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扁担往溪边一插，喊了一声小婶。
她坐在地上，衣裳还在滴水。沟底四十多号人全哑了。柳家坪来的三个人站在坡上，手还举着。我小叔攥着绳头，脸红到脖子。
她抬起头看我，嘴里还含着水。
那一声喊出去，我就知道，这个家往后要多一口人。
1
水牌是榆木的，巴掌大，正面刻一个「顾」字，背面朝墙挂着。
旱了四十天。
渠口的石头晒得发白。我爹蹲在渠底刨泥，指甲缝里全是土。泥裂成一块一块，翘着，踩上去就碎。
他刨出一只蛤蟆，干的，硬得像块土疙瘩。
「别刨了。」
他没抬头，把蛤蟆搁在渠沿上。渠沿上已经摆了一排。我数了两遍，数出六个。
「六个。」
「七个。」
「我数两遍都是六个。」
「有一只让你踩了。」
我低头看脚下。脚边那团土是软的，踩扁了。
坡上有羊叫。放羊的老汉赶着七只羊从渠上过去，问了句今年还打不打麦。没人应他。他又问了一遍，羊已经走到坡那边去了。
马德彪从坡上下来，手里一根铁钩子，钩头磨得发亮。他右手拎钩，左手提着闸板上的铁环，一使劲，闸板起来一寸。
渠底响了一声，像往空缸里倒了一瓢水。
水往东流。渠东是马家三亩水浇地，还有他小舅子家两亩。
「叔。」我站起来，「今天轮到西头。」
「轮到西头，西头昨天浇完了。」
「西头浇完了，我家的没浇。」
「你家排在后头。」
「后头第几股。」
他不答，弯腰去看闸板底下漏的水。漏水在渠底钻出一道细沟，往下渗，渗到一半断了。
我爹从渠底上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德彪，我那块地，麦茬还在地里。」
「麦茬不等人，水也不等人。」
「那你说个日子。」
「册上怎么写，我怎么放。」
我爹不说话了。他这辈子跟人讲理，讲不过三句。
我往前站了一步。
「我家六亩三分。」
「你册上三口。」
「我小叔不算人。」
「他单独立户了。」
「他跟我爹一个锅吃饭，立的什么户。」
「八三年立的。你去村部看册子，黑字红章。」
我爹拉我袖子。我把袖子抽回来。
水往东流，流得不快。渠底的干土喝饱了才肯往前走，头一股全喂了土。
「叔，一股水浇八分地，二十四股一轮，三天一转，」我说，「今年轮到我家四轮，我该得十二股。册上给我三股。」
「你算得快。」
「我算术好。」
「算术好就去考学。」他把钩子换了个手，「考上学，吃商品粮，还回来争这三股水？」
坡上有人笑。是马三，蹲在渠东的地头抽烟，烟叼在左边嘴角。
「马三，你笑什么。」
「我笑你算得清。」他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算得清的人，都算不过册子。」
我爹又拉我。这回我跟他走了。
走到半坡，马德彪在后头喊了一声。
「怀远。」
我站住。
「你小叔那块牌子，八三年就作废了。你要水，回去问他。」
我没回头。石头在脚底下滚了两颗，一颗滚进渠里，没声。
回到家，娘在院里翻醋糟。三口缸，一口缸出八块钱的醋，一年出三回。她手上戴着一只剪了指头的线手套，翻一下，抬起来闻一下。
「水呢。」
「没放。」
她把木锨往缸沿上一磕。
「你爹呢。」
「在后头。」
小叔在墙根修犁。犁铧缺一个角，他用砂轮磨，磨一下，停一下，用拇指去试刃口。
我把水牌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绳子绕了两圈，绕开了。
「小叔。」
「嗯。」
「马德彪说你这块牌子八三年就作废了。」
砂轮停了。他没抬头，把犁铧翻了个面。
「他说的？」
「他说的。」
「挂着就挂着。」
「八三年咋了。」
「没咋。」
「没咋他提八三年。」
他把犁铧立在墙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灰。
「你书念完了？」
「没考上。」
「没考上就再念。地里这点事，轮不上你操心。」
他往院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水窖里还剩多少。」
「一尺二。」
「省着用。」
他出去了。我爹从坡上下来，进门先看水缸，缸底有一圈白印子，是干了又添、添了又干留下的。
晚上吃饭，四个人围一张矮桌。桌上三个碗，一碟咸菜，一盆糊汤。娘给小叔多舀了半勺。
「德彪说咱家册上是三口。」我说。
我爹的筷子停了一下。
「册上是三口，锅里是四口。」娘说，「吃饭。」
「三口人三股水，多出来那一口喝什么。」
「喝窖水。」「窖里剩一尺二。」
我爹把碗放下，站起来，去看水窖。
窖口盖着一块石板，他掀开一条缝，拿手电往下照。光柱下去，照见窖底一汪水，水面上浮着一只瓢。
「一尺二。」
「够几天。」
「人喝，够二十天。牲口喝，够八天。」
「地呢。」
「地不喝窖水。」
他把石板盖回去，盖的时候手一滑，石板磕在窖口上，磕掉一个角。
「这窖，」他说，「是六九年挖的。挖了两个月，挖到十三丈深才见水。」
「现在还剩多少。」
「一年比一年少。」他把石板推正，「去年这时候，还有二尺。」
「窖里剩一尺二。」
我爹把碗放下。「明天我去乡上问问。」
「你问不过他。」
「问不过也得问。」
那一顿饭没人再说话。院外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叫。
收拾碗的时候，我拿抹布擦门框，手背碰到水牌。牌子一晃，磕在墙上。
我把它翻过来。
翻不动。钉子顶在正中间，背面死死贴着墙板。
「别动那个。」娘在灶上说。
「背面有字。」
「有啥字。挂了十年了，谁看背面。」
我把手放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我听见院里有响动。出去看，我爹背着半袋麦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扁担。
「你干啥去。」
「去渠口。」
「渠口没水。」
「我等着。」
他往坡下走。走到半坡，天边刚发白，渠口那边站着一个人，比他早。
是马三。他手里提着闸板的铁环，脚边放着一只水桶，桶里满满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麦糠。
2
柴油机在沟底响了半上午，第四回熄火。
我趴在机器上拧油管，手上全是柴油。这台机器是队上留下的，十二马力，皮带轮缺一个口，一响就往一边甩，甩得整台机器在地上蹦。
我把油管拧下来吹了两口，再装回去，摇了三圈，着了。
沟里的水刚抽上来一股，坡上有人跑。
三个人，从柳家坪那条路下来，跑得土都起来了。前头一个女的，蓝布衫，胳膊上挎一个花布包。包跑丢了，她没回头捡。
我以为是撵贼。
坡上我爹在喊。他腰不行，跑两步就得扶一下膝盖。他喊的是拿门板。门板在队部锁着，钥匙在马德彪腰上。
跑下去叫人的是隔壁赵二媳妇。她跑到半坡又回来了，说门板拿不出来。
最后拿来的是个簸箕。
等看清了不是。她没往路上跑。她往溪里趟，想从对岸过去。
这条溪从沟底冒出来，最宽的地方三步，平日刚没过脚面。中间有一处旋坑，前年挖沙挖的，一人多深，边上全是松沙。
我不会水。七岁那年掉进水窖，是小叔把我捞上来的。从那以后，见了没底的深水，腿就发软。
皮带卡子我扣了三回。第一回扣反了，铁卡子卡在皮面上，滑脱，抽回来的时候在我手背上刮了一道。
小叔在沟对面，裤腿卷到膝盖，两只脚泡在水里，手里一把镰刀削柳条。
她已经走到旋坑边上。她两只手举着包袱，头还露在外头。
我抓起柴油机的皮带。皮带是牛皮的，一头有个铁卡子。我又把扁担抽出来，横在溪边两块石头上，一头顶住，一头扛在我肩窝里。
「小叔！水里有坑！」
他把镰刀往岸上一扔，站起来。水从他裤腿上往下淌。
皮带甩过去，他一把接住，往腰上绕了两圈，卡子扣死。
「斜着下！别走直！」
他没答，从下游三十步的地方下的水。这个我知道，直着过去要掉坑里，斜着走能踩到硬底。
「坑在中间！」
「知道。」
「你踩着她脚印走！」
「脚印没了。」
「踩沙硬的地方！」
「哪儿硬。」
「发白的地方硬！」
坡上那三个人停在溪边，没下来。一个蹲着，两个站着。
「下去。」站着的一个说。
「水里有坑。」
「那你下。」
站着的不说了，往后挪了半步，蹲下了。
「你们是哪个村的。」我喊。
「柳家坪。」
「下来帮忙。」
「我们不会水。」
「她姓啥。」
「不知道。」
「她叫啥。」
「不知道。」
「你们追了三里地，不知道她叫啥。」
「我们叫她月娥。」
「月娥。」
「她跑出来的时候，包袱里揣着八块四。」
「你翻她包袱了。」
「包袱掉在路上，我们捡的。」
水面上剩一撮头发。
小叔扎下去了。皮带一下子绷直，我脚底打滑，往后坐了半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半边发麻。
我数数。数到八，小叔的头出来了。他一只手揪着她的领子，另一只手还在划。
「拉！」
我拉。皮带勒在手心，勒出一道白印，又变成红的。
拖到浅处，我下去接。脚底下全是沙，一脚下去陷半尺。
她的鞋掉了一只，另一只在脚上。手指抠着沙，抠出五道沟。
她的花布包被赵二媳妇捡回来了，包口开着，里头一双新布鞋，鞋底没沾过土。还有一个手绢包，包着钱，湿了一半。我数了一下，八块四。
抬上岸，我让她侧躺着，拍背。「她喝了多少水。」
「不知道。」
「拍背。」
「压几回。」
「压到吐。」
「吐了要是没气呢。」
「那就压到有气。」
「她胳膊上有印。」
「啥印。」
「绳子勒的。勒了两道。」她吐了两口水，水里有沙子，还有一片柳叶。
压到第三回，她咳了一声。
小叔蹲在旁边喘，右胳膊上一道口子，从肘弯到手腕，血混着水往下滴。旋坑底下有石头。
「咋弄的。」
「石头。」
「深不深。」
「不深。」
「你喘匀了没有。」
「匀了。」
「胳膊上的口子先按住。」
「按着呢。」
「人呢。」
「还有气。」
「抬上去。」
「你抬脚。」
「我抬脚你就得抬肩。我腰使不上。」
「那你抬肩。」
「我抬肩，她头朝下。」
「那咋办。」
「你抬上头，我抬下头，一起起。」
「一、二，起。」
我从柴油机旁边拿了一块擦机器的布，给他缠上。布上一层黑油。
坡上那三个人下来了。
「她是我们村的。」打头那个说。
「你们村的，你们站在上头看。」
「她跑了三里地。她跑，我们就得追。」
柴油机还在响。抽上来的水没人管，顺着沟底冲出一道沟，把洗衣服那块石头冲歪了一寸。坡上又下来七八个人，拿着绳子、扁担、一只簸箕。走到溪边，站着看。
「人呢。」
「救上来了。」
「还有气？」
「有。」
「那还站着干啥，抬上去。」
「抬哪儿。」
「队部。」
「队部锁着。」
「那就抬我家。」
我爹赶到的时候，一只鞋跑丢了，脚上全是土。
「人呢。」
「在石头上。」
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没敢碰。
「还是个闺女。」
「嗯。」
「哪个村的。」
「柳家坪。」
「柳家坪的跑咱这儿来干啥。」
「一会儿问。」
柴油机还在响。抽上来的水没人管，顺着沟底冲出一道沟，把洗衣服那块石头冲歪了一寸。
「机器烧了咋办。」赵二媳妇在坡上喊。
「烧了赔。」
「你赔得起？」
「赔不起也得先管人。」
赵二媳妇跑过去把机器停了，回来的时候两只鞋上全是泥。
她又说了一句。
「这女的命大。」
「命大。」
「命大的人，往后有福。」
躺着的那个女的动了动，睁开眼。
她先看我，又看小叔。嘴唇动了两下，吐出来一句。
「这是哪个村。」
3
「杏树塬。」
她点了一下头，又闭上眼。
沟底的人多起来了。洗衣服的端着盆没走，饮驴的牵着驴站着，驴把头扎进水里，人不拽，驴就一直喝。
我娘从坡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件灰褂子，给她盖上，盖到下巴。
「谁家的。」
「不知道。」
「哪儿的人。」
「柳家坪。」
那三个男人下到沟底。打头的一个三十来岁，脸黑，腰上挂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钥匙响。
「哥。」躺着的那个女的说了一声。
「你还知道叫哥。」
老支书来了。他拄一根枣木棍，从坡上一步一寸地下来，走到溪边站住。
「捞上来了？」
「捞上来了。」
「谁捞的。」
我指小叔。
老支书看了看小叔胳膊上的布条，又看了看溪里的旋坑。
「人你领走。」他对那个黑脸的汉子说。
「领。」
「领之前，问一句。」
「问啥。」
「水里捞上来的，谁捞的谁管。」
「管什么。」
「管名声。」老支书拿棍子在地上点了一下，「你妹子在水里泡了半个钟头，沟底四十多号人看着。回去你给她说人家，人家要问一句，你怎么答。」
「我信。」
「你信不算。得有人管。」
黑脸的汉子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我从石头上站起来。
「小婶。」
声音不大。沟底静了一下。
黑脸的手停在半空。
「你喊啥。」
「我喊我小婶。」我说，「她跟了我小叔。」
小叔猛地抬头，脖子上那根筋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手里的镰刀还攥着，刀刃朝下，插在沙里。
洗衣服的盆掉在地上，水泼了一脚。驴被人一拽，往后退了两步，踩塌了溪边一块土。
老支书的枣木棍在地上顿了一下。
四十多号人，谁都不出声。坡上还有人在往下走，走到一半也停住了。
「她没过门。」黑脸的说。
「过了。」
「什么时候过的。」
「刚才。」我说，「我喊了，她应了。」
「她没应。」
「她睁眼了。睁眼就是应。」
黑脸的把钥匙串往手心攥了一把。
「她是我妹子，我爹收了人家的文书。」
「什么文书。」
「换亲。我妹子过去，他家闺女过来。」
「哪家。」
「沟东王家。」
「王家哪个儿子。」
「老二。」
「老二多大。」
「四十一。」
「你妹子多大。」
「二十二。」
「四十一换二十二。」老支书把棍子换了个手，「这文书，你爹按的手印，还是她按的。」
「我爹的病要钱。」
「你爹的病要钱，你把你妹子往水里逼。」
「她自己跑的。」
「文书上写了她的名字？」
「写了。」
「写了她说过一个不字？」
黑脸的不说话。
老支书咳了一声。
「顾家认了，就是顾家的人。」他说，「你要领人，去顾家说。别在沟里拉。」
「李支书，你这是护短。」
「我护什么短。我护的是我们村的名声。」
「你们村的名声，值几个钱。」
「不值钱。」老支书说，「你妹子值钱。」
「顾家几口人，养得起？」
「四口。」我娘说，「锅里多一瓢水的事。」
「多一瓢水？」黑脸的笑了一下，「你们村今年旱成啥样，你问我？」
「旱不旱是我们村的事。」
「行。」他把钥匙串塞进腰里，「我回去说。文书不能白收。」
他转身走。走了两步，回头，冲地上那个女的扔了一句。
「月娥，你自己选。」
三个人上坡了。钥匙响，土扬起来。
沟底的人还没散。
坡上又下来两个老婆子。王婆子说这女的长得周正。刘婆子说周正有什么用，来路不明。王婆子说你看那双手，是干活的手。刘婆子说干活的手也不能白吃粮。
两个人说到这儿，看见我，就不说了，端着盆走了。盆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土上。
小叔站起来，胳膊上的油布往下滑。他弯腰把布条重新缠上，缠了两圈，系了个死扣。
那个女的坐起来。灰褂子滑下去，她伸手抓住。
「我不嫁。」
沟底又静了。
「我不嫁给他。」她抬手指了一下小叔的方向，手是抖的，「我也不回去。」
