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颁奖礼的后台，走廊只有一米二宽。
许南枝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两张纸巾和一管口红。
“许姐，记者堵在东侧口。”小全跑过来，喘着气，“三家，都要问他那个事。”
“东侧口封掉。”她说，“跟主办方说，我们从消防通道走。”
“主办方说消防通道不能用。”
“那就让他们把消防通道打开。”她把手里的口红塞进包里，“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他要是被拍到一张擦眼泪的照片，明天所有的头条都不写他拿奖，写他哭。”
小全跑了。
走廊那头，程野出来了。
他刚下台，手里捧着那座奖杯，西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被汗打湿。他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许姐。”
“跟我走。”她说，“别说话，别抬头。”
“我拿了。”
“我知道你拿了。”她走在前面，声音很平，“走快点。”
消防通道的灯是声控的，一亮一灭。他们一前一后走下三层楼梯，鞋跟敲在铁皮上的声音很响。
到二楼转角，他忽然开口。
“我台上谢了你。”
“听见了。”
“我说的是‘谢谢我的经纪人，许南枝’。”
“我知道。”她推开门，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下次别连名带姓地念。念名字，第二天就有人去查。”
他站在门口，捧着奖杯，看着她。
“许姐，”他说，“十年了。”
“嗯。”
“十年了，你还是叫我程老师。”
她把车门拉开。
“上车。”她说，“明天的通告七点。”
车开出地面停车场的时候，他没有再说话。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把奖杯放在腿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底座。
擦得很仔细。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二
十年前，她二十四，在一家小经纪公司做助理，一个月四千二。
那年冬天，公司接了一个剧组的外包活，让她去片场盯三十七个群演。
片场在城郊，风大，一天一百二。
程野是第三十七个。
他那时候二十一，瘦得像根竹竿，穿着剧组发的棉大衣，脸冻得通红，站在队伍最末，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剧本。
别的群演趁着换场的空当蹲在地上刷手机。他蹲在墙根，嘴里念念有词。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念什么？”
“台词。”
“群演有三句词。”
“我知道。”他说，“我想把这三句念好。”
那天他演一个递水的兵，三句词，镜头七秒。
导演喊了四遍“重来”，第五遍的时候，导演突然说：“这个递水的，给他一个特写。”
七秒变成了十四秒。
收工之后，她数钱，数到他那份，多给了他三百。
“为什么多给？”他问。
“你今天那十四秒，值三百。”
他把钱退回来。
“我只要一百二。”他说，“多的不要。”
她看着这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人，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想不想签公司？”
“我没钱。”
“不用你出钱。”她说，“培训费三千，我先垫。你以后挣了再还。”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她刷了信用卡，三千块，分十二期，还了一年。
第二年，他拿到了第一个有名字的角色。
拿到片酬那天，他把三千块现金装在一个信封里，递给她。
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许姐，我带你出去。”
她看完，笑了。
“这句话该我说。”她把信封推回去，“钱收下。以后别写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写下来的东西，会被人看见。”
三
十年里，她给他接过一百三十七个通告，挡过四次塌房，谈过二十九个代言，退过七次通告。
她记得他所有的忌口：不吃香菜，不吃动物内脏，喝酒一杯就脸红。
她记得他所有的毛病：台词背不熟会失眠，被骂会笑，笑完了回房间一个人坐着。
她记得他所有的重要日子：三月十七号是他母亲的忌日，那天他不接通告。
公司里的人都说，许南枝带艺人，像带孩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
带孩子的人不会在深夜接到一条“我睡不着”的消息，然后开车四十分钟过去，在楼下坐两个小时，不上楼。
带孩子的人不会在他拍吻戏的时候，站在监视器后面，把那一条看了七遍。
带孩子的人不会在他拿奖的时候，躲在后台，先看手机。
她从来不喊他的名字。
“程老师”，从签他那年喊到今天。
公司新人问她：“许姐，你怎么不叫程老师名字？”
“叫名字太近。”她说，“太近，就不好管了。”
新人笑，说她想得多。
她没解释。
有一年冬天，他喝多了，在车里问她：
“许姐，你有没有想过，我这辈子要是没红，你会怎么样？”
“一样带你。”她说。
“那要是我红了，你怎么办？”
“我退休。”
他笑了很久，笑到后来不笑了。
“许南枝。”他叫她名字，第一次。
“叫程老师。”
“许南枝。”他又叫了一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她把车停下。
“到了。”她说，“上去睡觉，明天九点。”
十年里她挡过的第一次塌房，是在第五年。
那年他刚红，接了一部古装剧，拍到一半，剧组的一个灯光师在群里发了段视频：他在片场跟副导演吵了一架，摔了剧本。
视频只有十七秒，没有声音。
当天晚上，词条上了热搜。
她赶到片场的时候，他坐在道具间的角落里，剧本摊在地上。
“我没错。”他说，“那一条他非要我演成那样，他妈都不会那么演。”
“我知道你没错。”她蹲下来，把剧本捡起来，“但你在片场摔东西，就是不专业。”
“那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我来办。”她说，“你现在回去睡觉，明天照常进组，一句话不说。”
那三天，她跑了五个地方：制片人办公室、剧组财务、那个灯光师的宿舍、平台内容部、还有一家她认识的公关公司。
第三天晚上，热搜撤了。副导演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沟通有误，已解决”。
他问她：“你怎么做到的？”
“砸钱、赔笑、认错。”她说，“三样都做了。”
“你替我认错？”
“我不替你认错。”她说，“我替你把这个坑填上。错是你犯的，我不替你背。”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许姐，”他说，“我以后不摔了。”
“好。”
“我要是再摔呢？”
“那我就再填一次。”她说，“但你得记住，我填一次，就得赔一次。总有一天我填不动。”
三月十七号那天，她不排通告。
头两年他还问，后来就不问了。
第七年那天，他忽然在早上七点敲她办公室的门。
“今天你没给我安排事。”
“对。”
“为什么？”
“你自己知道。”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九。”他说，“没人记得。”
“我记得。”
“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你签合同的时候，表格上有一栏‘紧急联系人’。”她说，“你写了‘无’。”
他愣在那儿。
“我看见那个‘无’字，就知道，你没有人了。”
她把一份文件推给他。
