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办来量房那天，我叔扛着一把铁锹，站在我家老宅门口。
他说，这宅子是他的，谁进去量，他跟谁拼命。
我爸站在他后头，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一句话没说。
我把我爸手里的钥匙拿过来，开了锁，让量房的人进去。
我叔愣住了。
他大概忘了，这二十年，这房子的房本上，写的从来不是他的名字。
一
我们村叫洼子村，归临河县管。
从县城往东，过两道河堤，再拐进一条土路，走三里地，看见一棵老槐树，就到了。
村里一百来户，姓陈的占一半。
老槐树底下有座土地庙，一尺来高，逢年过节有人上香。
我家老宅在村中间，老槐树西边第三户。
三间砖房，一个院。院墙是九几年垒的，水泥抹的面，现在一块一块地掉，露出里头的红砖，像人身上结了痂又抠掉。
房子是我爷留下的。
我爷叫陈广林，二〇〇六年冬天没的。
我爷疼我。
小时候他赶集，回来总给我带一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粘牙。
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用树枝在地上划。
他说，默啊，人这一辈子，名字可以不会写，理得认。
我爷不识字，就会写三个字：陈广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
横平竖直，收笔要顿一下。
后来那张分家协议上的字，飘。
我一眼就觉得不像。
我爷走之前瘫了半年，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嘴歪着，口水顺着下巴流。
那半年是我爸伺候的。一天三顿小米粥，用勺子一点一点往嘴里送。送慢了凉，送快了呛。
我叔一次没来过。
我叔叫陈守业，比我爸小五岁。
那几年他在镇上供销社跑业务，穿皮鞋，夹个黑皮包。回村的时候车停在村口，先按三下喇叭，让全村都知道他回来了。
我爷咽气那天，我叔回来了。
开一辆白色桑塔纳，车漆在太阳底下晃眼。他下车，先对着车窗理了理头发，才进院。
丧事办完第七天，我叔把我爸叫到院里。
他说，哥，老人没了，这个家得分开。
我爸说，分吧。
我叔从黑皮包里拿出一张纸。
红格信纸，边上卷了，上头是钢笔字，最后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叔说，爹留下的。
我爸不识字。
他把我叫过去，说你念。
我那年十一，刚上五年级。我把那张纸捧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到一半，我爸的脸白了。
纸上写的是：老宅归守业，村东新宅基地归守田。
我爸说，不对。爹不是这么说的。
我叔说，哥，字在这儿，手印在这儿。你想让爹死了还不得安生？
我爸蹲在院里，蹲了半个多钟头，抽了半包烟。
烟头扔了一地，被风吹得满地滚。
最后他站起来，说，行。
那天晚上，我妈把被褥卷了，用塑料绳捆成两捆，抱着我，去了村西的机井房。
机井房两间，原来是看井人住的。没窗户，墙上糊着旧报纸。
冬天风从门缝往里钻。我爸找了块塑料布，钉在窗框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跟有人在外头拍门一样。
我们在那儿住了三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河面冻得能走人。
机井房里没有炕，只有一张木板床。
我爸把唯一的棉被给我和我妈，自己盖一件旧军大衣。
半夜我冻醒了，看见他坐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他听见我翻身，就说，睡吧，爸看着门呢。
其实门早锁了，啥也没有。
开春以后，他去村东的砖窑搬砖。一天八块钱，管一顿饭。
干了两个月，窑上塌了一角，一块砖坯砸在他左腿上。
他在家躺了四十天，没去医院，找了个接骨的，拿木板一绑。
腿好了，落下个瘸。走路的时候，左肩膀往下沉一下，再沉一下。
我叔那时候来过一回，站在门口，说，哥，你咋不去医院？
我爸说，没钱。
我叔说，那你注意点。
说完就走了。
连门都没进。
那时候我上学，每天从机井房走到村小学，二里地。
冬天天不亮就走。我爸站在门口看着我，直到看不见。
三年里，我爸在村东那块新宅基地上盖了房。钱是借的，我叔一分没出。
上梁那天他来了，随了二百块钱礼，坐在头桌吃了三碗肉，走的时候还让王彩霞打包了半只鸡。
他拍我爸肩膀，说，哥，你看，还是我对你好吧。老宅我给你守着，你啥时候想回去住，跟我说一声。
我爸笑了笑，说，行。
这一守，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我爸没进去住过一天。