我娘蹲下来，把褂子给她拉上去。
「那你想咋。」
她看着溪水。水面上漂着那片柳叶，转了两圈，往下游去了。
「给我一间房。」她说，「我自己挣口粮。」
「还有呢。」
「他那屋我不进。」
「还有呢。」
「给我两分菜地。」
我娘没答。她抬头看我爹。我爹站在坡底下，一只手按着腰，另一只手拎着那只空了的桶。
老支书把枣木棍换到左手。「长河。」他说，「你认不认。」
小叔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认就点头。不认就摇头。」
沟底没声音。羊在坡上叫了一声。
小叔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可他点了。
「认了。」老支书说，「顾长河认了。谁还有话说。」
黑脸的汉子往坡上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没动。
老支书把枣木棍换到左手。
「顾老顺，」他说，「人进了你家门，这一条得应。」
我爹把桶放下。桶底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应。」
小叔一直没说话。他蹲在溪边，两只手垂着，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水面上，散开，看不见了。
我走过去。
「小叔，回家。」
他抬头看我。看了很久，才站起来。
上了坡，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赵二媳妇过去扶她。她扶着站住，把灰褂子裹紧。
「能走不。」
「能。」
「慢慢走。」赵二媳妇说，「这道坡，我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走。你跟着我脚印走。」
两个人上坡。走到半坡，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溪。
溪水还在流，流过旋坑，往东去了。
上了坡，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的还坐在石头上，抱着那件灰褂子，头发上的水往下滴。
日头偏西了。沟底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坡上。
4
柴房在西墙根，堆着半房麦草和两辆架子车的轱辘。
我和小叔把麦草往外抱，抱了十二抱。最后一抱底下压着一只死老鼠，干的，尾巴翘着。
炕是土炕，塌了一角。我拿土坯垫上，用锤子敲了三下，垫平了。
娘抱来一床被子，被面是红花布，洗得发白，边上补过一块蓝布。
灯是煤油灯，灯芯剪短了，火苗只有豆子大。风一从门缝进来，火苗就往一边倒。
她换了衣裳，是娘的旧褂子，袖子长，卷了两折。头发用一根黑线绳扎起来。
站在门口，不进。
「进来。」娘说。
她进来了。走到炕边，没坐。
「我说三条。」
「说。」
「一，我自己挣口粮。你们给我两分菜地，我自己种。」
「二，他那屋我不进。这屋我自己住。」
娘的手停在被面上。
「那叫啥一家子。」
「名分是名分，屋是屋。」
「为啥。」
「我跟他还没说上十句话。」
「村里人要问。」
「问就说我在水里泡过。」她抬了一下眼，「反正村里已经这么说了。」
我爹在门里咳了一声，一只手按着腰进来。
「应。」
「老顺。」娘说。
「应了。」我爹在炕沿上坐下，坐下的时候腰没敢弯，「人家从水里出来，咱不能又叫她没处站。」
小叔站在院里，一直在剥一根柳条。剥到一半，皮断了，他重新起头。
「还有。」她说。
「还有几条。」娘问。
「第三条，我跟着婶子学做醋。」
「学那个干啥。」
「学会了，我自己挣口粮。」
娘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抖开，铺在炕上。
「行。」
「我叫柳月娥。」她自己报了名，「柳家坪的。我爹没了，我哥当家。」
「念过书没。」
「念到三年级。」
「认多少字。」
「认不全。会写自己名字。」
「会做啥。」
「推磨、割麦、剪枝、缝衣裳。醋我会看火，不会配料。」
「看火就行。」娘说，「配料是手上的事。」
小叔在院里说了一句。
「柴房漏雨。」
「哪儿漏。」
「西北角。下雨天能接半盆。」
「明天我上房。」
「我上。」他把柳条放下，「你胳膊细，压不住瓦。」
那天夜里，柴房的灯亮到很晚。
我起来看了一回。她坐在炕上，膝盖上摊着一件衣裳，是娘给的旧褂子。她在改，把袖子拆下来，重新缝。
「不合身？」
「合身。」她没抬头，「袖口太宽，干活碍事。」
针在她手里转了一下，穿过布，抽出来，来回两趟。
「你会做衣裳。」
「会。」
「跟谁学的。」
「我娘。」
「你娘什么时候没的。」
「前年。」她把线咬断，打了个结，「前年冬天，咳了两个月。抬到乡卫生院，医生说来得晚了。」
那天夜里我起夜，看见柴房门开着。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脸朝东。东边是沟底，沟底有水声。
「睡不着？」
「水声不对。」
「咋不对。」
「俺们村的水是从石头缝里出来的，响声碎。你们这水是从沙里出来的，响声闷。」
「闷好还是不闷好。」
她想了一下。
「不闷好。」
第二天上午，马德彪来了。
上午赵二媳妇端着一碗面过来，碗上搭着一块布。
「新来的呢。」
「柴房。」
「我看看。」
她进了柴房，出来的时候碗空了，布还在手里。
「这女的手上有茧。」
「干活的。」
「干活的手，茧在掌根。她的茧在指头肚。」她把布叠起来，「指头肚上有茧，是拿针的。」
「拿针咋了。」
「拿针的，不是庄稼人。」
「她是柳家坪的，种地。」
「种地的姑娘，出嫁前做嫁妆，做三个月，指头肚也能磨出茧。」她把布往胳膊上一搭，「不过她那双鞋是新的。」
「新鞋咋了。」
「新鞋没沾土。她要是不想嫁，跑的时候不会穿新鞋。她穿了新鞋跑，是舍不得。」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婶子，这女的眼睛不躲人。」
他没进院，站在门口看那口醋缸，看了一会儿，才把铁钩子挂在缸沿上。
「顾老顺，你家添人了。」
「添了。」
「添人得报。」
「报。」
「报乡上要介绍信。她柳家坪开的介绍信呢。」
我爹不说话。
「没有介绍信，就是盲流。」他把钩子从缸沿上拿下来，「盲流送到乡上，乡上送县上，县上往回转。转回去，还是柳家坪。」
「她不回去。」
「不回去也行。」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开，又翻了一下，「二百。」
「二百啥。」
「办学籍，办户口，办粮油关系。一样一样都要钱。」
「二百块，我家一年也攒不下。」
「那就上报。」
娘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她进屋，从柜底摸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抽出八张十块的，压在缸沿上。
马德彪看了一眼，没接。
「八十。」
「家里就这些。」
「八十我记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铅笔在舌头上舔了一下，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把本子翻回来看了看，又添了一笔。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想法子。」
「三天。」
他把本子塞回口袋，往门里看了一眼。门后的水牌挂在钉子上，绳子绕了两圈。
「这牌子还挂着。」
「挂着。」
「挂着也是挂着。」他说，「三天之内，要么拿钱，要么我上报。」
他走了。铁钩子在他手里晃，晃出来一点声响。
小叔从墙根站起来。
「我送她走。」
「往哪儿送。」
「回柳家坪。」
「送回去，她还得跑。」
小叔不说话了。手里那根剥了一半的柳条，被他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小叔。」我说，「八三年你到底咋了。」
院外有鸡叫。他把两截柳条捡起来，一根一根插进柴堆里。
「你别问。」那天夜里柴房的灯亮到半夜。
小叔坐在院里的石头上，剥柳条。剥一根，扔一根，剥了十几根。
「小叔，歇着吧。」
「嗯。」
他没动。我回屋躺下，听见院里还有剥皮的声音，一下一下，剥到后半夜才停。
「你别问。」
5
早上我骑车去乡上。十五里土路，二八的车，链子掉了两回。
第二回掉在坡底下。我蹲着挂链子，手指头夹在链轮和链条中间，抽出来的时候指甲盖底下紫了一块。
乡水管站在乡政府后院，一间平房，门口堆着三台喷雾器。
老周蹲在门口修一台，手里一把改锥。
「办啥。」
「分水。」
「哪个村的。」
「杏树塬。」
「杏树塬的水，找你们村水管员。」
「找的就是他。他给我的水不够。」
「不够你找村上。」
「村上就是他。」
老周把改锥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拧一个铜螺丝。螺丝拧到一半滑了，他把改锥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叼回去。
「你叫啥。」
「顾怀远。」
「顾长河是你啥人。」
「我小叔。」
他把喷雾器放下，抬起头。
「你小叔当年那事，了了没有。」
「啥事。」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就回去问你小叔。」
「我问了，他不说。」
老周把铜螺丝拧进去，试了试压杆，压了两下，嗤的一声，喷出一股白雾，全喷在他自己鞋上。他把鞋在裤腿上蹭了蹭。
「我闺女今年也考学。」他说，「差八分。」
「差八分能上中专。」
「中专要钱。一年三百。」
「那就不上。」
「不上她哭。」他把喷雾器提起来，往墙根放，「哭完了还得上。你说这学，念到哪儿是个头。」
我没接话。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走过来。
「册子呢。」
「在这。」
我把水牌从布包里掏出来，放在他脚边。
他拿起来看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很久。
「这牌子的背面叫人刻了字。」
「我看不见。钉子顶在中间，贴着墙。」
「你家的牌子，你贴墙挂。」
「我娘说辟邪。」
老周笑了一声，把牌子放回地上。
「这牌子作废了。」
「啥时候作废的。」
「八三年。」他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八三年县上查水，杏树塬收过一回牌子，收上去重新刻。你们家这块，没交。」
「没交就作废？」
「没交就是没验。没验的牌子，不作数。」
「那咋办。」
「换新的。二十。」
「二十块换一块木牌。」
「二十是验牌的钱。牌子不要钱。」他把喷雾器往墙根挪了挪，「你要是不换，今年冬灌没有你家的份。」
「我换。」
「钱。」
「我下次带来。」
屋里还有两个人等着办事。一个老头，扛着一只死羊，说要报灾。老周说死羊不归水管站管。老头说那归谁管。老周说归畜牧站。老头说畜牧站在哪儿。老周说在乡政府东头。老头扛着羊走了，走两步又回来，问东头是左手还是右手。
老周给他指了，回头看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缓了一点。
「你这事，我给你出个主意。」他说，「你回去，把全村的地亩数，一家一家量出来，写成一张单子。谁家几亩，该几股，你自己算。算完了拿来，我给你盖个章。」
「盖章就管用？」
「盖章不管用。可你拿着单子去找乡长，乡长就得看。乡长一看，这数对不上，他就得问。」
「问了能改？」
「问了不一定改。不问一定不改。」他把喷雾器往门口挪了挪，「你要是懒得量，那就等明年。明年还是这个数。」
「我量。」
他把喷雾器提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小叔那事，我记着。」他说，「八三年我在公社见过他一面。他蹲在墙根，一句话不说。」
「他说啥了。」
「他说，同志，我错了。」老周把喷雾器放下，「一个人没错，偏说自己错了。我干了二十年水利，就见过他这么一个。」
「下次带来下次换。今天换不了。」
「那我今天要水。」
「今天没水。」他进了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指着一行，「杏树塬，四十七户，三百八十亩，二十四股一轮。你家三口，三股。」
「我家六亩三分。」
「册上三口。」
「按人头分，还是按地分。」
「按人头分是老规矩，按地分是新规矩。」
「新规矩啥时候实行。」
「等我通知。」
「那八三年的册子呢。我要看八三年的册子。」
老周把册子合上。
「八三年的册子在县上。」
「县上哪个部门。」
「水管股。」
「我去看。」
「你去看要介绍信。介绍信要村上开。村上开介绍信，得村主任签字。」
「村主任是马德彪的表兄。」
老周不说话了。他把册子放回抽屉，推进去，又拉出来，把册子摆正，再推进去。
「小伙子。」他说，「你算术好，我听说过。你算得过册子，算不过章子。」
我骑车回村。走到半坡，车链子又掉了。这回我没挂，推着走。
坡上过来一辆驴车，车上两只汽油桶，桶口拿塑料布扎着。赶车的是个老汉，不认识，从沟东过来的。
「后生，杏树塬还有多远。」
「前头就是。」
「你们村的水，卖不卖。」
「不卖。」
「我出钱。」
「出钱也不卖。」
老汉骂了一句什么，赶着驴走了。驴车上坡，桶里的水晃，晃出来一点，洒在土上，一会儿就干了。
坡顶上有人坐着，是小叔。他脚边放着一只布口袋，口袋上有一块补丁。
「你干啥去了。」
「乡上。」
「干啥。」
「要水。」
「要着了？」
「没有。」
他从坡上站起来，接过我的车把。
「牌子呢。」
「在包里。」
「给我。」
「干啥。」
「我扔了。」
「扔了你拿啥要水。」
「不要了。」他说，「这块地，种不种都一样。」
「小叔。」
他推着车往下走。走了七八步，停住。
「怀远。」
「嗯。」
「八三年的事，你别问。问了，这个家就散了。」
天黑的时候我回家。门后的钉子上空了，绳子还挂着，垂着，风一吹打在墙上。
小叔屋里的灯亮着。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炕沿上，那块水牌放在桌上，背面朝上。
背面有刻痕。一道一道的，不是字，是划的。中间还有几个字，我还没看清，他伸手把牌子翻过去了。
「歇着吧。」
6
沟底那段渠壁是我先看见的。
柴油机抽水，水管子对着渠沿冲，把浮土冲掉一层，底下露出一溜石头，石头缝里抹着水泥，水泥发黑，可是没散。
我用改锥撬了一块下来，硬得撬不动，只撬掉一个角。
「这是老渠。」老支书说。
他那天在沟底割草，背着半筐，坐在渠沿上歇。
「哪年的。」
「七零年。县上来了三十个人，加上咱村的，修了两年。」
「咋废了。」
「七六年塌了一段。那年雨大，山上下来的水把渠身冲开一个口子，冲了半个月。后来就没人修了。」
「为啥不修。」
