，」他说，「对有什么用。」
「你父亲那年在祠堂，也是这么一句一句跟我辩。」
「他辩赢了没有。」
「赢了。」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赢了三年，第四年死的。」
七叔公走的时候，把烟灰磕在门槛外头。
灰里有一截没烧透的烟丝，他用竹杖头拨了拨，拨到沟里。
沟里的水不流，灰浮在上头，一会儿散了。
他往街东走，竹杖点一下，走一步。
巷口卖菜的把一担青菜挪开让他过去，菜叶上有露水，滴在石板上，滴了两滴。
他走过以后，卖菜的把担子挪回原处，挪的时候扁担一头滑了，菜撒了三棵。
老韩是巳时来的，带了两个伙计。
七叔公把烟袋收进袖子，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扶了扶柜台。
「念之，」他说，「钥匙交了，你还有什么。」
「我父亲的四本手记。」
「手记归你。」他说，「手记不是公中的东西。」
「秤呢。」
他没答，把竹杖从柜边拿起来。
钥匙一串三把，铜的，挂在柜边钉子上。
我把钥匙取下来，放在柜面上。
老韩拿起来，一把一把对，对完揣进怀里。
「梁上那杆秤。」他抬头。
「秤也要搬。」
「秤是公中的。」
「秤是我父亲置的。」
「秤杆上的铜星，」七叔公在旁边说，「是公中出的铜。秤砣上刻着敬堂的名。念之，你要辩，先把这个辩过去。」
梁上那杆秤挂着，钩子朝下。
那杆秤挂在那里，钩子朝下，布包着，跟父亲在的时候一个样。
老韩搬了条凳，上去取，取下来递给他身后的伙计。
条凳的第四条腿比别的短一截，踩上去晃。
老韩在上头站了一会，等凳子稳了才伸手。
秤取下来的时候，秤钩刮了梁上一下，掉下来一小块木屑，落在他肩膀上。
他下来，把木屑拍掉，拍了两下，第三下才拍干净。
「秤钩呢。」
「在兜里。」
「秤砣呢。」
「也在。」
老韩把布兜提起来，铜砣在里面撞了一下。
「三小姐，」他说，「公中那边，也是这杆秤。」
「什么意思。」
「收茧用这杆，卖茧也用这杆。」他说，「一杆秤，两头称。」
「一杆秤两头称，」我说，「中间那个人，称自己。」
「公中叫它一杆平。」老韩说。
「一杆平，」我说，「平在谁那边。」
他把布兜的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没答。
老韩没答，抱着秤出门了。
梁上空了一块，露出钉子眼。
钉子眼旁边还有两个小孔，是早些年挂别的东西留下的。
一个孔里塞着一截断线。
线是麻的，扯了一下，扯不动。
梁上落了灰，灰里有一层细毛，是蛾子留下的。
风从门口进来，灰飘了一点下来，落在柜台上，落在桑皮纸上，看不出来。
沈临风站在干货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秤走了。」
「走了。」
「秤砣呢。」
「一起走的。」
「那不要紧。」他说，「秤能再打，砣能再铸。」
「刻了名的砣，铸不出来。」
「铸得出来。」他说，「刻什么名，是人定的。」
「刻一个假名，能顶什么用。」
「顶不了什么，」他说，「也丢不了什么。」
「你这话，」我说，「像在说人。」
他没接。
他把抹布叠了两折，搁在柜上。
「苏三小姐，」他说，「你收茧，怎么收。」
「看三样。」
「哪三样。」
「一看茧层，厚薄拿手一捏就知道，厚的一捏有弹，薄的软的塌下去。二摸干湿，手心贴上去，凉的、发滑的，是上过水的。三咬，咬开一个口子，听声，实的是好茧，空的是双宫茧，两粒蚕做一颗，丝粗。」
「双宫茧你怎么算。」
「单放。」我说，「双宫茧的丝粗，条份不匀，混进好茧里，一担丝全废。」
「一担丝多少钱。」
「九百。」
「一担茧多少钱。」
「十三。」
「一担茧出多少丝。」
「十斤上下。」
我算完，把手里的茧放下。
「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雇我看门，」他说，「我看的是门，门里头的东西，我得认得。」
陈阿婆是晌午前跑来的。
跑得急，蓝布头巾歪在肩上。
「三小姐，公中开秤了。」
「今天开。」
「今天就开。价一角一。」
「市价一角三。」
「他们说，今年茧多，压两分。」
我把柜上的剪子拿起来，又放下。
「阿婆，你家的茧，出去了没有。」
「没出去。」她说，「我搁在屋里，焐着。」
「别卖。」我说，「再焐两天。」
「焐两天，出蛾了。」
「出蛾也比一角一强。」
阿婆走了以后，沈临风把门房的帘子挂起来。
「你要去看。」
「看。」
「我跟着。」
「跟着做什么。」
「你雇我看门，」他说，「今天门在那边。」
6
同业公所在城隍庙西边，一幢两层的青砖楼，门口挂着木牌，字漆过三回，还是掉了角。
楼下是过磅的地方，一杆大秤，秤台是铁板的，被茧包磨得发亮。
磅房里两个伙计抬茧包。
一包一百斤，抬上去，秤杆晃。
「一百零二。」一个报。
「一百。」另一个说。
「一百零二。」
「你把钩子上那块泥擦了。」
伙计用袖子擦了擦钩子，再称，一百。
包抬下去，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抬下一包。
楼上是公所，八张桌，两个人。
管事的姓何，五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竹布衫，桌上摊着七八份帖。
他见我进来，先把眼镜摘了。
「苏三小姐。」
「何先生。」
「你要办什么。」
「行帖。」
他把眼镜又戴上。
「茧行行帖，去年发了四十七张。」他说，「今年到这会儿，一张没发。」
「怎么不发。」
「县里要统一。」他说，「你在公中收茧，凭什么自己办帖。」
「我不在公中收。」我说，「三房另立。」
墙上挂着一排秤砣，四个，大小不一，用麻绳吊着。
最里头那个最小的，绳子断了半股，砣歪着。
桌子靠窗，窗台上搁着一只茶壶，壶盖缺了一角，用布塞着。
壶里的茶凉了，何先生端起来喝一口，放下，没再喝。
楼下的秤台响了一下，有人在喊，说茧包湿了，要扣秤。
何先生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拿尺子比着裁下一半。
我前头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手里捏着两张纸，来回换。
他把纸递上去，何先生看了一眼，推回来。
「章程不对。」
「哪一条不对。」
「第三条。你写的是代客烘茧，章程上代客烘茧要另加一道火险。」
「火险在哪里保。」
「县里的保险公司，或者商会的互助。」何先生说，「你两样都没有。」
那人把两张纸叠起来，走了。
「另立，三样东西。」他说，「一，族中具保。二，铺保两家。三，验资三百。」
「族中谁具保。」
「你这一支的尊长。你父亲没了，就是你大伯。」
「大伯不会保。」
「那我不管。」他把纸推过来，「表格在这儿，先填。填错了打回，重填要再交两角钱。」
桌子矮，我站着填。
姓名一栏我写「苏念之」。籍贯一栏写「吴县」。「营业种类」一栏，我写「茧行」。
何先生从旁边伸手，用指甲在「茧行」两个字上敲了一下。
「写细。是收鲜茧，还是收干茧，还是代客烘茧。」
「收鲜茧。」
「收鲜茧要写『鲜茧收购』。你写茧行，写了等于没写。」
那张纸揉成一团，搁在桌角。
「重填。」
「两角。」
我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
第二张填完，他看了一遍，用手指头点着最后一行。
「这儿，具保人签章。」
「我大伯不保。」
「那这张帖，办不下来。」
笔搁在桌上，滚了半圈。
「何先生，办帖的人，今年有几个。」
「问的十七个，办成的零个。」
「为什么。」
「县里要统一。」他说，「统一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统一之前，吴县三十六家茧行，都照旧开着。」
「照旧开着的是老帖。」他把眼镜摘下来，「老帖能续，新帖不能办。」
「何先生，」我说，「光绪三十一年，我父亲办过一张帖。」
旁边桌上一个人开口：「何先生，我的帖，什么时候下来。」
「等县里核。」
「核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不算久，」何先生说，「去年有一家，核了七个月。」
「七个月，茧季都过了。」
「茧季过了，明年还有。」何先生把尺子放下，「你要是急，把铺子盘出去。」
那人把纸收进怀里，下楼了。
「办过。」
「那张帖呢。」
「你父亲没了，帖跟着销。」
「帖是跟着人走的？」
「帖跟着行号走。」他说，「你父亲的行号叫苏记三房。行号还在，帖可以续。」
「续帖要什么。」
「一样三样。」他说，「族中具保，铺保两家，验资三百。」
楼下有茧包落地的声音，闷的一响。
「何先生，」我说，「昨天有人来找过你。」
他不答，把眼镜摘下来擦。
「我大伯。」
「苏敬堂是公中的管事，」他说，「他来问今年的帖怎么发，我照章程答他。」
「他答了什么。」
「他说三房今年不办帖。」
我把手按在桌上那张表上。
「铺保两家，」我说，「我找。」
「吴县做茧的，」何先生说，「三十六家。三十二家在公中收茧。剩下四家，两家是陆家的，两家是顾家的。」
「顾家。」
「顾会长。」他说，「商会会长，开钱庄。你要找保，我不拦你。」
我下楼的时候，沈临风在大秤旁边站着，看秤台上的一道刻痕。
「怎么样。」
「差两家保。」
「哪两家。」
「吴县没人敢保。」
他把手从秤台上收回来。
「铺保，」他说，「我行不行。」
「你一个做工的，拿什么保。」
他从藤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章。
石头章，方的一寸，印面磨得有些圆。
「我有个铺子。」他说。
「什么铺子。」
「县西，双河，一间杂货铺。我娘留下的。」
「有牌照吗。」
「有。」
「有底册吗。」
「有。」
「你那个铺子，一年做多少流水。」
「三百多块。」
何先生上楼的时候，我把章递过去。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在纸上按了一下，红印落在「铺保人」那一栏。
「沈记杂货。」他念，「双河镇的。」
「是。」
「一个杂货铺，」何先生说，「保一家茧行。你知道茧行赔起来是多少。」
「知道。」
「你知道还保。」
沈临风没答。
何先生把表推回来。
「一家。」他说，「还差一家。」
表折起来，塞进袖子。
走到楼梯口，何先生在后面开口。
「苏三小姐。」
楼梯口有人上来。
「你大伯昨天来过，」他说，「今天你要是找着第二家保，明天我就得把这张表往上送。送上去，还要县里核。」
「核什么。」
「核你族里有没有人告。」
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帖。
7
茶楼在临河那条街上，叫一壶春，楼下卖茶，楼上卖点心。
三婶说，是赔个不是，请我吃碗馄饨。
上楼看见一桌人。
桌上摆的是茶碗。馄饨碗没见着。
三姨夫、四表叔、还有两个我叫不出辈分的，一个穿酱色褂子，一个戴瓜皮帽。
三姨夫在盐公堂做事，说话带官腔。四表叔收旧货，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
「念之来了。」三姨夫招手，「坐，坐这边。」
我坐下。沈临风站在楼梯口，没动。
「这位就是，」三姨夫看着他，「那个看门的。」
「姓沈。」我说。
「坐，一起坐。」三姨夫拍了拍凳子，「我们就是问问。」
他问得客气，一句一句往下压。
「哪儿的人。」
「县西，双河。」
「双河哪个村。」
「沈家湾。」
「沈家湾我熟，」四表叔接话，「那边姓沈的有七八户，做竹器的多。」
「我家不做竹器。」
「做什么。」
「我娘在世的时候，开一间杂货铺。」
「铺子多大。」
「一间门面，后头一间住人。」
「一年挣多少。」
「三百多。」
三姨夫点了一下头，像记了一笔。
「念之啊，」他转过来，「三房的事，族里怎么说的。」