每年大年三十，他都要去老宅门口站一会儿。
不进去，就在门槛外头站着，手插在袖子里，看着院里那棵石榴树。
树是我爷栽的，现在比房还高。
我妈说，你进去看看。
我爸说，不看了，看一眼心里堵。
站个十来分钟，他就回来，回来接着包饺子，跟没事人一样。
只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默啊，那房子，本来该是咱的。
说完他就哭了。
第二天醒了，他再不提。
今年开春，县里下来通知，说洼子村要拆，往东修物流园。
宅基地加房子，一平米补多少，另算安置费。
消息是村支书周德海用大喇叭喊的。那天中午他喊了三遍，嗓门劈了。
全村人跟过年一样，扛着卷尺满村量院子。
谁家院墙多垒了半米，谁家后院多盖了一间，都翻出来算。
第四天上午，拆迁办的人进村了。
三个人，穿反光背心，拿一根激光测距仪，后头跟着周德海。
我正在老宅院里，替我爸收拾东西。
那房子空了二十年。八仙桌还在，桌面上落了铜钱厚的一层灰，手指头一划，能写字。
房梁上挂着一本旧挂历，纸黄透了，还停在十二月。
我叔是骑着电动车来的。
车一停，他从后座抽出一把铁锹，往院门口一插，人往那一站，胳膊一抱。
他说，都别进了。
拆迁办那个小伙子愣住了，说，大爷，我们量房。
我叔说，量啥房。这房是我的。
周德海赶紧上来，说，守业，你别闹，人家是公家的人。
我叔把眼一瞪，说，我闹？我守了二十年，我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举到小伙子脸前头。
红格信纸，边上卷了。
他说，看清楚了。零六年分家，我爹亲手写的，老宅归我。这二十年水电费我交的，房顶漏了我修的。你们现在来量，量谁的？
院里院外，围了四五十号人。
我站在院当中，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那张纸我认得。二十年前，我十一岁，捧着它念过。
我爸从后头过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手在抖。
我妈在后头拉他袖子，小声说，守田，你说句话啊。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把钥匙从他手里拿过来，走到院门口，把锁开了。
我说，进来量吧。
我叔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不吵。
拆迁办的小伙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叔，最后还是进来了。
测距仪对着墙一按，滴一声。
我叔在旁边喊，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报警。
没人理他。
量到后院，小伙子停住了。
后院那两间厢房，是我叔后来加盖的。砖是新的，水泥还没怎么褪色，墙角还留着脚手架的眼。
那两间是给他儿子陈强结婚盖的。陈强后来去县里开奇牌室，没回来住，房子租给了外村收废品的老赵。
小伙子说，这两间没有审批手续吧？
周德海咳嗽了一声，说，老房子，加两间住，谁家没个急事。
小伙子没接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叔的脸，从那时候开始不好看了。
院外围着的人开始小声算。
有人说，老宅那三间，加上院，怎么也得补七八十万。
又有人说，守业后院那两间加盖的，要是算进去，能多补二十万。
我叔听见了，脸色缓了一点，冲那人说，啥叫算进去？那本来就是我盖的。
没人接他的话。
量完房，拆迁办的人走了。
我叔堵在院门口，不让我走。
他说，陈默，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说，叔，房本上写的是我爸的名。
他说，房本？这村里谁家有房本？你拿出来我看看。
我说，行。我拿出来给你看。
我叔笑了，回头冲着人群喊，都听见了吧？他说他有房本。咱洼子村祖祖辈辈住土房，谁见过房本长啥样？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
我妈从后头挤过来。
她说，守业，你摸着良心说，当年你爹是那么分的吗？你爹瘫在炕上那半年，你来看过一眼没有？
我叔脸沉下来，说，李桂芬，你少翻旧账。
我妈说，我翻旧账？那三年我们住机井房，你来看过一眼没有？你侄子上学交不起学费，你借过一分没有？
我叔没说话，抬手推了我妈一把。
我妈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蹲下去就没起来。
我爸冲上去，被我叔一把搡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院里一下静了。