“今天不算工。这文件你拿回去，慢慢看。”
他拿起文件，走了两步，回头。
“许姐，”他说，“今天，你能不能别叫我程老师。”
她没有抬头。
“不能。”
门关上了。
她低下头，把手压在文件上，压了很久。
四
第二年的春天，公司换了老板。
新老板姓赵，做地产起家，四十五岁，讲话喜欢拍桌子。
第一次开会，他把一份名单拍在桌上。
“我们公司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太少。”他说，“一个程野撑起百分之七十的营收。这不健康。”
“所以要签新人。”许南枝说。
“所以要换人。”他说。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程野的经纪约还有两年。”赵老板说，“这两年，我们要把他做成‘公司的艺人’，不是‘许南枝的艺人’。”
“我给他配两个新人，一个叫苏禾，一个叫林一。”他说，“你带苏禾。”
“那程野谁带？”
“我亲自带。”
她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下按了一下。
“赵总，”她说，“程野现在手上十二个代言、三个在谈的剧本、一个正在走的品牌升级。换人接手，至少要三个月交接。”
“那就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要是掉了一个代言，损失多少，您算过吗？”
“算过。”赵老板笑了，“掉了我补。”
散会之后，她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小全走过来：“许姐，要不……你先忍忍？”
“我不忍。”她说，“我去找他。”
当天下午，她去了程野的公寓。
他刚起床，头发乱着，穿着家居服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许姐？”
“赵要换人。”她说，“我带你，只能带到六月。”
他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那你呢？”他问。
“我带我该带的。”
“许南枝。”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可以不走。”
她看着他。
“你签的是公司的约。”她说，“不是我的约。”
“那我改签。”他说，“我改成你的。”
换人的事，最后没有立刻兑现。
赵老板先做了一件更温和的事：给她派了一个新人。
“苏禾。”他说，“二十六，科班，签了三年。你带她。”
“那程野呢？”
“程野有你团队，你分一半精力就行。”
她知道这话的意思。
她不接。
“赵总，”她说，“我一天只有十四个小时。分一半，等于两个都带不好。”
“那就带好苏禾。”
“那程野呢？”
赵老板笑了：“程野现在不需要你带了。他需要的是公司。”
她当天就把苏禾叫到办公室。
女孩很瘦，进门先鞠了一躬。
“许姐，我听您的。”
“第一件事。”她说，“不要听我的。”
“啊？”
“你要听的是导演的、观众的、你自己的。”她说，“我的意见只是其中一条。”
“那……我什么时候能红？”
“不知道。”她说，“我带了十年，才带出一个。”
“那我要做什么？”
“先把台词背熟。”她说，“群里发的那三句，你今天念一遍给我听。”
女孩念了一遍。
念得很快，像在应付。
“重念。”
念了八遍。
第九遍，她停下来，说：“过了。”
女孩眼睛亮了。
她看着这个孩子，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把三百块退回来的年轻人。
她转开脸，把文件翻开。
五
对赌合同是三月下旬拿出来的。
一共四页。第一页写项目，第二页写分成，第三页写“业绩承诺”，第四页写“违约责任”。
第三页那行数字很大：
“三年累计营收不低于人民币五亿元。未达标部分，艺人承担差额的百分之三十。”
“这合同不能签。”许南枝把文件推回去。
“我也觉得不能签。”程野说。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赵总说了一句话。”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条手写的补充条款，“他说，如果我签，你的合约就续三年，职位不变。”
她看着那行字。
“他说他要换人。”
“他要换的是位置。”程野说，“不是人。他需要我签，给他一个数字。签了，你留下。”
“程野。”她把文件合上，“五亿，三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我现在一年一亿三。”
“一亿三是在最好的年份。第三年要是没有戏，你就要自己掏差额。”
“那就接戏。”
“接戏？”她笑了一下，“你去年拍了三百二十天，住了两次院，掉的粉比涨的粉多。你还要接多少？”
他沉默。
“我不签你会怎么样？”他问。
“我会去找下一份工作。”
“那我签。”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站起来。
“程野，”她说，“我带你十年，不是为了让你替我把一份对赌签了。”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她，“你带我十年，也不是为了让你在四十五岁那年，被一个做地产的人赶出去。”
那天晚上，他在合同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她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签完，他把笔放下，转过身。
“许姐，”他说，“这三年，你别走。”
“我不走。”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他笑了。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三十五了，这行里三十五岁的女经纪人，还能带几年。
六
对赌签完不到一个月，热搜爆了。
词条是“程野 耍大牌”。
爆料的来源是一个小号，只有三千粉，第一条微博写：
“某影帝，进组第一天就改剧本，把女二的戏删了两场。女二是谁我不说。反正杀青宴他都没去。”
第二天，转发过万。
第三天，那个小号又发了一张照片：剧组的通告单，程野的名字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迟到两小时”。
照片是真的。通告单是真的。迟到也是真的。
那天他在医院，母亲忌日，他去了墓地，回程堵在高速上。
但这件事，不能对外说。
他妈的事，是他这十年里唯一没让公司碰过的东西。
“许姐，”小全拿着手机冲进办公室，“周老师的团队在推。是她们。”
“哪个周老师？”
“周柠。”小全说，“原定女二，被换掉的那个。”
许南枝把手机拿过来，一条一条地翻。
翻到第七条，她停下。
那条微博写着：
“我删了两场戏，不是因为被删，是因为我不想跟一个不背台词的人对戏。”
下面评论一万二。
最上面一条写着：“终于有人说了。他那部戏，全程面瘫。”
她把手机放下。
但粉丝那边已经在撕。
后援会的会长在群里发了一条：“从今天起，我不做了。”
底下跟着一串“退群”。
有个站姐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带了他七年，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文章末尾一句：
“我可以接受他犯错，我不能接受他被人保护得太好。”
小全把手机递给她，声音很低：“许姐，後援会今天掉了一万二。”
“知道了。”
“要不要回应？”
“回什么？”
“说一句‘谢谢大家’也行。”
“说‘谢谢’，他们会觉得我们在敷衍。”她把手机推回去，“这三天，什么都别说。三天之后，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小全，把这三年的通告单全部调出来。”她说，“还有剧组的考勤记录、进组名单、医疗记录。”