「修渠要粮。」他把筐往上提了提，「修渠的人吃啥。那几年谁家有余粮。」
「塌方那天，死人了没有。」
「死了一个。」老支书把筐放在腿上，「三队的刘满仓。他在渠底下掏土，上头的土塌下来，把他埋了。挖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锨把。」
「赔了没有。」
「赔了八十块，一个工分册。」
「他家现在还有谁。」
「他老婆还在，改嫁了，嫁到沟东。他儿子在县上开三轮。」他往渠里看了一眼，「这条渠，是拿人换的。」
我沿着渠往上走。渠是从沟底往北拐，绕一个弯，再上塬。渠底积着土，土上长着草，草有半人高。走一段，渠就断了，断在一个塌方上。
塌方底下是石头，石头上面是土。土是黄的，一捏就散。
第二天我拿了一根塑料管来。管子在柴油机上用过，一截一米五，里头灌满水，两头各插一根竹签。我蹲在渠这头，让小叔蹲在那头，两根竹签对齐，看水平。
「这边低。」
「低多少。」
「半寸。」
「半寸不算低。」
「四百步，半寸就是两尺。」
我从渠口走到渠尾，走了四百一十二步。每步我按两尺半算，一千零三十尺。
落差要两尺，渠才走得动水。
塌方有六处，最长的一处六十步长，最深的地方齐腰。
我蹲在渠底拿树枝划数。一方土是三尺长三尺宽三尺高，一个人一天能挖三方，挑出去五方。六处塌方加起来二百二十方，四个人挖，要挖二十天。我把数写在渠沿上，用树枝划。
「一处六十步，一步三方，一百八十方。」
「不对。」小叔说，「这一处是斜的，底下窄，上头宽。按梯形算，一半就够。」
「一半是九十方。」
「九十方，四个人挖，五天。」
「剩下的呢。」
「剩下五处，加起来一百三十方。三天。」
「八天。」
「八天。」他把树枝从我手里拿过去，在土上划了一道，「八天之后，水到北坡。」
「二十天太长。」小叔说。
「你有快的法子。」
「底下是石头。」他拿脚跺了两下渠底，「七零年修的时候，石头是垒起来的，不是填的。把土清开，石头还在。」
「石头在就有缝。」
「有缝就漏水。」
「漏一半，剩一半也够浇三亩。」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
「这土是虚的。虚土好清。」他把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明天我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到渠上，他已经在了。他带了两把锨，一把镐，还有那口墨斗。
「带墨斗干啥。」
「划线。」他把墨斗放在渠沿上，「清到哪儿，线拉到哪儿。清歪了，水流不动。」
我爹也来了。他站在渠上看了看，没下来。
「你腰不行。」
「我知道。」他把裤腿往上卷了卷，「我下去铲两锨，铲不动就上来。」
清到第二处塌方，遇上石头。
「几块。」
「三块。」
「大不大。」
「头一块有磨盘大。」
「撬。」
「撬不动。」
「底下垫石头，一起撬。」
「几个人。」
「三个。」
「三个不够。」
「那就四个。」
「你不是说这个家要散了。」
他不答，往上走了。
开工那天来了三个人：我，小叔，我爹。
我爹挖了半个钟头，腰就直不起来，坐在渠沿上，拿拳头捶后腰。捶了一会儿，下去接着挖。
清到第二天下午，渠底的湿土变成了泥。泥是黑的，抓一把能攥出水。
第三天早上，我下到渠底，脚一踩，鞋陷进去半寸。
「出水了。」
小叔从上面跳下来，蹲在泥里，用手往下刨。刨了半尺，水从指头缝里往上冒，先是渗，后来是流，流成一股，有小拇指粗。
「通了。」
我爹在渠沿上坐着，没下来。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股水。
「这点水，浇三分地。」「这水从哪儿来的。」
「石头缝里。」
「石头缝里能有这么多？」
「底下有暗流。」小叔把手从泥里抽出来，「七零年修渠，选的就是这条暗流。他们知道底下有水，才把渠修在这儿。」
「那你咋知道。」
「我下来过。」他说，「八四年，我一个人下来清过一段。清到一半，没清下去。」
「为啥没清下去。」
「清下去了，水就流到塬上。水一上塬，就有人要问这水是谁的。」
「这点水，浇三分地。」
「往下清，水就大。」
「清到哪儿。」
「清到塬上。」
那天中午回家吃饭，赵二媳妇站在自家门口，端着碗。
「怀远，你们爷仨在沟里刨啥。」
「修渠。」
「修哪条渠。」
「老渠。」
「老渠废了十几年了。」她扒了一口饭，「你们修得通？」
「修得通。」
「修通了，水从谁家地里过。」
我站住了。
老渠从沟底上来，绕到北坡，再从北坡往东。往东这一段，要先过马家磨坊的后墙，再过马三他舅的两亩地。
「从磨坊底下过。」
赵二媳妇把碗往怀里收了收。
「那你们修不成。」
「为啥。」
「磨坊后墙底下是空的。前年他家掏了个洞，往里头堆洋芋。」
「掏了多深。」
「一人深。」她说，「你要从底下挖，塌了他家的墙，你赔得起？」
7
苏小荷来借水那天，院里正晒着醋糟。
她站在门口，两只肩膀一高一低，因为肩上挑着两副桶。桶是黑铁的，桶底磕出一圈凹。
「婶子在家不。」
「在屋里。你进来。」
她不进。桶放在门槛外，扁担横在桶上，一头压着，一头翘着。
「我借水。挑两担，明天还。」
「你家水呢。」
「我家的牌子被扣了。」
「谁扣的。」
「马叔。说我家欠他钱，牌子押在他那儿。」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那两副桶。
「欠多少。」
「四百。」
「啥钱。」
「药钱。三回，一百二、一百五、一百三。」她说得很快，三个数一个不差。
「你爹啥病。」
「肺上的。开春吐过血。」
我娘不说话了。家里水缸还有半缸，窖里一尺二。
「挑吧。」我说。
「挑几担。」
「你家几亩地。」
「二亩八。」
「二亩八要三股半水。你挑水浇，一担浇两分，一百四十担。」
「我挑得动。」
「挑到哪天。」
她不说话。扁担在她肩上压出一道红印，把褂子压出两条褶。
「沟底有条老渠，」我说，「我今天开始修。修通了，给你家放半亩水。」
「半亩不够。」
「先半亩。保苗。」
「半亩也保不住。地干到一尺深，水下去就渗没了。」
「那就浇两遍。」
「两遍就是一百担。我一个人挑，挑到月底也挑不完。」她抬眼看我，「你帮我修渠，我帮你算土方。」
「你会算？」
「我数学比你好。」
我把她领到沟底。
渠底那股水还在流，小拇指粗。我从渠口走到渠尾，把六处塌方的位置指给她，把数报了一遍：一处六十步，一处三十五步，四处二十步上下，加起来二百二十方。四个人挖二十天。
她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里划。
「不对。」
「哪儿不对。」
「你按一方土挑出去五方算，那是生土。这些是塌下来的虚土，一挑能挑两筐。五方要改成三方。」
「三方也是二十天。」
「你把最长的这一处留到最后。」她在泥里点了一下，「先清短的。四处短的清完，水能流到北坡，北坡那两亩先浇上。长的这一处慢慢清。」
「清到北坡，水过不去磨坊。」
「磨坊在后墙，你从墙外绕。」
「绕出去三十步，落差不够。」
「那就把渠底再落三寸。」
我看着她划的线。树枝在泥里划出一道光，一会儿就被水抹了。
「你念过几年书。」
「高中毕业。」
「哪一届。」
「今年。」
「多少分。」
「差六分。」
「差六分你不上。」
「没钱。」她把树枝插在泥里，站起来，「我爹的药钱还欠着，我弟弟下半年上初中。差六分也是差。」
「明年再考。」
「明年我爹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她把树枝插在泥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去我家看看不。」
她家三间土房，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秆堵着。
她爹躺在炕上，脸朝里，听见人进来，翻了个身。脸是黄的，眼窝陷下去，颧骨上有一层干皮。
「谁来了。」
「顾家的怀远。」
「顾老顺的儿子。」他要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
「躺着。」
「躺着不像话。」他躺着不动了，喘了一会儿，「你来干啥。」
「修渠。」
「修渠好。」他说，「渠修通了，我这两亩八，也能浇上。」
「能。」
「浇上了，明年种啥。」
「种麦。」
「种麦。」他重复了一遍，「我这身子，明年种不动了。」
苏小荷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放在炕沿上，没说话。
灶上坐着一口锅，锅里煮着药，苦味飘满屋子。药渣堆在窗台上，摊成薄薄一层。
她弟弟苏小满蹲在门槛上写字，用一截铅笔头，本子是用旧报纸订的。
「你几年级。」
「五年级。」
「考多少分。」
「九十八。」
「哪门。」
「算术。」
「错的那两分呢。」
「应用题，少写了一个答。」
苏小荷在旁边说了一句：「他这毛病，我也有。」
她说完这句，脸上没什么变化。裤腿上沾了一块泥，她弯腰抹了一下，抹不掉，就不抹了。
第二天中午，马三来了。挑水那天下午，我帮她挑了两趟。
一担水八十斤，从沟底到塬上，走十二分钟。她走得比我稳，扁担压在肩上不晃，桶里的水只洒一点点。
「你一天挑几趟。」
「八趟。」
「肩膀受得了？」
「受不了就垫块布。」她把桶放下，「受不了也得挑。地不等人。」
第二天中午，马三来了。
他骑一辆新自行车，车把上缠着红塑料带，车梯子一放，车往右边歪，他扶了一把。
「顾怀远在家不。」
「在。」
「我不是找你。」他往院里看了一眼，「苏小荷在不在。」
「不在。」
「我听说她天天往你们家跑。」
「她来借水。」
「借水。」他把车梯子重新支了一遍，「我给你说个事，你别插嘴。」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纸上写了字，红手印，按了三个。
「她爹欠我们四百。三张条子，一百二、一百五、一百三。」他把纸收回去，「我爹说了，这钱不用还。」
「不用还？」
「不用还。人过来就行。」
「过来干啥。」
「这门亲事定了。」他把车把上的红塑料带捋直了，「她应了，四百就抵了。她弟弟的学费我们出，她爹的药我们管。」
「她要是不来。」
「不来就还钱。四百，现钱。」
院门外的土路上有人走。苏小荷挑着空桶从坡下上来，走到门口，把桶放下。
「我听见了。」
马三转过身。
「听见就好。」
「钱是借的，彩礼是彩礼。」她把扁担靠在墙上，「借的四百，我打条子，一年还清，一分不少。」
「你一年挣几个钱。」
「我一年挣三百六。」
「三百六还四百，你喝西北风。」
「我弟弟明年上初中，学费九块五。」她说，「我算过，一年三百六，还一百五，剩下二百一，够我们仨吃。」
「你这是拿嘴还钱。」
「拿嘴还，总比拿人还。」
马三的脸沉下来。他把车梯子踢上去，跨上车。
「行。」
他骑出去两步，回头。
「那你爹下个月的药，别来磨坊拿。」
8
乡中学的复读班通知贴在供销社门口，红纸，毛笔字。
初三复读、高三复读，八月二十报名，九月一号开学。报名费四十六元，含课本。
落款是乡中学，盖了章。章盖歪了，压住一个学字。
我在那儿站着看。卖冰棍的老太太问要不要，我说不要。她说不要就让让，挡着她摊子了。
四十六一个人。两个人，九十二。
第二天我去乡中学问。教导主任姓吴，黑框眼镜，眼镜腿用白线缠着。
「缓交行不行。」
「不行。」
「先交一半。」
「不行。报名费是书本费，书要提前订。」
「那我不订书。」
「不订书你上什么课。」
「我跟人借着看。」
「借。」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去年有个人也这么说的。后来书没订，人也没来。位子空了一个学期。」
「我保证来。」
「你保证。」他把眼镜戴回去，「你叫啥。」
「顾怀远。」
「顾怀远。」他翻桌上的本子，翻了两页，「你去年差十二分。」
「是。」
「今年复读的四十一，你排第十九。」
「按啥排。」
「按去年分数。」
「那我考第一呢。」
「考第一也先交钱。」他把本子合上，「这是学校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
回家我算了一遍。我去供销社卖鸡蛋。
三十一个，一个八分。收鸡蛋的老头拿起来一个一个照，对着灯看，照出两个寡蛋，挑出来，剩二十九个。
「二十九个，两块三毛二。」
「三十一个。」
「两个寡蛋。」
「寡蛋也能吃。」
「能吃，不收。」
他把两块三毛二数给我，硬币，一角一角的。我把钱揣进兜里，硬币在兜里响。
回家我算了一遍。
娘手绢包里剩十七块八。鸡蛋攒了三十一个，一个八分，两块四毛八。醋还剩半缸，八块。
加起来二十八块二毛八。差六十三块七毛二。
我把通知抄了一份给苏小荷。
她正在院里晒药渣。药渣倒在簸箕上，摊平，摊得很薄。
「你去。」她说。
「你去不去。」
「我不去。」
「为啥。」
「我爹一天三顿药，我走了谁熬。」
「你弟弟。」
「他十二。」
「那你就一辈子熬药。」
「熬到我爹好了。」
「你爹好不了。」
她把簸箕端起来，走到墙角，倒进一个土坑。「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
「你别拿这个逼我。」
「我不逼你。」我说，「我一个人去，考上了也是一个人。两个人去，考上了还是两个人。」
她把簸箕在墙上磕了两下，磕掉底下的渣。
「你知道我为啥不考吗。」
「你说过，你爹。」
「我爹是一半。」她把簸箕立起来，「另一半，是我考不上。」
「你差六分。」
「差六分是今年。明年题难了，我可能差二十分。」她看着我，「我这个人，一到大考就手抖。我中考的时候，数学卷子发下来，我手抖了十分钟，一道题没写。」
「那就练。」
「练啥。」
「练手不抖。」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从今天起，你每天做一道大题。做完给我看。做一个月，手就不抖了。」
她接过纸，看了看，折起来。
「你今天咋这么犟。」
「我一直这么犟。」
「我知道他好不了。」她说，「你也知道。你别说出来。」
我在她家院里坐到天黑。
「你差六分。」我说，「六分是一道大题。你数学最后一道，你空着。」
「我没空着。我写了一半。」
「写了一半不给分。」
「明年就能给分？」
「明年你把那半道写完，就是十二分。」
「我明年要种地。」
「你种地一年挣三百六。你爹吃药一年四百二。你种三年，欠三年。」
「我考上也没钱念。」
「考上有补助。师范一个月十七块五。」
「十七块五够干啥。」
「够吃饭。学费一年二百，可以借。」
「跟谁借。」
「跟我借。」
她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牙不齐，左边缺半颗。
「你连四十六都没有。」
「我会有。」
「你从哪儿有。」
「渠通了就有。」
「渠通了，水是你的？」
「水是村里的。」
「水是村里的，可水从谁家门口过，谁就能先浇。」她把簸箕在墙上磕了两下，「你比我会算。」
我回家，柳月娥在柴房门口坐着，膝盖上放一个粗布口袋。
「给。」
「啥。」
「八块四。」
「你哪来的钱。」
「我娘给我的。」她把口袋塞过来，「水里泡过的那个包，你还给我的。钱还在里头。」
「那是你的钱。」
「我住你家，吃你家。这钱我拿不住。」
「你自己留着。」