我婶王彩霞从人群后头钻出来，尖着嗓子喊，哎哟，打人了！陈守田打人了！
我走过去，把我妈扶起来，拍了拍她后背的土。
她后腰青了一块，手掌那么大。
我没看我叔。
我说，妈，回家。
我扶着我妈，我爸跟在后头。我们仨从人群里走出去。
身后有人小声说，这陈家老大，窝囊了一辈子。
走到村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宅。
我叔还站在院门口，铁锹插在旁边。
他在跟人吹，说这宅子拆了能补多少钱，说他早就在县里找了人。
我把那一眼记下了。
那天晚上，我妈趴在炕上，我爸给她擦药酒。
擦着擦着，我爸说，默啊，算了吧。都是一个祖宗的。
我说，爸，你先睡。
我要带我妈去医院，她不去。
她说，拍个片子得几百块，留着给你打官司。
我说，妈。
她说，妈没事，妈皮实。
那天夜里她疼得睡不着，我坐在旁边给她换热毛巾，换了半宿。
我出了门，开车去了县里。
县自然资源局在城关镇，一栋四层小楼，门口两棵法桐，树底下全是烟头。
我有个初中同学在那儿管档案，叫刘建军。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你明天来，八点半，别迟到。
第二天我八点就到了。
刘建军把我领到三楼一间小屋。
屋里一台电脑，一台老式复印机，墙上贴着一张全县地籍图，边角都翘起来了。
他说，你查哪块？
我说，洼子村，村中间，老槐树西边第三户，户主陈守田。
他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他说，陈默，你爸这块地，一九九三年就登记了。
我说，登的谁的名？
他说，陈守田。九三年土地详查，宅基地使用权人，陈守田，面积二百八十六平米，四至都写着。
他又调出一份扫描件，是二〇〇三年换证记录，户主还是陈守田。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我说，我叔说零六年分家，老宅归他。
刘建军笑了。
他说，分家归分家。宅基地是集体的，分家能分房子，分不了地。地要变更，得村集体同意，得乡镇批，得在局里改登记。你叔要真分了这地，这儿得有变更记录。
他把鼠标一拉，说，没有。九三年到现在，这块地一次没变过。
我说，那房子呢？
他说，房屋所有权是你爸。二〇〇三年办的证。这户我记得，当时还是我师傅经手的。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
但我没走。
我说，建军，再帮我查个事。
他说，啥事。
我说，零六年洼子村分家，村里有没有备案。
他说，村里的协议我们不管。不过那年村里换宅基地使用证，报过一份宅基地使用情况表。你等等。
他翻了半个多钟头，从一堆扫描件里翻出一张手写的表。
表头是“洼子村宅基地使用情况登记表（二〇〇六年）”。
下面一行一行写着户主名字。
陈守业那一行：村东，新划宅基地，三百二十平米。
陈守田那一行：村中，老宅，二百八十六平米。
表右下角，盖着洼子村村委会的章，还有三个经手人的签字。
第一个签字，是孙德贵。
孙德贵是我们村的老会计，那年管账。
我把那张表拍了下来。
刘建军说，陈默，这东西复印一份，让局里盖个章，打官司能用。
我说，谢了。
他说，你叔那人我知道。当年在供销社就爱占便宜。你别跟他吵，跟他吵你就输了。
我说，我不吵。
从局里出来，太阳挺大。
我在路边买了个肉夹馍，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
我说，房子的事，有谱了。
她说，你别跟人打架。
我说，不打。
从县里回来，我没声张。
我先去供电所和自来水公司，把老宅的户名查了。
户名一直是我爸，二十年没变。
我叔说的“水电费都是我交的”，交是交了，用的是我爸的户号。
缴费单我全打出来了，一沓，最上面那张是上个月的。
接着我找了县里做房屋安全鉴定的老周。
我让他去老宅后院那两间厢房看看。
他绕着走了两圈，拿小锤敲了敲墙。
他说，二四墙，没构造柱，上头还压着两层。这是私搭乱建，一地震就得塌。
他给我出了份鉴定意见，盖了章。
然后我去县法院对面找了个律师。
姓赵，四十来岁，女同志，说话不绕。
她把材料翻了一遍，说，你这案子不难。难的是你爸肯不肯出面。
我说，我爸那边我来说。
她说，宅基地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都在你爸名下。你叔手里那张分家协议，就算是真的，也只能证明房子归他，证明不了地归他。何况房子还登记在你爸名下。他拿这个去主张，站不住。
我说，他手里还有第二张。
赵律师抬头看我，说，什么第二张？
我说，我猜的。他那人，一张纸不够，肯定还有第二张。
赵律师笑了，说，你倒是了解你叔。
她说，真拿出来，你就做笔迹鉴定，再查那天的行踪。伪造的东西，日期和签名最容易露。