“医疗记录不能公开吧？”
“不公开。”她说，“我拿来自己看。”
“那我们要发什么？”
“发通告单。”
她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还有一件事，”她说，“把我原来准备发的那份律师函，全部撕了。”
“为什么？”
“因为对骂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心虚。”她把外套穿上，“我要开发布会。”
七
那三天，她几乎没有睡。
第一天，她去剧组调监控。制片主任不肯给，说“内部资料”。她在制片办公室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最后拿到了一份考勤表。
第二天，她找到那位被换掉的女二的助理，问出一句关键的话：“戏是开机第三天定的，通知发在群里。”
第三天，她把所有材料铺在地板上，一张一张对时间。
对到凌晨三点，她停下来，给小全打了个电话。
“小全，你说，我们该不该把医疗记录公开？”
“公开了就没人骂了。”小全说，“但程老师会不高兴。”
“对。”她说，“他不会高兴。”
“那怎么办？”
“我换个说法。”她拿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只说他那天在医院，不说哪家、什么病。”
“这样能行吗？”
“不能全行。”她说，“但能让人闭嘴一半。”
发布会定在四月十二号，下午两点。
地点是公司三楼的小厅，只通知了六家媒体。
她一个人上台。程野没来。
台下有人问：“程野为什么不出席？”
“因为今天这件事，不该由他解释。”她说。
她把一沓通告单放在讲台上。
“先说迟到那件事。”她翻开最上面一张，“三月二十六号，剧组通告，早上七点集合。程野九点十分到组。”
“迟到两小时十分，属实。”
台下一阵骚动。
“为什么迟到，我不解释。”她说，“我只说一件事：那天他在医院。”
“哪家医院，什么病，我不说。”
“因为说了，明天就有人去那家医院门口蹲着。”
她把通告单合上。
“再说第二件，删戏。”她翻到第二页，“女二的两场戏，是导演组在开机第三天决定调整的。理由是剧本结构，不是演员。”
“调整通知的邮件在我手上，发件人是制片主任，时间是三月二十四号，比程野进组早两天。”
“也就是说，删戏这件事，跟程野没有关系。”
台下安静了。
“那周柠为什么发那些？”有记者问。
“这个问题，我不回答。”她说，“我只说一句：她换掉的那个角色，是我们公司另一位艺人接的。”
“我不是在暗示什么。”她抬起头，“我只是把这几天所有的猜测，摆到桌面上。剩下的，你们自己判断。”
快结束的时候，最后一排的记者站起来：
“许女士，最后一个问题。这件事之后，程野的工作会受影响吗？”
她站在那儿，停了三秒。
“会。”她说，“我宣布，程野停工三个月。”
台下一片哗然。
“为什么停工？”
“因为他已经连续拍了三百二十天。”她说，“我要让他休息。这不是处罚，这是安排。”
当天晚上，热搜从“耍大牌”变成了“程野停工三个月”。
评论区吵成一团。有人说她护得太明显，有人说这才叫经纪人。
程野给她打电话，第一句是：
“你为什么让我停工？”
“因为你已经空了。”她说，“你自己不知道。”
那头沉默了很久。
“许姐，”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她把电话挂了，“早点睡。”
八
五月初，一张旧照片被放了出来。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片场，风很大。她蹲在墙根，把一件棉大衣递给他，他低着头接。
照片的配文只有一句：
“原来是他经纪人一手带出来的。”
底下第一条评论：
“怪不得。”
第二条：
“怪不得什么？人家带出来的，有什么问题？”
第三条：
“问题是她一个经纪人，为什么十年前就跟他蹲在墙角。”
评论过了六万。
那天下午，她坐在办公室里，把评论一条一条看完。
小全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
“许姐，”他终于开口，“要不要发个声明？”
“发什么？”
“说清楚，就是工作关系。”
“说清楚了，他们就不说了吗？”她把手机放下，“不会。他们说的是他们想说的，不是我说什么。”
程野来了。
他进门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他的编辑页面，一段话已经写好了。
“我发这个。”他说，“我说清楚，你是我的经纪人，十年前你垫了三千块培训费。就这么简单。”
她把他的手机拿过来，看完，把手按在锁屏上。
“不发。”
“为什么？”
“因为你一发，明天就有人去挖那三千块的转账记录，去挖我妈是谁，去挖你妈葬在哪。”她抬起头，“你受得了吗？”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那你受得了吗？”他问，“六万条评论，说你靠一个男人上位。”
“我受得了。”她说，“我三十五了，被人说几句，我能睡着。”
“我睡不着。”他说。
办公室里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许南枝，”他说，“十年了。”
“嗯。”
“十年，你替我挡过四次。每一次你都说‘我受得了’。”
“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
“那你的什么不是工作？”他转过身，“你有没有一件事，是不为了工作的？”
她看着他。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深夜的“我睡不着”。想起自己开车四十分钟，在楼下坐两个小时，不上楼。想起他拍吻戏那天，她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七遍。
她把桌上的文件摞好，最上面那份压平。
“程野，”她说，“我带你，带到六月。”
“六月之后呢？”
“六月之后，你该自己走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原来是这样。”他说，“原来你早就想好了。”
他转身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把那份文件翻开，翻到一半，手停住了。
纸上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旧照的事，她自己去了一趟。
发那张图的营销号，办公室在一栋居民楼里，两个人，一张桌子。
她推门进去，坐在对面。
“照片哪来的？”
“不能告诉你。”
“我给你两条路。”她说，“第一条，把照片删了，我给你一份独家，正经的，程野最近的采访。第二条，我起诉你，走流程，一年半。”
对面笑了。
“许女士，你知道起诉我们，最后赔多少吗？”
“知道。”她说，“三千。”
“那你还起诉？”
“起诉不是为了钱。”她说，“是为了让下一个想发的人知道，发之前要过一年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照片我不能删。”他说，“已经出去了。”
“那就别删。”她站起来，“独家我给你，你放着。以后你发他，先给我打个电话。”
“凭什么？”
“凭我手上有你去年那条假消息的全部截图。”她说，“我不发，只是我懒得发。”
她走出那栋楼，外面开始下雨。
她站在楼下，撑开伞，忽然觉得好笑。
十年前她替一个群演争那三百块，十年后她替一个影帝争一张照片。
中间这十年，好像什么也没变。
九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江州下了整整四天的雨。
那天晚上十一点，小全打电话过来：
“许姐，程老师在楼下。”
“哪个楼下？”
“你家楼下。”小全说，“他站了一个多小时了，保安赶了两次没赶走。”
她下楼的时候，还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旧风衣。
雨不大，但他没打伞，头发全湿了。