「月例八块，五月二十过门。」
「陆家那门亲，」他压低声，「我听说你自己回掉了。」
「回了。」
「你回得好。」他说，「陆敬斋那个人，前头那个死得不明不白。」
三婶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父亲在的时候，」三姨夫说，「年年给族学捐两块。」
「今年没捐。」
「为什么不捐。」
「公中说，三房那份，公中代捐。」
「代捐了多少。」
「不知道。单子没给我看。」
「代捐了，也该有个回话。」他说，「回头我替你问。」
「不过，」三姨夫把茶碗盖揭开，又盖上，「你雇个男人看门，族里那些嘴，你堵不住。」
「我不堵。」
「你不堵，人家就说。」
「说什么。」
「说三房那个丫头，养了个小白脸。」
沈临风在楼梯口把藤箱放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三姨夫往后靠了靠。
「小兄弟，」他说，「你别多心，我这是替念之想。」
「我知道。」沈临风说。
「你以前做什么的。」
「在德国，学缫丝。」
桌上有两个人笑了。
「德国，」四表叔说，「我表舅在怡和洋行，也去过德国，说那边的人吃生肉。」
「我在斯图加特。」沈临风说，「学机器。」
「什么机器。」
「缫丝机。一台三百锭，一日出丝二十斤，比手工车快七倍。」
「三百锭，」戴瓜皮帽的那个笑，「我们镇上的纺车，三锭。你这一台，抵一百架。」
「抵得上。」
「那你买一台回来。」
「运回来要过海关，一台连税四百八十块。」
三姨夫把茶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面上。
「小兄弟，」他说，「你这些话，说得挺熟。」
「他背的。」四表叔说，「我听说上海那边有人专门教，背熟了去骗亲事。」
沈临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
「他一个月三十。」我说。
「三十块，」四表叔把茶碗放下，「我铺子里的伙计，一个月八块。」
「他值三十。」
「哪里值。」
「他会看秤。」
「看秤的人多的是。」
「吴县看秤的人多，」我说，「敢说秤不准的，少。」
四表叔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
桌上静了一下。
「我给的。」我说，「他住门房，看夜。三十块一个月，比族里给老韩多五块。」
「你哪来的钱。」三姨夫说。
「茧行还有两担种茧。」
「种茧你也卖。」
「卖。」
三姨夫看了我一会，笑了一下。
「念之，你这个脾气，随你父亲。」
「我父亲什么脾气。」
「不肯低头。」他说，「不肯低头的人，命都不长。」
三婶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
邻桌有人在看报，一张《申报》，摊开了压在手肘底下。
跑堂的端上来两笼。
一笼烧卖。另一笼是蒸饺。
蒸饺的皮破了一个，汤流在笼底。
三姨夫把破了那个夹到自己碗里，说破了的好吃，入味。
四表叔伸筷子去夹，夹了两下没夹住，第三次才夹起来，蘸了醋，一口吃了。
报上有一张照片，黑糊糊的，说是德国来的丝机，在南京路展出。
照片里的人站成一排，穿西装的，穿长衫的，中间一个侧着脸。
他袖子磨了边。
把眼睛移开。
「你要办行帖，」三姨夫又说，「我听何先生说，还差一家保。」
「差一家。」
「吴县这些人，你求不动。」他往前凑了凑，「你去找顾会长。」
「顾会长给谁保。」
「顾会长不给保。」他说，「顾会长家三小姐，上个月定了亲，许的是上海沈家。」
我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住。
「哪个沈家。」
「做丝的沈家。」三姨夫说，「上海三分之一的丝，从沈家的厂里出来。人家那是真有钱，一台丝机，说买就买，不用背。」
桌上笑起来。
笑完，四表叔招手叫跑堂的，说记在他名下。
三姨夫说不用，他掏钱。
两个人推了两回，钱掉在桌上，一个铜板滚到地上，滚到隔壁桌腿边。
谁也没去捡。
跑堂的收了钱，把铜板数了一遍，多出来一个，放回桌上。
沈临风站着，手里一只茶碗。
他把茶碗放下。
碗里还剩半碗。
「沈家，」他说，「行三的那个，是不是叫沈临风。」
三姨夫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
「听说过。」他说。
「那你跟人家一个名。」
「一个名。」沈临风说，「巧。」
三姨夫摇头，笑。
窗外有人在洗菱角，木盆在水面上撞了一下岸。
洗菱角的是个妇人，蹲在石阶上，木盆里半盆水。
她把菱角倒进去，用手搅，搅起一层浮皮，浮皮顺着水漂走。
搅完，她把菱角一颗一颗捞进竹篮，捞到盆底，摸出一只螺蛳，扔回河里。
河面上过了一条船，船尾挂着两只鸭，鸭把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
她洗完，端起盆，水上漂着几粒菱角壳，慢慢往下游去了。
8
公中的大灶在祠堂西边。
一个院子，三口灶，一口大秤。
开秤第三天，院里堆了四十多担茧，白花花一片，茧包上写着户头，用炭条写的。
蚕农在墙根下蹲着，抽烟的，啃干粮的，有几个把扁担横在膝上打盹。
「今年这个价，」一个说，「一角一。」
「去年一角三。」
「去年这个时候，茧还没上山。」
「上山了，早三天。」
「早三天有什么用，价还不是人家说了算。」
「你少说两句。」旁边一个把烟头摁在鞋底上，「人家听得见。」
价牌挂在院门口，木板上写：鲜茧，每斤一角一分。
陈阿婆的茧在第三堆，两篮。
我进去的时候，老韩正把她的茧往秤台上倒。
「二十一斤。」他报。
「二十三。」阿婆说。
「二十一。」
「我家里称的二十三。」
「你家里的秤，拿去校过没有。」
阿婆把嘴合上。
我把手里的木匣放在秤台上。
匣子是商会的，榆木，铜锁，锁扣上挂着一张纸签，写着「库平砝码，民國十七年校准」。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没开。
匣子是商会去年冬天校的。
校完贴了封条。条上盖着印。
封条一角翘起来，被谁撕过一半，又按回去。
按回去的那一半，指印很浅。
匣盖上有一道刀痕，横着，不深，像是开箱的时候用刀撬过。
第三下才开。
匣里是五个铜砝码，最大的一个上头铸着「壹百斤」。
「老韩，」我说，「把砝码挂上去。」
「三小姐，」老韩没动，「这是公中的秤。」
「公中的秤，称的是公中的茧。」我说，「今天这院里的茧，有一半是蚕农自己挑来的。」
墙根下有人站起来。
「挂上去。」我说。
老韩看了大伯的屋一眼。
我把最大的那个砝码提起来，铜的，沉，两只手抱。
秤钩挂上，砝码悬空。
秤杆往上翘，翘到顶。
「一百斤的砝码，」我说，「你的秤称出来九十二。」
「三小姐，」老韩说，「这个匣子，要商会的人在场才能开。」
「何先生在楼上。」
「我去请。」
「不用请，」我说，「封条上的印，是何先生的印。印在，人在。」
老韩看了一眼封条，没再说话。
院里静了一下。
「一斤差八斤，」我说，「一百斤差八斤。」
蹲在墙根的人一个个站起来，扁担碰着扁担。
「我这篮，」陈阿婆说，「差两斤。」
「我这筐差三斤半。」
「我上回卖的一百二十斤，那不是差十斤。」
大伯从屋里出来了，青绸马褂，手里没拿核桃。
「念之。」
「大伯。」
「你带外人的砝码，来砸公中的秤。」
「砝码是商会的，」我说，「不是外人的。商会每年校准，吴县三十六家茧行，都用这匣子对过秤。」
「洋货对不上中国的秤。」
「这匣子上铸的是汉字。」我说，「壹百斤，三个字，大伯认得。」
老韩在秤台边上往后退了半步。
「三小姐，」他说，「这个砝码，你从哪里借的。」
「商会。」
「商会谁批的。」
「何先生批的。」
「何先生，」老韩说，「昨天在你大伯屋里喝茶。」
「喝茶说什么。」
「我没进去，」他说，「我在院里站着，看见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一杆秤，」我说，「称进来九十二，称出去一百。中间那八斤，三年，九季，四千二百担，三万三千六百斤。」
我把砝码从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墙根下的人围过来，围成半个圈。
「三小姐，」一个老汉说，「你给我们称称。」
「你们的茧，公中收了的，称不了。」
「没收的呢。」
「没收的，」我说，「拿过来。」
第一个把筐提过来的是个瘦子，筐里半筐茧。
砝码挂上去，秤杆平在八十六。
「八十六。」
他蹲下去，把筐里的茧拨了拨。
「我家里称的九十三。」
「你这筐，」我说，「路上洒了。」
「没洒。」
我把筐提起来，底上有一个洞，茧从洞里漏，漏了一路。
「一斤一角三，」我说，「四千三百六十八块。」
院里有人喊了一声好。
大伯往院当中走了两步。
「苏念之，」他说，「族规第十九条，女子不得掌秤。」
「族规第十九条，」我说，「写的是女子不得入祠掌祭。秤不在祠里。」
「你翻族规。」
「我父亲教过我背。」
大伯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今日停秤。」他说。
老韩把秤台上的茧往筐里扫。
「都回去。」大伯对着墙根说，「明日开秤，价一角一，谁不愿意卖，挑回去。」
蚕农没动。
「挑回去。」大伯又说了一遍，「挑回去，焐出蛾来，一颗都不值。」
有人开始收扁担。
陈阿婆把两篮茧抱起来，抱了一下，又放下。
「阿婆，」我说，「挑回去，搁阴凉地方，我明天上门称。」
「你上门称，我卖给谁。」
「卖给我。」
「你有行帖吗。」
这句没答。
阿婆把篮子挑起来，走了。
那天下午我回茧行，把那匣砝码还给商会，何先生不在，一个小伙计收的。
到家天黑了。吴妈煮了粥，我吃了两碗。
上楼，从床底下把父亲的藤箱拖出来，把那本第四册翻开。
当票还在。
我把当票搁在膝上，抬头看见桌上摊着一张报纸。
是吴妈用来垫酱碟的，《申报》，三天前的。
照片还在，那一排人，中间那个侧着脸的。
我把报纸抽出来，凑到灯下。
侧脸的那个人，颧骨高，下巴窄，左边眉毛尾上有一道口子。
沈临风左边眉毛尾上，也有一道。
我把灯芯剪了一下，屋里亮了一层。
照片底下的字很小。
字印得虚，看得清。
「实业部丝业改良委员会专员沈临风，赴德考察丝机，日前归国。」
念了三遍。
把报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枕头底下，跟那张包点心的纸压在一起。
9
第二天一早，老韩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二十几个字，墨还湿着。
「公中示：三房另立，公中不收其户下鲜茧。各户送茧，须持户帖。」
「什么叫户帖。」
「户头在公中的，才有帖。」老韩把纸贴在茧行门框上，用手抹平，「三房没帖。」
「三房户下十六户蚕农，」我说，「他们的茧，公中也不收。」
「收。」老韩说，「他们改投公中户头，就收。」
「改投。」
「改投不要钱。」他说，「签个字。」
「签了字，我这一户的茧就归公中了。」阿贵说。
「归公中，价一角一。」
「一角一我也卖。」他说，「不卖，一斤都不值。」
「你签了，明年还是这个价。」
「明年的事，」他说，「明年再说。」
我把那张纸从门框上揭下来。
「这个，谁写的。」
「公中议事写的。」
「议了几个人。」
「七个。」
纸对折，压在柜上。
「老韩，」我说，「你在我父亲手底下做过二十六年。」
「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我说，「你称过那杆秤多少回。」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三小姐，」他说，「我家里有两个孙子。」
「我知道。」
他走了。
晌午，陈阿婆来了，茧篮空着。
「收了。」她站在门口，不进来。