我把这些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那阵子我媳妇也急。
她晚上给我算账：孩子九月份上初中，择校费两万；房贷一个月三千八；我手底下五个人，工钱一月一结。
她拿着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按完她说，陈默，这房子要真能补一百来万，咱家就缓过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叔那边，要不……给他点？
我抬头看她。
她赶紧说，我就是这么一说。他把你妈推成那样，给他点也不能给他好脸。
我说，一分不给。
她叹了口气，说，那你就弄吧。弄成了，我给你包饺子。
我说，行。
其实我心里清楚，钱是一回事。
另一回事，我咽不下去。
我叔那边也没闲着。
先是村里开始传话，说我爸老糊涂了，被儿子撺掇着要抢兄弟的房子。
接着我婶王彩霞跑到我爸家门口坐着，从早上坐到天黑。
一边嗑瓜子一边跟过路的人说，陈守田要把亲兄弟逼死。
瓜子皮扔了一地，我妈扫了三回。
第三天，我叔给我打电话。
他在电话里笑，说，默啊，叔跟你说句实话。这房子你争不走。县里拆迁办我有人，村里我有人。你一个贴瓷砖的，拿啥跟我争。
我说，叔，那你怕啥。
他愣了一下，说，我怕你？我是给你留脸。
我说，行，那你留着。
他挂了电话。
又过了两天，工地来了两个人。
一个剃着板寸，一个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链子粗得像狗绳。
他们站在我贴砖的那家厨房门口，也不进来。
板寸说，陈默是吧？你叔让我们给你带句话。
我手里拿着抹泥刀，没停。
他说，你叔说了，都是一个村的，别把事做绝了。房子的事，你退一步，他给你二十万。
我说，二十万买我家的房？
他说，你叔说了，这是给你脸。
我说，脸我自己有。
金链子往前走了一步，说，兄弟，别不识好歹。
我把抹泥刀往桶里一插，站起来。
我说，这是人家家里。你们要动手，我报警。你们要带话，话我带到了。
我看着板寸，说，回去告诉你叔，法院见。
他们对看了一眼，走了。
走到楼道口，板寸回头说，陈默，你等着。
我说，我说过了，我等了二十年。
当天晚上，老宅的电被人掐了。
我去看，电表箱的锁被撬了，线被剪断，铜芯露在外头。
我拍了照，没修，也没报警。
我知道是谁干的。
我也知道，他越急，越说明他心里没底。
过了两天，孙德贵来找我。
老头七十八了，背驼得厉害，拄一根枣木棍，走一步点一下。
他站在我家门口，不进来。
他说，小默，你叔前两天上我家了。
我说，干啥。
二
他说，放了两万块钱，让我到时候作证，说零六年分家我在场，老宅分给你叔了。
我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眼睛浑浊。
他说，钱我没要。我这把年纪了，不能带着这个进棺材。
他说完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开庭那天，我照实说。
三月底，村里贴出了宅基地确权公示。
一张红头纸，贴在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墙上。
风一吹，哗哗响，右下角被雨淋湿了一块。
公示按户列，谁家几平米，四至在哪，权属人是谁。
陈守田，村中老宅，二百八十六平米，权属人陈守田。
陈守业，村东，三百二十平米，权属人陈守业。
没有老宅。
那天上午，村委会门口围了三十多号人。
我叔骑着电动车来的，车没停稳就跳下来，扒着墙看。
他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看了三遍。
他回头冲周德海喊，周德海，你出来。
周德海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
我叔指着那张纸，说，这上头咋没有我？
周德海喝了口水，说，守业，这是县里下的，人家按档案来。
我叔说，啥档案？我住了二十年！
周德海说，你住二十年，房本也不是你的名啊。
我叔脸涨成猪肝色。他伸手就要撕。
周德海把搪瓷缸往地上一放，说，你撕。你撕一个试试。这是公示，撕了就是破坏公示，派出所直接来。
我叔的手停在半空。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站在人堆后头，没说话。
我叔回头，一眼看见我。
他指着我，说，陈默，你等着。
我说，叔，我等了二十年了。
那天下午，村里的风向变了。
原来那些说我爸老糊涂的人，开始说，还是人家陈默有脑子。
原来跟着我叔笑的人，见了我爸开始递烟。
我爸不习惯，接了半包烟，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当天晚上，周德海来找我。