“你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六月之后，你去哪儿？”
“找下一份工作。”
“哪一家？”
“还没定。”
“那我呢？”
“你有约在公司。”她说，“你三年五亿的对赌，签在公司。”
“我不是问这个。”他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我是问，我这个人，怎么办。”
她站在楼道口，看着他。
雨砸在铁皮雨棚上，一声一声。
“程野，”她说，“你二十八了。”
“我知道。”
“你拿过影帝，你有一百三十七份通告的经验，你知道怎么在镜头前站，怎么在镜头前哭。”
“那这些是你教我的。”他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做一个演员。”她说，“不是做一个被带的人。”
他站在雨里，忽然笑了。
“许南枝，”他说，“我十年来，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有一天你跟我说这句话。”
“哪句话？”
“你该自己走了。”
她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每次说这句话，我都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
“那你为什么要走？”
她抬起头看他。
雨声很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不走，你就永远长不大。”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我不是要你长大。”他说，“我是想让你留下。”
她把风衣的领子拉起来。
“上去吧。”她说，“别感冒了，六月还有活动。”
“许南枝。”
“嗯。”
“你要是走了，”他说，“我这十年，算什么。”
她站在楼道口，背对着他。
“算你红了。”她说。
然后她上楼，把门关上。
在门后站了很久，才想起自己没换鞋，鞋底全是水。
十
六月三号，赵老板把她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六页。
“《业绩担保协议》。”他说，“签个字。”
她翻开第一页。
“若三年营收未达五亿，经纪人许南枝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上限为差额的百分之十。”
她把文件合上。
“赵总，”她说，“您这份东西，法务看过吗？”
“看过。”
“那他们没告诉您，这份东西签了也不作数？”她把文件推回去，“经纪人不承担对赌连带责任。这是行规，也是常识。”
赵老板笑了。
“许南枝，”他说，“我知道不作数。”
“那你让我签？”
“我要的是一个态度。”他把笔放在文件上，“你签了，我就信你会拼命。你要是不签，我就得换个人来拼。”
她看着那支笔。
“赵总，”她说，“我给您带了十年艺人。这十年里，我给他挡过四次塌房，退过七次通告，谈过二十九个代言。我没有一次跟您提过涨薪。”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实在。”
“我今天想提一次。”她说，“我不签。”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她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六月三十号，我的合约到期。我不续了。”
赵老板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程野还有两年约在。”他说，“你走了，他怎么办？”
“他有他的路。”
“他的路是我给的。”赵老板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许南枝，你别忘了，你这个位置是我让你坐的。”
“我没忘。”她说，“我坐这个位置，是因为我能带人。”
“你能带人，是因为公司给你资源。”
“那您试试，”她说，“把资源给别人，看能不能带出第二个程野。”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过头。
“赵总，六月三十号之前，我会把手上的事全部交接完。”她说，“不会留一个坑。”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摔了一个杯子。
六月三号到六月三十号，二十七个工作日。
她每天做的事，是把自己的十年拆开，一样一样交出去。
第一周，交通告。她做了三个文件夹，按年份排好，一百三十七份，每一份后面写着“已结”“未结”。
第二周，交代言。二十九个，其中八个今年到期，三个正在续，一个要提价。她写在本子上，一页一个。
第三周，交人。这是最难的。
谁家的制片好说话，谁家的老板要面子，谁家的助理其实比老板管用——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写下来过。
她写了。
写到第十一页，小全在旁边看着，说：“许姐，这些东西交出去，你就没底牌了。”
“我没有底牌。”她说，“我这十年，靠的都是别人给我的面子。”
“那你还交？”
“交。”她说，“我要走得干净。”
最后一天，她把本子放在赵老板桌上。
“一共三十七页。”她说，“密码在最后一页。”
赵老板翻了两页，抬起头。
“许南枝，”他说，“你要是留下来，我给你加钱。”
“不加了。”
“为什么？”
“因为您加钱，是想让我继续带他。”她说，“我不想带了。”
十一
六月的年度盛典，她本来不该去。
她已经递了辞职信，手上只剩半个月。
但程野有一个“年度男演员”的提名，公司要他去，她就得去。
那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站在会场最后一排，靠着墙。
灯打下来，台上放着候选片段。轮到程野那段的时候，她低着头看手机。
主持人念名字。
“年度男演员——程野。”
掌声。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走上台。
她抬起头。
他从主持人手里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没有立刻说话。
台下的掌声慢慢停了。
“这个奖，”他说，“我拿过三个。”
有人笑。
“前面两个，我都在台上谢过一堆人。”他说，“导演、编剧、摄影、公司、粉丝。我今天不谢了。”
台下安静下来。
“我今天只谢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手机上停住了。
“十年前，我在片场做群演，一天一百二。有个女孩蹲在我旁边，问我念什么。我说念台词。她说，群演有三句词。我说，我想把这三句念好。”
“她那天多给了我三百块。我把钱退回去，她问我，想不想签公司。”
“我说我没钱，她说培训费三千，我先垫。”
“今天我站在这里，想说一句：那三千块，我早还了。但那个人，我还没还。”
台上的灯光很亮，他站在那儿，忽然转过头，往台下最后一排看。
“她叫许南枝。”他说，“我的经纪人。她要走了。”
全场哗然。
镜头“唰”地扫过来，打在她脸上。
大屏幕上出现她的脸，三秒。
她站在最后一排，背靠着墙，手还握着手机。
她看见屏幕上自己的样子——三十五岁，黑裙，妆容一丝不乱，眼睛睁着。
她放下手机，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十二
后台的走廊还是那条一米二宽的走廊。
她走到尽头，站住。
脚步声从后面过来。
“许南枝。”
她转过身。
他还捧着奖杯，西装扣子开着，手心里全是汗。
“你不该说。”她说。
“我憋了十年。”
