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问我跟谁，我说跟我爸。
我妹抢在我前头，说跟我妈。
说完她看我一眼，怕我改口。
我没改。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双冰鞋，递给我妹。那双鞋我穿了六年，左脚鞋帮上有一道我自己缝的口子。
我妹两只手接过去。
鞋垫没在里头。
在我兜里。左脚那块，磨穿了一个洞。
1
早上八点，区法院门口。
台阶下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斗里铺一条麻袋。
我爸站在车边，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吃了吗。」
「吃了。」
「车斗里有桃。」
「看见了。」
「洗过了。」
「嗯。」
上一回这袋桃我没吃，放到烂，他也没说。这一回我解开塑料袋，拿了一个。
「甜不甜。」他问。
「还没咬。」
「你妈七点四十到的。」
「嗯。」
「带了律师。」
「看见了。」
台阶上有个女人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材料带齐没有，又说出生证明在她包里。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旁边过去，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一下，差点绊着，回头骂了一句。
「上去吧。」我爸说，「别让人等。」
家事审判庭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上贴一张纸：调解室（二）。
我妈坐靠窗那一边。米色上衣，头发挽在后头，包放在腿上，带子绕了两圈。
沈晞坐她旁边，膝盖并着。
「来了。」我妈说。
「嗯。」
「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桃。」
我妈看了一眼我爸，没说话。
法官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桌上两个牛皮纸袋，一个保温杯。杯盖上有一圈茶渍。
书记员在角落打字。
「坐。」法官说，「先核一下人。沈立平。」
「在。」
「顾明薇。」
外头的门被风吹开一条缝。
「在。」
「沈昭。」
「在。」
「沈晞。」
「在。」
「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我爸从怀里掏出来，本子的角卷了。
法官接过去，翻两页，放在桌上。
「今天不开庭。」她说，「把话说清楚就行。两个孩子都满十八了，跟谁生活，法律上不强制，但得有个说法。后头户口、学籍、医保，都要用。」
「谁先说。」
沈晞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
「我跟我妈。」
法官的笔停住。
「想好了。」
「你妈那边，住处有着落吗。」
「有。」我妈接话，「锦绣苑，一百四十平，她有自己的房间。」
「学籍呢。」
「开学转市一中，已经问过了。」
法官点头，看向我。
「你呢。」
「我跟我爸。」
「你爸这边什么情况。」
「纺织厂家属院，两间半。」
「你住哪儿。」
「阳台隔的一间。」
法官的笔在纸上停一下。
「想清楚。这不是赌气。」
「想清楚了。」
「你爸有固定收入吗。」
我爸开口：「修机器。一个月四五千，好的时候六千。」
「房本呢。」
「有。厂里分的，后来买断。」
法官把这些记下来，写字不快。
我妈的手指在包带上动了一下。她没看我。
「行。」法官从袋子里抽出两张纸，「签一下。不是判，是备案，往后谁反悔也按这个来。」
纸推过来，一人一张。
沈晞先签。她写字用力，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纸背透了。
我签的时候看见她那一栏：沈晞。
我这一栏：沈昭。
差一个字。她比我晚出来四分钟。
法官把两张纸对齐，夹回袋子。
「还有一句。」她说，「大人的事，别让孩子为难。往后少在孩子面前说对方。」
「知道了。」我妈站起来。
「谢谢法官。」
出了调解室，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沈晞走在前面，脚步一响，灯亮一格。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深蓝色，抽绳。
解开绳子，从里头拿出一双冰鞋。
白的，鞋帮发黄。左脚外侧有一道口子，线是我缝的，针脚一大一小。
「这个给你。」我妈说。
她没接。
「妈。」
「拿着。你不是一直想要。」
「这是她的。」
「她不要了。」我妈把鞋往她怀里送，「她选了你爸，还穿这个干什么。」
沈晞两只手接过去，抱在胸前，看了我一眼。
「鞋垫呢。」我妈问，「里头那副。」
「不知道。」沈晞说，「可能掉了。」
「找找。那副垫子好。」
我妈把布袋折两折，塞回包里。
我爸在楼梯口等着，手扶着栏杆。
「昭昭。」
「来了。」
下楼梯的时候，摸了一下裤子口袋。
鞋垫在里面。左脚那块，后跟偏外，磨穿一个洞，边上起了毛。
上一回这双鞋我穿到十九岁。再往上一年，膝盖就不行了。
出了大门，太阳很毒，水泥地反光。
我妈跟在后头，话说得慢。
「中午一起吃个饭。」
「不了。」
「你爸那屋子连空调都没有。」
桌上那张纸卷了个角。
「有风扇。」
「沈昭。」她叫我全名，「你跟我赌气，赌到什么时候。」
「没赌气。」
「那你跟我回去。」
「我跟我爸。」
「他能给你什么。」
「一个屋。」
我妈站住，回头看我。她比我高半个头，说话要把眼睛低下来。
「你妹下个月进队。」她说，「郭教练带。你不想想这个。」
「想过了。」
「想过了还这么选。」
「嗯。」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走到车边，司机下来给她开门。
上午九点四十，三轮车过一个减速带，车斗颠一下，桃子滚到角上。
路过长青冰场。招牌蓝底白字，掉了一块漆，「冰」字少一横。门口台阶上坐着两个穿运动服的小孩，一人一根冰棍。
我爸把速度放慢。
「你妈那个冰场，一年要烧不少电。」
「嗯。」
「制冰机组是老的。八几年装的。」
「还能用。」
「能用。费电。」
家属院在纺织厂后头，五楼，没电梯。楼道堆着蜂窝煤和一辆没气的自行车。
三楼拐角有个水龙头，地上永远是湿的。
上到四楼，听见上头有人洗拖把。
陈玉兰站在五楼门口，旧T恤，裤脚卷到小腿，塑料拖鞋。拖把桶里的水是黑的。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豆角焖面，凉了就坨。」
「等会儿吃。」
「你那屋收拾出来了。」她把拖把靠在墙上，「床单是新的，蓝格子。不喜欢自己换。」
「谢谢姨。」
「叫姨就行。别叫妈，我叫着别扭。」
我爸在后头拎着桃子，笑了一声。
「笑什么。」她说，「你闺女住进来，米面油我都算过。一个月多一张嘴，我还不至于供不起。」
「没说你供不起。」
「那就别笑。」
屋子两间半。我那间是阳台改的，单人床，旧书桌，窗户朝西。桌上一个玻璃杯，杯里有水，杯口盖一块纸板。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沿。床板硬，一坐下去弹簧响。
中午，楼下有人喊孩子吃饭。声音隔着纱窗传上来，听不清名字。
口袋里的鞋垫硌着腿。掏出来，摊在手上。
左脚，后跟偏外，一个洞。洞边的布已经软了。
我把鞋垫压在玻璃杯底下。
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楼下有人卸货，铁板拖在地上响。
我爸的铺子在院墙外头，一间门脸，卷帘门拉起来一半。招牌是块铁皮，喷的字：立平制冷。下头一行小字：修冰箱 空调 冷库。
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里头了。
台子上摊着一台机器，铁壳，比洗衣机小一圈。前头的面板拆了，露出铜管和一块绿色的板子。
「起这么早。」
「睡不着。」
「认床。」
「嗯。」
铺子里有个煤炉，上头坐一把铝壶。壶嘴在冒气。
「面在盆里。」他指了一下台子。
搪瓷盆里是昨晚的豆角焖面，坨了。
「你吃了吗。」
「吃了。」
拿双筷子，站在门口吃。面有点硬，豆角焖得很烂。
对门是修电动车的，卷帘门上贴着纸：换电瓶，以旧换新。老板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你闺女。」
「大的。」我爸说。
「双胞胎那个。」
窗外的树枝刮在玻璃上。
「嗯。」
「哪个大。」
「她大四分钟。」
「四分钟也是大。」电动车老板把烟头摁在地上，「我跟我哥差两分钟，叫了四十年哥。」
「你这机器又拆。」他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人家送来的。」
「新的也拆。」
「看看装得对不对。」
电动车老板笑了笑，站起来，把凳子搬进屋里。
上午七点，太阳照到对面墙上。
我把盆洗了，扣在台子边上。
「这个多少钱。」我指着那台机器。
「不是我的。」
「人家给你多少。」
「看一眼，三百。」
「看一眼三百。」
「人家有钱。」他把板子翻过来，「新机组，装上之前找人过一遍。这活最舒服，不脏手。」
我把板子接过来看。
绿色的板子上有一排小灯，接口是新的，线扎得很齐。
「这是控制器。」
「嗯。管温度的。」
「能看数吗。」
「能。你按底下那个。」
按了两下，屏幕亮了。一排数字跳过去，停住。
累计运行，一万二千小时。
「这上头有个数。」我说。
「哪儿。」
「运行时间。一万二。」
我爸凑过来，把眼镜往下推。
「一万二千小时。」
「新机是零。」
「对。新机是零。」
他把眼镜推回去，没出声，去拧侧面一颗螺丝。
「人家说这是新的。」
「嗯。」
「这机器用过。」
「用过多久。」
「一天开十二个小时，一年四千多。一万二，三年。」
我爸拧螺丝的手停下来，虎口上一道旧疤，白的。
「三年。」
「还不止。冰场夏天停两个月。」
他把螺丝刀放下，去关了煤炉的风门。壶里的水还在响。
「这话别往外说。」
「为什么。」
「人家结过款了。」他把面板放回去，对着四个角按了一遍，「我只看机器，不管别的。」
「结了多少。」
「不知道。」
「你猜。」
「我不猜。」
他把面板按平，拍了拍手。
中午，对门电动车老板端了一碗面过来，说他媳妇做多了。
「尝尝。」他说，「放了花椒。」
我爸吃了一口，说咸。
「咸了正好下饭。」
「你媳妇呢。」
「去她姐家了。」
电动车老板坐在门槛上，说了一通他媳妇娘家的事，谁家盖房，谁家孩子考了个大专。我爸嗯了两声，把面吃完了。
十二点半，一个穿背心的男人骑三轮过来，车斗里一台卧式冷柜，用绳子捆了两道。
「老沈。」
「来了。」
「这柜子不凉了。里头还有半扇猪。」
「先插上。」
男人把冷柜抬下来，一头沉，差点磕在门槛上。
「慢点。」
「我这腰不行。」男人直起来，一手扶着门框，「上礼拜搬啤酒闪了一下，到现在还疼。」
我爸把插头插上，耳朵贴近柜子听。
「风扇不转。」
「风扇多少钱。」
「电机一百六，工六十。」
「修吧。」男人从裤兜里掏烟，掏出一包皱的，抖了半天抖出一根，「老沈，你说我这店还开不开。」
「怎么不开。」
「我开了八年。头三年一天卖八百，现在一天卖两千三，你猜我挣多少。」
「不知道。」
「比以前少。房租从三千涨到一万一，电费一个月四千八，两个服务员六千。我跟我老婆从早上五点干到晚上十点，一个月落五千。」他把烟点上，「还不如去打工。可我十六岁学厨，除了这个不会干。」
我爸把后盖拆下来，风扇上缠着一团油灰。
「攒了多少。」男人凑过来看。
「三年没清过。」
「清了管用吗。」
「管用。」
「那就清。」他往门外看了一眼，「我那房东昨天又来，说要涨到一万一。我说涨吧，我搬。他说你搬，押金不退。你说这叫什么。」
我爸拿刷子刷风扇，油灰一片片掉在地上。
「合同呢。」
「没合同。就一张收条。」
「那没办法。」
「我知道没办法。」男人把烟掐了，扔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我就是说说。」
风扇清完，装上，插电。柜子响了，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旧油味。
「凉了。」男人把手伸进去试。
「等二十分钟。」
男人坐在门口等，又说了几句他儿子的事。说他儿子不肯学厨，要去学什么电竞。
「电竞是什么。」
「打游戏。」男人说，「打游戏能当饭吃。」
我爸没接，把工具一件一件放回盒子里。
二十分钟，柜子里结了霜。男人付钱，二百二，数了三遍。
「少二十。」
「说好二百二。」
「风扇清灰不收钱。」我爸说。
男人把钱收回去一张，把冷柜抬上三轮，绳子重新捆好，走了。
下午两点，铺子里来了个老太太，抱着一台小冰箱，说是不制冷。
我爸插上电，听了听，说压缩机坏了。
「修多少钱。」
「三百八。」
「新的多少钱。」
「一千一。」
「那修吧。」
老太太坐在门口等。她问我多大了，念书念到哪儿，又说她孙子今年高考，考了三百八十分。
「三百八十分能上什么。」她问。
「看哪个省。」
「咱们省。」
「专科。」
「专科也行。」她把手里的布包往上提了提，「学个手艺。」
三点半，冰箱修好。老太太掏钱，一张一百的，三张五十的，剩下三十是一把零票。
我爸数了两遍，把零票推回去两张。
「少二十。」
「不少。」
「少二十。」
老太太把钱收起来，抱着冰箱走了。
「她住六楼。」我爸说。
「嗯。」
「一个人。」
傍晚，天还没黑。我把铺子里的地扫了，把拆下来的旧零件归到纸箱里。
纸箱上写着两个字：废铜。
「这些卖多少钱。」
「攒够一百斤再卖。二十一斤。」
「一百斤两千一。」
「差不多。」
「你一个月修多少台。」
「看天。夏天多。」
「冬天呢。」
「冬天修冷库。」
我把扫帚靠在墙上。
「爸。」
「嗯。」
「你教我修这个。」
他抬起头，眼镜有点滑。
「你学这个干什么。」
「挣钱。」
「念书去。」