他站在院门口，抽了根烟，说，陈默，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县里有人给我打招呼了，让我在村里把这事压一压，别闹大。
我说，谁打的招呼？
他说，你别问。反正你小心点。
他把烟头踩灭。
他说，我是压不住的，也没打算压。你这事，按规矩走。
我叔消停了七天。
那七天，我叔在村里摆了一桌。
请的是村东几户姓陈的，还有两个村民代表。
菜是从镇上饭店端回来的，八个碟子，一瓶白酒。
他坐主位，喝得脸通红，说，等拆迁款下来，我请全村吃席。
有人问，守业，那房不是你哥的吗？
我叔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我守了二十年，我哥自己都认了。
桌上没人再问。
第八天，他把我要的东西送来了。
一张协议，复印件，A4纸。
上头写着：
“本人陈守田，自愿将洼子村老宅及院内房屋，以人民币三万八千元整，转让给胞弟陈守业，自此房产归陈守业所有，永不反悔。”
落款日期：二〇一一年五月十六日。
下面一个签名，一个红手印。
那天我正在村口小卖部买烟。
我叔把复印件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他说，看清楚了。你爸亲手签的，三万八，钱我给了。
小卖部门口坐着四五个打牌的老头，都抬起头。
我把烟放下，拿起那张纸。
看了一会儿，我说，叔，这字不像我爸写的。
我叔说，你爸不会写字。这是我找人代写的，他自己按的手印。
我说，代写的人呢？
他说，死了。
我说，手印是我爸按的？
他说，那还有假？
我说，二〇一一年五月十六号，我爸在哪？
我叔说，在家。
我说，不对。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我妈前年整理柜子翻出来的，一张住院单。
临河县人民医院，二〇一一年五月十四号入院，五月二十二号出院。
诊断：急性胆囊炎，手术。
我爸那九天，一直躺在医院里。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我叔看。
我说，叔，五月十六号，我爸在县医院六楼外科，床上躺着，插着管子。你这协议，是谁按的手印？
小卖部里安静了。
打牌的老头们把手里的牌放下了。
我叔盯着那张住院单，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把复印件从我手里抽回去，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说，陈默，你别得意。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电门拧得太急，窜出去一下，差点撞到路边的柴火垛。
我坐在塑料凳上，把那根烟点着了。
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他自己把刀递过来。
一个月后，我叔把我告了。
起诉状送到我手上那天，我正在工地上贴厨房墙砖。
快递员让我签字，我手上全是水泥，签了个黑手印。
诉状上写：请求确认洼子村老宅房屋所有权归原告陈守业所有，判令被告陈守田协助办理过户。
我把诉状折好，塞进工具包。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他说，默啊，要不……算了吧。
我说，爸，他把妈推倒了。
我爸说，我知道。
他说，可我一想到要上法院，跟守业对坐着……我这心里。
他没说下去。
我说，爸，你不用说话。你坐那儿就行。
他说，我不识字。
我说，不用你识字。
那天晚上，我爸一宿没睡。
我听见他在院里走来走去，走到后半夜，鸡叫了才回屋。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院里。
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我的出生证明、他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张我爷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我爷六十岁那年照的，穿着中山装，领子扣得严严实实。
我爸说，明天带上。
我说，带照片干啥。
他说，让你爷看看。
我把照片接过来，放进包里。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院里咳嗽，咳一阵，停一阵。
开庭是六月十八号，县法院第三审判庭。
那天挺热。庭里的吊扇转得慢，转一圈，停一下。
我、我爸、赵律师坐一边。
我叔、我婶、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律师坐另一边。