“那也别说。”她说，“你这一句，明天会有多少人骂你？你的对赌还有两年七个月。”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我知道，我还是说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程野，”她说，“你二十八岁，你拿过三个影帝，你手上十二个代言。你今天晚上这段话说出去，明天早上的热搜，会有人说你在炒作，会有人说你忘恩负义，会有人说你跟她有一腿。”
“那就让他们说。”
“你扛得住吗？”
“我扛得住。”他说，“我扛不住的是，你走了，我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她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
“许姐，”他的声音低了，“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经纪人。”她说，“我要是留下来，就不是了。”
他愣住。
“你明白吗？”她看着他，“我留在这个位置上，我就只能是带你的人。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我要什么？”
“你自己知道。”
走廊尽头有人喊他的名字，说媒体在等。
他把奖杯放在旁边的消防箱上，往前走了一步。
“许南枝，”他说，“如果我不是你的艺人。”
“那你也别是。”她说。
他停住。
“六月三十号，”她说，“我走。你把这句台词记住：你该自己走了。”
她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被门挡住了，没听清。
她走下去三层楼梯，鞋跟敲在铁皮上。
走到二楼转角，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压在眼睛上，压了大概五秒。
手放下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门口脱鞋，脱了一半停住。
鞋底还是湿的。
小全在十一点多送来一个纸箱。
“许姐，这是公司仓库里翻出来的。”他说，“写着你的名字。”
她打开。
里面是十年前的东西：一张群演名单，三十七个名字，第三十七个被红笔圈着；一份培训协议，三千块，分期十二个月；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空的。
她把那张名单拿出来，摊在桌上。
第三十七个名字旁边，她当年写了一句：
“此人可用。”
她盯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十年前她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想的是一件很单纯的事：这个人，能红。
她没想到，十年后，她要在后台看着这个人上台，然后转身走掉。
她把名单折好，放回箱子里。
然后把箱子推到床底。
没有扔。
十三
第二天，热搜第一是“程野 经纪人”。
第二是“程野 许南枝”。
第三是他那部待播剧的片方发了一条“尊重艺人选择”。
公司发了声明，说“双方合约正常履行”。
但第三天，程野自己发了一条微博，九个字：
“我的约，我跟她走。”
那天下午，赵老板把两个人叫到会议室。
“两年七个月。”他说，“违约金，六千万。”
“我付。”程野说。
“你有六千万吗？”
“没有。”他说，“我可以接戏。”
“你接了戏，戏是我给的。”
“那我就去别的地方接。”
赵老板笑了，笑得脸都僵了。
“许南枝，”他转过头看她，“这是你教他的？”
“不是我教的。”她说，“他自己学的。”
“好。”赵老板把合同摔在桌上，“你们去告我。我耗得起。”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很长。
他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许姐。”
“嗯。”
“六千万，我拿不出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说那句话？”
“因为你已经说了。”她把手插在口袋里，“现在只能往前走。”
七月中旬，谈了三轮。
最后的结果是：他付一千八百万，分三年；剩下的，用两部戏的合作换成公司分成。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赵老板把笔放下。
“程野，”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今年二十八，等你三十八，你就会知道，这个圈子里，能给你资源的人不多。”
“能给我挡刀的人，更不多。”程野说。
他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太阳很大。
她站在门口，撑着一把伞。
“上车。”她说。
“去哪儿？”
“去看办公室。”
办公室租下来的第一个月，他们没接到一单。
小全每天打三十个电话，回来在纸上画叉。画到第八十七个叉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
“许姐，是不是我们真的不行了？”
“不是不行。”她说，“是别人怕。”
“怕什么？”
“怕我们倒了，牵连他们。”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往下滑。
滑到第十七个，她停下。
那是一个做品牌的老客户，八年前她替他救过一次场——活动前一天，主嘉宾临时放鸽子，她半夜三点找到替补，第二天照常开场。
她打了过去。
“王总，我是许南枝。”
那头沉默了两秒。
“南枝啊。”他说，“你那个事，我听说了。”
“我今天不是来求您的。”她说，“我是来跟您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您今年那个品牌片，还缺不缺人？”
那头笑了。
“南枝，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这个电话吗？”
“不知道。”
“因为八年前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三点十七分。”他说，“我记了八年。”
十四
办公室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四十平米，月租三千八。
她带他上去的时候，屋里只有四张桌子和一台旧空调。
墙上贴着一张纸，是她自己打印的：
“南枝工作室。”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就我们两个人？”
“还有小全。”她说，“他辞职跟着来了。”
“工资呢？”
“前三个月，一人五千。”她把窗户推开，外面的风灌进来，“你四千。”
“为什么我四千？”
“因为你现在是负债。”她说，“负债的人，拿得少。”
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窗边。
“许姐，”他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在一间四十平米的办公室里。”
“我也没想过。”她把抹布递给他，“擦桌子。”
那天下午他们擦了四个小时。
擦到最后一张桌子，他蹲在地上，忽然说了一句：
“许南枝。”
“叫许姐。”
“许南枝。”他又叫了一遍，“我现在不是你的艺人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
“对。”
“那我现在是什么？”
“是合伙人。”她说，“合伙人拿四千，干活。”
他没再说话，低着头，把桌腿擦干净。
十五
八月，第一单来了。
是一部小成本电影，片酬不高，但剧本好。她跑了三趟，制片方点了头。
签合同前两天，制片方忽然改口，说“档期冲突”。
小全去打听了半天，回来脸都白了。
“是赵总那边打了个电话。”他说，“说程野‘不好合作’。”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着没动。
“许姐，怎么办？”