「开学还有一个月。」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手上的抹布搭在台子边上。
「这个不好学。脏。」
「我不怕脏。」
「不是怕不怕的事。」他往机器上拍了一下，「学会了也没人找你。人家找老师傅，找有门脸的。我这铺子，一年到头就这些活。」
「那你还修。」
「我只会这个。」
天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照在对面的卷帘门上，一块黄。
我爸把那台机器的面板又拆下来，拿手电照着里头看。
「怎么了。」
「装反了。」他说，「两根管接反了。这么装，制冷掉一半。」
「谁装的。」
「不知道。反正是装的人。」他把手电关了，「明天打电话让他们来拉。」
「你说不说。」
「说什么。」
「一万二千小时。」
他把手电放进抽屉，抽屉滑轨卡了一下，推了两回才进去。
「你先别说话。」他说，「这事我想想。」
3
上午，阳台角落堆着三个纸箱，上头落了一层灰。
「哪个是我的。」我问。
陈玉兰在厨房里刷锅，水开得很大。
「写昭那个。」
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字：昭。字被水泡过，晕开了。
搬出来，拆开。里头是旧课本、一件校服、一个铁皮铅笔盒，最底下压着一个鞋盒。
鞋盒是白的，盖子上的字磨掉一半，还能看出来：冰舞。
打开，一双旧冰刀。刀刃上起了锈，鞋带散着。旁边一条护腿，两副备用鞋带，一个磨刀用的油石。
底下垫着一张报纸。
报纸是 1997 年 3 月的，折了三折，边角发脆。展开，中间有一块用铅笔圈过。
圈的是比赛成绩。
「这什么。」陈玉兰站在门口，手上还带着水。
「旧报纸。」
「留着干什么。卖废纸。」
「垫盒子的。」
「你妈连张新报纸都不舍得多给。」
她说完就走了，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报纸上那块成绩，排了十一行。第一行是名字、单位、总分。最后一行也有名字。
我看了一眼，把报纸折回去，塞进盒子里。那时候眼睛里只有那双冰刀。
刀刃锈成这样，得先拿油石磨一遍。
「姨。」我拿着冰刀出去。
「干什么。」
「有砂纸吗。」
「抽屉里。别拿粗的。」
陈玉兰的卤味档在菜市场靠东的门，一个玻璃柜，柜里摆着猪蹄、鸡爪、豆干、藕片。柜子上头挂一个灯泡，白天也亮着。
上午十点，档口没什么人。她在剁猪蹄，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你拿这个干什么。」她看了一眼冰刀。
「磨。」
「磨了卖给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磨它。」
「先磨。」
她把刀放下，拿围裙擦手。
「你妈给你多少钱。」
「没要。」
「一分没要。」
「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铁盒，打开，里头是一把零票和几张整的。
「我这儿有两千。」她说，「借你的，写条子。一个月一分利。」
「一分利。」
「嫌高你去银行。」
「不高。」
「那就写。」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圆珠笔。笔帽咬过，扁了。
「写：今借陈玉兰两千元，月息一分，年底还清。」
我照写。写完签名字，写日期。
她把条子接过去，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铁盒。
「钱拿去干什么。」
「进货。」
「进什么。」
「冰场上用的。」
「冰场。」她把铁盒盖上，「你妈那个冰场。」
「不是她那个。」
「城里就那一个。」
「所以能卖。」
陈玉兰没说话，把猪蹄翻了个面。
「我告诉你一句话。」她说，「你妈那个人我不认。她有钱，我认这个。」
「嗯。」
「两千块我攒了三个月。你要是赔了，我过年不买新衣裳。」
「赔不了。」
「赔不赔不是我说的。」她把猪蹄翻了个面，「条子在铁盒里。」
旁边摊卖豆腐的探头过来：「玉兰，这是你家那个。」
「我家的。」
「长得真俊。」
「俊能当饭吃。」陈玉兰说，「你要不要买猪蹄。」
「称半斤。」
「半斤不卖。一斤起。」
下午两点，我去了长青冰场。
冰场在一个老体育馆的后头，铁门，门里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杨树。门口有个小卖部，窗口上贴着纸：冰棍 矿泉水 烤肠。
台阶上坐着几个家长，手里拿着羽绒服。
「今天有课。」一个家长说。
「几点。」
「两点半到四点。周末人多。」
我站在门口看。铁门里头能听见冰刀刮冰的声音，响了停，停了又响。
小卖部门口摆着一个折叠桌，桌上放几双护臀、几副手套、一摞暖宝宝。
「这个多少钱。」我拿起一个护臀。
「六十八。」
「网上三十。」
他把手里的单子对折。
「网上你等三天。孩子明天上课。」
「手套呢。」
「四十五。」
「也贵。」
「那你去网上买。」摊主把护臀从我手里拿回去，摆正，「我这儿不讲价。」
「生意好做吗。」
「我在这儿摆六年了。十一月到三月，一天能卖七八百，剩下七个月一分不进。你说我这一年挣多少，一除十二，还不如上班。可上班谁要我，我四十了。」
我站到一边，数人头。
台阶上一个妈妈在给孩子系鞋带，系了两回，系不紧。
「一年多少钱。」我问。
「学费两万四。」她头也没抬，「一周两次课，一次一个半小时。」
「鞋呢。」
「三千八。刀另配。」
「比赛呢。」
「报名费、路费、住宿，一次两千起。」她把孩子的鞋带解开，重新系，「她爸说再学一年，学不出来就算了。」
孩子说：「我要学。」
「学学学，先把鞋带系好。」
两点二十到两点四十，进去二十三个孩子，出来七个家长。有六个孩子手里拿着护臀，三个是新的。
三点，又进去一批。这回是大人，穿运动服，自己背着包。
一个女的在窗口买票，问多少钱。
「散客八十，两小时。」
「这么贵。」
「冰场就这个价。」
「别家呢。」
「别家没有冰。」
四点，课散了。孩子们从铁门里出来，脸冻得红，鞋套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沈晞在最后头。
她穿一件黑色的训练服，头发扎得很紧。脚上穿的是那双白鞋。
走到台阶边上，她坐下来，把鞋脱了。
脚后跟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创可贴边上渗出一圈红。
她没看见我。
「沈晞。」
她抬头。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她把鞋带解开，把鞋并排放好，一只挨着一只。
「这鞋不合脚。」她说。
「大一号。」
「嗯。后跟空。」
「垫双袜子。」
「垫了。垫了两双。」
她把创可贴撕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姐。」
「嗯。」
「郭教练说，让我下个月进队。」
「听见了。」
「你不问哪个队。」
「省青年队。」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天开始暗。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一片一片白。
「姐。」她把鞋抱起来，「你的鞋垫，能不能给我。」
「不在。」
「在哪儿。」
「找不着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鞋抱在怀里。
「你骗人。」她说。
4
早上四点五十，城南小商品市场。
天还黑着，市场门口的灯全亮，卖早点的推车已经支起来。一锅豆浆在冒白汽，地上湿的，踩上去黏鞋。
第一班公交五点十分。车上五个人，两个在打盹。
批发市场在二楼。扶梯没开，走楼梯。楼梯上有人扛着编织袋下来，袋子蹭着墙。
体育用品在东北角，两家。一家关门，一家开着，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里头堆到顶。
「找什么。」一个女人从货堆后头出来，四十来岁，穿一件羽绒马甲。
「护臀。」
「哪个。」
「滑冰的。」
「那边。」她拿脚点了一下，「自己翻。翻了给我放回去。」
护臀堆在一个铁架子上，红、黑、粉，混着。
拿一个黑的出来，翻过来看里头。海绵两公分，边上包了一层布，拉链是尼龙的。
「这个多少钱。」
「三十二。」
「二十六。」
门口的水泥台上有烟头。
「你拿多少。」
「二十个。」
「二十个也叫拿货。」她笑了一下，把手插在袖子里，「五十个起，二十八。」
「我在这儿干了十四年。」她又说，「见过太多拿二十个就走的人。头一年来了七个，第二年剩一个，第三年一个不剩。你要做，记住一句，别压货。压货的人最后都蹲在门口甩卖，一件赔八块。」
「先要二十。卖得好再来。」
「卖不好呢。」
「卖不好我认。」
她把手插回袖子里。
「给谁拿。」
「自己卖。」
「在哪儿卖。」
「冰场门口。」
暖瓶盖放在桌角。
「哪个冰场。」
「长青。」
「那边有个摆摊的，摆了六年。」她说，「你抢他生意。」
「我卖别的。」
「卖什么。」
「护臀，刀套，暖宝宝。」
「他也卖。」
「他卖六十八。」
「你卖多少。」
「四十五。」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拿起一个护臀，捏了捏边。
「这个厚度够。你摸摸那个粉的。」
粉的捏下去薄一点。
「一样的价，粉的进价贵两块。」她说，「你挑。」
「那要黑的。」
「二十个全黑。」
「全黑。」
「小姑娘，冰场上就爱粉的。」她把护臀摞起来，「你信我一句。」
「先黑的。」
她没再劝，从货堆底下抽出一个编织袋，把护臀一个个塞进去。
刀套五十副，六块。暖宝宝十盒，十二。算下来九百八。
给一千，找二十。
「发票要不要。」
「不要。」
「那便宜你十块。」她数了十块出来，「现金？」
「现金。」
她把编织袋提起来，一头递给我。
「东西沉。你一个人拎得动？」
「拎得动。」
「要不要绳子。」
「要。」
她从柜台上拿了一截尼龙绳，把袋口扎紧，又绕了两圈。
「下回拿五十个，我给你二十七。」
「下回再说。」
「你这人有意思。」她把钱塞进腰上的布包，「做生意不带笑的，头一回见。」
上午九点，冰场门口。
公交车上人挤，编织袋放在过道。一个大妈拎着两袋菜，让她让一让。
「你这袋子里什么。」
「货。」
「什么货。」
「垫子。」
「垫什么的。」
「屁股。」
大妈笑了一声，把菜放在脚边。
「现在的人真会做生意。」她说，「我闺女也摆过摊，卖袜子，赔了三千。」
到站，拎袋子下车。袋口勒手，走一段换一次手。
从铺子里搬了一张折叠桌，桌腿有一条短，垫了两层纸板。货摆上去，护臀摞成塔，刀套挂在桌边，暖宝宝码在纸盒里。
还带了一块硬纸板，用记号笔写：护臀 45 刀套 12 暖宝宝 20。
字写得不好看，粗细不匀。
九点到十点，没人买。有个大爷过来看，问这干什么用的。
「摔的时候垫着。」
「垫屁股。」
「嗯。」
「多少钱。」
「四十五。」
「四十五买个垫屁股的。」大爷摇头走了。
十点二十，一个男人带着孩子过来。
「这个多少钱。」
「四十五。」
「能便宜吗。」
「不能。」
「网上三十。」
「网上等三天。孩子今天要上课。」
男人看了孩子一眼。孩子伸手去摸粉色的，摊上没有粉的。
「有粉的吗。」
「没有。」
「她就要粉的。」
「黑的耐脏。」
「她不要耐脏。」
男人把黑护臀放回来，领着孩子往小卖部那边去了。小卖部门口的摊上有粉的。
十一点，那个男人又回来，买了一个黑的。
「粉的六十八。」他说，「你这个便宜。」
给一张一百。找不开，摊上只有三十块零钱。
「你等会儿。」
跑去小卖部换零钱，买了瓶水，找开。回来找给他五十五。
他把护臀塞给孩子，孩子不接。
「黑的就黑的。」他说，「摔了不疼。」
中午，太阳到头顶，桌面上晒得烫手。
两个保安从铁门里出来，一个高一个矮。
「这儿不能摆。」
「我买票进去。」
「进去也不能摆。」
「我在门口。」
谁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门口是冰场的地。」高的那个拿脚尖点了点水泥地，「这一片，到那棵树，都是。」
「谁说的。」
「场长说的。」
「场长在吗。」
「不在。」
「那我等他。」
「你等他也不能摆。」矮的那个把我那块硬纸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收了吧。别让我们难做。」
「我下午就收。」
「现在就收。」
开始收。护臀一个个往编织袋里装。桌腿垫的纸板被风吹走一块，去追，追到台阶底下。
「姐。」
回头。
沈晞站在铁门口。黑色的训练服，头发扎得很紧，脚上是那双白鞋。
「你在这儿干什么。」
「卖东西。」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货。
「你缺钱。」
「不缺。」
「不缺你卖这个。」
「挣钱。」
「妈给你卡你不要。」
「嗯。」
她走过来，拿起一个护臀，翻过来看里头。手指头从海绵上划过去。
「这个薄。」她说，「我们队里用的比这个厚。」
「厚的多少钱。」
「不知道。队里发。」
她把护臀放回去，摆正。
「姐。」
「嗯。」
「郭教练说，我这个月底能上冰考。」
「考什么。」
「二级。」
「考得过吗。」
「考得过。」她说，「我练了三个月。」
天有点热，杨树上的蝉在叫。
「你的鞋垫。」她说，「真找不着了。」
「找不着。」
「那你留着也没用。」
「嗯。」
「给我。」
「不给。」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插进训练服的口袋里。
「你就是想让我考不过。」
「不是。」
「就是。」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妈在车里，」她说，「她不下来。」
铁门里头，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水泥路上，车窗降了一条缝。
5
下午一点，那辆黑车还停在水泥路上。