「留着也没用。」她说，「你念书，我听着也长见识。」
那天夜里我听见院里有响动。
小叔屋里点着灯。他把一件棉袄卷起来，塞进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尿素两个红字。
「你干啥。」
「走。」
「去哪儿。」
「内蒙。老赵在砖窑上，一个月四十五。」
「啥时候走。」
「明天早上，搭拉煤的车。」
「走了家里咋办。」
「家里少一口人，水股能多一股。」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他把帆布包的带子系上，系了两回，第二回系紧了，又松开重系。
「小叔。」
「嗯。」
「她咋办。」
他的手停了一下，把包放在炕上。
「她是你小婶。」他说，「你自己喊的。」
「我喊了，你没应。」
「我应不应，全村都听见了。」
「那你带她走。」
「我连自己都带不动。」他把灯芯往上拨了一点，屋里亮了一些，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我三十四了，一没房，二没地，三有前科。人家二十二，念过书，能算能写。她跟我，图啥。」
「图个落脚的地方。」
「落脚的地方多了。」
「她挑了你这家。」
小叔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了。
「怀远，」他说，「八三年那事，我这辈子洗不掉。她要是跟了我，一辈子也洗不掉。」
「那事到底咋回事。」
他没答。灯芯烧到头了，火苗一下矮下去。
「歇着吧。」
9
婚礼是柳月娥提的。
「得办。」她说，「不办，我就是住在你家的一个外人。办一回，全村就认了。」
「办要钱。」
「不要钱。」她把粗布口袋摊在膝盖上，「我想过了。不坐轿，不吹唢呐，不收彩礼。席面用渠水做。」
「那不叫婚礼。」
「那叫啥。」
「那叫请人吃顿饭。」
「请人吃顿饭，也得有个名目。」她把手在口袋上抹平，「名目就是我和你小叔成亲。」
小叔在地里，被叫回来。他站在院里，听完，没说话。
「你不愿意。」柳月娥问。
「我愿意。」他说得很快，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怕委屈你。」
「委屈我啥。」
「没轿，没唢呐，没新衣裳。」
「我在柳家坪，人家给我备了轿。」她说，「四个人抬，吹鼓手八个。我跑到沟里去了。」
小叔不说话了。
「就这个。」她把手里的口袋抖开，「渠口摆三张桌。一担水，一斗麦，一口箱子。」
「箱子我来打。」小叔说。
他去后院翻出两块旧门板，刨了两天。墨斗弹线，弹一回，看一眼，再弹一回。箱角是榫，没用一个钉子。最后一天刷了一层桐油，油在院子里晾着，味儿冲鼻子。
领结婚证要去乡上。
早上我们仨去的。小叔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柳月娥穿的是娘给改的褂子，袖口收了两寸。
民政干事是个年轻女的，正在织毛衣，把毛衣放在腿上。
「介绍信。」
「村里开了。」
「男的多大。」
「三十四。」
「女的。」
「二十二。」
「双方自愿？」
小叔点头。柳月娥说自愿。
「工本费五块。」
小叔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是零的，两张一块，三张五毛，还有一把毛票。他在桌上数了三遍，数出五块。
女的把钱推成一小堆，开始填表。填到一半，笔没水了，她在桌上划了两下，换了一支。
「照相没有。」
「没有。」
「没有照片不给办。」
「哪儿照。」
「乡上照相馆，出门往东，第三个门。」
照相馆锁着门。门上贴一张纸：照相师傅去县里进货，三天后回。
「三天后再来。」小叔说。
「三天后是初八。」柳月娥说，「初八好。」
婚礼定在初八。初七晚上，娘把柳月娥叫到灶房。
「明天你出门，得有个娘家人。」
「我没有。」
「没有就找一个。」娘从柜里拿出一把梳子，「我给你梳头。」
柳月娥坐在灶前的矮凳上。娘把她的头发散开，一下一下梳。
「一梳梳到底。」
「婶子。」
「别说话。梳头的时候不说话。」
梳到第三下，柳月娥的肩膀抖了一下。
「冷？」
「不冷。」
娘接着梳。梳完了，把头发盘上去，用一根黑线绳扎紧，扎了三道。
「明日你进了顾家的门，就是顾家的人。」娘把梳子放下，「你小叔这个人，嘴笨，心不笨。你要跟他过，就得自己开口。你不开口，他一辈子不知道你想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娘往灶里添了一把柴，「还有一句。这个家穷。穷家的媳妇，第一年最难。熬过第一年，往后就好了。」
婚礼定在初八。
那天是个晴天。渠口的地扫了三遍，扫出一堆土，用簸箕端走了。
三张桌是门板搭的，底下垫土坯，上头铺塑料布。碗是全村借的，一家两个，碗底用粉笔写了各家的姓。
灶在渠沿上，两口锅。一口锅煮粉条汤，一口锅蒸馒头。柴是柳月娥自己去沟底捡的，捡了两天，码成一小垛。
水是从新渠里担的。头一担水打上来，浑的，淀了半个钟头，清了。
礼单上记着：王婆子两毛，刘婆子两毛，赵二媳妇五毛，老支书一块。最少的五分，是村东头一个放羊的老汉，钱是用手绢包着的。
马德彪没请。
他来了。
他从坡上下来，站在渠边，看那条渠。渠里的水有小腿粗，流得不快，绿莹莹的。
「这水哪来的。」
「老渠。」小叔说。
「老渠废了十几年。」
「底下没塌。把土清了就出水。」
马德彪蹲下去，伸手在水里搅了一下，把手拿出来看。
「浑的。」
「头几天浑，过几天就清。」
他站起来，往桌上扫了一眼。
「一斗麦，三张桌。」他说，「顾长河，你这是娶媳妇，还是打发叫花子。」
小叔没答。
老支书站起来了。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粉条汤。
「德彪，坐下吃。」老支书站起来的时候，碗里的汤晃出来一点。
「今天顾家办事。」他说，「我这个老党员，说两句。长河三十四了，月娥二十二。两个人没爹没娘做主，自己把日子过到一块。这不算啥光彩事，也不算啥丑事。」
他把碗举起来。
「往后谁要是拿这事说嘴，先问问我这根棍子。」
「德彪，坐下吃。」
「我不吃。」
「不吃就站着。」老支书说，「今天顾家办事，你来了，就是客。你要是来挑刺，就回去。」
马德彪笑了一下。
「李叔，你看这条渠，从磨坊后头过。那墙是我家的。」
「墙是你家的，地是集体的。」
「地是集体的，墙是我的。」
「墙塌了，我赔你。」
「你赔不起。」
我把酒端过去。酒是散装的，一块二一斤，倒在三个碗里。
第一碗给老支书。第二碗给小叔。第三碗我端到柳月娥面前。
「小婶。」
她接过去。手是抖的，酒洒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
沟底有几个人在说话，说到一半停了。
「这碗酒我喝了。」她说，「从今天起，我是顾家的人。顾家的地，我种。顾家的水，我担。顾家欠的钱，我还。」
她把碗举起来，喝了半碗，剩下半碗递给小叔。
小叔接了，一口喝完。
马德彪一直站着。他站到日头偏西，等到席散了，人走了一半，才开口。
「明天乡上有人来。」
他把铁钩子往肩上一搭，上坡去了。
10
第二天上午，乡上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乡政府的，姓何，挎一个人造革包。另一个穿制服，肩上有扣子，袖口卷着。
他们没进院，站在门口。
「顾长河在家不。」
小叔从柴房后头出来，手上还沾着泥。他昨天晚上把渠又清了一段。
「我是。」
「八三年四月十七的事，有人举报。」姓何的把包放在膝盖上，从里头抽出一张纸，「你跟我们走一趟，问几句话。」
「啥事。」
「你自己清楚。」
我爹从屋里出来。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按着腰。
「同志，这是咋了。」
「问话。问完就回来。」
「问几天。」
「问完就回来。」姓何的说，「大爷，你儿子要是没问题，一天就回来了。」
「他不是我儿子，是我兄弟。」
「兄弟也一样。」
小叔回屋拿了一件褂子，出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站了一下，把褂子搭在胳膊上。
三轮车停在坡底下。他上车，坐在车斗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车发动，冒了一股黑烟。他回头喊了一句。
「牌子别扔。」
车走了。土扬起来，一直扬到坡上。娘从屋里出来，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坡底下。
「走了？」
「走了。」
「问几天。」
「一天。」
「一天。」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一天也得带被子。夜里凉。」
「娘，问话的地方有被子。」
「有被子也不是自家的。」她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抱着一床被子，抱到院门口，站住了，又抱回去。
我爹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八三年那回，也是这么带走的。」
「爹，你说啥。」
「八三年。」他没抬头，「也是上午来的，也是两个人，也是坐三轮车。走了十五天。」
「你那时候咋不拦。」
「拦了。」他说，「我拦在车头前头，人家说，你这是妨碍公务。你小叔在车上喊，哥，你让开。」
他抬了一下头，看着坡底下。
「我让开了。」
车走了。土扬起来，一直扬到坡上。
我还没进屋，坡上又来人了。娘从屋里出来，把一个布包塞给我。
「啥。」
「二十块钱。你拿着，跟着去。」
「跟着去哪儿。」
「乡上。」她把布包往我怀里按，「人在里头，总得有人在外头。」
「娘，问话不让跟。」
「不让跟就在门口站着。」她把手收回去，「站着，他们就知道这家人没散。」
柳月娥从柴房出来，手里拿着小叔的褂子。
「这件给他带上。」
「带不进去。」
「带不进去你拿着。」她把褂子叠好，塞进我怀里，「他夜里冷。」
我还没进屋，坡上又来人了。
四个。柳大成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两个男的，一个四十来岁，脸上一颗黑痣，一个年轻些，长得像。最后头是个老婆子，头上包一块黑布。
「柳月娥。」柳大成站在院门外喊。
她从柴房出来。手上还拿着抹布。
「哥。」
「回去。」
「我不回去。」
「文书在这儿。」柳大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你按了手印的。」
「我没按。」
「你按了。去年腊月，在爹的炕上。」
「那是按的换亲文书，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是按了。」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脸上那颗黑痣动了一下。
「人我领走。」
「你谁。」
「王家老二。」
「你领不走。」
「凭啥。」
「凭我是她侄子。」我站在门口，「凭昨天渠口摆了席，四十多号人吃了饭。」
「吃顿饭就算成亲？」
「吃了饭，全村认了。」
老婆子往前挤了一步。
「她按了手印。」老婆子说，「按了手印就是应了。」
「按手印是应了换亲，不是应了嫁人。」
「换亲就是嫁人。」
「换亲是一头换一头。」我说，「她过去，你家闺女过来。你孙子要成家，就靠这一趟。」
「小伙子，你让开。我们是按规矩来的。」
「啥规矩。」
「换亲的规矩。她过去，王家闺女过来，两边都成家。她跑了，王家闺女也不过来，我孙子就打光棍。」她把黑布往上推了推，「你说这理，亏不亏。」
「亏。」我说，「亏在你孙子身上，不亏在她身上。」
「你这娃娃嘴厉害。」
「我嘴不厉害，我算得清。」我指着那张纸，「这上头有她的名字？」
「有。」
「有她的手印？」
「有。」
「有她的话没有。」
老婆子愣了一下。
「啥话。」
「她愿不愿意。这上头写没写她愿意。」
「换亲的事，哪有写愿意的。」
「没写愿意，就是没愿意。」
柳大成把纸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行。」他说，「人不给，钱给。文书上写了，彩礼八十斤麦，两身衣裳，二十块钱。这些我们收了的，退不回去。」
「退不回去就记着。」
「记着谁还。」
「我记着。」柳月娥说，「八十斤麦，两身衣裳，二十块钱。我一年还不上，两年。两年还不上，三年。」
「你拿啥还。」
「我手里有活。」
柳大成看了她一会儿。
「月娥，你变了。」
「我没变。我一直是这个样。」
「你在家不这样。」
「在家我不敢。」
老婆子在后头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她拽了拽柳大成的袖子。
「走。」
四个人上坡了。柳大成走到坡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娘在院里坐下，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腿上。
「一桩没完，又来一桩。」她说。
「娘，小叔能回来。」
「能回来。」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回来也是带着事回来的。」
天黑的时候，我去沟底看渠。
渠里的水还在流。流到磨坊后墙那儿，被一堆土挡住了。那堆土是新堆的，土色比旁边的深。
我拿锨挖了两下。土底下是麦草，麦草底下是碎砖。砖缝里还有水。
我顺着水找。水从砖缝里渗出去，渗到旁边一条小沟。小沟往东，通到马家那三亩地里。
我站在沟里，手上全是泥。
坡上有人喊我的名字，喊了两声。我没应。
11
第二天早上我骑车去乡上。
娘烙了两个馒头，用笼布包着，又装了一罐咸菜。罐子是装过罐头的，瓶口拿麻绳扎着。
派出所在一排平房里，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路上我搭了一段拖拉机。司机拉的是砖，只到岔路口。
「去乡上干啥。」
「送饭。」
「送饭给谁。」
「我小叔。」
「你小叔咋了。」
「叫去问话了。」
司机把车停下，往我篮子上看了一眼。
「上来。」
拖拉机颠得厉害，砖在车斗里跳，撞得响。走到岔路口，他把我放下，指了指前头。
「往前三百步，红门。」
我下来，他在车上补了一句。
「问话的饭，送不进去。」
派出所在一排平房里，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窗口开得很小，玻璃上贴一张纸：办事请敲门。
我敲了三下。
门口墙根蹲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抱着一床被子。
「你等谁。」
「等我兄弟。昨天进去的。」
「啥事。」
「打架。」
「打坏了？」
「打断一根肋骨。」
他往窗口看了一眼。
「里头冷不冷。」
里头有人说进来。我推门，门是锁的。
「从窗口递。」
我把笼布包从窗口递进去。
「给顾长河的。」
「他不能见。」
「为啥。」