“再找。”
“找了七家了，都推了。”
“那就找第八家。”
“第八家也推了呢？”
“找第九家。”
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小全，”她说，“这个圈子有一百多家公司。他一家一家打招呼，要打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们能做的事很多。”
“做什么？”
“做他这个人值钱的事。”
她带着程野，去了一趟话剧团。
一个只有八十个座位的小剧场，演一场，给三千块。
“你演不演？”她问。
“演。”
“一天演一场，演二十场。没有镜头，没有剪辑，演砸了观众当场就能看出来。”
“我演。”
那二十场话剧，他演了二十一天。
第一场，观众三十七个人。
最后一场，票卖完了，走廊里站了十几个人。
有一场，他演到一半，忽然停了两秒——台词忘了。台下没有一个人出声。他自己接了下去，接得比剧本还好。
散场之后，她站在后台门口等他。
“今天那两秒，”她说，“是这十年里你演得最好的一次。”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两秒是你的。”她说，“不是剧本的，不是导演的，也不是我教你的。”
第十四场那天，台下坐了一个人。
是个老演员，七十多岁，退休了，在这座城市里没什么人认识。
散场之后，他没走，坐在最后一排。
程野去问他：“您觉得怎么样？”
老演员说：“你有一句词，念快了。”
“哪一句？”
“第三场，‘我等你’。”
“我念快了吗？”
“快了。”老演员说，“等人的人，不会念这么快。”
程野站在那儿，愣住了。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句词念了三十遍。
念到第二十遍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他这十年，从来没有真正等过什么——因为他要的东西，一直就在他旁边。
第二天，她问他：“昨天那个人说什么？”
“说我念快了。”
“哪句？”
“我等你。”
她走在前面，没回头。
“他说得对。”她说，“你从来没等过。”
十六
九月，一个平台的制片人约她吃饭，说“有个项目想聊聊”。
地点是城东一家会所，包间很大，桌上坐了七个人，只有她一个女的。
制片人姓吴，五十来岁，讲话喜欢把手搭在人椅背上。
“许总，”他说，“程野那个事，我也听说了。你们现在难。”
“不难。”她说。
“别硬撑。”他给她倒酒，“这个圈子，谁没难过的时候。我手上这个项目，男主就是他。定了他，我们这事就成了一半。”
“谢谢吴总。”
“但是——”他把酒杯推过来，“有些事，得当面聊。”
桌上其他人开始聊别的，声音故意变大。
她看着那杯酒。
她做这行十四年，这种局吃过很多次。她知道什么叫做“当面聊”。
她把杯子端起来，没喝，放下了。
“吴总，”她说，“这个项目，我们按要求走流程。试镜、剧本、报价，一样不少。”
“流程太慢了。”
“慢一点好。”她说，“慢了，大家都安全。”
吴总的脸沉了一下。
“许总，”他说，“你这个人，太不会来事。”
“我知道。”她站起来，拿起包，“所以我不做这一行很多年了——我做的还是这一行。”
她走出包间，走廊很长，地毯很厚。
走到电梯口，她的手在发抖。
抖了大概半分钟，才按下去。
第二天，那个项目黄了。
她回到家，已经十二点。
屋里没开灯，她坐在沙发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
手机响了一下，是她母亲。
“南枝，睡了吗？”
“没有。”
“今天怎么这么晚？”
“应酬。”
那头静了静。
“你今年三十六了。”她母亲说，“我这辈子，就一个心愿，看你找个人。”
“妈。”
“我不是催你。”她母亲说，“我是觉得你太累了。你天天替别人张罗，你自己呢？”
她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我自己挺好的。”
“你每次都说挺好。”
“妈，我今天谈了个项目。”她说，“黄了。”
那头笑了：“黄了就黄了。”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黄？”
“不问。”她母亲说，“你办事，我信。”
她低下头，眼睛有点热。
“妈，”她说，“我可能，不适合找个人。”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习惯了站在后面。”
“站在后面怎么了？”她母亲说，“你爸一辈子站在机器后面，回家还是我的人。”
她笑了，笑得鼻子发酸。
“睡吧。”她说，“我明天还要上班。”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屋里很黑，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灯扫了一下天花板。
小全不敢说话。
她自己说了一句：“黄了挺好。”
九月末，她做了另一件事。
她去找了一个做短剧的平台，谈了一档小体量的演员访谈节目，一期十五分钟，八期。
“这种节目没人看。”小全说。
“有人看。”她说，“演员最难看的时候，是没人好好问他话的时候。”
第一期录完，播出去，播放量三十万。
第三期，播放量三百万。
第五期，有个片段被剪出来，全网转。片段里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被问了一句：
“你这十年，最想对谁道歉？”
他沉默了很久，说：
“一个一直站在我后面的人。”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一直往前走，从来没回头看她。”
这段视频，她是在办公室看的。
看完，她把电脑合上，坐着没动。
小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许姐，这段要不要压一下？”
“不压。”
“会被解读。”
“那就被解读。”她说，“他说的是实话。”
十七
十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办公室加完班，两个人一起吃夜宵。
楼下的小店，两碗面，一碟小菜。
他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许南枝。”
“嗯。”
“我现在不是你的艺人。”
“我知道。”
“我也没有对赌了。”
面馆的灯在他头顶上，很白。
“你有。一千八百万。”
“那是我欠别人的。”他说，“我欠你的，还没还。”
她抬起头。
“我不欠你什么。”她说。
“我知道你不欠我。”他把筷子摆好，“是我欠你。”
“十年。”他说，“你带我十年。你替我挡了四次。你垫了三千块。你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不上楼。”
“你怎么知道？”
“小全说的。”
她把面碗推开。
“程野，”她说，“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在说一件，说出口就收不回来的事。”
“我知道。”
“那你想过没有，”她看着他，“我三十六了。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我这个人，已经没有力气再从头来一遍了。”
“我不需要你从头来。”
“你需要。”她说，“你要的是一个能陪你走的人。我陪你走了十年，我知道这十年是什么样子。”
“是什么样子？”
“是我永远站在你后面。”她说，“我站在后面，你就看不见我。”
店里很安静，只有煮面的水在响。
“那你就到前面来。”他说。
“到前面，我就不是我了。”她说。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许南枝，”他说，“你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先替别人想完，再替自己想？”
“因为我是经纪人。”
“你现在不是了。”他说，“你现在是合伙人。”