走过去，车窗降下来。车里有冷气，吹出来一股香水味。
「上车说。」
「就在这儿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车门推开，下来。她穿一双平底鞋，站在水泥地上，比我矮了一点。
「摊子收了。」
「收了。」
「明天还摆？」
「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过来。
「里头五万。你拿着，买两身衣服，剩下的当生活费。」
「不要。」
「嫌少。」
「不是嫌少。」
「那是什么。」
「我不要你的钱。」
她把卡收回去，捏在手里。
「沈昭，你十八了，不是八岁。你跟我赌气，赌得起，你爸赌不起。」她往铁门那边看了一眼，「他那铺子，一个月挣多少。」
「四五千。」
「四五千。」她说，「你妹一双鞋三千八。你跟我说四五千。」
「那是你买的。」
「我买的。」她把卡放进包里，「我给她买鞋，给她交学费，给她找教练。你呢，你在门口卖四十五块钱的垫子，还让保安赶。」
「赶了明天还来。」
「你。」
她没往下说，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铁门开了，一辆小电动三轮从里头出来，车斗里装着几卷旧地垫。开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见我妈，把车停下。
「顾总。」
「周场长。」
「今天来看看？」
「看孩子训练。」
「哦哦。」男人点头，「那台机器，前天拉走了。」
「知道了。」
「装的时候我没在，」男人说，「我要在，不能让他们那么装。」
「周场长。」我妈打断他，「机器的事，你跟公司说。」
「我跟谁说我也不知道。」男人笑了一下，把车开走了。
我妈看着那辆三轮走远，脸上没什么。
「进去看看。」她说，「你妹今天上冰。」
「我买票。」
「我给你买。」
「我自己买。」
窗口在铁门旁边，一个小玻璃口。里头坐着一个女的，正在织毛衣。
「一张。」
「八十。」
「两个小时？」
「到四点。」
掏钱，给一百。她从抽屉里拿出二十，压在玻璃口上。
冰场里头比外头冷得多。一进门，一股冷气贴着腿上来。
看台是水泥的，刷了绿漆，掉了不少。前两排坐着七八个家长，都穿着外套，有两个人带着毯子。
冰面上有六个人。四个是孩子，两个大的。
沈晞在东头，跟着郭教练。
郭教练五十多岁，短头发，穿一件旧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她手里拿着一根塑料杆，杆头是个小圆盘。
「再来一遍。」她说。
沈晞滑出去，倒着滑，左脚在后，右脚在前。滑到中间，起跳。
落下来的时候，右脚先着冰，身子往前一栽，手撑在冰上。
「起来。」
她爬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冰。
「你落的时候，肩膀先转。」郭教练说，「肩膀一转，人就歪。」
「嗯。」
「再来。」
又滑出去。
看台上，一个妈妈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多大。」
「十八。」
「十八才练。」
「她妈有钱。」
「有钱也晚了。骨头都硬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的位置在东头第三排。隔着玻璃能看见冰面下头的水泥，水泥是灰的，冰是青的，交界的地方有一道白。
沈晞第三次起跳，落下来，站稳了。
郭教练点头，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嘴张开，冒白气。
「这刀不行了。」后排一个妈妈说，「你看她滑的，边上打滑。」
「磨一副多少钱。」
「二十。得去市里，来回半天。」
「冰场不给磨？」
「冰场只管租鞋。租的鞋磨不了，都是坏的。」
「那怎么办。」
「攒着，一块儿去。」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
「你们家学几年了。」
「三年。」
「一年多少钱。」
「学费两万四，别的另算。去年比赛去了两趟，一趟四千。」
「这么多。」
「她爸在工地上。一年到头，钱都填这儿了。」
「那还学。」
「她自己要学。」那个妈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我跟她爸说过，学到小学毕业，学不出来就回去念书。」
四点，课散了。
沈晞滑到场边，扶着挡板，弯腰解鞋带。解了半天解不开，手指头冻僵了。
郭教练走过来，蹲下，帮她解。
「脚怎么样。」
「还行。」
「脱了我看看。」
沈晞把左脚从鞋里抽出来。袜子后跟那一块是湿的，红色的。
「磨破了。」郭教练说。
「不疼。」
「破了就疼。」郭教练把她的脚抬起来看，看了一会儿，「你这脚，踝骨高。这鞋是给平脚做的。」
「垫两双袜子就好了。」
「垫四双也没用。」郭教练把她的脚放下，「这鞋不是你的。」
沈晞没说话，把袜子往上拉了拉。
「这鞋是谁的。」
「我妈的。」
「你妈。」郭教练重复了一遍，抬头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我妈坐在第一排，正低头看手机。
「你妈当年也穿这个。」郭教练说，「她穿这个的时候，十九。」
「我知道。」
「你知道她考了多少名。」
「不知道。」
郭教练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回家问她。」
她转身要走，看见了我。
站住了。
「沈昭。」
「郭教练。」
「你怎么在这儿。」
「看训练。」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一眼沈晞，再看一眼我脚上的鞋。
「你还在滑吗。」
「不滑了。」
「可惜。」她说，「你那个外点，是我带过的孩子里最干净的。起跳前不减速，落冰不找平衡，直接滑出去。这种东西教不出来，练一万遍也没有。你退了以后，我找过三个孩子，让他们看你的录像，一个都做不出来。」
「膝盖不行了。」
「我知道。」她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你那年退的时候，我在外地。回来听说的。」
沈晞在旁边，把鞋往袋子里装。
「教练。」她说，「我姐那个外点，我现在也能做。」
郭教练看了她一眼。
「你先把这个月的考级过了。」
6
早上，把那张硬纸板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磨冰刀。
下头一行小字：二十一次，当天取。
摆在桌角上。来问的人不少，真拿刀来的没有。
「你敢磨吗。」一个家长问。
「敢。」
「磨坏了呢。」
「赔你一副新的。」
「新的三千八。」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刀从包里拿出来。刀刃朝上，放在桌面上。
「这是花刀。你会磨花刀吗。」
「会。」
「谁教你的。」
「我爸。」
「你爸干什么的。」
「修机器。」
「修机器的磨刀。」
「他什么都修。」
他把刀推过来，走了。
上午十点，把刀拿回铺子。
我爸正在给一台冰柜换压缩机。看见刀，把焊枪放下。
「谁的。」
「客人的。」
「花刀。」
「嗯。」
「你答应了。」
「答应了。」
「磨坏了赔三千八。」
「嗯。」
他把刀拿起来，对着光看刃口。
「这道沟还有。」他说，「人家自己没磨过，交给你的。」
「你能磨吗。」
「能。」
「怎么磨。」
「冰刀有弧度。平着磨，沟就没了。没了沟，刀不走线。」
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东西，木头做的，两块板夹着，中间两个螺丝，边上刻了几个角度。
「这是什么。」
「夹具。」
「你做的。」
「做的。」
「给谁磨过。」
他把夹具翻过来，木头背面有两个字，用圆珠笔写的，淡了：明薇。
「你妈。」
「她的手。」
「她的手小。」他把夹具夹在台钳上，「她的手我磨了六年。」
把刀夹上去，拿铅笔在刃口上划了一道。
「干什么。」
「记印子。磨完看这道印还在不在。」
「在说明什么。」
「说明角度没变。」
砂轮机在里屋，靠墙一台绿的，轮子上有灰。他戴上眼镜，又戴了一副手套。
「看着。」
开机。砂轮转起来，声音很尖。他把刀贴上去，一下，两下，翻了面。
火星子溅在水泥地上，灭了。
「不能一直贴。」他说，「贴久了退火，钢就软了。」
「怎么知道。」
「看颜色。发蓝就过了。」
磨完粗的，换油石。浇一点水，来回推。再换细的，最后拿一块皮子刮边。
前后二十分钟。
把刀递给我。
刃口发亮，那道铅笔印在中间，一点没歪。
「摸摸。」
拿手指头横着刮，有一点涩。
「这个就是好了？」
「竖着刮。」
竖着刮，指甲在刃上滑，滑不动。
「这叫挂指甲。挂得住就能走冰。」
「能磨多少副。」
「我一天磨不了几副。手工的活。」
「不用手工。」
他抬头看我。
「砂轮定好角度，一次能磨两副。粗磨走机器，细的走手工。」
「那不是我干的活。」
「是我的。」我说。
中午，把刀送回冰场。
家长接过刀，翻过来看，又拿手指头刮。
「行。」他说，「比市里磨得好。」
「二十。」
「能开票吗。」
「不能。」
「那便宜点。」
「十八。」
他掏了二十，说不用找。
下午，队长来找我。冰场管训练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吴，穿一件冰场的马甲。
「你磨刀。」
「磨。」
「一副二十。」
「对。」
「冰场要抽三成。」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凭什么。」
「凭你在我这儿摆摊。」
「我在门口。」
「门口也是冰场的。」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你要进来磨，抽三成。不进来，你就在外头等，人家把刀拿出来给你，我不拦。」
「进来了怎么算。」
「一副六块。」
「六块太多。」
「你磨一副二十分钟，一天磨十副，二百。抽六十，还剩一百四。」他说，「比你卖垫子强。」
「你以为六块是多收你的。这冰场一天开十二个小时，电费、水费、人工，一天两千三。你在这儿磨刀，暖气开着，灯开着，水随便用。我收你六块，是让你摊一份。你要是觉得亏，你去门口磨，我不拦。」
「一天能磨多少。」
「我们这儿三百多个学员。」他说，「一人一副，一个冬天磨两回。」
算了一下。三百副，一副二十，六千。抽三成，一千八。
「三成可以。」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磨刀的地方给我，靠里，有电。还有，别人不能进来磨。」
有人在外头拍门。
「别人也不会磨。」他笑了一下，「行，明天开始。工具自己带，电费我不管。」
「还有个事。」
「说。」
「我能不能在里头卖东西。」
「不行。」他说，「小卖部是场长亲戚包的。你卖东西，他找我。」
「那我卖磨刀。」
「磨刀行。」
第二天早上，把砂轮机搬到冰场里。里屋有个小库房，堆着旧挡板、旧鞋、几箱矿泉水。
收拾出一块地方，一张旧桌，一个插座。
库房最里头堆着一摞旧挡板，蓝色的，边角用胶带缠过。挡板后头三个纸箱，箱子上写着：旧鞋。
「这些是什么。」
「租的鞋。坏的。」吴经理说，「别动，场长要卖废品。」
打开一个看了一眼，里头是冰鞋，一双一双用绳子捆着，鞋帮都软了。
「卖多少钱。」
「按斤。八毛。」
「一双多重。」
「一斤多。」
「一双一块钱。」
「差不多。」他把箱盖按回去，「你要？」
「不要。」
吴经理来看了一眼，说行。
上午十点，第一副刀来了。一个女孩，十四五岁，把刀放在桌上，说她妈妈让她来的。
「磨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我妈妈说，磨完了滑得动就行。」
开始磨。按我爸教的，先划铅笔印，再上砂轮。
磨到第二副的时候，一个男人进来，站在门口看。
「你是新来的。」
「嗯。」
「以前那个磨刀的，姓李，去南方了。」
「哦。」
「你这机器多少钱。」
「不知道。家里的。」
「你爸是立平？」
「嗯。」
「我说呢。」他点了一下头，「他那手艺，在这一片没人比。可惜不会说话。」
他走了。门帘晃了两下。
中午，吴经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个签一下。」
「什么。」
「安全责任书。磨刀伤着人，跟冰场没关系。」
「伤不着人。」
「签吧。走个手续。」
签了。
他把纸折起来，说了一句：「下礼拜有考级，刀都要磨。你抓紧。」
「知道。」
晚上回去，跟我爸说了。
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烟头一亮一亮。
「抽三成。」他说。
「嗯。」
「以前我在厂里，给冰场磨刀，一副五块。那时候一天能磨三十副。」
「现在二十。」
「现在二十。」他把烟摁灭在鞋底上，「你比我会做。」
「是你磨得好。」
「我磨得好，我挣五块。」
他没再说话，起身把砂轮机上的灰擦了。
「明天我早点起，」他说，「教你走细石。」
7
入秋以后，考级那天是周六。早上七点，冰场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孩子们穿着考级服，外头套羽绒服，脚上套着冰刀套。家长手里拎着包，包里有水、有毛巾、有巧克力。
铁门开了，人往里涌。
库房里，桌上摆了十一副刀。都是昨天送来的，纸条上写着名字和号码。
第一副，磨。第二副，磨。
砂轮的声音在铁皮房里关不住，闷闷地往外传。
九点，吴经理推门进来。
「今天能不能磨完。」
「能。」
「十一点之前。考级的孩子要用。」
「知道。」
他站在门口，接了个电话。
「喂。顾总。」
我手上的刀没停。
「嗯。嗯。在磨。」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转过身去，「我知道。行。下午我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他清了清嗓子。