「问话期间不能见。」
「问几天。」
「这个不好说。」
「有人说是十五天。」
窗口里的人抬起头。他四十多岁，眉毛很淡。
「谁说的。」
「听说的。」
「听说的别信。」他把笼布包往旁边一推，「东西放这儿，中午给他。」
「他人咋样。」
「能咋样。坐着。」
「有人打他没有。」
「你这娃娃。」他把手里的笔放下，「问话就是问话。我们这儿不打人。」
「那我啥时候能见。」
「过几天。」
「过几天是几天。」
「你天天来也没用。」「他穿的是单褂。」
「这儿有被子。」
「他睡觉沉，叫不醒。」
「我们这儿有人叫。」
「他胳膊上有伤。」
「伤在哪儿。」
「右胳膊，从肘到腕。」
窗口里的人把笔放下，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翻了一下。
「记上了。」他说，「伤是咋来的。」
「救人的时候划的。」
「救谁。」
「我小婶。」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下。
「你小婶。」
「嗯。」
「你小婶掉水里，你小叔捞的。」
「是。」
「捞上来了？」
「捞上来了。」
「那还行。」他把纸压在笔筒底下，「你天天来也没用。」他把窗口的玻璃推上，推了一半，又推开，「回去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人来办户口，抱着一床被子，被子里裹着个小孩。孩子在哭，她一边拍一边填表。
我骑车回村。走到半坡，看见老支书在地里割苜蓿。他腰弯得很低，一刀一刀地割，割一把，往筐里放一把。
「李爷。」
他直起腰，看见是我。
「回来了。」
「没见着人。」
「没见着就对了。」他把镰刀插在筐沿上，「问话的时候，谁来也见不着。」
「李爷，八三年到底咋回事。」
他把筐往地上一放。
「你小叔没跟你说？」
「他让我别问。」
「那你就别问。」
「他被人带走了。」
老支书看着坡底下那条渠，看了一会儿。
「八三年四月十七，」他说，「水口上丢过一块牌子。」
「谁的牌子。」
「你们家的。」
「咋丢的。」
「不知道。」他把筐提起来，「那天夜里下了雨，第二天早上渠东那三亩地浇透了，水口开着，牌子不见。」
「谁看见的。」
「公社的水利员。」
「后来呢。」
「后来你们家交了八十块罚款，你小叔在公社待了十五天。」
「公社问的时候，问了几回。」
「三回。」老支书说，「头一回你小叔说记不清。第二回说他在家睡觉。第三回他认了。」
「为啥认。」
「第二回问完，他回家的路上碰见马德彪。两个人在坡上说了一会儿话。」
「说啥。」
「不知道。第二天他去公社，就认了。」
「谁认的。」
「你小叔认的。」
「他认了啥。」
「认了偷水。」
「他偷水浇谁的地。」
老支书不说话了。他把筐往肩上背，背了一下没背起来，又放下，重新背。
「李爷。」
「你别问了。」他往坡上走，「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对谁不好。」
他走远了。筐里的苜蓿往下掉，掉了两把，他没回头捡。
那天晚上我在小叔屋里坐着。晚上回家，柳月娥在灶上热饭。
「见着了？」
「没有。」
「问几天。」
「十五。」
「十五天。」她把锅盖揭开，「今天算一天，还有十四天。」
「你算这个干啥。」
「算着有个准头。」她把碗放在我面前，「你吃。」
「你吃了吗。」
「我等你回来一块吃。」
我坐下，她把筷子递过来。
「小叔在里面吃啥。」
「不知道。」
「我打听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乡上送饭是两顿，早上九点，下午四点。一顿两个馍，一碗菜汤。」
「你打听这个干啥。」
「打听清楚了，我这儿有底。」她把纸折起来，「你明天去，把这张纸给他们看，问是不是这样。要是这样，就不用送饭。要是不是，咱们送。」
那张纸上写着字，一行一行，是她自己抄的。
那天晚上我在小叔屋里坐着。
屋里有一股烟草味和桐油味。帆布包还在炕上，没带走。
我把炕席掀开一角。
炕席底下有一块蓝布，包着一个方东西。我隔着布捏了一下，是那块水牌。
布包里还有一样，硬的，比牌子薄。
我把手收回来。
娘在院里喊我吃饭。我把炕席放平，从上头按了两下。
「来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娘，我明天还去。」
「去。」
「去了也见不着。」
「见不着也去。」她在院里说，「人不在，脚印在。」
「来了。」我把炕席铺平，从上头按了两下。
「娘。」
「咋。」
「小叔那块牌子后头，包着一张纸。」
「啥纸。」
「不知道。」我说，「我没打开。」
「别打开。」她在外头说，「等他回来，让他自己打开。」
12
那天晚上我拿了一件棉袄下渠。棉袄是我爹的，前襟短，盖不住膝盖。
第一夜没来。
第二夜来了三只羊，村东头老汉的，羊踩塌了渠沿一截。我把羊赶上去，用土把渠沿拍实，拍了二十来下。
第三夜，人来了。前两夜柳月娥陪我守。
她拿了一件棉袄，坐在渠沿上，脚下垫一块石头。
「你回去睡。」
「两个人守，一个人跑腿。」
「跑啥腿。」
「来人你就喊，我去叫人。」
「叫人来不及。」
「来得及。」她说，「从渠口到村里，跑一趟四分钟。你拖住他四分钟就行。」
「我咋拖。」
「跟他说话。」她说，「人一说话，手就慢。」
第三夜，人来了。
天黑之后没出月亮。我听见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只踩在虚土上，往下陷。
我把棉袄蒙在头上，躺在渠里。渠里没水，水让我改到旁边的小沟里去了。
渠底凉。土是湿的，凉气从背上往上走，走到腰上就停了。
我把锨放在手边，锨把朝上。
来人要挖，我就拽锨把。
两个人从我身边过去，走得很慢。前头一个拎着锨，后头一个空手。
走到磨坊后墙，前头那个开始挖。挖了七八下，后头那个说够了，声音压得很低。
我认得这个声音。
「马三。」
两个人同时停住。前头那个把锨横过来。
「你爹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来填渠，你家那三亩浇什么。」
「我家那三亩，不用这条渠。」
前头那个往前走了一步，落脚很实。
「顾怀远，你让开。」
「你叫啥。」
「你管我叫啥。」
「你不说名字，就是不敢说。」
他伸手推我。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他推空了，脚下一滑，坐进渠里，锨也掉了。
马三在后头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
「走。」他说。
两个人上坡了。坐渠里那个爬起来，裤子后头全是泥，走一步掉一块。
第二天上午我去磨坊。我爹的腰那几天更不行了。第四天夜里我爹来换班。
「你回去睡。」
「我不困。」
「不困也回去。明天你还得下渠。」
「你腰不行，蹲不住。」
「我坐着。」他把棉袄铺在渠沿上，「坐着也能看。」
「来人你喊不动。」
「我喊得动。」他坐下，坐下的时候扶着渠沿，「我这腰，弯不下去，嗓门还在。」
我爹的腰那几天更不行了。
他睡在炕上，翻身要用手撑。娘给他敷热毛巾，毛巾敷上去，他咬着牙不出声。
「去乡上看看吧。」
「看啥。躺几天就好。」
「上次躺了半个月。」
「这次躺十天。」
他躺了三天，第四天下地，扶着墙走到院里，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第二天上午我去磨坊。
磨盘转着，马德彪拿一把小笤帚在扫面。面落在磨盘边上，扫成一小堆。
「叔，你家马三夜里填我的渠。」
「你看见的。」
「我看见的。」
「还有谁看见。」
「我自己。」
「一个人看见，不算。」他把笤帚在磨盘上磕了两下，「你去告，告到乡上。乡上问，谁证明。你说马三，马三说他睡觉。你说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叫啥。」
「他不说名字。」
「不说名字就是没有这个人。」
「叔，你这是护着他。」
「我是他爹。」他把面扫进口袋，「你是你小叔的侄子。咱俩一样。」
口袋里装满，他把袋口扎紧，往墙根一放，扎口的时候绳子勒了两道，第二道勒歪了。
隔了两天，我放在柴房的复习资料被烧了。
一摞书，塑料布包着，压在柴堆底下。烧的是靠窗那一面，烧掉半本数学，还有一本语文的封皮。
柳月娥手上烫了两个泡。她说早上烧火，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蹿到她手上。
我看了窗子。窗纸新糊的，糊得不齐，边上翘着，翘的地方有一个手印，比我的手小。
「谁糊的。」
「你娘。」
「我娘昨天没糊。」
柳月娥不说话了。她把手往袖子里收。
娘坐在灶前，火已经灭了。灶膛里还剩一根柴，一头红着。
「书还能用不。」
「烧了半本。」
「半本就半本。」她说，「开学跟人借着看。」
「开学九月。」
「那就九月借着看。」
她站起来，把锅端下来，锅底一层糊了的粥，用铲子刮，刮不动。
柳月娥把那半本数学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捋平。烧焦的边用手撕掉，撕一条，吹一下。
「撕了就没有了。」
「烧了的留着也没用。」她说，「你把会的抄下来。」
「抄哪儿。」
「我这儿有纸。」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是烟盒拆开的，背面是白的。她按大小摞齐，用线穿了两个眼，穿成一本。
那几天她把家里三亩地的水全挑了。
一担两桶，从渠底挑到塬上，一里地，一天挑八趟。她的肩膀磨破了，垫了一块布，布上渗出血印。
赵二媳妇站在门口看了两天，第三天开口了。
「月娥，你这么挑，挑到哪天。」
「挑到下雨。」
「今年这雨，等到八月也不下。」
「那就挑到八月。」
「你图啥。」
「图我这两分菜地。」
「两分菜地值几担水。」
「不值。」柳月娥把桶放下，直起腰，「我图的是我自己挑的水，我自己浇的地。」
赵二媳妇端着碗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一个人下渠，挖了两天。
把那一堆土清出去，清到第二天下午，手上磨出三个泡，破了两个。
中午回家，锅里没饭。娘躺在炕上，说不舒服。我煮了两个土豆，一个给娘留着，一个自己吃了。
第四天早上，我下渠。第三天晚上没来人。
我躺在渠里，躺到后半夜，听见坡上有脚步声。走到渠边，停了，又往回走。
我坐起来看，看见一个背影。是个女的，走路一跳一跳。
第四天早上，我下渠。
渠边站着人。十二个，拿着锨。
13
十二个人站在渠边，谁也没先开口。
最前头是村东头的刘三，他家三亩在渠尾。
「怀远，这渠算谁的。」
「算村里的。」
「村里的，就得有个说法。」
「啥说法。」
「你在上游，我在下游。水先过你家地头，你截一半，我剩一半。」
「渠三寸宽，拿啥截。」
「三寸宽也是水。」
「水从你家地里过，你把口子一开，下游就干了。」
「我不开。」
「你不开，你爹开。」
「我爹腰都直不起来。」
「那你小叔开。」
「我小叔不干这种事。」
「那谁干这种事。」刘三把锨往地上一戳，「这渠通了，谁先浇。」
「按户排。」
「按户排，头一户是谁。」
「头一户是我家。」
「你看。」他朝后头的人摊了摊手，「我就说吧。」
王婆子的儿子在后头说：「先修通再说。修不通，吵啥。」
刘三把锨往地上一戳，不说话了。
老支书来的时候带了一根木尺。
他拄着尺子站在渠沿上，往下看了一眼。
「这渠多宽。」
「底宽一尺二，上口二尺。」
「窄了。」
「窄了水急，冲不动沙。」
「窄了也容易堵。」他把尺子往渠里一插，「先这么挖。不够明年再扩。」尺是榆木的，一米长，漆掉了大半，一头包着铁皮。
「七零年县上发的。」他把尺递给我，「你们量，量平了就挖。」
量到中午，磨坊后墙那段最难。墙根底下那个洞一人深，是马家前年掏的，里头堆过洋芋，现在空着。
「这洞得填。」
「填了墙塌不塌。」
「填的时候用石头垒，垒到一半灌浆。」
「啥浆。」
「黄土掺麦草，浇上水，捂两天。」
我们填了半日。石头是从沟底搬的，一块三十来斤，两个人抬。抬到第七块，我爹的腰不行了，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你回去。」
「不回。」
「你回去烧水。」
他站起来，拿手在腰上捶了两下，回去烧水了。
第三天下午，水到了塬上。
是浑的，黄泥汤，流进地里，把地皮糊了一层。
刘三蹲在地头看，抓了一把泥，在手里攥。
「这水不能浇。浇了地板结，明年种啥都不出。」
「头水就是浑的。」老支书说，「把渠冲干净，第二水就清。」
「那今年这一水，算白浇。」
「不算白浇。」我说，「地干到一尺深，这一水下去，能湿半尺。半尺也是湿。」
刘三把泥甩在地上。
「你家地在上游，你说啥都行。」
「我家地也在这条渠上。」
「你家地浇完了。」
「没浇。」
他看了我一眼。
「你家六亩三，你能浇完？」
「浇不完。今年先浇三亩，剩下三亩等第二水。」
「那你图啥。」
「图这条渠明年还在。」
他不说话了，蹲下去，把手里剩下的泥抹在锨把上。
渠通水那天晚上，柳月娥在柴房里做醋。收工的时候刘三把我叫住。
「怀远。」
「嗯。」
「我家那三亩，今年能浇一亩。」
「明年能浇三亩。」
「明年。」他往地上吐了一口，「明年我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你在。」
「我咋在。」
「渠在，你就在。」我把锨扛上肩，「你走了，这渠谁守。」
他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把锨也扛上肩，跟在后头上坡。
渠通水那天晚上，柳月娥在柴房里做醋。头一水放了两天。四十三户，排到第二十七户，渠里的水细了一半。
「水不够。」
「泉里的水也少了。」老周蹲在渠口看，「今年旱，泉眼往下缩。」
「那后头十六户咋办。」
「等第二水。」
「第二水啥时候。」
「看天。」
刘三蹲在渠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等了两年，等来一条半渠水。」
「半渠也比没有强。」
「半渠水，我三亩地浇一亩。」他站起来，「一亩就一亩。总比看着别人浇强。」
渠通水那天晚上，柳月娥在柴房里做醋。
她跟娘要了一碗老醋当引子，又要了两斗麦麸、一筐柿子。柿子是她自己去沟底摘的，野柿子，小，涩。
娘的法子是把料拌好，装缸，封口，放在炕头上，捂七天。
柳月娥多一道：捂到第四天，把料倒出来，摊在席上晒。晒一天，收回去，再捂。晒三天，捂三天。
「这是谁教的。」
「我娘。」
「你娘不是没了。」
「活着的时候教的。」她把料摊平，摊得薄，「她说醋要见太阳，不见太阳的醋酸得闷。」
「闷不好？」
「闷的醋，吃到嘴里发苦。」
第一缸出了三十二斤。出醋那天，她把缸盖揭开，一股酸气冲上来。
「成了。」
「咋知道成了。」
「闻。」她拿手指在醋面上蘸了一下，放进嘴里，「酸得正，不涩。」
「要是涩呢。」
「涩就是捂过了。」
「捂过了咋办。」
「兑水。」
「兑水不就是掺假。」
「兑水的是卖醋的。」她把缸盖盖上，「我不兑。涩了就自己吃。」
走村的小贩姓周，一个月来一回，骑一辆加重车，后头驮两个篓子。
他尝了一口，把嘴咂了两下。