「收了多少。」
「二十斤。」
「多少斤茧。」
「二十五斤。」
「差五斤。」
「他们说，我的茧潮。」
「你的茧不潮。」
「我知道不潮。」阿婆说，「我卖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公中的收据，红印压着。
「阿婆。」
「三小姐，」她说，「我有孙子。焐出蛾来，一斤都不值。」
她把收据递给我，我接了。
「我记着。」我说，「五斤。」
「你记着也没用。」
「有用。」
她走的时候，把篮子也带走了。
篮子底上掉了一片菜叶，粘在门槛内侧。
她走了。
街上有人在看我。卖豆腐的靠在门框上，筛子搁在脚边，筛眼里漏下来的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苏三小姐。」他叫了一声。
「嗯。」
「豆腐要不要。今天做的，嫩。」
「不要。」
「你家里那个看门的，」他说，「昨天在我这儿买了半斤豆腐，赊的。」
「多少。」
「六个铜板。」
「我付。」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不急。
我把六个铜板放在他的筛子上，他收了三个，说赊的是半斤，三个铜板够了。
我过去，他才把筛子端起来。
下午，族里的名帖送到。
晌午过后，公中的秤又在院里响了。
称一包，报一声，声音隔着两条巷子传过来。
我坐在柜后头，把父亲的第二本手记翻开，翻到十六年那一页。
那一页的下角，有一个指印，泥的，干了。
一张红纸，七行字。头一行是敬堂，末一行是敬斋。中间那几行，我一眼扫过去，认得，念不出来。
最后一个，苏敬斋。
七叔公。
名帖底下写：五月初五，祠堂议事，苏念之到。
吴妈把名帖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的。
「小姐，」她说，「祠堂议事，是要跪的。」
「我知道。」
「跪了，就是认了。」
「不跪，」我说，「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三婶是傍晚来的，眼睛红着。
她挎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两把青菜，一把葱。
她把菜搁在灶台上。
「自家地里长的。」她说，「你一个人，别老吃咸菜。」
「三婶。」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把葱理了理，理成一把，「我先把菜放下。」
葱根上还有泥。
她蹲下去，把葱根上的泥一根一根掐掉，掐得很干净。
她进门不说话，先在灶间坐了一会，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扒得很干净。
「三婶。」
「念之，」她说，「我把你的庚帖送出去了。」
针停在布上。
「什么时候。」
「前天。」
「谁让你送的。」
「你大伯。」她说，「他说，庚帖不送，八百块就要退。退了八百，公中的窟窿补不上，全族分米，一户分不到两斗。」
「他拿全族压你。」
「他不用压。」三婶说，「我自己就怕。」
「你怕什么。」
「怕族里分不到米。」她说，「你大伯说，三房这一闹，公中的米就少了三成。」
「三成是多少。」
「一户两斗。」
「两斗米，」我说，「换我一条命。」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婚书。
「陆家立了，」她说，「五月初六过门。」
婚书接过来，纸是新的。
纸是新的，墨是新的，底下陆敬斋的印，红得发亮。
「三婶，」我说，「我父亲死那年，你在不在。」
「在。」
「他最后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三婶把脸别过去。
「他说，」她的声音低下去，「秤，别让人拿走。」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告诉过大伯没有。」
她不答。
窗外有人敲门，敲了三下。
沈临风去开的。
门口站着两个公中的伙计，抬着一只木箱。
「公中送的，」一个说，「三小姐过门用的。」
箱子上贴着红纸，写着「妆」。
「抬回去。」我说。
「公中说，抬来了就算收了。」
「抬回去，」我说，「抬到街上，谁要谁抬走。」
两个伙计对看了一眼，把箱子抬走了。
三婶在灶间哭。
「三婶，」我说，「庚帖送出去，你收了陆家什么。」
「什么都没收。」
「一尺布都没有。」
「没有。」她抬起头，「你大伯说，送庚帖是本分。本分不收钱。」
「那你哭什么。」
「我哭你父亲，」她说，「他要是知道庚帖从我手里送出去。」
我上楼，把名帖压在枕头底下，跟报纸、跟那张包点心的纸，三样压在一起。
吴妈把门闩上，闩了两道。
「小姐，」她说，「明天祠堂，我陪你去。」
「你去做什么。」
「我站在门口，」她说，「里头要是动手，我在外头喊。」
「喊什么。」
「喊火。」她说，「一喊火，街上的人都来。」
沈临风站在楼梯口。
「你要去。」
「去。」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我说，「你去了，他们说的就坐实了。」
「我去了，」他说，「坐实的不是他们说的那个。」
灯吹了，屋里黑下来。
楼下灶间还有哭声。
压着的，一声一声。
10
祠堂的门槛高，我一脚迈过去，鞋底在石头上蹭了一下。
堂上点了七盏灯，日头还高，灯是为议事点的。
供桌上摆着三牲，鸡是凉的，鱼是凉的，肉上落了两只苍蝇。
敬礼公拿扇子赶。
赶走一只。落下一只。
他把扇子往肉上一盖，不赶了。
香炉里的香烧到一半，香灰弯下来，没掉。
七叔公坐在最里头，竹杖横在膝上。
旁边几个，敬修公开油坊，敬和公管族学，敬之公在县里做过书办，敬安公腿不好，坐着，敬礼公一直在打扇。
大伯站在供桌右边，不坐。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是族规册、公中流水、一沓纸。
「苏念之。」他开口，「今日三问。」
「问。」
「一，私动公秤。你带商会砝码入公中秤房，当众校秤，扰乱收茧。」
「秤是公中的，」我说，「砝码是商会的，院里的茧是蚕农的。我扰乱的，是一杆称一百斤出九十二斤的秤。」
我把那匣砝码的凭单放在矮几上。
「凭单，商会校准，今年三月。」
「二，」大伯不看凭单，「私雇外男，留宿茧行。」
「雇了一个看门的，住门房，月钱三十，我出的。」
敬安公把茶碗端起来。
碗底在几上磨出一声。
「三十块，」敬修公开口，「你一个月月例八块。」
「卖了两担种茧。」
「种茧是公中的。」
「种茧是三房的，」我说，「族产册上写，三房有茧行的使用权。茧行里的东西，不是地基。」
「三，」大伯的声音高了一线，「私收蚕茧。五月初四，你上门收了陈门陈氏鲜茧二十五斤。」
「收了。行帖没有。」
「没有行帖收茧，」大伯把族规册翻开，手指压在一行上。
「我有话。」我说。
「说。」
「三房的茧，是三房的地里长的。地是公中拨的，桑树是我父亲栽的，蚕是三房户下的蚕农养的。」
「这三样，公中占几样。」
「地。」敬修公说。
「一样。」我说，「地占一样，茧占三样。公中要收三房的茧，只出了一样，却要分八成。」，手指压在一行上，「族规第二十三条，私贩公中物产者，逐出。」
堂上没人说话。
「大伯，」我说，「三房的茧，什么时候成了公中物产。」
「三房的茧，卖的是公中的价，走的是公中的船，出的是公中的行帖。」
「那就把行帖给我。」
「行帖不是族里发的。」
「那族里凭什么按行帖的规矩逐我。」
大伯把册子扣上。
「苏念之，」他说，「你父亲在的时候，三房老实。你父亲死了，三房不老实。」
「我父亲老实了二十年，」我说，「换来的是一张当票，四十七块药钱，和一根不许换的秤。」
我把手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把当票摊在矮几上。
当票的纸很薄，摊开的时候，边上卷起来。
手按在纸上。纸边翘着。
「这张当票，」七叔公说，「你从哪里找的。」
「第四本手记，最后一页，夹着。」
「白素银镯一副，当洋三十元。父亲当的。当期三年，赎期去年腊月。」
七叔公把竹杖挪了一下。
「念之，」他说，「当票收起来。」
「七叔公，」我说，「我父亲死前说，秤别让人拿走。」
堂上静了一下。
敬安公咳了两声。
「念之，」他说，「你父亲那口棺材，是谁出的钱。」
「公中。」
「多少。」
「六十块。」
「六十块，」他说，「记在杂支上，我看过。」
「敬安公看过，」我说，「那就该知道，杂支上还有一笔四十七块的药钱，三年没付。」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短打，布鞋，一前一后。
前头那个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有红印。
「哪个是沈临风。」
大伯转过身。
「你们什么人。」
「县公署的。」前头那个把纸举起来，「上头有电话来，请沈先生去一趟。」
沈临风从堂外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那件灰长衫，袖口还是磨的边。
「我就是。」
「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县公署。」
「什么事。」
「电话里没说。」那人把纸折起来，「只说请。」
大伯往前一步。
「二位，」他说，「这个人在我族里犯事。」
「什么事。」
「私通。」
「私通不归县公署管。」那人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沈临风两边，没碰他。
「走吧。」
沈临风看了我一眼。
「明天回来。」他说。
「你凭什么说明天。」
「凭我没做亏心事。」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走到陈阿婆跟前。
阿婆今天在堂外头站着，跟着几个蚕农，进不来。
他把东西塞在她手里。
「阿婆，」他说，「你收着。三天以后，交给三小姐。」
「什么东西。」
「一封信。」
两个人带着他出去了。
堂外的蚕农让开一条路。
陈阿婆攥着手里的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敢看那两个短打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
鞋上沾着茧毛，白的，一层。
她把那封信往怀里塞了塞。
塞进棉布褂子最里头那一层。
堂外的日头正毒，他走出去的时候，影子在门槛上断了一下。
大伯把族规册合上。
「苏念之，」他说，「族里判了。逐出。」
「房产呢。」我问。
「三房房产，归公中。限十天搬。」
「十天。」
「十天。」大伯说，「十天后你不再姓苏。」
我站在堂上，看着那七盏灯。
风从门口进来，灯焰歪了一下，又直了。
敬礼公的扇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敬礼公把扇子合上。
六个族老起身，椅子在砖地上拖出声音。
敬安公腿不好，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供桌。
敬礼公把扇子从肉上拿开，扇面上沾了一点油，他用袖子擦，擦出一小片亮。
敬和公把流水收回木箱，锁上。
锁是铜的，钥匙挂了两次才进。
他们一个一个出去，谁也不看我。
「散了吧。」他说。
11
十天，搬完。
吴妈要跟我走，她儿子来接她，站在门口不说话。
「你跟他回去。」我说。
她儿子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只包袱。
「太太，」他说，「车在巷口。」