「那个，磨刀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什么时候。」
「下周吧。」他把门带上，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暗了一点。
一个妈妈把刀放在桌上，说这刀是她闺女的，昨天摔了一跤，怀疑刀钝了。
拿起来看，刃口卷了一块。
「摔在哪儿。」
「跳台上。」
「冰上有什么。」
「不知道。她说踩到一块硬东西。」
「冰里有杂质。」
「那怎么办。」
「跟场长说，让他刮冰。」
「说了。他说刮了。」
「刮了还有，就是底下的管漏了。」
十点，冰场里的广播响了。
「三级测试，第四组，准备。」
接着是音乐。钢琴，慢的，前头有很长一段没有鼓点。
我的手停在砂轮上。
磨过头了。刀尖那一段，多磨了两下。
拿起来看，刃口的铅笔印还在，但尖上发白。
把刀放下，走到门边。门有一条缝，缝里能看见一块冰。
沈晞在中间。
黑色的考级裙，裙摆到膝盖。头发盘着，贴着头皮。脚上是那双白鞋，鞋帮发黄，左脚外侧那道缝的线，在灯下看得清。
音乐走到第三段，她开始倒滑。
左脚在后，右脚在前。滑到中间，转身，起跳。
在空中转了两圈。
落冰的时候，右脚先下去。冰刀咬住冰，往前一滑，身子往前栽。
手撑在冰上。
看台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她跪在冰上，停了一秒，撑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先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是库房那扇门。
隔着门缝，能看见她的脸。她看不见我。
郭教练在场边，用那根塑料杆敲了敲挡板。
「滑完。」
她接着滑。接下来的半分钟，动作都小了，胳膊抬不起来。
音乐停。她站在中间，弯腰，行了个礼。
看台上有人鼓掌，不多。
三个人坐在看台第一排。中间那个女的，头发白了一半，面前摊着几张纸。
她在纸上写了几笔。
「三级测试，第五组，准备。」
沈晞滑到场边。郭教练把羽绒服披在她身上。
「摔了还滑完，行。」郭教练说。
「那个跳，我练了三个月。」
「练三个月的东西，考场上不一定出得来。」郭教练把她的鞋套递给她，「你今天起跳前看了一眼看台。」
「没有。」
「看了。」郭教练说，「你看的是谁。」
沈晞不说话。
「考级不是比给谁看。你要比，去省赛比。省赛也不是比给谁看。你上去，冰面上就你一个人，裁判看你，观众看你，你看谁都没用。你练到什么程度，它就给你什么分。这东西骗不了人，也急不来。」
沈晞把鞋套套上。套了半天，套反了。
「教练。」
「嗯。」
「我姐那个外点，为什么我跳不出来。」
郭教练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你老想着那是你姐的。」
中午十二点，考级散了。家长在门口等，孩子出来一个围一个。
郭教练从铁门里出来，手里拿着名单。
「王梦瑶。」
「在。」
「明天上午九点，补测步法。」
「她今天摔了。」
地上有一摊水，慢慢往低处走。
「摔的是跳，步法没做完。」郭教练在名单上划了一下，「补测只测步法。」
「那算过还是没过。」
「看补测。」
「过了吗。」
「不知道。下个月出成绩。」
「动作都做了吗。」
「做了。」
「摔了没有。」
有个妈妈说：「摔了一下。」
门口有个女孩在哭，八九岁，抱着她妈妈的腿。
「我摔了。」
「摔了就摔了。」
「过不了了。」
「过不了明年再考。」
「明年我就八级了。」
她妈蹲下来，给她擦脸，「八级考不过，就在七级待着。天塌不下来。」
女孩哭得更响。
旁边一个家长看了一眼，小声跟自己孩子说：「你看，考级哭，比赛还哭。」
「摔一下扣多少分。」
「不知道。」
吴经理在门口站着，手里拿一个本子，一个个点名发鞋。
沈晞最后出来。
她把鞋装进袋子，走到我库房门口。
「姐。」
「嗯。」
「你今天磨的刀，是不是有一副磨坏了。」
「没有。」
「我看见你手停了。」
「手滑了。」我把那副刀拿出来，递给她，「这个是你的。」
她接过去看。刃口发白的地方，我已经拿细石补过。
「尖上有点软。」我说，「下回别拿刀尖点冰。」
「我没点。」
「你刚才那一下，落冰的时候刀尖先着。」
她愣了一下。
「你看得见。」
「门缝。」
她把刀夹在胳膊底下。
「姐。」
「嗯。」
「妈说，下个月给我换鞋。」
「换吧。」
「换了鞋，我就能跳出来了吗。」
「不知道。」
「你知道。」她说，「你就是不说。」
她把刀装回袋子。走了两步，回头。
「你以前跳到几级。」
「四级。」
「四级。」她重复了一遍，「我现在连三级都没过。」
「成绩还没出。」
「过了也没用。」她说，「四级要十三岁以前考。我十八了。」
她走了。
下午两点，把磨好的刀一副副送出去。二十副，一副二十，四百。吴经理来抽三成，一百二。
他数钱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喂，顾总。」
他走到外头去接。
回来的时候，脸上换了个样子。
「沈昭。」
「嗯。」
「明天不用来了。」
「为什么。」
「冰场要检修，库房腾出来。」
「检修几天。」
「不知道。」他把一百二塞进口袋，「你这几天的钱，我结给你。」
「吴经理。」
「别问了。」他说，「我就是个干活的。」
8
第二天早上八点，冰场铁门上贴了一张纸。
A4，打印的，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
「外来人员禁止入内。设备检修期间，暂停对外开放。」
铁门里停着一辆刮冰车，车头对着门，没人。
推了推门，门锁着。
「今天不开。」门卫从窗户里探头。
「我找吴经理。」
「不在。」
「什么时候在。」
「不知道。」
掏手机，打吴经理的号。响了三声，挂了。
再打，关机。
门口台阶上坐着两个家长，也在等。
「今天不开？」
「贴纸了。」
「我昨天刚交的钱。」
「退得了吗。」
「不知道。」
一个穿环卫马甲的大姐推着车过来，扫门口的烟头。扫到那张纸跟前，看了一眼。
「这个贴了两天了。」她说，「昨天就贴了。」
「昨天贴的？」
「昨天下午。我扫到这儿的工夫，有个人拿胶带粘的，粘了半天，粘不牢。」
她扫走了。
九点半，周场长的三轮从里头开出来。
「周场长。」
他把车停下。
「你怎么在这儿。」
「吴经理说检修。」
「检修。」他往门上的纸看了一眼，「修什么。」
「不知道。」
周场长从车上下来，走过去把那张纸撕了。
「这谁贴的。」
「不知道。」
他把纸团成一团，扔进环卫车。
「进来吧。」
冰场里空着，冰面没刮，上头全是刀痕。
「吴经理呢。」
「不知道。」他往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昨天顾总来了个电话，他就魂不守舍的。」
「顾总。」
「你妈。」他掏出钥匙开办公室的门，「你妈给我们供机器。三台机组，用了六年。她一个电话，我这儿就得停。」
「她说什么。」
「她说，小吴，我女儿在你那儿磨刀，你看着办。」
「您怎么知道。」
「小吴跟我说的。」他把钥匙放进兜里，「他怕担责任。」
办公室里有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张冰场的平面图。
「你妈那人，」周场长说，「做买卖不这样。她这回不像做买卖。」
「像什么。」
「像管孩子。」
下午两点，去了我妈的公司。
公司在开发区，一栋三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排冬青。一楼是样品间，摆着制冰机、冰球挡板、看台座椅。
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找谁。」
「顾明薇。」
「预约了吗。」
「没有。」
「那我打个电话。」
她拿起话筒，说了两句，抬头。
「顾总在开会。您等一会儿。」
等了四十分钟。
前台姑娘在修一支笔，笔芯不出水，在纸上划了半天。
「你这笔多少钱。」
「三块。」
「换一支。」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
「公司发的。」她把笔放下，「你找顾总什么事。」
「家里的事。」
「哦。」她看了我一眼，「她今天心情不好。上午开会骂了人。」
「骂谁。」
「销售的。一个单子丢了。」
「什么单子。」
「不知道。」她把笔帽盖上，「我就是个前台。」
会议室的门开了，出来三个人，都穿着衬衫。我妈最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见我，她停了一下。
「进来。」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很大，一张长桌，一排窗。窗外能看见厂房的红顶。
「坐。」
「不坐。」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你想说什么。」
「冰场的纸。」
「什么纸。」
「你让吴经理贴的。」
「我没让他贴纸。」她说，「我让他自己想清楚，谁给他发工资。」
「他工资你发？」
「冰场的机器是我的。他不敢得罪我。」
她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
「沈昭，你以为你在跟吴经理打交道。」她说，「你在跟我打交道。」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去说一声，我不回去。」
「那你别在城里卖东西。」
「城里这么大。」
「冰场就一个。」
她走过来，站在桌子这边，两只手撑着桌面。
「你要做买卖，我不拦。你去卖衣服，卖鞋，卖手机，哪儿都行。你别碰冰。」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妹的。」
房间里静了几秒。空调的风从头顶上下来。
「冰场不是她的。」我说，「冰场是周场长的。」
「周场长欠我钱。」
「那是你跟他。」
「我跟他，也是一笔一笔算的。」她把手收回去，「你妹这个月换鞋，下个月省赛。她要是考出来，我这些年没白花。她要是考不出来，我也认。但这三年，你别在这儿添乱。」
「我磨刀，怎么添乱了。」
「你在她眼前晃。」
「她自己看得见。」
「她看不见你，她心就静。」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二十。
「妈。」
「嗯。」
「你当年考了多少名。」
她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郭教练。」
「她嘴碎。」我妈走到窗边，「十一。」
「十一个人，你第十一。」
「对。」
「你后来为什么不滑了。」
「因为你姥爷说，滑这个没出路。」她背对着我，「我十九岁，他把我鞋收了。第二年嫁人。」
「那你还让我滑。」
她转过身来。
「因为你滑得好。」
「我滑得好，你就不问问我想不想滑。」
「你想不想。」
「我那时候不敢说。」
下午五点，回到铺子。
我爸在给一台小冰箱换温控器，桌上摊着螺丝刀和一小盒零件。
「回来了。」
「嗯。」
「冰场那边怎么说。」
「不用去了。」
他把温控器放下。
「为什么。」
「我妈打的招呼。」
他坐了一会儿，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那就不去了。」他说，「要不咱不干了。」
「不干干什么。」
「你念书。」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
「念完呢。」
「找个班上。」
「给谁上。」
「给谁都行。」
「给她上。」
「不去。」
「不去，钱呢。」
他没说话，低头把温控器上的两根线接上。
「爸。」
「嗯。」
「铺子这个月挣多少。」
「两千一。」
「够花吗。」
「够。」
「我不够。」
他把线接好，把盖子拧上，拧了两圈，又拧回来一圈。
「你要干，就干。」他说，「别跟你妈顶着干。她那人心眼小。」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我得让她知道，我不回去。」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这个是老周的号。长青冰场的场长。」
「我知道。」
「他那三台机器，我修的。年年修。」他把本子推过来，「昨天他打电话，说有一台不制冷了。我明天去。你跟着。」
9
早上七点，冰场后头的机房。
机房在体育馆北墙底下，一间砖房，门是铁的，上头的漆掉了大半。推开门，一股味出来，机油、铁锈、还有点甜。
里头三台机组，两台在跑，嗡嗡的。一台停着，外壳上落了一层灰。
「就是这台。」周场长指着停的那台，「前天晚上停的。冰化了一层。」
我爸走过去，把手贴在机壳上。
「凉的。」
「停了当然凉。」
「不是那个凉。」他把手挪到管子上，「这根管，正常是热的。现在是凉的，说明没走氟。」
「什么叫没走氟。」
「漏了。」
电工老李拎着工具箱进来。
「老沈。」
「老李。」
「这机器八七年的。原厂早没了，图纸也没了。」
「有铭牌。」
「铭牌上就一个型号。我打了三个电话，没人认得。」
我爸蹲下去，看机身侧面一块铁牌。上面的字被油糊了，拿抹布擦了半天。
「三缸。R22。七万五千大卡。」
「对。冻二百平米的冰。」
「改成冷库的机组也能用。」
「改。」老李笑了一下，「谁敢改。这一台十八万。改坏了，我一年工资。」
「试试。」
「试坏了呢。」
「我赔。」
老李看了周场长一眼。周场长把手插在裤兜里，没说话。
「先找漏。」我爸说。
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喷壶，里头是肥皂水。
「干什么。」
「看漏在哪儿。」
他顺着管子一路喷。喷到接头的地方，停住。
「这儿。」
凑过去看，接头上一小团白沫，慢慢鼓起来，鼓到指甲盖大，破了，又鼓。
「这个接头松了。」
「紧一下不就行了。」
「紧了还漏。」他拿扳手试了试，「螺纹滑了。」
「那怎么办。」
「割了重焊。」
上午九点，我爸回去拿焊枪。我在机房里等。