「这醋哪来的。」
「我做的。」
「你家以前不是这个味。」
「以前是我婆婆做的。」
他又尝了一口，这回没咂嘴，含了一会儿才咽。
「一斤多少。」
「两毛五。」
「两毛五贵。供销社两毛二。」
「供销社的是水兑的。」
「你这没兑？」
「你尝出来了还问。」
周贩子笑了一下，从车上解下一只十斤的桶。
「给我灌十斤。」
灌完了，他把桶绑在车后头，绑了两道绳。
「你们这醋，下回我带二十斤的桶来。」
他骑车走了。车后头的桶晃，晃出来一点，滴在土上。
柳月娥把八块钱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抹平。
「这钱给你。」
「你留着。」
「留着干啥。」
「买书。」
「书烧了半本，还能用。」
「买笔。买纸。」
她把钱折起来，塞进我上衣口袋，塞到底。
「怀远。」她说，「我有个事求你。」她把最后一笔钱数完，抬起头。
「怀远。」
「嗯。」
「你明年考上了，走的时候，带我一段路。」
「带你去哪儿。」
「到乡上就行。」她说，「我这辈子没出过乡。」
「怀远。」她说，「我有个事求你。」
「说。」
「你教我认字。」
14
苏小满的学费减免，开学第三天被撤了。
减免是九块五，一学期的学杂费。撤的理由写在通知上：家庭有劳力。
「我家有劳力？」苏小荷拿着通知去学校问。
「大队出的证明。」老师说。
「大队谁出的。」
「这上头有章。」
章是村里的，圆的，盖在右下角。
她拿着通知去找村部。村部的门锁着，窗户上贴着报纸。她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没人来。
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我家三口人，我爹躺着，我弟弟十二，我算劳力。」
「证明是马德彪开的。」「我去学校问过。」
「老师咋说。」
「老师说，减免的名额是大队报上去的。大队报谁，学校给谁。」
「那你就去找大队。」
「大队的门锁着。」她把通知折了两折，折得很齐，「我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后来王婆子过来，说马德彪在磨坊。」
「你去了？」
「去了。他正在磨面，我站在门口说，我弟弟的减免为啥撤了。他说，你家有劳力。我说我家三口人，我爹躺着。他说，你能挑水能种地，就是劳力。」
「你咋说。」
「我说，那你家马三在粮站上班，也算劳力。」她抬了一下眼，「他就不说话了。」
「我知道。」
「你去找他。」
「找了。他说我一个能顶两个。」
「顶两个也不能算劳力。」
「他说算。」
隔了四天，苏有禄吐血了。那几天村里在收粮。
粮站的验级员来了，姓吴，戴一顶草帽。马三跟在后头，拿一根铁扦子，往麻袋里一插，抽出来，看扦子上的麦子。
「这麦水分大。」他说，「三等。」
「三等？」刘三把麻袋口撑开，「我这麦晒了八天。」
「晒八天也是三等。」
「去年是二等。」
「去年是去年。」马三把扦子插回麻袋，抽出来，看了看，「今年三等。」
刘三站在那儿，手在麻袋上摸着。
「三等啥价。」
「三毛一。」
「二等呢。」
「三毛四。」
「一亩地少收九块。」
「你找站长说去。」马三把扦子往腰上一别，「我按规矩验。」
隔了四天，苏有禄吐血了。
吐在炕沿上，一口，黑红的。苏小荷拿簸箕铲了灰盖上，盖了两回，灰变黑。
乡卫生院的医生说看不了，要去县医院。住院要先交押金，一百五。
那天下午苏小荷来借自行车。
「你会骑？」
「会。我骑过大队的。」
「一百五十里，你骑得动？」
「骑得动。」
「路上有天黑。」
「我下午走，夜里到。」
我把车推出来，检查了链条，打了气，后胎打了两回才硬。
「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
「两个人换着骑。」
「你去了，你家渠谁看。」
我不说话了。
她把车推出去，走到门口，又回来。
「怀远，你身上有钱没有。」
「有八块。」
「借我。」
我把八块给她。她数了一遍，塞进口袋。
「打条子。」她说。
「不用打。」
「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烟盒拆的，背面白的。她趴在门槛上写：今借到顾怀远八元整，苏小荷，九月十一。
写完递给我。
「你留着。」
她骑车走了。车到坡底下，她下来推，推上坡才又骑上。
第二天上午，马三来我家。
他没进门，站在院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苏小荷走了？」
「走了。」
「去县医院？」
「你管她去哪儿。」
「我不管。」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卷着的，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这是一百五。」
「啥钱。」
「她爹的住院费。」
「你给她送去。」
「我送她不要。」他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你送。」
「你啥意思。」
「我爹说了，人过来，钱不用还。这一百五是我们先垫的。」他在石凳上坐下，坐下的时候凳子歪了一下，他扶住，「她弟弟的学费，我们也出。她爹的病，我们管到底。」
「她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就把钱还回来。一百五，加之前四百，五百五。」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顾怀远，你算算，她一年挣三百六。五百五，她还不清。」
「你这是逼人。」
「我不逼。」他站起来，「我等。三天后我来接人。她要是点头，我就把人接走。她要是不点头，我就把钱拿走，以后她家的事，我们不管。」
他走了。石桌上那把钱还在，卷着，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我把钱拿进屋，放在柜上。
娘看了一眼。
「谁的钱。」
「马三的。」
「拿来干啥。」
「给苏有禄交住院费。」
娘把面盆放下。
「这钱不能要。」
「我知道。」
「知道你还拿进来。」
「我拿进来，是让他自己拿走。」
那三天，苏小荷在县医院。
第三天下午她回来，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红丝。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两包药。
她在院门口把车支好，进来，坐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我爹住院了。」
「钱交了？」
「交了。我把家里的粮卖了三百斤，又跟我舅借了六十。」
「够吗。」
「不够。还差四十。」
我把柜上那把钱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马三的。」
她看了一眼，没动。
「他说三天后来接人。」
「我知道。」
「你咋想。」
她抬起头，看着院墙外头。墙外是坡，坡上有一条土路，路那头是马家的院子。
「我弟今年十二。」她说，「他念书念得好。老师说他能考上县中。」
「你能考上师范。」
「师范三年，毕业了分配，一个月四十二块。」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三年，我等得起。我爹等不起。」
「你爹还有多久。」
「医生说半年。」
院里有风，把晾在绳上的衣裳吹起来，吹到墙那边去了。
「顾怀远。」
「嗯。」
「你明年一定要考上。」
「你也考。」
「我不考了。」
她站起来，把钱拿起来，橡皮筋褪下来，一张一张数。
数到一半，她停住了。
「一百五。」
「你数了三遍。」
「我怕数错。」她把钱重新捆好，「你告诉马三，让他明天来。」
15
小叔是走回来的。
十五天，人瘦了一圈。褂子空着，肩窝那儿能塞进去一个拳头。鞋底磨穿了一只，脚后跟露在外头，黑的。
他进院，先看门后。钉子上空的，绳子还垂着，风一吹打在墙上。
「牌子呢。」
「在我屋里。」
我把蓝布包拿出来，放在他手上。他捏了一下，没打开。
「他们问啥了。」
「问八三年。」
「你咋说。」
「我说我不记得。」
「他们信？」
「不信。不信也没办法。」他把布包揣进怀里，「没证据，问不出来。」
「啥证据。」
他不答。他走到墙根，蹲下去，两只手抱在膝盖上，把头低下去。
那天他一天没吃饭。柳月娥端了第二碗过去。
「你不吃，我也不吃。」
小叔没动。
她就在旁边坐下，坐在墙根，两个人隔着一尺。
日头从坡上移到院当中，又从院当中移到墙根。她坐了三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傍晚的时候，小叔把第一碗端起来，喝了。
「凉了。」
「凉了也是饭。」
他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
「你回去。」
「回哪儿。」
「你屋里。」
「我屋里没意思。」她站起来，把两个碗收走，「我屋里就我一个。你屋里也是你一个。两个一个人，还不如凑一块。」
柳月娥端了一碗糊汤过去，放在他脚边。放到凉了，他也没动。
第二天早上，那碗糊汤没了。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灶台上。
下午苏小荷来了。
她穿了一身新衣裳，蓝底白花，袖口窄，一看就是新做的。头发也梳过了，梳得平。
「怀远。」
「嗯。」
「我应了。」
我手里拿着一把刚劈的柴。
「啥时候。」
「十月初八。」
「定亲？」
「结婚。」
柴掉在地上，砸在脚背上。我把柴捡起来，摞上柴堆，摞了三回才摞正。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爹知道？」
「知道。他说他对不住我。」
「你不用这样。」
「我不这样，我爹死在炕上都没人抬。」她把手在衣角上抹了一下，「马三家有拖拉机，送医院快。」
「你跟我说过，你要考师范。」
「我说过的话多着呢。」
「苏小荷。」
「你别劝。」她抬起头，「你一劝，我就站不住了。」
院外有人走过，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第二天我去乡中学。娘那天没说话。
晚饭她没吃，坐在灶前，一直坐到天黑。
「娘。」
「苏家那闺女，」她开口了，「她爹的病，要多少钱。」
「一百五。」
「一百五就把人卖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她重复了一遍，「我十九那年，嫁到顾家。你爹家穷，我娘不同意。我说，我自己去看了，人老实，我就嫁。」
「娘。」
「我嫁的是老实人。」她抬起头，「她嫁的是啥人，她自己明白。」
第二天我去乡中学。
复读班的名单贴在教务处门口，红纸，四十一行。我从头看到尾，没有我的名字。
我又看了一遍。第三遍我看的是每一行的第一个字，看有没有顾。
没有。
我进了教务处。
「吴主任。」
「顾怀远。」他把眼镜摘下来，「正要找你。」
「名单上没有我。」
「名额满了。」
「通知上写了四十一个，现在还是四十一个。」
「报到那天来了四十二个，最后一个让回去了。」
「让回去的是我？」
「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他把眼镜戴回去，「你的事，是后来定的。」
「谁定的。」
「学校定的。」
「学校谁定的。」
他停了一下，把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
「有人打了招呼。」
「谁。」
「你自己想去。」
「马德彪。」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推过来。
「这是你的报名费，四十六。」
「我没交过钱。」
「有人替你交了，又退了。」他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钱你拿回去。」
「我不拿。」
「不拿也是你的。」
我把钱拿起来。八张五块的，六张一块的，钱是新的，硬，边上割手。
出了校门，我在墙根蹲了一会儿。
收废品的老汉推着车过去，问有没有纸壳子卖。我说没有。他说你脚下那张纸卖不卖。我把名单从墙上撕下来，给了他。
老汉把纸叠了两折，塞进车上的麻袋。
「后生，你考学？」
「考。」
「考几年了。」
「两年。」
「我儿子考了四年。」他把车往前推了一步，「第四年考上了，师范。现在在县里教书。」
「那挺好。」
「挺好。」他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第四年，他二十六了。」
那天晚上，家里没人说话。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一袋接一袋。烟锅子磕在门槛上，磕一下，火星子掉一颗。
娘在灶上刷锅，刷了很久。锅早就干净了。
柳月娥在她屋里认字。她念出声，念错了自己改，改完了再念。念的是我给她写的那张纸，一共四十个字。
小叔蹲在墙根，从下午蹲到天黑。
「小叔。」
「嗯。」
「我上不成学了。」
他把头抬起来。天黑了，看不清他的脸。
「为啥。」
「名额满了。」
他沉默了很久。风从坡上下来，把他褂子的下摆吹起来。
「是我。」他说，「八三年那事，把你也带进去了。」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他站起来，站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翻不过去。」
第二天上午，苏小荷来还书。
一本代数，一本语文，书角都卷了。她把书放在石桌上，放得很轻。
「这两本你留着用。」
「你的书。」
「我用不着了。」她转身走。
「苏小荷。」
她在门口站住，没回头。
「你别来了。」她说。
她走下坡。走到半坡，蹲下去，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接着走。
我翻开那本代数。
书里夹着一张纸，是烟盒拆的。上头抄着公式，抄了六行，字小，写得密。最后一行不是公式。
最后一行写着：明年你考。
16
蓝布包有两层。外头是包袱皮，里头是塑料布。
我把塑料布揭开。
牌子是榆木的，十年了，木头干得发脆，边上裂了一道口。正面那个顾字被摸得发亮，字的凹槽里嵌着黑泥。
牌子在我手里，我把它翻过去。
背面的刻痕比我那天看见的多。数了一遍，十七道。道道一寸高，一道挨一道，从左排到右。
刻痕底下有三个字。三个字刻得浅，刀走了两回，第二回偏了一点。
第一个字是八。第二个字是三。第三个字像个十，比十多一横。
八三四十七。
这是水册上的写法。八三年四月十七，村里记水的时候就这么写，不写年月日，写连着的数。
再往下两个字。
东三。
我蹲在炕沿上看了很久。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牌子上，木头的纹路一道一道的。
娘进来，看见我拿着牌子。
「你翻它干啥。」