吴妈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灶台上。
「小姐，」她说，「灶间的柴够烧十天。」
「我知道。」
「米缸里有半缸米，缸底垫着砖，别受潮。」
「我知道。」
「小姐一个人。」
「我一个人住了三年。」
她走的时候把灶间的火钳留下了，说新的地方要用。
公中派人来点数，桌子两张、床一张、柜一口、缸两口、凳四条。
老韩拿着册子念。
念一样，画一个圈。
来的人姓吴，仓上的，手里一本册子，一支短铅笔。
他进门先看梁，看完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一个字。
「梁上那个钩子，也算一样。」
「钩子是秤上的。」
「秤是公中的，」他说，「钩子也是。」
他把钩子摘下来，用纸包了，放进布袋。
念到梁上，他停了一下。
梁上是空的。
我租的屋在关帝庙西边，两间，一间住人，一间堆东西。月租两块，押一块。
房东是个寡妇，姓王，男人从前撑船，死在江里。
她领我看房，把窗推开，窗轴响了一声。
「潮。」她说，「潮天返潮，你搁东西要注意。」
「我搁茧。」
「搁茧要垫板，」她说，「地上返潮，茧搁三天就软。」
「我有匾。」
「匾也要垫。」
她说完，从墙角拖出两块砖，搁在屋当中。
「那更要注意。」
她把窗关上。窗轴响第二声的时候卡住了。
「这扇窗，」她说，「推的时候要抬一下。」
她抬手示范，抬一下，推，关上了。
「会了没有。」
「会了。」
屋里有张旧床，床板上有一道裂缝，夜里翻身会响。
我把父亲的藤箱放在床头。
四本手记摞好，上头压着当票。
藤箱的锁坏了，扣不上，用一根麻绳捆着。
绳子是吴妈捆的，三道，打了一个活结。
我解开活结，掀开箱盖，里头一股樟脑味。
隔壁住着一户，姓顾，男人在码头扛包，女人在家糊纸盒。
糊纸盒的浆糊是用面粉打的，熬糊了有股焦味。
她家门口摊着竹席，席上摆着一排一排没糊完的纸盒。
风把席子一角掀起来，她用砖压上。
她看见我搬进来，隔着矮墙问了一句：「租的？」
「租的。」
「房东姓王？」
「姓王。」
「她男人死在江里，」她说，「这个院子，你自己住要当心。」
第三天，周阿贵来了。
他挑着两筐茧，扁担压得弯，进门把筐放在地上，抹了一把脸。
「三小姐。」
「阿贵。」
「我这茧，你收不收。」
「我没有行帖。」
「我知道。」
「没有行帖收茧，是私贩。族里已经把我逐了，你卖给我，公中知道了，你的户头也保不住。」
周阿贵蹲下去，从筐里抓了一把茧。
「三小姐，」他说，「我这一季，三百二十斤。」
「公中收了你多少。」
「二百九。」
「差三十一斤。」
「三十一斤，四块钱。」他说，「我儿子下半年的学堂，一季一块八。」
他把茧放回筐里。
「你要是不收，」他说，「我挑回去。焐着。」
「焐着出蛾。」
「出蛾我自己吃。」
阿贵说完，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靠在门框上。
扁担一头有铁钩，钩子磨得亮。
他用手掌把钩子擦了一下，锈没擦掉。
门口又有人来。
陈阿婆，两个篮子。后头跟着一个老汉，姓孙，驼背。再后头是两个妇人，一老一少，是婆媳。
一共六户。
六个人站在屋里，谁也不坐。
孙老汉腰弯着，站着比别人坐着还矮。
婆媳两个挨着站，媳妇的手一直捏着婆婆的袖子。
茧堆在屋里，占了半间。
「多少斤。」我问。
「我的三百二十七。」阿贵说。
「我的一百八十六。」阿婆说。
「我一百四。」
「我们两家，二百九。」
「我七十三。」
我把数记在纸上，加了一遍，又加一遍。
一千零二十斤。
「六户，一千零二十斤。」我说，「一斤一角三，一百三十二块六角。」
我把数报了一遍，六户一家一家对。
「阿婆，一百八十六。」
「阿贵，三百二十七。」
「孙家，一百四。」
「你们两家，二百九。」
「我七十三。」
对到最后一户，少了一斤，是秤上的零头。
我又称了一遍，还是少一斤，把秤钩上的茧毛刮了，才平。
屋里没人说话。
「我没有一百三十二块。」我说。
「你有多少。」阿贵问。
「种茧卖了六十块，交了房租押金三块，剩五十六块四。」
「那你收多少算多少。」
「收一半，」我说，「你们六家平分。」
「不行。」阿婆说，「一家一半，剩下的又挑回去？」
「那怎么办。」
周阿贵站起来，把扁担靠在墙上。
「三小姐，」他说，「我们秤你的。」
「什么。」
「茧搁你这儿，」他说，「等你缫出丝来，卖了钱，再算我们的。」
「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茧算我们的，」他说，「不怨你。」
「万一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他说，「我们今年就白干。白干也比卖给公中强。」
阿婆把篮子往前推了推。
「我这一百八十六斤，」她说，「算我入伙。」
「入伙」两个字，是她孙子在学堂里学的。
我从旧货摊上买了一杆秤。
十六两的老秤，秤杆上有裂纹，用铜丝缠了两道。砣是铁的，不是铜的，锈了一半。
摊主说，这秤称过药材，准。
我拿回来，用阿贵筐里的茧试。
一百斤的茧挂在钩上，秤杆压下去，压到底。
砣推到最里头，还是压着。
「秤小了。」阿贵说。
「秤不小。」我说，「是砣重了。」
我把砣翻过来看，底下没字，锈得看不出有没有字。
「明天我去换一个砣。」
「换砣要钱。」
「三毛。」我说。
阿贵笑了一下。
笑完把嘴闭上。
那天夜里，我把六户的茧分了堆，用桑皮纸写上户头，一家一堆。
写完了，把纸压在茧上，纸上落了几个蛾子。
阿婆家那一堆上落了两只，翅膀还没干。
12
关帝庙在后街尽头，庙里只一个庙祝，姓丁，六十多，管香火，也管庙产。
后院有两间空房，从前堆香烛。
丁庙祝领我去看，房梁上吊着一挂旧幡，灰积了半寸。
「一个月一块五。」他说，「你要用灶，自己在院里砌。」
「砖哪里买。」
「城西窑上。」
「多少钱。」
「一块二一百块。」
「买两百块呢。」
「一块一。」
「城西窑上，一块二一百块。」
我买了一百二十块砖。
二十块青瓦，一担黄泥。
周阿贵来帮工，砌到一半，烟道歪了。
「歪了。」他说。
「歪多少。」
「半寸。」
「半寸要紧不要紧。」
「烟走不顺，火就闷。」
「那怎么弄。」
「把灶门再压。」
「往哪儿压。」
「往下，三指。」
他伸手比了一下，三根指头并着，往灶门上一按。
他把灶门压好，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拆。」
「拆了砖就废了。」
「废二十块砖，比一灶茧烘坏便宜。」
拆了重砌。第二回烟道直，火一烧，烟从灶门口往外倒，呛得人站不住。
第三回把灶门压低了两寸，烟才走。
庙里的香客不多，初一十五才有。
香案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
烛泪流到案面上，凝成一块。
丁庙祝每天扫一遍院子，扫帚是竹的，扫到香灰那儿要轻一点。
他说香灰扫进沟里，菩萨要怪。
我问他，菩萨怪过没有。
他说没有，因为他扫得轻。
烧第一灶那天是六月初三。
茧铺在竹匾上，一层两指厚，底下炭火，上面盖纱布。
烘茧要守着，火大了茧焦，火小了干不透。
一夜守三次，翻两回。
第二夜下雨，庙里的瓦漏，水从梁上滴下来，滴在灶旁边的青砖上。
碗搁在梁下接水。
碗满了就倒。
接了四碗，雨小了。
阿贵在灶门口打盹，头一点一点。
我叫他，他坐直了，问，火大了没有。
「火没大。」我说，「你的鞋烧了。」
他低头看，鞋帮上有一块黑，是炭星子溅上去的。
阿贵守上半夜。
下半夜换了人。
上半夜他坐在灶门口，嘴里嚼着东西，嚼了很久。
「嚼的什么。」
他说是槟榔。
「嚼这个做什么。」
「不困。」
下半夜庙里静，只有炭响。我坐在灶门口，拿一根竹片翻茧，翻到第三匾，手上一凉。
茧是湿的。
不是潮气那样湿，是水。
我把匾端到灯下，匾底的报纸洇了，一按有水。
「阿贵。」
他睡着了，醒过来揉眼睛。
「这几匾，湿的。」
我们把匾一匾一匾端下来，摸了一遍。
靠墙那三匾湿。
靠门那几匾干。
墙根有一只洋铁皮喷壶，壶嘴朝墙，倒着。
壶里还有小半壶水。
阿贵把壶提起来，看壶嘴。
「堵了。」他说。
壶嘴里塞着一团湿泥。
壶搁在灶台上，壶嘴朝墙。
「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不知道。」阿贵说，「我上半夜没睡，后半夜眯了一会。」
「门呢。」
「门闩着。」
「窗呢。」
「窗轴响，一推就响。」
我走到窗下，窗台上有一道泥印，很浅。
「别动。」我说。
第二天，我把湿的那三匾挑出来，单独烘，烘到半干，茧层发黄，闻着有一股酸。
干茧称下来，四百零六斤。要是那三匾不湿，该是四百一十。
四百零六斤干茧，缫丝一成三，出丝五十二斤八两。
手摇车是旧货摊上买的，两台，一台十一块。
摇车费手，一天摇六个时辰，出丝四斤。
五十二斤丝。
摇了十三天。
丝绞好，用红纸腰封，一绞一绞码在木箱里。
红纸是从纸铺买的，一刀四十张，裁成条。
腰封是我写的。
写斤两，写日子。
写第一绞的时候，墨蘸多了，字糊了。
我把那条红纸撕了重写。
锦记在城东，门面三间，柜台高，柜台后头坐着邝先生。
我把木箱放在柜台上，打开。
邝先生捏起一绞，抖开，对着窗看。
他看了三绞，把丝放下。
「苏三小姐。」
「邝先生。」
「你这丝，」他说，「条份不匀。」
「匀。」
「你听我说完。」他把丝摊在柜台上，用手指分开，「这一段粗，这一段细。粗的地方，是双宫茧缫的。」
「我挑过双宫。」
「挑得不干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用钢笔填。
「斤两五十二斤八两，按合同，条份三等以下，退货。」
「退。」
「合同第七条，退货赔付，三百。」
柜台上有一架算盘，他拨了一下，又拨回去。
「三百。」
「我这箱丝值多少。」
「按三等，一担七百八。五十二斤八两，四百一十二块。」
「赔三百，我这箱丝还你。」
「丝你拿回去。」邝先生说，「三百，半个月内。」
我把丝绞收回木箱，一绞一绞码好。
「邝先生，」我说，「你验丝，用什么验。」
「手。」他说，「眼。」
「有没有器具。」
「有。」他从柜下拿出一个木盒，盒里是一排铜片，铜片上有细齿，「检尺器。德国货，一整套四百八十块。吴县只有两台，一台在县公署，一台在我这儿。」
盒子盖着，盖上一个铜扣。
「双宫茧，」我说，「一斤八分。」
「八分。」
「单宫一角三。」
「你省五分。」邝先生说，「一担赔三百。」
木箱盖上，扣搭上。
「三百，我赔。」
出门时，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苏三小姐。」
身后有脚步声。
「你这个丝，」他说，「粗的地方，匀得很齐。像是有人教过怎么混。」
「没人教。」
「那就是有人教过怎么挑双宫。」他说，「挑得不干净，不是手上的事，是眼睛的事。」
木箱很沉，我抱着走了两条街，胳膊发麻。
回到庙里，把箱子放在灶台上，坐下来。
灶膛里的炭还有一点红。
我把那只喷壶拿过来，壶嘴里的泥已经干了，用竹片一抠，掉出来。
泥里头有一小截麻线。
13
三百块，半个月。
我把手里的钱数了三遍。
五十六块四。买了砖、瓦、黄泥、竹匾、两只旧车，剩三十八块二。
先跑丝绵作。
观前街后头有一家，招牌写「沈万兴丝绵」，门口挂着两床丝绵被，白得晃眼。
老板姓沈，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茧。
「上白丝，」他捏起一绞，抖开，「你这个，不是上白。」
「条份不匀。」
「你知道就好。」他把丝放下，「做经线不行，做纬线也不行。只能开绵。」
「开绵什么价。」
「两块五一斤。」
「两块五。」
「你这丝有霉点，」他指着绞上一处发暗的地方，「开出来绵发黄，我还要挑。」
「两块八。」
「两块五。」他说，「你要是不卖，收丝的还有两家，你去问。」
「两块六。」
「两块五。」
箱盖合上，一绞丝露在外头。