老李蹲在门口抽烟。
「你爸这人，」他说，「手艺是真好。就是不会要价。」
「怎么说。」
「上回冷库坏了，他修了两天，收人家三百。我说你收八百，人家也给。他说三百够了。」
「够什么。」
「够买米。」老李把烟头摁在砖上，「这年头，够买米就是穷。」
十点，焊枪拿来了。我爸把管子割断，两头打磨，套上一个新接头，焊上。
焊完拿肥皂水再喷，没泡。
「不漏了。」
「那就加氟。」
「先别急。」他指着管子上一个铜件，「这个过滤器，堵了。」
「你怎么知道。」
「摸着不凉。」
拆下来，切开，里头一层黑渣。
「哪来的。」
「年头长了。」
换一个新的，八十块。
加氟。钢瓶放在地上，表接上，阀门开一点。
压力表上去，停在零点儿，不动了。
「上不去。」
「压缩机不转？」
「转。」
我爸把耳朵贴在压缩机上，听了一会儿。
「膨胀阀堵了。」
「这也是年头长？」
「这个不是。」他把手电照进管子里，「有人动过。」
「谁。」
「装的人。」他把手电关了，「这台机器，去年有人拆过。膨胀阀装反了。」
「装反了还能用一年。」
「能用。就是费电，制冷差。」
拆膨胀阀，清洗，装回去。
下午两点，重新加氟。压力表慢慢上来，到了零点四，停住。
「这个数对吗。」
「对。」
开机。压缩机响起来，声音比刚才沉。
「凉了。」老李把手放在出管上，「真凉了。」
「等两个小时看冰。」
两个小时后，冰面开始返白。周场长在冰上走了一圈，跺了跺脚。
「硬了。」
「明天能上人。」
老李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喝。」
「哪来的。」
「小卖部。记场长头上。」
他拧开一瓶，喝了一半，打了个嗝。
「老沈，我问你个事。」
「说。」
「这套改法，能教我吗。」
「教不了。」
「怎么教不了。」
「你没摸过十年管子。」
「我摸了八年。」
「八年摸的是电。」我爸把汽水放在机壳上，「电是通的断的，管是漏的不漏。两码事。」
老李没说话，把汽水喝完了。
「那我给你打下手。」
「行。」
「给多少钱。」
「不给。」
「不给也干。」
「你图什么。」
「图这台机器明年别坏。」
晚上算钱。
「多少。」周场长问。
「料三千二。工，两天半。」
「工怎么算。」
「一天两千。」
「两天半五千。」
「五千四。」
周场长从包里拿钱。一沓一百的，数了两遍。
「八千六。」
「对。」
「买新的十八万。」他把钱递过去，「你这一修，我省了十七万。」
「新的也有好处。」
他把铅笔夹在耳朵上。
「什么好处。」
「省电。」
「省多少。」
「一年两万度。」
「两万度多少钱。」
「一万二。」
「那我要九年才回本。」周场长把钱塞到我爸手里，「老沈，你要是个会做买卖的，这活你能收两万。」
「八千六够了。」
「够什么。」
「够买米。」我爸说。
周场长从办公室拿出一瓶酒，放在桌上。
「拿着。」
「不要。」
「拿着。你不拿，下回我不找你。」
我爸把酒推回去。
「老周。」
「嗯。」
「你这三台机器，还能用几年。」
砂轮机上落了一层灰。
「五年。」
「五年以后呢。」
「换新的。」
「新的多少钱。」
「一台十八万。」
「三台五十四万。」
「我拿不出。」周场长把酒又推过来，「到时候再说。我六十了，干不了几年。」
「我这冰场，一年门票二十万，培训场地费八万，小卖部租出去三万。一年三十一万。电费十八万，人工十二万，维修三万，税两万。你算算剩多少。负四万。我拿退休金填。填了六年。」
「你儿子呢。」
「在南方。不回来。」
「这冰场谁接。」
「没人接。」他把酒瓶盖拧上，「到时候卖给谁算谁。」
老李在旁边笑了一声。
收了钱，往回走。天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爸把钱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塞进怀里。
「爸。」
「嗯。」
「以后这活，你收多少。」
有人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看情况。」
「怎么个看法。」
「人家急，就多收点。不急，少收点。」
「周场长急。」
「他急。」我爸说，「但他没钱。」
「他一年收多少门票。」
「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散客八十，一天四十个人，一个月九万六。刨去电费、人工、租金，剩两万。」
他停下来看我。
「你算这个干什么。」
「算他能不能给两万。」
他没说话，往前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铺子的卷帘门半开着，里头亮着灯。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我妈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10
我妈站在车旁边，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
「回来了。」
我爸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塑料袋还在里头。
「进来说。」
铺子里开着灯，台子上摊着白天没收拾的工具。三个人站着，谁也没坐。
「这个你看看。」我妈把纸袋递过来。
我爸接过去，抽出里头的纸。三张，订在一起。
「什么。」
「铺面的合同。下个月到期。」
「到期我续。」
「我不续了。」
他把纸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
「这排门脸我要卖。」
「卖给谁。」
「有人要。」
「谁。」
「你不用知道。」
我在旁边，看见合同上有一行字：年租金八千元整。
「爸。」我说，「咱们一年交八千？」
「嗯。」
「这条街的门脸，一年多少。」
「六万起。」我妈说，「往里那间，去年租了七万二。」
「那我们为什么交八千。」
我妈没说话，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把合同放在台子上。
「当年厂里房改，我买断，差三万。」他说，「你妈垫的。」
「三万。」我说，「三万块，一年八千，交了几年。」
「十四年。」
「十一万二。」
铺子里静下来。外头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下。
「不是三万。」我妈说。
「明薇。」我爸叫了她一声。
她看了他一眼，没往下说。
「是多少。」我问。
「你爸不让我说。」
「现在说。」
「沈昭。」我爸的声音重了一点，「大人的事。」
「我十八了。」
「十八也是孩子。」
我把那张合同拿起来看。
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不是打印的：
「租金每年八千，抵扣借款利息。」
「借款多少。」我问。
没人答。
「利息多少。」
还是没人答。
我妈把合同从我手里抽走，放回纸袋。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搬。」她说，「里面的东西，你们自己处理。机器搬走，货架留下。」
「妈。」
「嗯。」
「你卖这排门脸，多少钱。」
「跟你没关系。」
「我想知道。」
她把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一百二十万。」
「六间。」
「一间二十万。」
看台的塑料椅子响了一下。
「差不多。」
「那我租一间，按市价。」
「你租不起。」
「六万我出得起。」
「出让金呢。」她说，「六间一起卖，人家不拆。」
「那你少卖一间。」
「人家不干。」
她把纸袋夹回胳膊底下。
「沈昭，你别跟我谈买卖。你才做了几个月。」
「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她说，「我做了二十二年。」
「所以你什么都能买。」
「对。」她说，「我什么都能买。你爸那间铺子，我买得起。你那台砂轮机，我买得起。你妹那双鞋，我买得起。你要什么，我也买得起，你不要。」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爸欠我的，不止这个铺子。」她说，「他要是跟你说，你就知道了。他不说，你也别问。」
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没了。
我爸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爸。」
「嗯。」
「多少钱。」
「你别问。」
「我得知道。」
「知道干什么。」
「知道要还多少。」
他抬起头。
「你要还。」
「我还。」
「你拿什么还。」
「挣。」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你妈那人，」他说，「她不要钱。」
「那她要什么。」
「她要我们都听她的。」
十点半，陈玉兰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两个空桶。
「铺子怎么了。」
「要收。」
「谁收。」
「房东。」
「房东不是厂里。」
「是她的。」
陈玉兰把桶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就说。」她说，「跟有钱人沾边，早晚的事。」
「姨。」
「你别叫我。」她弯腰把桶里的水倒进下水道，「我借你那两千，这个月月底到期。」
「我记得。」
「记得就行。」她把桶立起来，「菜市场后头有个空档，卖干货的走了，一个月八百。你要摆，我带你去问。」
「卖什么。」
「卖什么都行。先占住。」
我爸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卷尺。
「车库我去看了。」
「怎么样。」
「三十平，有电。一个月六百，押一付三。」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拿起来。
「租。」
「不急。」
「急。」
「你哪来的钱。」
「磨刀的钱。」
「不够。」
「够一个月。」
陈玉兰在楼梯口听着，把头探下来。
「押一付三，两千四。」她说，「我先垫。条子另写。」
「姨。」
「别谢。谢了要还人情。」她把头缩回去，「人情比钱贵。」
他站起来，把台子上的工具一件一件收进盒子。扳手、螺丝刀、钳子、内六角。
「铺子搬了，活还得干。」他说，「这条街后头有个旧车库，一个月六百。我明天去看看。」
「爸。」
「嗯。」
「那张合同，给我。」
他把纸袋推过来。
「你看得懂？」
「看得懂。」
「看懂了也别去跟你妈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写字。
「台子，两张。柜子，三个。砂轮机，一台。焊机，一台。」
「还有吗。」
「冰柜。」
「那个是房东的。」
「那不要。」
他写完，把本子推过来。
「你看看，漏了什么。」
「漏了人。」
「什么人。」
「你徒弟。他跟你干几年了。」
「八年。」
「他跟着走吗。」
「不知道。他上个月说，想自己开。」
「我不去。」
他收完工具，把盒子放进柜子，锁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放进裤兜。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起早。」
我上楼，把合同摊在桌上。
三张纸，前两张是标准条款。最后一页底下那行钢笔字，墨已经淡了。
「抵扣借款利息。」
拿笔算了一下。
一年八千，十四年，十一万二。
如果年息五分，本金二十二万四。
如果年息一分，本金八十万。
不知道是哪个。
也不知道还剩多少。
窗外有人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手机响了一下。是沈晞。
「姐。」
「嗯。」
「妈说，你们要搬家。」
「嗯。」
地上有一圈水印。
「搬去哪儿。」
「不知道。」
「姐。」
「嗯。」
「你把鞋垫给我吧。」她说，「我下个月省赛。」
「不给。」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就是想让我输。」
「你输赢，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有风声。
「姐。」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她挂了。
11
入冬以后，天亮得晚。
早上六点，旧车库的卷帘门拉起来，外头还是灰的。
车库在家属院后头，三十平，水泥地，一个灯泡挂在梁上。墙角有一台旧冰柜，前一个租户留下的，插上电还响。
「这台能用。」我爸说。
「干什么用。」
「放配件。压缩机不怕潮。」
把台子搬进来，工具挂在墙上，按长短排。砂轮机放在门口，因为灰大。
「租金六百。」
「押一付三，两千四。」我说，「姨垫的。」
「记着。」
第一场雪是十一月中旬。早上起来，窗台上白了一层，楼下的自行车座上都盖着。
冰场门口的人反而多了。家长踩着雪来送孩子，鞋底在水泥地上跺两下才进门。
磨刀一天十副，二十块一副。有人嫌贵，说市里也二十。
「市里你来回半天。」
「顺路。」
「那你顺路。」
生意不温不火。护臀卖得比去年好，天冷，摔一下疼。
十一月底，冰场门口贴了一张新纸。
A3，打印的，红头。
「长青冰场经营权对外承包。面积一千八百平方米，含冰面、看台、更衣室、机房。年租金十二万元，押金三万元。承包期五年。有意者于月底前报名。」
底下留了一个电话。
站在那张纸前头看了很久。
「你要租？」旁边扫雪的大爷停下来。
「看看。」
「十二万。谁租谁赔。」
「怎么说。」
「这冰场一年开五个月。剩下七个月，门锁着，电表还得转。」他把雪推到路边，「我在这儿扫了十一年。换过四个承包人，一个赔得跑了，两个干一年就走，就现在这个老周撑着。」
「周场长撑了几年。」
「六年。」
「他挣钱吗。」