我爸穿了件白衬衫，过年才穿的，领子熨得板正。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叔穿了件鳄鱼T恤，胸口那个鳄鱼头是歪的。
他坐下的时候还冲我爸点了点头，跟串门似的。
法官敲了一下槌子。
我叔的律师先说话。
他说，原告自二〇〇六年起对涉案房屋占有使用，有分家协议为证，有二〇一一年买卖协议为证，有邻居证言为证，请求法院支持。
他一样一样往上递。
分家协议，还是那张红格纸。
买卖协议，原件，A4纸，签名上头一个红手印。
还有一份证人证言，证人叫孙德贵。
孙德贵来了，坐在证人席上。
七十八了，背驼得厉害，那根枣木棍放在脚边。
我叔的律师问，零六年分家，你在场吗？
孙德贵说，在。
问，老宅分给谁了？
他往我叔那边看了一眼。
孙德贵说，分给守业了。
问，你确定？
他说，确定。我记了半辈子账，错不了。
我坐在那儿，心往下沉了一下。
赵律师站起来。
她说，证人孙德贵，我这儿有一份二〇〇六年洼子村宅基地使用情况登记表，是县自然资源局档案室调出来的。上面有三个经手人签字，第一个就是你的名字。
她把复印件递上去。
她说，这张表上写着：陈守业，村东，新划宅基地三百二十平米；陈守田，村中，老宅二百八十六平米。证人在二〇〇六年亲手填的表，和今天当庭说的，是两回事。请证人解释。
庭里静了。
孙德贵抬起头，看了看那张表，又看了看我叔。
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法官说，证人，请你回答。
孙德贵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我记错了。
赵律师又问，证人，开庭前，原告是否给过你钱？
孙德贵低着头，说，给过。
庭里起了一阵动静。
赵律师说，多少？
孙德贵说，两万。
我叔在旁边喊，孙德贵，你个老东西！
法警把他按住。
法官敲槌，说，原告，坐下。
我叔坐下的时候，椅子被他带得晃了一下。
赵律师没停。
她说，关于二〇一一年五月十六日的买卖协议，被告方申请了笔迹鉴定。鉴定意见是：协议上“陈守田”三字，经鉴定，与原告陈守业本人的字迹是同一人所写。
她把鉴定意见递上去。
她说，另外，协议落款当日，被告陈守田正在临河县人民医院住院。五月十四日入院，二十二日出院，有住院病历、手术记录、缴费清单为证。
她说，一个人不可能在病床上按手印。
我叔的律师站起来，说，手印可以是别人扶着按的。
赵律师说，扶着手按，也得有人在病房里。请问原告，那天你在医院吗？
我叔的脸白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说，我……我那天在县里办事。
赵律师说，办什么事，能办到六楼外科病房？
我叔不说话了。
法官问，原告，你有没有证据证明当日到过医院？
我叔说，没有。
庭里那台吊扇还在转。咯吱，咯吱。
赵律师又说，关于二〇〇六年的分家协议，被告方也申请了鉴定。
她说，协议正文的字迹，与陈广林生前在存折、村里领款单上留下的那三个字，不是同一人所写。经比对，与原告陈守业本人的字迹一致。协议上的手印，经比对，是被告陈守田的。
她转向我爸。
她说，被告陈守田，请你告诉法庭，这个手印，你是怎么按的。
我爸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站得很直，手垂在两边。
他说，零六年，守业拿了一张纸到老宅院里。他说哥，这是分家的，你按个手印。
他说，我不识字。
他说，他念给我听。他说，新房归我，老宅他先替我看着。
他说，我就按了。
庭里没人说话。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叔。
他说，守业。
我叔没应。
我爸又说了一遍，守业。
我叔抬起头。
我爸说，你爹瘫在炕上那半年，手都抬不起来。他咋写的字？
我叔的嘴张着。
我爸说，那半年是我伺候的。我天天给他擦手。他的手，攥不住笔。
我爸的声音不大，一句一句，像往地上钉钉子。
他说，那张纸，是你写的吧。
我叔的脸一下垮了。
他说，哥……
我爸说，你那年说，都是一家人，你不会坑我。
他说，我信了你二十年。
我婶王彩霞在后头哭，哭得很大声。
一边哭一边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呢，何必呢。
法官敲了槌，说，安静。
法官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赵律师看了看我爸。
我爸摇头。
法官又问原告。
我叔低着头，说，愿意。
我爸说，我不愿意。
法官问，为什么？
我爸说，他骗了我二十年。我不跟他调解。
法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好。