「五十二斤八两，」我说，「一百三十块。」
「一百三十一块。」
他从抽屉里数钱，数了两遍，把钱推过来，又把那箱丝抱走了。
一百三十一。
加上手里的三十八块二，一百六十九块二。
还差一百三十。
当铺门口挂着棉布帘，帘子很重，推进去的时候有一股旧棉花味。
柜台后头坐着两个人，一个朝奉，一个写票的。
写票的年轻，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写错一个字，用刀刮掉，再写。
刮下来的纸屑堆在砚台边上，他用指头弹到地上。
弹了三下，地上有一小堆白。
他把刀搁回砚台上，刀尖朝里。
她的手指在柜台边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灰。
灰粘在指腹上，她捻了捻。
前头一个妇人当一只银锁，朝奉看了两眼，报了一个数。
妇人说少了。
朝奉把锁推回来。
妇人又推回去。
第二天去长泰当铺。
柜台高，我踮着脚才能把东西递上去。
一个小银锁片，我从小戴的，母亲留下的，正面刻「长命」，背面刻一个「念」字。
朝奉五十多岁，拿镊子把锁片夹起来，对着灯看。
灯是煤油的，罩子上有一道裂，用纸糊了。
他把锁片转到灯前。
又转过去，看背面。
「背面有字。」
「刻的。」
「刻的什么。」
「一个念。」
「一两二钱。」
「一两三。」
「一两二。」他把锁片放在小秤上，秤杆平了，「成色八成。」
「九成。」
「八成。」
他在纸上写了几笔。
「当多少。」
「四十五。」
「三十。」
「四十。」
「三十。」
「三十五。」
「三十。」
手收回来，锁片攥在掌里。
「不当了。」
他把锁片推回来，推到柜台边。
锁片边上有一道磕痕。
是我从小戴的时候磕的。
「这东西，」他说，「你娘留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
「背面有个念字，」他说，「当铺里这种锁片，一年见二十个。」
「不当拿走。」他把锁片推过来。
我把锁片攥在手里，站了一会。
锁片在手里捂热了。
背面那个念字，我用指甲刻过，刻痕很浅。
「当。」
他写当票，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当期一年，月息一分五。」
「一年以内赎，利息按天算。」
「一年以外呢。」
「一年以外就是死当。」
「死当怎么样。」
「死当的东西，」他说，「归柜上。」
「一年。」
「一年。」
我把三十块钱收进袖子里，当票折了两折。
一百九十九块二。
钱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错，多出来十块，是我把两张五块叠在一处。
第二遍数对，一百九十九块二。
第三遍没数，把钱分成三叠，用纸包了，压在藤箱底下。
还差一百。
回到庙里，天已经黑了。
庙门口的灯没点。
丁庙祝说灯油贵。
我摸着墙走进去，脚下踩到一块松的砖，砖翘起来，磕了脚。
蹲下去把砖按回去，按了三下才平。
屋里黑，我摸到桌子，摸到灯，摸到火柴。
老韩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脚边放着一只布包。
「三小姐。」
「你怎么来了。」
「有人托我。」他把布包递过来，「他说，交到你手上。」
布包不重，解开，里头是一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头两张票子，一张一百，一张一百。
二百块。
还有一张纸，纸上四个字：算我入伙。
「这钱，」我说，「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
「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子。」
「瘦了，」老韩说，「胡子长了，没刮。」
「他有没有问你什么。」
「问了，」老韩说，「问三小姐的茧，烧了没有。」
字小，横平，像刻的。
「他人呢。」
「还在县公署。」
「十二天了。」
「十二天。」老韩说，「我托人问过，说没吃苦，就是问话。」
「问什么。」
「不知道。」
我把两张票子摊在膝上。
「老韩，」我说，「这钱，算他入伙，还是算他借我。」
「他没说。」
「他说了四个字。」
「四个字我认得，」老韩说，「算不算借，我认不出来。」
我进屋，把砚台拿出来，磨墨。
墨磨得浓，笔蘸了两次。
「今借到沈临风名下洋二百元整，年息八厘，一年为期。到期不还，以茧行份子抵。」
写完，签名，按下手印。
又翻过纸，在背面添了一行。
「此款系三房自立之本，不入公中，不认族里那一份。」
写到「那一份」，我把笔停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三百块送到锦记。
邝先生数完，写了一张收据，红印压上。
「苏三小姐，」他把收据递过来，「半个月，你凑齐了。」
「凑齐了。」
「借的。」
「借的。」
「跟谁借的。」
「跟一个人。」
邝先生把钢笔帽扣上。
「你这个丝，」他说，「我收不了。不过有一样，你要是做出匀的丝，三等以上，我收。」
「三等以上，多少钱。」
「一担八百二。」
「九百是几等。」
「一等。」他说，「一等要条份匀，色白，无霉，无并丝。三年之内，吴县出过两担。」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袖子里。
出门时，柜台上的算盘被伙计碰了一下，珠子响了两声。
14
他回来那天落雨。
梅雨，落落停停。
我蹲在灶门口看火，听见院里有人踩水。
进来的人瘦了一圈，长衫下摆湿到膝盖，鞋上全是泥。
「回来了。」
「回来了。」
我把灶上的锅端下来。
锅里是面，糊了一点。
「吃了没有。」
「没有。」
他把藤箱放在门后，坐下，把面吃了。
面是昨天剩的，我用开水泡了泡，卧了一个蛋。
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起来，吹一下，再吃。
吃到碗底，他把碗端起来喝汤，喝完了，碗放回桌上。
「还有没有。」
「有。」
我又下了一碗，这回锅里水开了才下，面没有糊。
他吃完，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朝天。
「碗放着，我洗。」
「我洗。」我说。
「你坐着。」
他把碗端到院里，蹲在井边洗，洗了两个，水倒进沟里。
吃到一半，他抬头看灶台。
「你在煮茧。」
「煮。」
「水开了多久。」
「一滚就下。」
他把筷子放下。
「煮茧，水开了要压火，八十五六度，煮两刻。滚水下茧，丝胶煮老了，缫的时候断头。」
「我缫了十三天，断了多少头，我没数。」
「你数数就知道了。」
他从藤箱里拿出一只木盒，比邝先生那只小一圈。
盒里是一排铜片，带细齿。
「检尺器。」
「县公署那台。」
「借的。」他说，「借三天。」
我把新缫的一绞丝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捏住丝头，从铜片的齿缝里抽过去。
抽了三遍。
「条份不匀。」
「我挑过双宫。」
「你挑得不干净。」他把丝递给我，「你自己摸。」
我把丝从齿缝里抽了一遍。
粗的地方，手指头能摸出来，一粒一粒的。
「这是什么。」
「双宫茧的丝。」他说，「两粒蚕做一颗茧，两根丝绞在一起，抽出来就粗。你混进去两成，一绞丝里就有两成的粗段。」
「双宫茧一斤八分。」
「单宫一角三。」
「我省五分。」
「你省五分，一担赔三百。」他说，「上白丝要的是匀。匀了，一担九百。不匀，一担七百八。这中间的差，是你省的五分的二十倍。」
丝搁在膝上，一绞一绞的。
「你怎么知道是双宫茧。」
「咬。」
「我咬过。」
「咬开看蛹。」他说，「双宫茧咬开，里头两个蛹，或者一个蛹一层皮。单宫茧一个蛹，蛹身上没有伤。你把茧放在嘴里咬，牙上感觉不一样，双宫的茧层中间有一道缝。」
「我咬不出来。」
「我教你。」
他抓了十颗茧，摆在案上，一颗一颗指给我看。
「这颗，茧层中间有一道缝，摸得出来。」
「这颗，两头尖，一头的丝头断了。」
「这颗是单宫，你摸摸，滑。」
「滑的是单宫。」
「滑的是好茧。」他说，「粗的是双宫，涩的是黄斑。」
「涩的怎么处理。」
「涩的挑出来，一斤八分。」
他把手里的茧放下，手上有一层粉。
粉是白的，细。
我把十颗都摸了一遍，摸出七颗。
「三颗错了。」
「我再摸一遍。」
第二遍摸出八颗。
他从茧堆里抓了一把，挑了十颗，摆在案上。
「这十颗里头，有几颗双宫。」
我拿起来，一颗一颗咬。
咬了七颗。
挑出三颗。
「两颗。」他说。
「这颗不是。」
「这颗，」他把茧掰开，「你看，两个蛹，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死在里头了，茧层薄，你摸着以为是单宫。」
我把那颗茧拿过来，掰开看。
小的那个蛹，只有米粒大，黑的。
「双宫怎么办。」
「单放。」他说，「双宫茧缫出来的丝粗，做不了经线，能做纬线，能做丝绵，能织粗绸。一斤丝绵卖四块，比混进去赔三百强。」
「分开缫，我要两台车。」
他把掰开的那颗茧壳搁在案上，壳是湿的。
「一台就够。」他说，「双宫少，一天缫半斤。」
「煮茧呢。」
「水开了掀盖，晾一晾，手背贴水面，能停三下，就下茧。」
「三下是多少度。」
「八十五。你没有温度计，手背就是。」
「手背烫了，算多少度。」
「烫了就是过了。」
「过了怎么办。」
「掀盖，等。」
「等多久。」
「数二十下。」
他把手背贴在锅沿上，试了一下，缩回来。
「这样。」
「这样。」
我照着试了一遍，锅沿比水面烫。
「锅沿不算，」他说，「水面才算。」
手往下挪，挪到水面那一层。
「烫了怎么办。」
「掀盖，」他说，「掉两度不要紧，掉五度就加火。」
我把手背贴在锅沿上试了一下，烫。
「手背贴水面，不是锅沿。」
我把手伸进锅上头的热气里，停了三下，缩回来。
「就这么试。」
那天下午，我们把六户的茧重新分了一遍。
单宫一堆，双宫一堆，黄斑的挑出来。
一千零二十斤，挑出双宫二百一十斤，黄斑四十六斤。
「黄斑的怎么算。」
「黄斑的单独卖，做丝绵也不行，只能沤肥。」
「沤肥一斤值多少。」
「一分。」
单宫七百六十四斤。
「双宫二百一十斤，」我说，「缫粗丝，二十四斤，一斤四块，九十六。」
「单宫七百六十四斤，」他说，「烘干三百零五斤，缫丝三十九斤，一担九百，三百五十一。」
「加起来四百四十七。」
「这是茧的钱，不是你的钱。」
「我知道。」
他拿起检尺器，把新缫的那绞丝又抽了一遍。
「下一绞，」他说，「会匀。」
雨停了，庙院里积了水，一只麻雀在檐下抖翅膀。
水积在院当中，有个浅坑。
丁庙祝拿扫帚把水往沟里赶，赶了一半，扫帚头掉了。
他把扫帚头捡起来，往柄上按，按不进去。
「糟了。」他说。
「找根铁丝。」
他找来一根，捅了两下，捅进去了，扫帚头歪着，还能用。
「县公署问你什么。」
「问我在双河做什么。」
「你怎么答。」
「我说我在看一个人。」
「看谁。」
他把检尺器收进木盒，扣上。
「看一个把八斤说成四百三十六块八角的人。」
15
第二批茧是六月十五收的。
六户之外又来了九户。
都是小户，一家几十斤。
一共两千零六十斤，堆在庙里，占了整间空房。
我按单宫、双宫分开，单宫一千五百四十斤，双宫五百二十斤。
烘了三灶，出干茧八百一十六斤。
阿贵守夜，我守下半夜，两个人轮着。
六月二十一，夜里起了风。
我睡在东边那间，听见外头有响，像有人踢翻了竹匾。
起来推门，院里已经红了。
灶房的门开着，火从灶门口往外卷，卷到屋檐，屋檐是木的，一下就着。
「阿贵。」
他从前院跑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水桶。
「水。」
「井在庙后头。」
我们两个人提水，一桶一桶，泼在墙上。
火不管，火往上走。
丁庙祝也起来了，敲钟，钟声把半条街的人都叫起来了。
有人拿竹竿挑瓦，有人往里泼水，有人站在墙外头看。