「挣什么。他那点退休金都填进去了。」
九点，去街道办。
办事大厅在二楼，取了号，等四十分钟。
「长青冰场承包。」
「什么性质。」
「个人。」
「个人不能承包集体资产。」
「冰场是集体办的。」
「集体的也要走平台。」窗口里的人翻了一下本子，「谁跟你说能承包的。」
她把包放在腿上。
「场长。」
「场长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区里。公示七天。」
「公示完了呢。」
「价高者得。」
「我现在报名来得及吗。」
「来得及。交五千保证金。」
「五千。」
「五千。不中退你。」
「中了呢。」
「中了签合同，保证金转押金。」
交了钱，拿一张收据。收据上的章盖歪了，一半在纸上，一半在桌面上。
九点四十，从大厅出来。
上午十点，进冰场找周场长。
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在里头烧水，电热壶的盖子没盖严，冒白汽。
「周场长。」
「来了。坐。」
「门口那张纸。」
「我贴的。」他把水倒进杯子，「不干了。」
桌上的台历翻到了这一页。
「为什么。」
「六十了。腰不行，腿也不行。儿子在南方，不回来。」他把杯子推过来，「喝点。」
「你开价十二万。」
「十二万是低的。这冰面一千八，机房三台机器，光设备折旧一年就两万。」
「那为什么这么低。」
「高了没人要。」
「有人要吗。」
「有。」他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你妈上午来过。」
手停在杯子上。
「她来干什么。」
「她说她要。」周场长喝了一口水，「她出十五万。」
「十五万。」
「嗯。」
「她做冰场？」
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两声。
「她不做。」周场长把杯子放下，「她要做仓库。」
「仓库。」
「这块地，往南三百米是地铁口。明年通了，这一片要涨。她跟我说，先租五年，五年以后拆了盖楼。」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为什么。」
「我在这冰场干了二十六年。」他指了指窗外，「那冰面是我一块一块看着冻起来的。她要改成仓库，水泥一浇，就没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看谁出价高。」他说，「我这话不好听。但我六十了，我得给我自己留点钱。」
「我出十二万。」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
他把手电筒关了。
「我。」
「你有十二万。」
「现在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排队。」我说，「月底，我报名。」
「周场长。」
「嗯。」
「保证金五千，我交了。」
「交了就行。」
「公示七天，会不会有人来抢。」
「谁知道。」他把烟点上，「你这七天别闲着。改造的活先干起来。」
「合同没签就干。」
「你干，我给你写个条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写了两行，签了名。
「这个不管用。」
「不管用也比没有强。」
他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气。
「行。」他说，「你报名。报名不要钱。」
晚上，把方案摊在桌上重算。
十二万租金，五千保证金，改造八万，消防整改一万五。
二十二万。
手里九万。
差十三万。
「差多少。」我爸问。
「十三万。」
「我这儿有两万。」
「你哪来的。」
「攒的。」
「给她留的。」
「她也是我闺女。」
出了办公室，在冰场里站了一会儿。
冰面没开灯，青灰色，中间有一道刮冰车留下的痕。
看台上坐着一个人，是郭教练。她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听见了。」她说。
「嗯。」
「你妈那人，做事不留缝。」
「我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这块地。」
「她要卖。」
一只苍蝇撞在灯管上。
「她要卖，也得有人买。」郭教练把杯盖拧开，「上个月有个人来看地，穿的皮鞋，在冰上走了一圈，摔了一跤。」
「谁。」
「不知道。跟周场长在办公室说了半小时。」
「说什么。」
「不知道。」她喝了一口水，「我就在门口听见一句。」
「哪句。」
柜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
「他说，这块地做停车场，一天能停两百辆车。」
「两百辆。」
「嗯。」
「一天多少钱。」
「五块十块，看怎么收。」
「那一年多少。」
「你自己算。」
算了一下。两百辆，一辆五块，一天一千。一年三十六万。
「这么多。」
「人家算得比你早。」郭教练把杯盖拧上，「你妈要这块地，不是为了盖楼。」
「是为了停车。」
「停车是明的。暗的我不知道。」
12
写之前，去找郭教练。
她在冰场里，一个人滑。滑到中间，转了两圈，停下来。
「郭教练。」
「嗯。」
「培训的事。」
「什么事。」
「场地费我降。一个学员一年三千，降到两千。」
「降一千。」
「对。」
风从门底下进来，带着土。
「降了你能挣多少。」
「二十六个，五万二。五十个，十万。」
「五十个我教不过来。」
「加一个助教。」
「助教的钱谁出。」
「我出。」
「你出。」她从冰上上来，坐在挡板上换鞋，「你算得挺好。」
「你算过没有。」
桌腿垫的纸板滑了出来。
「算过。我一年收六十二万，看着多。场地费、比赛报名、服装、路费、请编舞，都是我自己出。落手里三十万。」
「降价以后呢。」
「五十个，一百二十万。落六十万。」她把鞋放进包里，「多一倍。我要多干一倍的活。」
「干不动就请人。」
「请谁。这一片会教花样的，就我一个。」
「我找。」
「你找。」她笑了一下，「你连冰都不会滑。」
「我会。」
她看了我一会儿。
「几级。」
「四级。」
「四级的人，在这儿教小孩压步，一天二百，你干不干。」
「干。」
「明天来。」
方案写了七天。
头一页写收入。翻过去写成本。最后一页是改造。
写的时候，去冰场门口蹲了三个下午，数人。
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进四十一人，出三十八人。周日下雨，进十九人。周三晚上有课，进二十六个孩子，家长十一个。
一年开一百五十天。平均一天三十人，散客八十，就是三十六万。
「你算多了。」周场长说。
「怎么多。」
「去年票价收到八十，是因为冬天涨价。夏天六十，还没人来。」
「夏天为什么没人。」
「夏天滑什么冰。」他把方案翻过去，「去年散客两千六百人次。你自己算。」
「二十万八。」
抽屉推开一半，卡住了。
「对。」
「今年地铁通了呢。」
「明年通。」
「明年我承包。」
「你倒是会说。」他把方案放下，「接着说。」
「培训。」
「培训的钱不归你。郭教练自己收。」
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去。
「她收学费，我收场地费。一个学员一年三千，四十个，十二万。」
「她今年只带了二十六个。」
「为什么。」
「贵。一年两万四，一般人家出不起。」
「那就降价。」
「降价她挣什么。」
「她一个人带二十六个，挣六十二万。降一半，带五十个，还是六十万。她的时间没多花。」
周场长把笔在纸上敲了两下。
「你跟她说了？」
「没说。」
「你先跟我说。」
「你是场长。」
「我不是她东家。」
「你是。」
第二页，成本。
电费，一年十八万。三台机组，两台常开，一台备用。老机组，能效比二点一。
「这个数你怎么知道的。」
「电表。我抄了三天。」
「你抄电表。」
「早上八点，晚上八点，各一次。」
「抄三天能算出一年。」
「能。一天四十度往上，冬天多。乘一百五十天。」
「剩下的日子呢。」
「停机也要通电，控制柜、水泵、照明，一天八度。」
冰刀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
「八度你都知道。」
「我抄了。」
「你这孩子。」他把纸往上推了推，「电费十八万我没意见，接着说。」
「改成两台新机组，能效比三点二。同样的冷量，电费十二万。」
「省六万。」
「对。」
「改造多少钱。」
「四万二。」
手套摘下来，搭在挡板上。
「谁改。」
「我爸。」
「他会改冰场机组？」
「他改过。」
「改过几台。」
「一台。」
「一台就敢报四万二。」
「那一台是长青冰场的三号机。上个月改的，你不知道？」
周场长愣了一下。
「那台是他改的。」
「是。」
「他说是换了个阀门。」
「换了阀门，换了过滤器，重焊了管子，调了膨胀阀。」
车钥匙放在桌上，响了一声。
「他没跟我说这些。」
「他收了八千六。」
「八千六。」他把笔在纸上敲了两下，「四万二，我信。可我这冰场，一次停三天，损失多少。」
「停三天，我补。」
「你补。」
「按去年的日均收入补。」
「去年日均多少。」
「散客两百一，培训不算。」
「行。」他把这一条写在纸上，「你补六百三。」
第二页最底下是人工。三个人：一个售票，一个管冰，一个维修。一年十二万。
「三个人不够。」周场长说。
「够。」
「周末人多。」
「周末我上。」
「你上。」他抬起头，「你不念书。」
「我念完了。」
「考上了？」
「考上了。没去。」
他把笔放下。
第三页是改造。机组四万二，冰面修补两万三，小卖部一万五。合计八万。
「八万。」
「你有八万。」
「我有九万。」
「哪来的。」
「磨刀，卖货，借的。」
「借的。」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我姨借了四千。另外四万，是她盘档口的钱，算入股。」
「入股。」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你姨是谁。」
「陈玉兰。菜市场卖卤味的。」
「我知道她。她那猪蹄不错。」
「她入股，占三成。」
「你爸呢。」
她用手压了压纸的边。
「技术入股，占两成。」
「你呢。」
「五成。」
「你出多少。」
「三万。」
「三万占五成。」
「方案是我写的。」
周场长笑了一声，把三页纸理齐。
「沈昭。」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说完。」
「不知道。」
「因为前头来谈的两个人，一个说不出电费多少，一个不知道冰面多厚。」他把纸推回来，「你比他们强。」
「那你签。」
窗帘的一角垂到窗台上。
「我不签。」
「为什么。」
「你多大。」
「十八。」
「十八。」他说，「我这冰场，一年十二万租金，五年六十万。你十八岁，拿什么给我担保。」
「押金三万。」
外头有人在拖东西。
「押金我退你，你赔了呢。」
「我赔不了。」
「你凭什么说赔不了。」
「我算过。」
「你算过。」他把纸推到我面前，「你算的是好年头。我给你算个坏年头。明年冬天天暖和，冰面开不了，你一个月赔两万。后年隔壁开一家新的，你客人少一半。大后年你妈把这块地买了，你连门都进不去。这三个，你算过哪个。」
「第一个，我认。第二个，我做培训。第三个，你签五年，她买不了。」
「她买得了。」周场长说，「她买地，不用问我。」
他把方案叠起来，推回来。
「周场长。」
「嗯。」
「我爸知道我来。」
地上的水迹干了一半。
「他怎么说。」
「他说我十八，人家不会信我。」
「他说得对。」
「他还说，让我把机器改好了再来。」
「改好了他就会来。」
「他不来。」
「那我改给他看。」
「等你二十八，再来。」
13
省赛那天，市体育馆。
早上七点，天没亮。公交车上有几个背冰刀包的，都是去比赛的。
冰刀包放在脚边，长条的，深蓝色。一个包上挂着牌子：市体校。
体育馆的冰面比长青的大，四周是红色的挡板，挡板上贴着赞助商的名字。
观众席只开了东边一半，坐了三百来人。
把刀送到后场。后场是个大房间，地上铺着胶垫，孩子们坐在垫子上换鞋。
沈晞在靠墙的位置。新鞋，白色的，鞋帮硬挺。鞋上套着绒布套，套子上绣了两个字：晞。
「刀。」
她抬头。
「磨了。」
「谢谢。」
她把刀接过去，插进鞋里，拧螺丝。拧了两下，抬头。
「妈给你买的新鞋。」
「嗯。」
「多少钱。」
「三千八。」
外头的雪水从台阶上流下来。
「比我那双贵。」
「你那双手工缝的，现在买不着了。」
「买得着。贵。」
「多贵。」
「不知道。」
「你怎么来了。」
「送刀。」
「你可以不来。」
「我知道。」
她低下头，接着拧。
旁边一个女孩在缠鞋带，缠到脚踝，缠了三圈。
「缠那么多干什么。」
「不缠站不住。」
「站不住是腿没劲。」
女孩不说话，接着缠。
八点半，成年女子组短节目开始。
广播念名字，一个一个上场。
「第七位，沈晞。」
她滑到中间，站定。
音乐起来，是钢琴，中间有一段弦乐。
第一个跳，两周后外点。起跳，转，落冰。站稳了。
第二个跳，两周后内。起跳，转，落冰的时候刀齿刮了一下冰，人往前扑，手撑在冰上。
扣一分。
接下来的旋转和步法，都做了。
音乐停，行礼。掌声不多。
她滑到场边，郭教练把羽绒服递给她。
「第二个跳，你想多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摔。」
「我怕。」
「怕什么。」
「怕摔。」
郭教练没说话，把她的鞋套递过去。
十一点，自由滑。
沈晞最后一个上场。第二十一位。
自由滑四分半。前两分钟还算稳。第三个跳，两周半，摔了。爬起来，接着滑。
第四个跳，两周后外，落冰的时候右脚一软，又摔了。
第二个摔完，她坐在地上停了一秒，才起来。
看台上有人说话。
「这孩子不行了。」
「体力跟不上。」
「十八了。」
音乐最后一段，她滑得很慢。动作都做了，胳膊抬不起来。
音乐停。她站在中间，喘。行礼的时候，腰弯下去，停了很久。
掌声比刚才更少。
后场，孩子们挤在门口看屏幕。
屏幕上跳出分数：技术分二十七点一，节目内容分三十八点四，扣三分。总分六十二点五。
两套加起来，八十点九。
排名在屏幕右边滚：第十八。
「第十八。」有人说，「没进。」
沈晞站在屏幕前，没动。