她笑了，笑得很轻。
“合伙人也不该。”她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吧，明天还有事。”
他坐着没动。
“程野，”她站在门口，“我不是不喜欢你。”
他抬起头。
“我是不敢。”
说完她就走出去了。
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十八
十一月，她接了一个外地的活。
一部纪录片的制片，拍四个月，地点在西南一个县城。
“你去四个月？”他问。
“四个月。”
“那我呢？”
“你有戏。”她把一份剧本放在桌上，“这部戏的导演，我谈下来了。明年三月开机，片酬不高，但班底好。”
他翻开剧本，第一页的角色小传上，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这个人跟你不一样。别演成你。”
“为什么是现在？”他问。
“因为你该自己走了。”她说。
走的那天，他没来送。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机场的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外面站着一堆人，没有他。
她低下头，把登机牌递过去。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把手机关了。
西南那个县城，一年有一百八十天在下雨。
她住在县招待所，房间朝北，窗户关不严，晚上能听见风。
拍的是一部关于乡村教师的纪录片，她做制片，从找钱开始。第一笔钱是她自己去谈的，谈了七家，最后一家给了三十万，条件是“片尾挂名”。
开机第三天，摄制组的一个小伙子问她：
“许制片，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经纪人。”
“带明星的？”
“嗯。”
“那你怎么来这儿了？”
“因为想干点慢的事。”她说。
那四个月，她每天早上六点起，跟着摄制组走山路，晚上回来整理素材。
有一晚，她在房间里刷手机，刷到他的新剧预告。
片花里他站在雨里，说了一句什么，被剪掉了。
她把音量调大，又调小，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她照常六点起。
杀青前的最后一场，拍那个乡村教师给学生上课。
教室很破，窗户上贴着报纸。老师讲的是《岳阳楼记》。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墙根念台词的年轻人。
那天晚上，她给导演打了个电话，说：“这部片子，我想加一个人名。”
“谁？”
“不用加。”她说，“算了。”
十九
她走的第二个月，他自己谈下了一个代言。
是一个国产运动品牌，价位不高，但对方看中的是他在话剧舞台上的口碑。
谈合同那天，他给小全打了三次电话。
“代言费怎么算？”
“拍几条片子？”
“违约金呢？”
小全在电话里笑：“程老师，你现在像个经纪人了。”
他愣了一下。
签完合同，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很久没动。
桌上那份合同，第一页写着一行：
“艺人：程野。经纪方：南枝工作室。”
他拿出手机，写了一行字，删了。又写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的只有五个字：
“我谈下来了。”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
“知道。合同我看了。”
“你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
“什么时候回来？”
“拍完。”
“拍完之后呢？”
这一次那边没有立刻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来了一条：
“程野，你现在是艺人了。艺人的事，自己定。”
他看着这条消息，坐在空会议室里，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了。
第二年冬天，她去剧组探了一次班。
没提前说。到的时候，他正在拍一场夜戏，站在一条巷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
导演喊停，说“感觉不对”。
他站在那儿，抹了把脸，说“再来一条”。
第十七条，导演说过了。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监视器后面。
“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说。
“从江州路过到这儿，八百公里。”
她把一杯热的递过去。
“演得不错。”她说。
“哪一条？”
“第十七条。”她说，“前面十六条，你在演。第十七条，你在等。”
他捧着那杯热饮，低头笑了一下。
“许姐，”他说，“我现在拍戏，有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开机前，我会先问自己一句：这一条，是给谁演的。”
“答案是？”
“以前答案是‘给观众’。”他说，“现在答案是‘给我自己’。”
她点了点头。
“对了。”他说，“我昨天把那一千八百万的最后一笔打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财务跟我说了。”
他站在巷子的路灯下，看着她。
“许南枝，”他说，“我现在不欠任何人了。”
“对。”
“那我可以问了吗？”
“问什么？”
“那件事。”
她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等杀青。”她说，“杀青再说。”
二十
两年半以后，又是年度盛典。
这一次，他坐在第二排。
这两年半里，他拍了四部戏，一部拿了提名，一部票房一般，两部口碑不错。那一千八百万，去年年底还完了。
南枝工作室从四十平米搬到了两百平米，签了三个新人。
她回来了。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他叫到办公室，摊开一张表。
“你的合约，明年到期。”她说，“续不续，你自己定。”
“你希望我续吗？”
“我希望你自己算清楚。”
那天盛典，他坐在第二排，她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
灯光打下来，主持人念候选名单。
念到“年度男演员”的时候，他入围了。
镜头扫过来，他坐在那儿，笑着摆了摆手。
最后奖给了别人。
散场之后，他在后台的走廊上遇见她。
“没拿到。”他说。
“我知道。”
“你不安慰我？”
“你二十八岁那年拿过三个。”她说，“今年没拿到，明年再拿。”
他笑了。
走廊还是一米二宽，声控灯一亮一灭。
“许南枝，”他说，“这两年半，我想明白一件事。”
“说。”
“我当年问你的那些话，是我太急了。”他说，“我那时候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要马上得到。”
她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他说，“喜欢一个人，可以等。”
她把手里的一沓资料抱好。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自己愿意。”他说，“等到她不用站在后面。”
她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后台有人在搬箱子，箱子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程野，”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多久？”