「娘，背面有字。」
「有啥字。」
「八三四十七。东三。」
娘的手停在门框上。
「那是你小叔刻的。」
「他刻的？」
「八三年那阵，他天天拿刀子刻。刻完了就挂上，谁问也不说。」她把手放下来，「我问他刻啥，他说记个日子。」
「记日子干啥。」
「他没说。」
我把牌子举到窗边，看那些刻痕。「娘，八三年那阵，家里出啥事了。」
娘在灶前坐下，火钳子在手里拿着。
「那年四月，你小叔被公社叫走。走了十五天。」
「为啥。」
「说是偷水。」她把火钳子放进灶膛，拨了两下，「你爹去问，人家说问过了，他自己认的。」
「罚了多少。」
「八十。」她说，「八十块，那年咱家卖了一头猪，凑了六十，又跟你二舅借了二十。」
「小叔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人就不一样了。」她把火钳子抽出来，吹了吹上头的灰，「以前他爱说话，村里谁家有事他都去帮忙。回来以后，他不去了。谁家娶媳妇，他也不去。他在家待了半年，天天在后院刨木头。」
「他刨啥。」
「打了一口箱子，又拆了。打了一口，又拆了。」她把火钳子立在灶边，「后来你爹问他，你到底想干啥。他说，哥，我这辈子不娶了。」
我把牌子举到窗边，看那些刻痕。
十七道，道道一寸高。可道道的刀口不对。我把牌子凑到窗口，一道一道看。
第一道的刀口浅，像试刀。第二道深，第三道更深。刻到第十道，刀口乱了，有两道重叠在一起。
这是刻到一半，手停了，又接着刻。
刻的人当时手上不静。
十七道，道道一寸高。可道道的刀口不对。刀口斜着，往左边斜。刻的人要是右手拿刀，刀口该往右边斜。
我不懂木工，可我小叔懂。他刻榫眼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刀往怀里带，口子朝右。
这块牌子上的口子，全朝左。
我把牌子包回去，揣在怀里，去了老支书家。
出门的时候，娘在后头说了一句。
「别把牌子弄丢了。」
「丢不了。」
「丢不了就好。」她把面盆端起来，「这牌子，你家挂了十年。再挂十年，你小叔就老了。」走到院里，我又回来，把那张处罚存根的事问了一句。
「娘，公社罚的那八十块，有没有条子。」
「有。」
「在哪儿。」
「在你小叔手里。」她把面盆端起来，「他把条子跟牌子包在一块，包了十年。」
老支书在院里编筐。柳条泡在盆里，他一根一根往外抽。
「李爷。」
「啥事。」
我把牌子放在他膝盖上，背面朝上。
他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小叔炕席底下。」
他把牌子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很久。看到一半，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这副眼镜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是铁丝拧的。
「这牌子，八三年该交上去的。」「李爷，那年收牌子，是你收的？」
「是我收的。」他把牌子翻过来，「我收了四十六块，装在一个麻袋里，背到公社。公社的人一块一块数，数完说少一块。」
「少的这块，你当时知道在我家？」
「知道。」
「你没说。」
「我没说。」他把眼镜摘下来，「我把麻袋口扎上，说，可能数错了。」
「为啥该交。」
「县上查水，全村的牌子收上去重新刻。收的时候你小叔没交。」
「为啥不交。」
老支书把牌子放回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交上去，这上头的字就没了。」
「这几个字要紧？」
「你自己看。」他把牌子翻过来，指着那三个字，「八三四十七。那天夜里下过雨。第二天渠东那三亩地浇透了。」
「渠东那三亩是谁家的。」
他不答。
「李爷，是谁家的。」
「你自个儿清楚。」
「我要听你说。」
老支书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擦了很久，擦完了戴回去，戴歪了，又摘下来重戴。
「顾怀远。」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他点了一下头，「我十九那年，在渠上抬石头。那年修渠，死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们村的，一个是县上的技术员。死了人，渠还得修。你说为啥。」
「因为要水。」
「因为要水。」他把牌子递给我，「你小叔那年二十二。他替我抬了三天石头，我记着。」
「李爷。」
「你去问你小叔。」他把柳条从盆里抽出来，一根一根摆在膝盖上，「他要是不说，你就别问了。」
我回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小叔还在墙根蹲着。他面前的地上，有一只蚂蚁在搬一粒麦麸，搬了半尺，掉了，又搬。
我蹲下去，把牌子放在他面前。背面朝上。
他看了一眼。
手抖了一下。
「小叔。」
他把牌子拿起来，翻过去，正面朝上，两只手捧着。
「这块牌子，」他说，「我挂了十年。」
17
第二水该放了。
天没亮，渠口就排上了人。四十七户，来了三十多户，桶、盆、汽油桶，摆了一渠沿。
马德彪在启闸。铁钩子挂在闸板上，他右手拎着，左手提环。
我从人堆里走过去。
「叔。」
「排队。」
「我不排队。我问一句话。」
「问。」
我把水牌举起来，背面朝外。
「这牌子上刻的东三，是啥意思。」
他看了一眼。手在闸板上停了一下，停了半息，接着提。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牌子在你手里过了十年。」
「牌子是你家的。」
「牌子是我家的，字不是我家人刻的。」
水从闸板底下出来了。头一股冲在渠底，把浮土冲起来，水是黄的。
「顾怀远。」他把钩子往肩上一搭，「你今天要闹事。」
「我不闹。我小叔在这儿。」
小叔从人堆后头走出来。他瘦，褂子空着，走到渠沿上站住。
「德彪。」他说。
马德彪没答。
「八三年四月十七，夜里下雨。」小叔说，「我在渠口看水。」
渠沿上的人都静了。有人把桶放下，桶底磕在石头上。
「渠东那三亩的水口开着，水往东流。我以为是队长放的。顺着渠走到地头，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改水口。」
「谁。」
「你。」
马德彪把钩子从肩上拿下来。
「你接着说。」他说。
「你把水往西改。西边那块是你小舅子的。」
「我为啥要往西改。」
「因为东边那三亩，你已经卖了。」小叔说，「卖给沟东王家，一亩八块，三亩二十四块。钱你先收了，水你得给人家。可那天水不够，你就把水往东放，放到王家地里，再把你小舅子那块往后推。」
渠沿上有人吸气。
「你看见我，你说，长河，你替我认了，我给你说个媳妇。」
「我认了。」小叔说，「公社罚了八十，我在公社待了十五天。媳妇没来说。」
马德彪站在闸板上首，一直没有动。他手里的钩子垂着，钩尖离地一寸。
「说完了？」他问。人群里有人说话。
「二十四块钱就把人送进去了。」
「十年。」
「十年，八十块。」
「八十块是罚款，不是他挣的。」
「那也值八十。」
声音不大，一句一句，从人堆里出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说完了我告诉你。」他把钩子往地上一插，「牌子是你家的，字是你刻的。你八三年就刻上了，刻完了挂在你家门后，挂了十年。你今天拿出来，是想拿这块破木头讹我。」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话。
「刀口不对。」我说。
「啥刀口。」
「刻字的刀口。」
「刻字还有刀口？」
「有。」我把牌子翻过来，对着日头，「你刻一刀，刀尖是斜着进木头的。右手刻，口子朝右。左手刻，口子朝左。」
「刻字的刀口。」我把牌子翻过来，举高，「十七道刻痕，刀口全朝左。刻的人左手拿刀。」
「左手右手，你说得清？」
「我小叔右手。」我把腰里的木工刀掏出来，递给小叔，「小叔，你刻一个。」
小叔接过刀，从渠沿上捡了一块废木头。他握着刀，刀尖朝下，往怀里一带。
三道。三道刻痕，刀口全朝右。
「叔，你刻一个。」
马德彪没接刀。
「你左手。」我说，「你右手拎钩子，左手提闸板，左手记数。你昨儿在磨盘上划那两下，也是左手。」
渠沿上没人说话。远处有羊叫。刘三从人堆里挤出来。
「马德彪，八三年那三亩，是沟东王家的？」
「关你啥事。」
「沟东王家，去年娶了我外甥女。」刘三的声音有点抖，「他家给了八百块彩礼，说是卖了三亩水浇地的收成。」
人群里有人开始算。
「一亩八块，三亩二十四。」
「一年二十四，十年二百四。」
「二百四够干啥。」
「够娶半个媳妇。」
渠沿上没人说话。远处有羊叫。
「刀给我。」
风从沟底上来，吹得渠沿上的草倒了一片。
「叔，你左手。」
「我左手右手，关你啥事。」
「不关我事。」我说，「关这牌子上的字。」
他伸手把刀拿过去。左手。
他在那块木头上刻了一道。刀尖朝下，往怀里一带。
刀口朝左。
人群里有人退了一步，踩翻了一只桶，水泼出来，流进渠里。
「这不能算证据。」马德彪把刀插在渠沿上，「刀口朝左朝右，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那这个算不算。」
老支书从人堆后头挤进来。他手里一张纸，纸薄，折了三折，边角磨毛了。
「八三年四月十九，公社罚顾长河八十块，收据在我这儿。」他把纸展开，念，「案由：私放集体用水。」
「私放给谁，没写。」老支书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的，「今天写上了。」
马德彪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李叔，你留着这个，留了十年。」
「我留着。」老支书把纸折起来，折成原来的三折，「我当支书那几年，村里的事我知道一半。另一半，我不敢问。」
「你不敢问，今天敢说了。」
「今天不用我问。」老支书把纸揣进怀里，「他自己说了。」
马德彪转过身，往坡上走。走了五六步，后头马三追上来，凑在他耳边说话。
声音不大，可渠沿上静，前头几句飘过来了。
「爹，水册还在磨坊。」
马德彪回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打在脸上，响得很脆。马三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捂着脸，血从嘴角下来。
「滚回去。」
马三站着没动。
「我让你滚回去。」
马三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渠沿，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块牌子。
马德彪也回过头。
「顾怀远。」他说，「牌子你收好。」
「我收着。」
「收好了。」他把钩子往肩上一搭，「这东西往后能救你，也能治你。」
18
乡上来了三个人。
老周领头，后头跟着乡政府姓何的，还有一个不认识的，戴一顶蓝帽子，是县水管股的。
「把牌子都收上来。」老周说。
我挨家收。
第一户是刘三。他把牌子从门后摘下来，在袖子上擦了两下。
「这牌子能算数？」
「算。」
「收了还给不给。」
「给。核完了就还。」
第二户是王婆子。她家的牌子找不着了，翻了半个钟头，从面柜后头摸出来，上头的字让面糊住了。
「这个是不是？」
「是。」
「我当是块柴火。」
第三户是老赵家。他家的牌子是新的，木头发白。
「啥时候换的。」
「去年。马德彪给换的，收了十块。」
「为啥收十块。」
「他说老牌子作废了。」
老周在旁边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
「十块。换一块牌子收十块。」
「我们收五块。」
收到第四十三户，天黑了。剩下四户：一户搬走了，一户说牌子丢了，两户不给。
「为啥不给。」
「给了，水就没了。」
「不给你也没水。」
「那不一样。」
第二天上午，村部院里摆牌子。
一块一块摆，一行十块，摆了四行，最后一行三块。四十三块。
老周蹲在地上，一块一块翻过来看背面。
「这一块是三队的。」
「这一块是四队的，字都磨平了。」
翻到我家那块，他停了一下。
「这块留下。」
「为啥。」
「这块是证物。」
摆完了，他开始对册。
「杏树塬，四十七户，三百八十亩。」他念，「按地亩算，一年该放四百八十股。」
「按人头算呢。」姓何的问。
「按人头算，四百二十股。」
「差六十股。」
「差六十股是没劳力的户。」
老周从包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到中间。
「这是今年的放水记录。一轮二十四股，一年二十轮，四百八十股。」他用手指在纸上点，「实际放下去多少，你们自己看。」
刘三凑过去看。
「二百四。」
「二百四。」老周把册子举起来，让院里的人都看见，「剩下一半呢。」
没人说话。
「剩下一半，」他说，「你们村的渠口，一年开三百六十天。这上头记的，只有二百四十天有水。另外一百二十天，水从哪儿走。」
还是没人说话。
马三站在院门口。他嘴角还肿着，肿得半边脸高。
「马三。」老周喊他。
他走过来。
「你爹的水册，副页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马三往院里看了一眼。院里三十多号人，都看着他。
「在磨坊。」他说，「柜子底下，压在一块砖后头。」
「你咋知道。」
「我给他搬过柜子。」
姓何的跟着他去了。半个钟头，两个人回来。姓何的手里拿着一叠纸，纸是黄的，用麻绳串着，一共十一张。
老周把纸摊在地上，一张一张压上石头。马三站在一边，看着那些纸。
「你交出来，你爹知道不。」
「知道。」他说，「他不知道我交。」
「你为啥交。」
「我不交，下一个被问的就是我。」他把嘴角的血擦了一下，「我在粮站压级，一年压多少，我自个儿有数。」
老周把纸摊在地上，一张一张压上石头。
「东王，四十。」他念，「柳坪，三十。沟东，二十五。」
「这是啥。」刘三问。
「这是卖出去的水。」老周说，「一股八块。你们算算。」
有人蹲下去数。
「四十加三十加二十五，九十五。」
「这只是一张。」老周把第二张翻过来，「十一张。」
院里静了。
「一年二百四十股，一股八块。」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年一千九百二十块。」
「两年呢。」
「三千八百四十。」
刘三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地上。
「这钱，」他说，「是我们的水。」
「水是集体的。」老周把纸收起来，摞齐，用麻绳重新串上，「钱是集体的。」
「那退不退。」
「退。退回集体，按股分到户。」
院里有人往前挤。
「咋分。」
「按户。一户一年缺几股，退几股，一股八块。」
「我家缺五股。」
「我家缺七股。」
「我家去年一水都没浇上。」
老周抬起手往下按。
「一个一个说。」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新本子，翻开，「从第一户开始。户主姓名，几亩地，去年浇上几水，缺几股。」