旁边一个女孩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姐姐，你滑得挺好的。」
「第十八。」
「我第二十一。」她把水递过来，「你喝吗。」
「不喝。」
「我妈说，能来比赛就是好的。」
「你妈说得对。」
她笑了一下，跑回她妈那边去了。
「走吧。」郭教练说。
走廊里人多。家长、教练、孩子，挤在一起。
我妈从人群里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
「第十九。」她说。
「十八。」沈晞说。
「十八和十九有区别吗。」
「没区别。」
「你知道没区别。」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给你换鞋，给你请教练，一年多少钱。你滑成这样。」
「我摔了。」
「你摔了。」我妈说，「你姐十八岁的时候，省赛第三。」
「我给你算一笔。三年学费七万二，鞋两双七千六，比赛报名、路费、住宿四万三，请编舞两次，一次一万五。加起来十六万。这十六万我不要你还。我只要你滑出个样子来。你滑成这样，我怎么跟你爸说。」
沈晞没说话。
「她那时候的鞋，是我穿过的旧鞋。她摔了爬起来接着滑，从来不跟我说怕。」我妈往前一步，「你怕什么。」
「我怕摔。」
「怕摔你别滑。」
「我不滑了。」
「你说什么。」
「我不滑了。」沈晞抬起头，「你让她滑。你去找她。」
我妈抬起手。
巴掌落在脸上，不重，声音也不大。
走廊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
沈晞的脸偏到一边，站了两秒，转身就走。
「沈晞。」
她没停。
「沈晞！」
人挤着，她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两下，没了。
我妈站在原地，手还半举着。
「顾总。」旁边有人叫她，是她的司机，「车在门口。」
「知道了。」
她把手放下来，理了理大衣的领子。
我从通道口走过去。
「妈。」
她转过头。
「你也在。」
「送刀。」
「送刀。」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快，「你倒是会挑时候。」
「你打她干什么。」
「我管我女儿。」
「她十八了。」
「十八也是我生的。」
她把大衣扣子扣上，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今天看见了吧。」她说，「她滑不出来。我花了三年，她还是滑不出来。」
「她不是你。」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不是你。她也不欠你。」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走廊里的灯很白，照得她脸上没什么血色。
「你懂什么。」她说。
「我懂你当年第十一。」
她的手在包带上攥紧。
「谁跟你说的。」
「郭教练。」
「她嘴碎。」我妈转过身，「她一辈子就是个陪练，嘴还这么碎。」
她走了。高跟鞋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走到门口，保安给她推门。
后场空了。地上有胶垫，有矿泉水瓶，有缠剩的胶带。
沈晞坐在最里头那张垫子上，鞋脱了，脚上穿着袜子。
「你怎么回来了。」
「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的刀。」
「刀在我这儿。」
「磨完了。二十。」
她抬起头。
「你跟我收钱。」
「磨刀二十。」
她从包里掏钱。掏出一把零票，数了二十，拍在垫子上。
「给。」
把钱收起来。
「沈晞。」
「你别叫我。」
「你滑得不差。」
「第十八。」
「二十一个人，你第十八。」
「这算什么。」
「算你滑完了。」
她把鞋往包里塞。
「姐。」
「嗯。」
「你十八岁那年，省赛第三。」
柜子上的一摞纸歪了。
「嗯。」
「你摔过吗。」
「摔过。」
「摔几次。」
「自由滑摔两次。」
「那你怎么第三。」
「因为我摔完了还能跳。」
14
比赛那天晚上七点。
周场长打电话来，说你来一趟。
到冰场的时候，办公室的灯亮着，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周场长的旧桑塔纳，一辆是黑色的。
推门进去，我妈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放着两份合同。
「来了。」周场长站起来，给我倒水。
「坐。」我妈说。
没坐。
「沈昭。」周场长把水放在桌上，「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妈出十五万，你出十二万。你们两个都交了报名表。」
「我知道。」
「我叫你们来，不是比谁钱多。」他坐下，「我干了二十六年，我想找个能接着干的人。」
「我接着干。」我妈说。
「你怎么接着干。」
暖瓶的塞子跳了一下。
「我出十五万，租五年。五年里的租金一次付清。」
「合同上还有一条。」周场长把她的合同翻开，指着一行，「五年内，承包方有权变更经营用途，报备即可。」
「这一条怎么了。」
「你要改什么。」
「仓储。」
「冰面呢。」
「填了。」
「填了。」周场长重复了一遍，把手放在膝盖上，「顾总，我这冰场，一九八七年建的。头一年冻冰，我在场。管子是我一根一根看着焊的。你要填了，我不租。」
「老周。」
「你别叫我老周。」他说，「钱我认。但你得让我这冰场还叫冰场。」
我妈把合同合上。
「沈昭。」她转向我，「你说。」
「五年内不改用途。」我说，「五年后，同等条件，我优先续租。」
「你拿什么保证。」
「写进合同。违约，押金不退，改造投入归你。」
「你那点押金，三万。」她笑了一下，「改造八万，你投进去，五年后归我。你图什么。」
「图五年。」
「五年你能挣多少。」
「第一年六万。第二年十万。第三年十五万。」
「三十一万。五年。」她说，「我一年给你三十一万，你别碰这块地。」
房间里静了。
周场长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妈。」
「你说。」
「你出三十一万，是要我别干这个。」
「对。」
「那我不干这个，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卖衣服，卖鞋，开网店。你要本钱，我给。」
「我不缺本钱。」
「你缺。」
「我不缺。」我说，「我缺的是你别管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合同收进包里。
「老周。」她站起来，「合同我放这儿。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打电话。价钱还能加。」
「顾总。」
「嗯。」
「你女儿比你像做买卖的。」
「她像我。」我妈说，「像的是我二十岁那会儿。」
她走了。门带上，办公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周场长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合同。
「签吧。」
「你不再想想。」
「想什么。」
「她出十五万。」
「她填冰。」他把合同推过来，「我宁可少三万。」
合同是五年的，年租金十二万，押金三万，每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前付清。
一条一条看。
第三条：承包期内，不得改变冰场经营用途。变更须经甲方书面同意。
第九条：乙方投入的固定设施，期满后归甲方所有。
第十一条：甲方保证冰场现有设备可正常使用。设备重大故障，由甲方负责修复，费用从租金中扣除。
「第十一条。」我指着那条，「你保证设备能用。」
「我保证。」
「三台机器，两台在跑，一台改的。五年里坏了呢。」
他咳了一声，把话咽回去。
「我修。」
「你修不起。」
「你修。」
「我修，钱从租金里扣。」
「扣多少。」
「一年最多扣两万。」
「行。」他拿笔改了一下，签了名，按了手印。
签完，把合同分两份，一人一份。
「钱什么时候到。」
「明天。」
「押金呢。」
「先给一万。剩下的，明年三月给。」
「为什么三月。」
「三月开春，学生开学，钱进来。」
「租金呢。」
「按季付。」
「第一季什么时候。」
「头三个月免。」他说，「你把机器改好，就当租金。」
「三个月以后呢。」
「一季三万，先付后用。」
周场长看了我一会儿。
「行。」
他把合同收进抽屉，锁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沈昭。」
「嗯。」
「你妈那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那辆车，停了一个钟头了。」
往外看。
一辆白色的车，车顶有灯。
「消防。」周场长说。
「你报的？」
「我报什么。」他把窗帘放下，「我这儿消防年年查，年年过。」
八点十分，敲门。
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拿着记录本，一个拿着手电。
「长青冰场。」
「是。」
「例行检查。」
「这么晚。」
「接到举报。」拿本子的那个说，「说你们这儿消防通道堆物，灭火器过期，电气线路老化。」
「哪个举报的。」
「匿名。」
手电在冰场里照。光柱扫过看台、通道、机房门、小卖部的窗口。
「这个通道，堆东西了。」
通道里堆着四箱矿泉水，是小卖部的。
「这个挪走就行。」
「挪走之前，先记录。」
「灭火器呢。」
「在墙上。」
「压力表指到红区了。」
「那个是备用的。」
「备用的也要年检。」他在本子上写字，「电气线路，机房看一下。」
机房的门打开，手电照到配电柜。
「这个柜子，线头裸露。」
「哪儿的。」
「这儿。」他指着一根线，「这根线，谁接的。」
「我接的。」周场长说。
「有没有资质。」
「我干了二十六年。」
「我问有没有证。」
周场长没说话。
「停业整改。」他把本子合上，撕下一张单子，「整改完了，报我们复查。复查合格才能开。」
单子递过来。
上头写着三条：消防通道堆物，灭火器超期，电气线路裸露。整改期限：十五天。
「十五天。」周场长看着单子，「我这冰场，一天不开，冰就化。」
「那你赶紧改。」
两个人走了。白车的灯扫过门口的水泥地，倒出去，开走了。
周场长站在冰场中间，手里拿着那张单子。
「沈昭。」
「嗯。」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
「三万押金，你还没给。」
「明天给。」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兜里。
「行。」他说，「明天开始，十五天。」
15
停业的第三天，冰面开始化。
冰化得慢，从边上开始。挡板底下先出水，一条一条，顺着地面流到排水沟。
「得把冰保着。」周场长说，「十五天，化完了，重冻要两万。」
「怎么保。」
「开一台机组，温度调到零下二。门不开，能撑住。」
机组开起来，一天三百度电。
改造从第四天开始。拆挡板，洗冰面，换管子。
我爸带了两个工人，一个是他以前的徒弟，姓孙，一个是他徒弟的朋友。
「这根主管，得换。」他趴在冰面上，手电照着底下，「锈穿了。」
「换多长。」
「十二米。」
「多少钱。」
「管子一米八十，加上保温，一千二。」
「换。」
第五天，消防器材店。
「灭火器，六個。」
「多大。」
「四公斤。」
「一百八一个。」
「一千零八十。」
「通道划线呢。」
保温桶的盖子没拧紧。
「划线的漆，一桶二百六。」
「电线穿管呢。」
「这个你得找电工。」
「你不是电工。」
「我是修机器的。」老板把灭火器搬出来，一个一个摆在柜台上，「电工得持证。你找我，我只能卖你东西，不能给你签。」
「签什么。」
楼梯上有脚步声上来。
「验收单。消防要看这个。」
「谁能签。」
「有证的电工。」他想了想，「东街有个老赵，你去找他。他有证，就是贵。」
「多贵。」
「一天五百。」
「干几天。」
「你这个活，两天。」
第六天，父亲在机房焊管子。
管子架在两根木头上。他蹲着，面罩扣在脸上。
「这根歪了。」姓孙的说。
「哪边。」
「左边高。」
我爸伸手去抬管子。管子滑了一下，从木头上滚下来。
落下来的时候，管口蹭过他的手背。
血一下就出来了。
「师傅。」
他把面罩推上去，看了看手。
手背上一条口子，从虎口到手腕，不深，但长。
「没事。」
「去诊所。」
「先把这根焊完。」
「师傅。」
「焊完。」
他用一块脏布把手缠上，接着焊。
焊完，布已经透了。
诊所缝了六针。医生说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七天拆线。
「七天。」他坐在诊所的凳子上，看着自己的手，「七天拆线，十五天复查。来得及。」
「你歇着。」
「歇不了。」
「我找人。」
「找谁。」
「孙师傅。」
「他焊不了这个。」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这活要手感。」
晚上回去，陈玉兰在楼道口等着。
「你爸的手怎么了。」
「缝了六针。」
「六针。」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进来，我有话说。」
屋里，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头是两盒药。
「我今天接到通知。」她说，「市场改造，我这个档口月底收回。」
「收回。」
「合同一年一签。今年到期，不续了。」她坐下，「他们说要统一改成生鲜超市。」
有人在外头抖伞上的水。
「那你的东西呢。」
「东西能搬。」她看着我，「钱不能。」
「姨。」
「我那四万，是盘档口的钱。档口没了，钱我得拿回来。」
她把药盒的盖子扣上。
「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她说，「沈昭，我不是逼你。我儿子明年高考，学费要留着。」