火到天快亮才灭。
灶房烧塌了半边。
梁掉下来，压在灶上。
干茧在灶房隔壁那间，门是关的，门框烧穿了，火从门缝进去。
八百一十六斤干茧，烧了六百多，剩下一百多斤，外头焦了，里头是烟味。
阿贵蹲在灰里，一颗一颗捡。
「别捡了。」我说。
「这一颗还能用。」
「烟熏过的茧，缫出来丝发黄。」
他把手里的茧放下，手是黑的。
天亮的时候，街坊散了。
丁庙祝站在院里，看着塌了的灶房。
他在灰里走了两步，捡起一块瓦。
瓦是青的，断成两半。
「这块瓦，」他说，「是前年换的。」
「我赔。」
「不用赔瓦。」他把瓦片放下，「庙里的房，我给你用，是我应下的。烧了，是我的命。」
他去前殿点了三炷香，香插在炉里，插歪了，又扶正。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木凳。
「坐着。」他说，「站着说话，腿软。」
凳面凉。
凳子矮，坐着看不见灶房的墙。
「苏三小姐，」他说，「庙产烧了，我得报。」
「报。」
「报了，县里来人，你别挡。」
「报了，县里要来查。」
「查。」
他站了一会，回前殿去了。
太阳出来，照在湿墙上，冒白气。
我坐在台阶上，把手上的灰搓掉。
周阿贵坐在我旁边。
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三小姐，」他说，「茧没了。」
「没了。」
「我们六家，还有那九家。」
「我知道。」
「钱呢。」
「没有。」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他站起来。
「我去跟他们说。」
「说什么。」
「说茧烧了。」
「你怎么说。」
「我照实说。」
他走了。
街坊站在自家门口看。
有几个站到街当中。
卖水的把车停在巷口，人不下来。
包车夫把车帘掀开，等管事的下车，等的工夫，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又收起来。
上午，陆家的车来了。
一辆包车，两个伙计，一个穿长衫的管事。
「苏三小姐，」管事的下车，手里一张纸，「婚书立了，五月二十过门，你没过。」
「没过。」
「陆家老爷说，人不进陆家门，聘礼要退。」
「八百，」我说，「公中收了。」
「婚书上写的是你。」
「钱不是我收的。」
「陆家不管谁收的。」他把纸递过来，「聘礼八百，酒席二百，一共一千。十天之内。」
我接过纸，看了看。
「十天。」
「十天。」
他上车，车走了。
下午，族里来收房。
其实房早就收了，只剩后头两间里的东西。
老韩带人来搬缸，搬柜。
「三小姐，」他站在门口，「梁上那个钉子眼，公中说要补。」
「补。」
「补了，这屋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知道。」
他把缸搬出去。
搬到门口又停下。
「三小姐，」他说，「那天夜里的火，有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两个人从庙后头出去。」
「什么人。」
「没看清。」他说，「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走路有点拐。」
我把手里的扫帚靠在墙上。
「老韩。」
「哎。」
「你在我父亲手底下做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那杆秤，」我说，「你称过多少回。」
他把缸放下，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三小姐，」他说，「我称过多少回，我不敢说。」
「你说个大概。」
「我不敢说。」
他把缸抱起来，走了。
天黑的时候，沈临风从外头回来，身上有烟味。
「你去哪了。」
「庙后头。」
「看出什么。」
「两个人，一高一矮，」他说，「高的那个左脚落地轻。地上有印子，从庙后墙出去，往后街走，走到土地庙那儿没了。」
「土地庙后头是公中的仓。」
「我知道。」
他把手在井水里洗了洗。
井水凉，他洗了两把，甩了甩手上的水。
水甩在青砖上，砖上有一层灰，洇出几个点。
「苏念之。」
「嗯。」
「这一把火，」他说，「不是烧给你看的。」
「苏念之。」
「嗯。」
「我回上海一趟。」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回上海。」
「三天。」他说，「最多五天。」
「你去做什么。」
「找一个人。」
「找谁。」
他没答。
「沈临风，」我说，「你到底是谁。」
院里的灯没点，只有灶膛里最后一点炭。
「等我回来。」他说。
「你每次都说明天回来。」
「这次是五天。」
他进东屋，把藤箱提出来，箱子里没几件东西。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那杆秤，」他说，「砣呢。」
「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不知道。」我说，「前天还在。」
他把藤箱换到另一只手。
「秤杆留着。」他说，「砣丢了，秤还在。」
他走了。
我进屋，把枕头底下的东西都摸出来。
一张包点心的纸。
一张报纸。一张名帖。
三样摊在桌上。
报纸上那张照片，中间那个侧着脸的人，左边眉毛尾上有一道口子。
我用手指头把照片上的字一行一行压过去。
报上的字我一行一行压过去。实业部，丝业改良委员会，调查员沈临风，赴德考察丝机，日前归国。
16
烧剩下的茧，我一颗一颗看过。
焦的七百多斤，没烧透的一百一十斤，都有烟味。
烟熏过的茧缫出来丝发黄，邝先生连看都不会看。
我把这一百一十斤摊在院里晒，晒了三天，烟味淡了些。
缫了四斤丝，丝色发暗，我留着，没往锦记送。
六户手里还有种茧。
阿婆留了四十斤，阿贵留了六十斤，孙老汉三十斤，婆媳两家八十斤，还有两户，一共凑了二百二十斤。
二百二十斤鲜茧，烘干八十八斤，缫丝十一斤。
摇车摇了四天。
摇到手腕肿。
丝绞好，用红纸腰封，一绞一绞码在木匣里。
十一斤丝，我拿了一斤做样，剩下的十斤留着。
去锦记那天是七月初二。
柜台后的伙计说，邝先生不在。
「他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
「去上海做什么。」
「不知道，」伙计说，「他两个月去一趟。」
「什么时候在。」
「不知道。」
「我等他。」
我在锦记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天。
台阶是青石的，中间被人踩出一道浅坑。
第二天坐了半日，一个卖杨梅的路过，担子在我面前停了停。
「杨梅要不要，三个铜板一碗。」
「不要。」
「坐这儿做什么。」
「等人。」
「等谁。」
「邝先生。」
他把担子换了换肩，说：「邝先生从上海回来，都是下午的车。」
说完，挑着担子走了。
第二天又去，伙计说，邝先生去上海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三四天。」
「我等他。」
第三天，我带了把伞，坐在台阶上。
伞是旧的，伞骨断了一根，撑开的时候，那边塌下去一块。
我把伞歪着撑，让塌的那边朝墙。
台阶上有一只蚂蚁，从砖缝里出来，走到我鞋边，绕了个弯，又走回去。
晌午落过一场雨，台阶淋湿了，我挪到门檐下。
伙计出来倒水，看见我，把水泼在墙根，没说话。
水泼在墙根，溅起来一点，落在我的鞋上。
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对不住」，回去了。
鞋面上湿了一小块，一会儿干了，留下一个印。
第四天上午，邝先生回来了。
他从包车上下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苏三小姐。」
「邝先生。」
「你坐了几天。」
「三天。」
他看了我一会，把包递给伙计。
「上来。」
楼上有一张桌子。
桌上摊着单据。
单据压在一块玻璃底下，玻璃有一道裂。
裂口用胶布粘着，胶布黄了。
玻璃底下压着一张名片，角上烫金，金掉了一半。
他从我手里接过木匣，打开，捏起那一斤丝。
他把丝抖开，对着窗。
窗是新擦的，玻璃亮。
他把丝从检尺器的齿缝里抽过去，抽了两遍。
「匀。」
话没接。
「条份匀，色白，无霉。」他把丝放在桌上，「还有并丝，两处。」
「两处。」
「并丝是缫的时候两根丝粘在一起。」他说，「一斤里头两处，算二等。」
「二等多少钱。」
「八百八。」
「一等呢。」
「九百。一等要一处并丝都没有。」
「我下一绞能做一等。」
邝先生把丝绞收进木匣，扣上。
「苏三小姐，」他说，「你要多少茧。」
「我要出三百斤丝。」
笔是蘸水笔，笔尖上有一小滴墨，快掉下来了。
他把笔尖在瓶口刮了刮，墨掉回瓶里。
纸是一张毛边纸，边上毛着。
他写字的时候，左手按住纸角，右手写，写一行，纸就往上卷一点。
「三百斤丝，」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算，「一担干茧出十三斤丝，三百斤丝要二十三担干茧，折鲜茧五十七担半。」
「五千七百五十斤鲜茧。」
「吴县今年春茧，公中收了四千二百担。」他说，「你要五千七百斤，是公中的一成三。」
「我要得不多。」
「你要得不少。」他把笔放下，「你要的是公中手里的一成三。」
手放在桌沿上。桌沿有一道裂。
「邝先生，」我说，「锦记一年用多少丝。」
「一千二百担。」
「一千二百担里头，吴县出多少。」
「三百担。」
「三百担，」我说，「吴县三十六家茧行，公中占多少。」
「公中占两百二十担。」
「剩下的八十担，是三十六家分的。」
「是。」
「我要是能出三百斤，」我说，「占吴县的千分之七。」
邝先生笑了一下。
「你算得快。」
「我父亲教的。」
他把木匣推回来。
「你这斤样，我收下。三百斤丝的单子，我开给你。」
「什么价。」
「二等，八百八。三百斤，二千六百四十块。」
「什么时候要。」
「九月十五以前。」他说，「中秋前，洋庄的船要走。」
「误了船呢。」
「误了船，这单算黄。」
我把这句话记在纸上。
「还有一样。」邝先生说。
「什么。」
「单子我开给你，茧你自己找。」他把钢笔帽扣上，「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茧我自己找。」
「找得到，是你的本事。」
「说。」
「前天上海来了个电话，」他说，「问我吴县有没有一家三房自立的小行。」
「谁打的。」
「没说名字。」
「你怎么答。」
「我说有一家，」邝先生看着我，「出了一斤好丝，人坐在我门口三天。」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纸是毛边纸，折起来有一点毛边扎手。
袖子里还有一张，是赔款的收据，边角磨软了。
「邝先生，」我说，「那个电话，是沈家打的吗。」
他把桌上的单据收起来，一份一份摞好。
「苏三小姐，」他说，「上海姓沈的，做丝的有三家。做机器的一家，做金融的一家，做实业的一家。」
「做实业的那家。」
「那家不打电话，」他说，「那家发电报。」
我把木匣抱起来，匣子底有一块木刺，扎了手。
刺很短，掐不出来。
我把手在长衫上按了一下，血没出来。
17
砣是老韩送来的。
七月初五早上，门口放着一只布兜，兜里是铜砣，底下压一张纸条。
纸条上六个字：这东西不该在我手里。
我把砣拿进屋，放在桌上。
铜砣，拳头大，提手磨得亮，翻过来，底下三个字：敬堂校。
拿在手里掂了掂。
铜的分量不对，比该有的轻。
我把它放在桌角，桌角不平，砣歪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
七月初七早上，我把砣擦了一遍。
布是旧的，擦两下就黑。
铜锈擦不掉，用了一点醋，擦出黄来。
醋是灶上那瓶。