“十年。”她说，“从你退我那三百块的时候。”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
“现在不行。”她说，“因为你还没站稳。”
“我站稳了。”
“你没有。”她往前走了一步，“你现在还觉得，你需要有人在后面替你挡。什么时候你不需要了，什么时候再来问我。”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
“程野，”她说，“我不是在拒绝你。”
“我是在给你一个自己走的机会。”
盛典之后，办公室搬了一次。
两百平米，两层，楼下办公，楼上排练。
搬完的那天，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小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合约。
“许姐，程老师的续约合同，他签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小全把合同放在桌上，“他加了一条。”
她翻开。
附加条款那一行，是他的字：
“本合同期满后，艺人程野不续签任何其他公司。原因由本人另行说明。”
她看了很久。
“这条不合规。”她说。
“他说合法。”小全说，“他找了个律师看过。”
“那就退回去，让他重签。”
“许姐。”
“退回去。”
小全拿着合同出去了。
她站在窗边，把那口气吐出来。
然后拿起笔，在自己那份合伙人协议上，把“三年”改成了“五年”。
二十一
那年冬天，他去了一趟片场，拍一部没什么人看好的文艺片。
开机第一天，导演跟他说：“这个角色，很难。你要是演不好，观众会觉得你在演自己。”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演自己。”
拍到第三个月，有一场戏，他要在雨里站四十分钟，只说一句话。
那一句台词是：
“我不用你带了。”
他站在雨里，说了七遍。
导演看了七遍，最后说：“第五遍。”
那天晚上回酒店，他给小全发了条消息：
“许姐在吗？”
“在。”小全回，“她在办公室，刚签完一个新人。”
“她怎么样？”
“挺好。今天带新人去片场，回来嗓子都哑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那孩子像十年前的你。”
他坐在酒店床上，看着这句话，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条短信，直接发给那个号码。
“许南枝。”
“我今天演了一场戏，台词是‘我不用你带了’。我说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句话说不出口。”
“我不用你带了，但我想你在我旁边。”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澡。
出来的时候，屏幕亮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程野，杀青那天，给我打电话。”
那条短信发出去之后，她在西南的县城里，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外面的雨停了，山那边有一片灯光，是县中学的晚自习。
她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回去，打了那行字：
“程野，杀青那天，给我打电话。”
打完，她删掉了一个“程野”。
又加回去。
最后发出去的时候，是原来的版本。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给了他一扇门，但没给他钥匙。
钥匙要他自己找。
二十二
杀青那天是三月。
他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杀青了？”
“杀青了。”
“戏怎么样？”
“我演砸了一场。”他说，“第五遍的时候，我哭了。导演说，不该哭。”
“导演说错了。”她说，“该哭。”
那头静了一会儿。
“许姐，”他说，“我明天回去。”
“回来吧。”
“回去之后，我想跟你吃顿饭。”
“好。”
“就我们两个。”
她在那头笑了一下。
“程野，”她说，“你现在说话，像个艺人了。”
“我一直是艺人。”
“不。”她说，“你现在是个人了。”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新人去片场。
新人十九岁，第一次进组，站在门口，腿在抖。
“许姐，”他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演不好。”
她看着这个孩子，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墙根念台词的年轻人。
“台词背熟了吗？”
“背熟了。”
“那就不怕。”她说，“群演有三句词。你先把这三句念好。”
孩子点了点头。
她把手里的资料抱好，转身往片场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喂。”她说。
“许姐？”
“我带你出去。”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也笑了。
他回来那天，是下午四点。
她本来要去片场接新人，走到楼下，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拖着一个箱子。
“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回来吃饭。”
“我说了明天。”
“我提前一天。”他说，“我怕你改主意。”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程野，”她说，“你这两年半，变了一点。”
“哪一点？”
“以前你会等我安排。”她说，“现在你自己会来。”
他笑了。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他问。
“算两个人。”她说，“先吃饭。”
那天阳光很好，片场的地上都是影子。
那天晚上回家，她从床底把那个纸箱拖了出来。
名单还在，培训协议还在，信封还是空的。
她拿了一支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
“二〇二六年三月，我不用你带了。”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信封塞回箱子，推回床底。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没去看。
她坐在灯下，把第二天要带的那个孩子的资料摊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此人可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往里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接着走。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看。
只是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走进了片场。
门口的道具师问她：“许制片，今天拍哪一场？”
“第三场。”她说，“‘我等你’那一场。”
片场里面的灯已经架好了。
后来有人问过她，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
“那你图什么？”
“图他有一天，站在台上不用回头看。”
“那你呢？”
“我站在这儿。”她说，“我这儿也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