我爸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的手还在抖，放在膝盖上，压都压不住。
我伸手，按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从法庭出来，我叔在台阶上抽烟。
他看见我们，把烟扔了，想过来。
法警在旁边站着，他没敢。
他隔着几步远，说，哥。
我爸停了一下。
我爸说，守业，回去把日子过好。
说完就走了。
我叔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把脸转过去了。
判决下来是七月初。
确认洼子村老宅房屋所有权归陈守田所有。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判决书一共四页，我看了三遍。
第一页最后一句是：宅基地使用权及房屋所有权归被告陈守田所有。
我把那句话念给我爸听。
他听完，说，再念一遍。
我又念了一遍。
工地上的人也听说了。
老李问我，陈默，你家那房真有官司？
我说，有。
他说，能赢不？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还有心思贴砖？
我说，不贴砖，吃啥。
他说，也是。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
同一个月，县综合执法局下了通知：老宅后院那两间加盖厢房，未取得规划许可，属于违法建设，限期拆除。
拆那天我去了。
挖掘机开进院的时候，我叔蹲在墙根，一句话没说。
他那把铁锹还在院门口插着。锈了。
砖墙倒下来，扬起一片灰。
灰落在他头发上，黑的白的都有。
我婶王彩霞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她哭的不是房子，是那两间厢房，说那是她一分一分攒钱盖的。
没人接她的话。
我叔过去拉她，拉了两下没拉动，就松手了。
我妈站在我旁边，看了会儿，说，作孽。
我爸没来。他在家。
拆完第二天，我爸去了一趟。
他站在砖堆上，站了很久。
我妈不放心，让我跟去看看。
我远远地看着，没过去。
他蹲下去，从砖堆里扒出半块青砖，擦了擦，揣进怀里。
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那是老宅的基石，你爷盖房那年，亲手从河滩上搬回来的。
他把那块砖放在自家窗台上，再没动过。
拆完第三天，补偿方案下来了。
老宅二百八十六平米，加上院内附属，补偿款加安置费，一共一百零七万。
钱打到我爸卡上那天，他一个人在院里坐了一下午。
我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宅基地证。
红色的，塑料皮，边角磨破了。
他把证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他说，默啊。
我说，嗯。
他说，这纸，比我这辈子都硬。
我没接话。
我给他点了根烟。
他抽了两口，呛着了，咳了半天。
咳完他说，你叔那边……
我说，他房子拆了，违建那块没补偿。村东那块地还是他的，安置房能分一套。
我爸点点头，说，那就行。
他顿了顿，说，你明天去看看他。
我说，爸。
他说，去看看。他替我把老宅守了二十年。房顶漏了，确实是他修的。
我说，行。
第二天我去了。
我叔家院里堆着拆下来的旧砖。
他蹲在砖堆上抽烟，看见我，没起身。
我把两条烟放在砖上，说，叔，我爸让我来的。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陈默，你从小就犟。
我说，嗯。
他说，那张表，你啥时候查的？
我说，量房那天下午。
他笑了笑，笑得挺难看。
他说，我要是那天不动手，你是不是就不查了？
我说，叔，你要是不拿那张纸出来，我可能这辈子都不查。
他把烟头摁在砖上，摁了很久。
后来他说，你走吧。
我走了。
从叔家出来，我开车去了村后的坟地。
我爷的坟在坟地最北头，一个土包，前头立着块石碑，字是我爸找人刻的。
我蹲在坟前，把包里的照片拿出来，放在碑前。
我说，爷，房子要回来了。
风把照片吹得翻了个角。
我拿土块压住。
我又说，我爸腿还是瘸，别的都好。
说完我坐了会儿，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插在坟头的土里。
回城的路上，我在村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那边，挖掘机已经走了，剩下一地碎砖。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落了一层灰。
风一吹，灰散了。
房子没了。
那本证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