瓶口缺了一块。
醋倒多了，流到桌上，我用袖子擦了。
擦到提手那儿，布上沾了一层黑。
我把布洗了，晾在门口。
晾的时候，隔壁的顾家女人问：「今天祠堂？」
「今天。」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她把手里糊了一半的纸盒放下。
「你大伯那个人，」她说，「我男人在他仓上扛过包。」
「扛了多久。」
「半年。半年以后不扛了。」
「为什么不扛。」
「他说，仓上的包，越扛越轻。」
七月初七，族里议事。
这一回议的不是我，是三房除名。
除名要开祠堂，要七位族老到，要把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我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齐了。
七盏灯，白天也点着。
大伯站在供桌右边，面前那张矮几上摆着族谱，翻到三房那一页。
「苏念之，」他说，「今日除名。」
「大伯，」我说，「我来送一样东西。」
我把布兜放在矮几上，解开。
铜砣滚出来，停在族谱边上。
堂上有人往前探了探身。
「这是公中的秤砣。」大伯说。
「是。」
「你偷的。」
「老韩送来的。」我说，「他说这东西不该在他手里。」
大伯看了老韩一眼。
老韩站在门边，低着头。
「一口秤，」我说，「称进来九十二，称出去一百。三年，九季，差三千九百三十一块。」
「这话你说过。」敬修公说。
「说过。」我说，「今天说第二样。」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锯条。
细锯，木匠用的，一尺长，齿小。
「念之。」七叔公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七叔公，」我说，「我锯开它，你就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死。」
我把砣夹在两膝中间，锯条压在砣底。
铜软，锯起来涩。
锯到第七下，砣底开了一道口。
里头是白的。
不是铜的白。
是锡的白。
锯条抽出来，上头一层铜屑。
把砣往矮几上一磕。
一块锡掉出来，落在族谱上，滚了半圈。
堂上没有人说话。
锡块有小指头大，切口发亮。
「铜砣灌锡，」我说，「一斤少八斤，就是这里头少出来的。」
「谁灌的。」敬安公问。
「砣底刻着字。」我把砣翻过来，推到他面前，「敬堂校。」
大伯的手往矮几上按了一下。
「校秤，」他说，「是我校的。校秤不等于灌锡。」
「校秤是校秤，」我说，「灌锡是灌锡。两件事。」
「两件事，」他说，「你不能拿一件，说另一件。」
「我不说另一件，」我说，「我说的是，校过秤的人，砣上有他的名。砣里灌了锡，他脱不了干系。」
「脱不了干系，」大伯说，「不等于就是我。」
「不等于，」我说，「可也不等于不是。」
「不等于。」
「十年了，」他说，「这砣经过多少人的手，谁知道谁灌的。」
「大伯说得对。」我说，「所以我带了第二样。」
我把父亲的手记第三册拿出来。
蓝布封面，边角磨破，里头一页一页是丝。
「我父亲记丝，记了二十年。」我说，「车台几部，一日出多少，条份几等，都记。第三册封底，还有一行字。」
封底内页有一行字。
那一行字在纸的右下角。
墨很淡，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敬堂嘱：秤不可换，换则三房绝。」
我念完，把册子放在矮几上。
堂上静得能听见灯芯响。
「这行字，」敬修公往前凑，「是你父亲写的。」
「我父亲的笔。」
「他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有人不让他换秤。」
大伯开口。
「那是他自己签的。」
堂上七个人一起看他。
敬安公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敬礼公的扇子停在半空。
七盏灯里，靠门那一盏的灯芯结了花，没人剪。
大伯的嘴还张着，手指按在族谱上，指节发白。
「签什么。」七叔公问。
大伯没答。
「敬堂，」七叔公把竹杖立起来，「他签了什么。」
「三房退出公中，」大伯说，「他签了字。字在我这儿。」
「哪一年。」
「十六年。」大伯说。
七叔公把竹杖换到另一只手。
「十六年冬天，下了三场雪。」
「三场。」敬修公说。
「第三场最大，压塌了族学的一间屋。」
「修屋花了四十块。」
「四十二。」敬礼公说，「我经的手。」
「他死前一年。」
「他死前一年，」我说，「已经不能下床。他那年的药，公中断了三个月。」
「药是他自己不吃的。」
「药是公中不送的。」我说，「大伯，四十七块药钱，记在杂支里。杂支那一页，你翻给我看。」
大伯的手从族谱上收回去。
七叔公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三下。
「敬和，」他说，「去把公中的流水抬来。」
敬和公站起来，理了理长衫。
「抬几年的。」
「三年的。」七叔公说，「一本不少。」
敬和公出去了。
堂上七盏灯，有一盏被风吹得歪了，敬礼公伸手扶了一下灯罩。
大伯站在原地。
两只手垂在身侧。
「苏念之，」他说，「你以为一本流水就能翻过来。」
「不能。」我说，「流水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把这杆秤，」我说，「从我父亲背上卸下来。」
大伯看了我一眼。
他把手在长衫上擦了擦，转身走了。
族老们坐着没动。
供桌上的香烧到了底。
香灰断了，掉在炉里。
18
流水是下午抬来的，两只木箱，箱上落着锁。
锁是老的，锁梁上有一层锈。
敬和公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没开。
第二下，锁梁弹起来，掉了一点锈粉在箱盖上。
他把锈粉吹掉。
箱盖掀开，里头是一层油纸，油纸下面才是本子。
油纸抽出来的时候，粘住了一页，他用手一揭，页角撕了。
敬和公把锁打开，抱出三本，纸是黄的，一本比一本厚。
族谱那一页还翻在三房，没人动。
「念之，」七叔公说，「你来看。」
三本流水摊在矮几上，我一本一本翻。
第一本，民国十五年。第二本，十六年。第三本，十七年，写到六月。
「收茧一栏，」我说，「三年九季，公中收鲜茧四千二百担。」
「四千二百担。」
「四千二百担，」敬修公说，「这个数，我认得。」
「你认得的数，」我说，「是纸上的。实际收的，是四千五百三十六担。」
「多出来的三百三十六担呢。」
「没入流水。」
「没入流水的茧，怎么走的。」
「走陆家的灶，」我说，「不记公中，记在陆家的进料簿上。」
「四千二百担，」我说，「公中自己的灶，一季能烘多少。」
「一季八百担。」敬修公说，「三口灶，日夜烧。」
「九季，七千二百担。」我说，「公中自己烘的只有七千二百担的份，多出来的三千担，走的是哪家的灶。」
敬修公不说话了。
「走的是陆家的灶。」我说，「陆家丝厂，一年用干茧六百担。公中九季，三千担鲜茧送到陆家，烘成干茧一千二百担。」
「一千二百担，」七叔公说，「陆家的干茧，一斤多少钱。」
「四角。」
「公中送给陆家，一斤多少钱。」
「两角八。」我说，「流水上写的。」
我把第三本翻到中间一页。
「这一页，六月，损耗一栏。」
「损耗多少。」
「三百三十六斤。」
「一季三百三十六斤。」
「九季，三千零二十四斤。」我说，「鲜茧损耗，一斤八分？不，损耗一栏写的是一斤一角三，按鲜茧价折。三千零二十四斤，三百九十三块。」
「三百九十三，」敬安公说，「不多。」
「三千零二十四斤，是记在纸上的。」我说，「实际差的是三千三百六十斤。这两个数差三百三十六斤，正好是一季的数。」
堂上有人动了一下。
「差的那一季，」七叔公说，「记在哪儿。」
「没记。」我说，「没记的，才是钱。」
我把三本流水的杂支页翻出来，一页一页对着念。
「十五年七月，杂支四十七块，药。」
「十六年三月，杂支二百二十块，修灶。」
「十六年九月，杂支八百块，」我停了一下，「聘礼。」
「聘礼怎么进杂支。」敬和公问。
「流水上写的是，还陆家借款利息。」我说，「八百。」
「陆家的借款，」七叔公说，「三千。」
「三千。」我说，「陆家的放款簿，我托人抄了一份。」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陆家放款簿，十六年三月，借出两款。一款一千二，一款八百。一千二的，借款人是公中。八百的，借款人写的是苏敬堂。」
堂上没人出声。
「一千二加八百，两千。」我说，「公中说欠三千。多出来的一千，在哪儿。」
大伯把手按在矮几上。
「苏念之，」他说，「你抄的放款簿，谁能作证。」
「陆家的管事，」我说，「姓何，今天在门外。」
七叔公看了一眼门边。
老韩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灰布长衫，手里一只布包。
那人把布包打开，取出一本簿子，翻到一页，摊在矮几上。
「陆家放款簿，」他说，「抄本在这儿。原本在柜上，随时可对。」
七叔公看了很久。
「多出来的一千，」他说，「进了哪儿。」
我把最后一页翻出来。
「十七年二月，杂支一千零四十块，写的是购地。」
「购什么地。」
「城西桑园十二亩。」我说，「地契上的名字，不是公中。」
「是谁。」
「苏念祖。」
堂上有人咳了一声。
苏念祖是大伯的儿子，在上海做事。
「十二亩桑园，一千零四十块，」我说，「买在苏念祖名下。他一个在上海做事的人，买吴县的桑园做什么。」
「他要回来。」大伯说。
「他回不来。」我说，「他上海的标金，亏了三千六。」
大伯往矮几那边挪了半步。
「你怎么知道。」
「上海的行情，报纸上有。」我说，「标金四百二十条，七月十四交割，他一个人在里头。亏空三千六，八月要补。」
大伯的手抬起来，又落下。
门外有人进来，是陈阿婆，后头跟着周阿贵、孙老汉，还有几个我不认得的。
阿婆手里捧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按着红手印。
「七叔公，」她说，「我们十五户，按了手印。」
「按什么。」
「按斤两。」阿婆把纸递上去，「三年，我们十五户，被压的秤，一共四千八百二十斤。」
「四千八百二十斤。」七叔公念。
「一斤一角三，」我说，「六百二十六块六角。」
七叔公把那张纸摊平，一个手印一个手印看过去。
「敬堂。」他开口。
大伯没应。
「敬堂。」
「七叔。」
「公中的流水，你看过了。」七叔公说，「你自己说。」
大伯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没什么说的。」他说。
「公中管事，」七叔公说，「从这个月起，不用你管了。十二亩桑园，退回来，地契交族里。你这一支，出族。」
敬修公把册子推过来。
「七叔，」他说，「出族要七个人画押。」
「画。」
七个人一个一个过来，在册子上按手印。
按到第七个，七叔公把册子合上。
「三房，」他说，「复名。」
我把手记收进袖子，把那块锡从族谱上拿起来，攥在手里。
锡是凉的。
大伯走到门口，站住。
「七叔，」他说，「你们查我，怎么不查她雇的那个男人。」
19
县府来文是第二天到的。
送文的是个杂役，穿灰布褂子，脚上一双草鞋。
他把文递给我，让我签个字。
签字的簿子上有一层油，笔在上面打滑。
「签在哪里。」
「这儿。」他指着一个空行，「写名字，写日子。」
我写完，他看了一眼，把簿子合上。
「苏小姐，」他说，「县府的人下午来，你把屋里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
「茶碗。」他说，「来人要喝水。」
一张纸，红印，写的是「查苏氏三房所雇沈姓男子，冒充部员，着即传询」。
来的是第三科的一个科员，姓吴，戴眼镜，说话轻。
「苏小姐，」他把纸摊在柜上，「这个人，现在在哪。」