刘三第一个。
「刘三，三亩。去年浇了一水。缺三股。」
「王秀英，二亩八。去年没浇上。缺三股半。」
「赵德海，四亩二。去年浇了两水。缺三股。」
念到第七户，老周停下笔。
「这个数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
「你们缺的股数加起来，比册子上少的那二百四十股还多。」他把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这说明啥。」
「说明水比册上还少。」
「说明什么。」
「说明还有别的水没记。」老周把本子合上，「你们村，除了渠，还有没有别的水源。」
「有。」刘三说，「沟底那眼泉。」
「泉是谁管的。」
院里没人出声。
「泉是集体的。」我说，「泉在沟底，一直没人管。谁家去挑，谁家挑。」
「那为啥没人挑。」
「因为挑水费工。一担水走一里地。」
老周把本子夹在腋下，抬头看了一圈。
「我问一句。」他说，「这两年，谁家没浇上水，又没去挑泉水的，举手。」
院里没人举。
「谁家浇上了水，可浇的地不到一半的，举手。」
手一只一只举起来。举到最后，院门口的马三也把手抬了一下，又放下去了。
「行了。」老周说，「都放下。」
他把蓝帽子那人的本子拿过来，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
「这事，」老周说，「今天核到这儿。明天我把册子带回乡上，报县里。该退的退，该罚的罚。」
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顾怀远。」
「在。」
「你明天跟我去一趟县上。」
「干啥。」
「水管股要问八三年的事。」他把包往肩上一背，「你把那块牌子带上。」
19
县上在六十里外。
我坐早上七点的班车。车上挤，站着到县上，腿麻了，下车走了半条街才找回感觉。
旁边一个卖鸡蛋的妇女，两只筐摞着，筐里垫着麦草。她一路上跟人说话，说她儿子在县里当电工，一个月六十。
水管股在县政府后院，一间大屋，四张桌。桌上摆着四个暖壶，三个是空的。
陈股长四十多岁，剃平头，面前一个搪瓷缸，缸里的茶叶泡得发黑。
我把牌子放在他桌上，背面朝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牌子翻过来，用指甲抠了抠东三的刻痕。
「这块牌子，我们收过。」
「收过？」
「八三年查水，全县收牌子。你们村交了四十六块，少一块。」
「少的那块在我家。」
「为啥不交。」
「交了，字就没了。」
陈股长把牌子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小叔，现在咋样。」
「不好。」
「咋不好。」
「人不说话。」
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平，开始写。
一、马德彪撤去村水管员职务。
二、追缴私收水费三千八百四十元，退还各户。
三、罚款八百元。
四、八三年顾长河一案撤销，罚款八十元退还。
写完他把笔放下，把纸转过来给我看。
「对不对。」
「对。」
「按个手印。」
我按了。红印泥是干的，他往里头滴了两滴水，用手指头搅了搅。
「八三年那八十块，退给谁。」
「退给我小叔。」
「他要是不要呢。」
「那是他的事。」
「也是。」他把纸收起来，夹进一个牛皮纸袋，「小伙子，你这牌子拿回去。往后挂着，别刻字了。」
「不刻了。」
「刻了也没人看。」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我这血压，一天三回药。你们村里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不过这一件，我记住了。」
回村第三天，乡上的人在村部退钱。
一户一户退，退一股八块。刘三退了三股，二十四块。王婆子退了三股半，二十八块。老赵家退了四股，三十二块。
我家退了五股，四十块。
我爹接过钱，数了三遍。数完了揣进怀里，手在怀上按了一下。
小叔站在旁边，没伸手。
老周把一个纸包递给他。
「八十块。八三年的罚款。」
小叔接过去，捏着，捏了很久。纸包是牛皮纸的，四个角折进去，压得平。
「这钱我不要。」柳月娥那天也在村部。
她站在人堆外头，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小婶，你干啥来了。」
「落户口。」
「落户要结婚证。」
「有了。」她把布包打开，里头一张纸，红的，「初八那天领的。照相馆的师傅回来了，补了相片。」
「那你去乡上办。」
「乡上说，要村里开证明。村里说，要水管员签字。」她把纸折起来，「水管员下台了，谁签。」
「我签。」老周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村主任不在，我代签。证明写清楚，人是明媒正娶的，渠口摆过席，四十多户吃了饭。」
他从包里掏出钢笔，在纸上写。写到一半，笔没水了，他甩了两下，接着写。
「成了。」他把纸递给柳月娥，「明天去乡上，找户籍员，报我的名字。」
柳月娥接过纸，看了很久。她不认得那么多字，看的是那个红章。
「这钱我不要。」
「为啥不要。」
「这钱是我认的。」
「你认的不是你的事。」
「我认了十年。」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推回去，「退给别人吧。退给王家。王家那三亩，是我认了之后没浇上水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纸包收回去，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写上。」小叔说，「写上顾长河不要。」
「写上了。」
退了三天钱。第四天，苏家的事摆到村部桌上。
马三他娘来的，带着两个亲戚。一进门就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着，一只手拍地。
「四百块，加一百九十五，一共五百九十五。」她一边拍一边喊，「人要走，钱得还。」
苏小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
「借的四百，我认。我打条子，一年还清。」
「彩礼一百九十五。」
「这一百九十五，我还。」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两身衣裳，一床被面，二十块钱。
「衣裳和被面，我没动过。被面拆都没拆。」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二十块是定亲那天给的压手钱，我一分没花。」
马三他娘不拍了，坐在地上看桌上的东西。
「衣裳你穿过。」
「没穿。你闻闻，还有樟脑味。」
姓何的把三张借条摊在桌上。
「这三张，写的啥。」
「药钱。」
「哪张写了彩礼。」
「没写。」
「没写彩礼，就是借款。借款要还，人不用过去。」
马三他娘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
「我儿子二十六了。」
「二十六，不是六岁。」姓何的说，「再说你儿子在粮站压级，这事我们也要问。」
马三蹲在墙根，一直没说话。
他娘喊他，他不应。最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他娘从地上拉起来。
「回去。」
「我不回。」
「回去。」他把他娘往门外拽，「丢人。」
马德彪下台那天，渠口没人管。
我把闸板提起来。水出来了，清的，冲在渠底，把浮土推到两边。
清的流到塬上，流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塬上的地浇透了，黑了一片。刘三蹲在他家地头，抓了一把泥，攥了一下，松开，泥成了一个团。
「这水好。」他说。马德彪是三天后搬走的。
他搬去沟东，投他小舅子。走的那天早上，一辆架子车，车上两床被子，一口锅。
他推车从渠边过。渠里的水在流，他看了一眼，没停。
村里没人出来送。
「这水好。」他说。
第五天上午，邮递员骑车上来，在坡上喊。
「顾怀远！信！」
「哪儿来的。」
「县上。」
20
信是县上寄来的，牛皮纸信封，上头的字是毛笔写的。
我拆开。里头三张纸，一张是处理决定的抄件，两张是收据。收据上盖着红章，一张写退水费四十，一张写退罚款八十。八十那张后头用铅笔添了两个字：顾长河不要。
我把抄件贴在村部门口，贴了三天。没人撕。
第二天又来一封。
这一封是挂号信。邮递员把车支在坡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硬纸壳的信封，红的。
「签这儿。」
他递过来一支圆珠笔，笔没水，在信封上划了两下才出。
我签了。字写得歪，因为手在抖。
信封上印着一行红字：省农学院。
我拆开。里头一张纸，折了三折。展开，纸上有我的名字。
顾怀远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水利工程系录取，请于九月五日前来校报到。
底下是印章，圆的，红的。
还有一张，是交费通知：学费二百四十，住宿费三十，书费四十。底下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家庭困难者可申请补助，报到时带乡上证明。
我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跑出去。
苏小荷在她家地里翻地。
她爹出院了，躺在炕上，能坐起来，能喝半碗粥。地里的活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苏小荷。」
「干啥。」
我把信递过去。
她手上全是土，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接过去。
拆开看了很久。
「这是假的？」
「县上寄来的。」
她又看了一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到印章那儿，用手指头摸了一下。
「印章是红的。」
「印章都是红的。」
她笑了一下，笑了半截，蹲下去了。蹲在地里，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拿着信。
「我爹还在。」
「在。」
「他要是早死半年，这封信就没我了。」
她蹲在那儿，蹲了一会儿。土是湿的，昨天刚浇过头水。
回到家，娘把两封信摊在桌上，戴上眼镜看。
她不认得几个字，看的是印章。
「两个都是红章。」
「都是。」
「那都要钱。」
「师范不要钱。师范有补助，一个月十七块五。」
「你呢。」
「我要二百四。」
娘把眼镜摘下来，从怀里摸出手绢包，打开，数了一遍。
「这是一百八十六。」
「够一半。」
「差的那一半呢。」
「渠通了，地里能多收。今年秋上卖了粮，能补上。」
小叔从后院出来。他手里抱着一块木板，是旧门板拆的，刨平了。
「怀远。」
「嗯。」
「箱子我给你打。」
「不用。」
「用。」他把木板立在墙根，用手在上头量，「你走，得有个箱子装东西。到了省城，别人有箱子，你没有，让人看轻。」
他打了四天。通知书的事，一天就传遍了全村。
刘三来了一趟，站在院里，手里提着一只鸡。
「怀远，你真考上了？」
「考上了。」
「省上的学校？」
「省农学院。」
「出来干啥。」
「修渠，管水。」
「管水。」他把鸡往地上一放，「那你以后管不管我们村的水。」
「管不了。我管的是大渠。」
「大渠也行。」他蹲下去，把鸡腿上的绳解开，「这鸡你拿着。到了省城，炖了吃。」
「你拿回去。」
「我拿回去干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这两亩地，今年浇上了。一只鸡算啥。」
墨斗弹线，弹一回，看一眼，再弹一回。箱角是榫，没用一个钉子。最后一天刷了一层桐油，油在院子里晾着。
走的前一天晚上，家里吃面。
白面，一斤二两，擀得厚，切得宽。娘在面里卧了四个鸡蛋，一人一个。
吃到一半，我爹把碗放下。
「我不去。」
「为啥。」
「我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县。」
「这回出去看看。」
「看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我这腰，坐不了长途车。到了省城，路都不认得，给你们添乱。」
「你去，我才算把家搬到省城。」
他没说话。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面吃了，吃完推到桌子中间。
「那地呢。」
「地给刘三种。他家人多。」
「房子呢。」
「房子留着。门锁上。」
「锁上了，回来住啥。」
「回来再开。」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拖拉机停在坡底下。
小叔把木箱搬上去。箱子是新打的，桐油味冲鼻子。
娘把一坛醋搬上去，坛口用泥封，封了一半，手抖，泥抹不匀。
「这坛带着干啥。」
「省城的醋不好。」她把泥抹平，用手指头按了按，「你到了那儿，吃面没醋，咽不下去。」
柳月娥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是啥。」
「二百块。」她把布包塞给我，「我卖醋攒的。」
「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没用。」她把我的手合上，「你先交学费。不够再写信。」
「小婶。」
「嗯。」
「家里交给你了。」
「交给我。」她把布包往我怀里按了一下，「地我种，渠我守。你小叔的醋，我做。明年秋上，我给你们寄面。」
拖拉机发动了，冒黑烟。
我爹最后一个上车。他上车的时候扶着车斗，扶了两回没上去，第三回小叔托了他一把。
车开了。
出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小叔站在坡上，柳月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招手，就那么站着。
我娘在车斗里，把醋坛子往怀里搂了搂。
「怀远。」
「嗯。」
「你小婶，是个好人。」
「是。」
「你小叔，也是个好人。」她把坛子又搂紧了一点，「就是命不好，碰上这么个年头。」
拖拉机上了坡。村子在坡底下，越来越小。
我爹一直没回头。他坐在车斗最里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头的路。
走到半路，他开口。
「怀远。」
「嗯。」
「到了省城，那块水牌，挂哪儿。」
「挂门后。」
「挂门后。」他重复了一遍，点了一下头，「挂门后对。到哪儿，都得挂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