「上海。」
「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五天。」
「第几天了。」
数了一下日子。
「第七天。」
吴科员把纸收起来。
「他回来，你叫他到县府来一趟。」
「他犯了什么事。」
「冒充部员。」吴科员说，「有人写信到部里问，部里回电说，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电报上是这么写的。」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柜后头，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纸上的字是印的，油墨有一处重了，「冒充」两个字糊在一起。
纸对着窗，糊的地方还是看不清。
糊的地方还是看不清。
柜台上的算盘被风吹得响了一下，一颗珠子滑到边上。
第五天他没回来。第六天也没。
第七天下午，他回来了。
包车停在巷口，他下车，手里提着一只皮包，长衫换了新的，鞋也是新的。
新鞋的底硬，走在石板路上响。
他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像是不习惯。
「回来了。」
「回来了。」他把皮包放在柜上，「县府来人了。」
「来了几个。」
「一个，戴眼镜。」
「说什么。」
「问你在不在。」
「你怎么说。」
「我说在，」我说，「在等她算数。」
吴科员把笔帽扣上，笔帽是铜的。
他把笔搁在簿子上。
「我说在。」
「来了。」
「说什么。」
「说你冒充部员。」
他把皮包打开，取出一张硬纸。
硬纸是白的，上头有照片，有钢印，有一行字。
「实业部丝业改良委员会调查员，沈临风。编号一一七。」
「县府说，部里回电，查无此人。」
「部里回的电，」他说，「是给县府的。给我的这一份，是部里的令。」
他又取出一张纸。
「实业部令，第三四七号。吴县茧行压秤，影响出口丝价，着调查员沈临风查明具报。」
吴科员是傍晚来的，带了两个人。
「沈先生。」
「吴科员。」
「县府请你过去一趟。」
「不用去。」沈临风把两张纸推过去，「这个给你。」
吴科员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个钢印，」他说，「我要对一对。」
「对。」
「部里的令，我也要打个电报去问。」
「问。」沈临风说，「问实业部第三科，找周科长。电报费我出。」
吴科员把两张纸还回来。
「沈先生，」他说，「你要是真的，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沈临风说，「我查不到东西。」
「查什么。」
「查茧行压秤。」他说，「吴县三十六家茧行，三十四家用同一杆秤。秤是公中打的，砣是公中灌的锡。蚕农一斤少八斤，公中一斤多赚八分，洋庄一斤压两分。三层压下来，出口的丝价一年跌一成。」
「这跟你住在苏家茧行有什么关系。」
「苏家三房，」他说，「是唯一一家把八斤算出来的。」
吴科员看了我一眼。
「苏小姐，」他说，「你知道他是谁。」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六月里。」
「六月里。」沈临风转过头。
「报纸上登过你的照片，」我说，「德国丝机展，在南京路。」
「你看出来了。」
「你左边眉毛尾上有一道口子。」
他把手抬起来，摸了一下眉毛。
「那你还雇我。」
「你三十块，」我说，「便宜。」
吴科员在旁边咳了一声。
「沈先生，」他说，「既然是公务，县府这边要备一份文。」
「备。」
「还有一样，」吴科员说，「写信到部里问的那个人，我们要查。」
「不用查。」沈临风说，「信是苏敬堂写的。」
「你怎么知道。」
「他写的字，」沈临风说，「我在公中的告示上见过。『查无此人』四个字，是他想要的回电。」
吴科员走了以后，天已经黑了。
族里没有人送。
老韩站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
敬修公从里头出来，把门锁上，钥匙揣进袖子。
「七叔说，」他对着门说，「祠堂的门，先锁三个月。」
老韩问：「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敬修公说，「看谁回来。」
大伯是第二天被带走的。
带走的时候他站在祠堂门口，穿的还是那件青绸马褂。
他没说话。
也没回头看。
七叔公还站在门里头。
「敬堂，」他说，「你儿子的三千六，族里不管。」
大伯上了车。
车走了以后，七叔公把祠堂的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
门关上，院子里暗了一层。
七叔公站在门里。
竹杖拄在地上。
「念之，」他说，「你父亲那口棺材，是薄的。」
「多薄。」
「一寸二。」他说，「我那时候说，加两分。」
沈临风在院里站着，皮包提在手里。
「部里调我回南京。」他说。
「什么时候。」
「月底。」
「月底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他把皮包换到另一只手，「苏念之。」
「嗯。」
「跟我走吗。」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上。
「我的行刚开。」
「行可以开到南京。」
「行开在吴县，」我说，「茧在吴县，人在吴县。」
他看了我一会。
「那我月底走。」
「走。」
那天夜里，庙里的灯点上了。
丁庙祝说，灯油他出。
「什么事。」我问他。
「喜事。」他说，「躲过一劫，就是喜事。」
灯点在香案上，火苗很小，被风一吹就歪。
他用一只手护着，护了半夜。
「十二天，」他说，「我把这十二天的事做完。」
20
行帖是八月十九下来的。
何先生把帖递给我，帖上写「鲜茧收购，苏记三房，吴县第三十七号」。
「第三十七号。」他说，「前三十六家，你都认得。」
「认得。」
「具保人是苏敬斋，铺保两家，一家沈记杂货，一家陆记丝厂。」
「陆家肯保。」
「陆敬斋昨天来的。」何先生说，「他说，他那六百担干茧，今年想换个来路。」
门面租在后街，一间，前头收茧，后头住人，月租三块。
房东还是王寡妇，她把钥匙给我，说这一间空了两年，梁上有老鼠。
我上去看，梁上确实有老鼠，一堆谷壳。
周阿贵来帮工，把梁上的谷壳扫了，扫出三只死老鼠，一只还没死透，他拎着尾巴扔到街对面。
匾是七叔公写的。
他写字手抖，写「念记」两个字，写坏了三张纸。
「七叔公，」我说，「写苏记三房就行。」
「念记。」他说，「你父亲叫敬川，你叫念之。念记，念着记着。」
他把最后一张纸递给我，墨还没干。
新秤是城西周记秤店打的。
秤杆乌木，两头包铜，秤星是铜丝嵌的，一颗一颗，我用指甲按过，都平。
砣是新铸的铜砣，比旧的那个小一圈。
「砣上刻什么字。」周师傅问。
「念之校。」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刻这三个字，」他说，「秤就是你的了。」
「秤本来就是我的。」
「刻了字，」他把刻刀在皮子上蹭了蹭，「别人也认。」
他刻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
刻到第三个字，刀滑了一下。
「重刻。」我说。
「重刻要再铸一个。」
「铸。」
第二个砣刻好了，三个字，扁扁的，跟旧砣上一个体。
他把砣放进水里浸了一下，拿出来擦干。
「新砣要养。」他说。
「怎么养。」
「称三个月，称准了，就养出来了。」
「三个月。」
「三个月。」他把砣递给我，「头一个月，一天称三回，称一样的东西。」
我把砣翻过来，看了很久。
头一天夜里，我把柜面擦了三遍。
第一遍用湿布，第二遍用干布，第三遍用一块旧绸。
旧绸是母亲留下的，裁剩的一小块，蓝的，边上抽了丝。
擦完，柜面上能照见灯。
我把算盘摆在左手边，剪子摆在右手边，中间留出来称茧的地方。
摆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剪子挪近了一寸。
开行那天是八月二十六。
门口挂了一挂小鞭炮，一百响，响到一半哑了几个。
阿贵拿竹竿把哑的挑下来，扔在沟里。
门楣上钉钉子挂秤，第一颗钉歪了，拔出来重钉，木头掉了一小块。
秤挂上去，钩子朝下，布包着。
陈阿婆第一个来。
她挑着两筐茧，扁担压得弯，走到门口放下。
「三小姐。」
「阿婆。」
「我这茧，你称称。」
筐挂上钩，秤杆抬起来。
秤杆抬起来，平在中间。
「一百零二斤。」
「一百零二。」阿婆说，「我家里称的一百零二。」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块糕。
「供一供。」她说，「开行要供。」
糕摆在柜台上，摆了两块。
后头陆陆续续来人，孙老汉、婆媳两家、那九户小户，挑担的，推车的，门口排到了巷子里。
一上午收了八百六十斤。
沈临风在柜后头记数。
笔是那支咬过头的铅笔。
他记一笔，报一声。
「陈门陈氏，一百零二斤。」
「孙门孙氏，七十三斤。」
晌午，他把笔放下。
「部里来了信。」
「说什么。」
「调令撤了。」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部里说，吴县的案子还没结，调查员留任。」
「留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他把纸收进皮包。
「三个月以后，」他说，「部里问我，我就说案子没结。」
「案子什么时候结。」
「你说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
我把手里的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门外有人喊，是阿贵。
「三小姐，洋庄的车来了。」
两辆板车停在巷口，车上装的是空麻袋，锦记的印。
邝先生从车上下来，手里一张单子。
「苏三小姐，」他说，「三百斤丝，九月十五，我来提。」
「九月十五。」
「干茧备齐了没有。」
「备了两千三百斤。」
「差得远。」他说，「三百斤丝要两千三百斤干茧，两千三百斤干茧要五千七百五十斤鲜茧。你今天收八百六十斤。」
「我还有十九天。」
邝先生把单子折起来。
「十九天，五千斤。」他说，「吴县今年春茧四千二百担，你一家收五千斤，占一成二。」
「一成二，」我说，「不多。」
「不多。」他把单子递给我，「你要的是一成二，公中剩下的是八成八。八成八的人看着你。」
他上车走了。
下午的日头斜过来，照在门楣上那杆秤上。
沈临风把皮包放在柜台上，没提走。
「南京不去了。」他说。
「为什么。」
「部里让我留。」
「留三个月。」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以后再说。」
茧搁在柜上，滚了两颗。
「工钱。」
「三十。」
「二十五。」
「三十，管饭。」
「二十六，管饭，管住。」
「三十。」他说，「我住门房。」
「二十七。」
「三十。」
「你凭什么三十。」
「凭我会看秤。」
我把算盘上的珠子拨回去。
「二十八。」我说，「管饭，管住，年底加两块。」
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心是干的。
门外阿贵又喊了一声。
「三小姐，阿婆的筐倒了，茧撒了一地。」
门帘一掀，出去了。
茧撒在巷子里，白的，滚得到处都是。
阿婆蹲下去捡，捡一颗，茧从指缝里漏一颗。
「阿婆，」我说，「别捡了，扫。」
阿贵拿了把竹扫帚来。
一下一下往墙角扫。
沈临风在门里把秤杆抬起来，砣挂在钩上。
「下一筐。」他说。
秤杆抬起来，砣还没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