「我知道。」
「姨。」
「还有事。」
「你的档口，什么时候到期。」
「月底。」
「月底之前，我能还你一半。」
「一半是多少。」
「两万。」
「两万够什么。」
「够你儿子交学费。」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药又往前推了推。
「这药一天三次，饭后。」
下午，去了我妈公司。
「借钱。」
「多少。」
「六万。」
「干什么。」
「改消防，补冰面。」
「合同签了。」
楼道里的灯灭了。
「签了。」
「签了就是你的了。」她把笔放下，「你借我的钱，填你的坑。填完了，冰场还是我的地。」
「五年。」
「五年。」她说，「你算过利息吗。」
「你算多少。」
「我不借。」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你干成。」
「那你希望我干什么。」
「我希望你回来。」她把笔拿起来，「你回来，这个坑我填。」
「我不回。」
「那你走。」
第十天，钱不够了。
改造花了六万三：机组四万二，管子一千二，冰面修补一万二，小卖部还没动。
消防整改还要：灭火器一千零八十，划线二百六，电工一千。
押金还差两万。
手里剩：一万七。
十一号，去银行问贷款。
「有抵押吗。」
「没有。」
「有营业执照吗。」
「正在办。」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办了多久。」
「一个月。」
「满一年再来。」
「一年我等不了。」
「那我没办法。」柜台里的人把资料推回来，「你这是个人，不是企业。个人贷款要担保人。」
「什么样的担保人。」
「有固定收入的，公务员，事业单位。」
「没有。」
「那就没办法。」
出了银行，在下台阶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晞。
「姐。」
「嗯。」
「你在哪儿。」
「银行。」
「妈说你把冰场租下来了。」
「嗯。」
「你为什么要租那个冰场。」
他把口罩摘下来，挂在耳朵上。
「做生意。」
「你明明知道我在那儿训练。」
「我知道。」
「你就是想让我走。」
「不是。」
「那你为什么非要那块地。城里那么多地方，你偏偏要那个。」
「因为那个便宜。」
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
「便宜。」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比我强。你滑冰比我强，念书比我强，妈说你比我懂事。现在你要把我最后一样也拿走。」
「沈晞。」
「你别叫我。」她说，「我今天去看冰场了，门锁着。郭教练说十五天。十五天以后呢，那是你的冰场了。我进去滑，要不要给你交钱。」
「你要滑，随时来。」
「我不要你可怜。」
「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是生意。」我说，「你交钱，我开门。」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姐。」
「嗯。」
「你就是要抢我的。」
她挂了。
站在银行门口，风从街口进来，吹得台阶上的传单翻了一页。
手机又响了，是周场长。
「沈昭。」
「嗯。」
「复查的日子定了，二十七号。」
「知道。」
「还有个事。」他停了一下，「你妈今天来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如果我这个冰场复查过不了，她愿意出钱帮我改。」
「帮你改。」
「改成仓库。」他说，「消防按仓库的标准验，一次就过。」
电话里有风声。
16
复查定在二十七号。还有十天。
钱还差六万。
暖冬。
十二月底，白天零上三度，雪下了一场就化了。冰场门口的台阶上全是水，家长踩着水进来，鞋底带一地泥。
按记忆，今年该是个冷冬。上一回这个时候，雪下了四场，冰场门口排队。
进的三千块暖宝宝和手套，压在车库里，一盒没动。
「这个冬天不对。」周场长说，「我干了二十六年，头一回见十二月这么暖。」
「门票少了多少。」
「三成。」
「一天少两百四。」他把烟盒在手里转，「你别慌，冬天长着呢。」
「不慌。」
慌也没用。
二十四号，去找郭教练。
「一天二百，我干。」
「你会什么。」
「压步，刹车，摔倒了起来。」
「教小孩够。」她把一件旧训练服扔给我，「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早上八点，冰场刚开门。七个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五岁。
「站好。脚分开，跟肩一样宽。」
一个男孩站不稳，往左倒。
「膝盖弯。」
他弯了，还是倒。
「看着前面。别看你脚。」
这一天教了两个小时，摔了十一次，其中三次是我自己摔的。
中午，郭教练给钱，二百。
「明天还来吗。」
「来。」
「你今天摔了三回。」
「冰不好。」
「冰不好。」她笑了一下，「冰不好你摔，冰好你就不摔了。」
下午，去育才小学。
小学在城南，操场边上有一块水泥地，四十米长，二十米宽。夏天打篮球，冬天浇水冻冰。
「这块地，我们浇了三年。」体育老师姓马，四十来岁，戴一顶毛线帽，「去年冻上了，今年浇不上。」
「为什么。」
「水泵坏了。」
水泵在操场角落的一个小房子里，铁皮门，门上挂着锁。
打开，里头一台水泵，锈得厉害。管子冻裂了一截，阀门也裂了。
「换一个多少钱。」
「水泵六百，阀门四十五，管子一米十二。」
「加上工，八百。」
「八百。」马老师算了一下，「我申请一下。」
「申请多久。」
外头的车喇叭响了一声。
「一个月。」
「一个月冰就化了。」
「那也没办法。」他把毛线帽往上推了推，「学校的钱，得走采购。」
「采购要多久。」
「快的一个月，慢的三个月。」
「三个月冰都化了。」
「化了明年再浇。」
「明年这地还在吗。」
「在不在我都得浇。」
「我先修。」
「你先修。」
「钱你慢慢申请。」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人。」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锁递给我，「修好了，我请你吃饭。」
换了阀门，换了管子。水泵没换，拆开清了锈，换了密封圈。
三个小时。手冻得没知觉。拧螺丝掉了两回。
修完，开机。水从管子里出来，浇在水泥地上，慢慢铺开。
「出水了。」马老师蹲在地上看。
「今天晚上浇一遍，明天早上再浇一遍。冻一层，浇一层。浇三天。」
「三天就能滑？」
卷帘门底下塞了一张传单。
「五天。」
「五天以后学生就放假了。」
「那明年。」
「明年。」他站起来，「明年这冰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为什么。」
「区里说要改成停车场。」
「我在这个学校教了十九年体育。头十年，冬天就是跑操、跳绳、打雪仗。后来区里让我们搞冰雪进校园，拨了两万块钱，我们才浇了这块冰。浇了三年，年年有人来检查，年年说不合格。说没有安全网，没有更衣室，没有救护员。我说这就是一块水泥地，我拿水管浇的。他们说那也得有。」
手停在水管上。
「谁说的。」
「教育局开会说的。说这块地离地铁近。」
「哪个地铁。」
「南边那个。明年通。」
水还在流，流到水泥地的边上，渗进土里。
「马老师。」
「嗯。」
「这个冰场，一年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维护。」
桌上的螺丝刀滚到边上。
「电费、水费、修修补补，一年两万。」
「两万。」
「怎么。」
「我给你维护。」
「你。」
「一年两万。坏了随叫随到。浇冰我教你们后勤的人。」
「你一个人。」
「我有铺子。」
「铺子在哪儿。」
「纺织厂家属院后头。」
「那不远。」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问问校长。」
「行。」
二十七号上午，马老师打电话来。
「校长同意了。」
「同意什么。」
「一年两万，你维护冰场。」
「合同呢。」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走采购。得开票。」
「我开不了票。」
「那怎么办。」
「找个公司挂靠。」
「挂靠费多少。」
「百分之五。」
「两万抽一千。」
「对。」
「那你还剩一万九。」
「够了。」
二十六号，下午。
冰场的水管通了，冰面补了一半。消防的灭火器买了六个，摆在门口。电工老赵来看过，说线路还得改，一天改不完。
钱不够，只能先改一半。
坐在看台上算钱。手里剩一万二。
明天复查。
「姐姐。」
抬头。一个男孩站在冰场门口，六七岁，穿一件蓝羽绒服，帽子歪着。
「你怎么进来的。」
「门开着。」
「你找谁。」
「我找你。」他走过来，仰着头，「你是磨刀的那个吗。」
「是。」
「我姥姥说你会磨刀。」
「你姥姥是谁。」
「卖烤肠的。」
想起来了，小卖部旁边那个推车的，一个老太太。
「你有什么刀。」
「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折叠的，刀刃上有锈。
「这是水果刀。」
「能磨吗。」
「能。五块。」
「我有三块。」
「三块也行。」
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三块钱。一张一块的，两个五毛的钢镚。
接过来，把刀打开。
刀刃上有锈。还有一个豁口。
「这个豁口磨不掉。」
「那怎么办。」
「只能磨平一点。」
「磨平了还能切苹果吗。」
「能。」
蹲在台阶上，拿出油石，浇一点水，开始磨。
男孩蹲在旁边看。
「你为什么磨刀。」
「挣钱。」
「挣钱干什么。」
「吃饭。」
「你吃不上饭吗。」
「吃得少。」
他想了一会儿。
「那我给你带饭。」
「不用。」
「我姥姥的烤肠好吃。」
「我知道。」
磨了十分钟，刀亮了。豁口还在，浅了一点。
「好了。」
他把刀接过去，对着光看。
「真亮。」
「五块。」
「我给三块。」
「行。」
他把三块钱放在台阶上，拿着刀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
「姐姐。」
「嗯。」
「明天我还来。」
「来干什么。」
「看你磨刀。」
17
二十七号上午，消防来复查。
两个人，还是上回那两个。一个拿本子，一个拿手电。
通道清了，灭火器新的，压力表在绿区。配电柜的线穿进了管子，管子上贴了标签。
「这个标签谁贴的。」
「我。」
「写的什么。」
「回路编号。」
「电工呢。」
「东街老赵。证在墙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复印件，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冰面呢。」
「补了一半。」
「另一半呢。」
「等钱。」
「等钱。」他把本子合上，「先开一半。另一半补完了报我们。」
「合格了？」
「合格。」他撕下一张单子，「整改完成，可以营业。补冰面属于设备维护，不影响。」
单子递过来，上头的章是红的。
元旦那天，冰场开门。
门口挂了一条红布，是周场长从家里找出来的。布上没字，就是一条红布，风一吹，鼓起来。
头一天来了七十三个人。散客五十一，孩子二十二。
郭教练带了六个学生来上公开课。冰面上放了四个锥桶，孩子们绕着滑。
下午三点，沈晞来了。
她穿着那件黑训练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姐。」
「来了。」
「我来滑。」
「买票。」
「多少钱。」
「你今天不用买。」
「为什么。」
「开业。」
她看了我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八十，放在桌上。
「买。」
收了钱，给她一张票根。
她进去，换鞋。换了一半，拎着鞋出来。
「姐。」
「嗯。」
「这鞋开胶了。」
接过来看。鞋底和鞋面接的地方，开了一道口子，能塞进一个手指头。
「怎么弄的。」
「不知道。可能泡水了。」
「这鞋不能泡水。」
「我知道。」她说，「妈说扔了，买新的。我没扔。」
「为什么不扔。」
「这鞋暖和。」
把鞋拿到库房，找出一管胶，一罐鞋蜡，一把小锤子。
「要多久。」
「一个小时。」
「我等着。」
她坐在库房的凳子上，看我修鞋。
先清理旧胶，用刀片刮。再用砂纸打毛。涂胶，压紧，拿锤子沿着边敲。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前年。」
「跟谁学的。」
「网上看的。」
「网上什么都有。」
「嗯。」
敲完，放在一边晾。找鞋蜡的时候，翻到了那个鞋盒。
白色的，盖子上的字磨掉一半。
「这是什么。」
「你那双鞋的盒子。」
「里面有什么。」
「旧刀，护腿。」
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旧刀，护腿，两副鞋带。
最底下压着那张报纸。
上回看了一眼，折回去了。这回摊开。
报纸是 1997 年 3 月的。中间那块用铅笔画了个圈。
圈里是一张表格，十一行。
第十一行：顾明薇，市体校，总分 41.2。
表格上头有一行小字，是记者写的：
「本次青年组报名人数为历年最少，共十一人。」
「十一人。」沈晞凑过来，「什么意思。」
「十一个人里的第十一。」
「十一个人，她第十一。」
「最后一名。」
沈晞把报纸拿过去，看了很久。
「妈说，她当年是脚伤了，才退的。」
「不是。」
「那是什么。」
「姥爷把她的鞋收了。」
「你怎么知道。」
「郭教练说的。」
「郭教练什么时候说的。」
「上回，在冰场。」
她把报纸摊在膝盖上。
「这报纸你留着干什么。」
「垫盒子的。」
「留着吧。」
「留着干什么。」
「以后问她。」
「问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她知道你知道，就行了。」
她把报纸折起来，又展开。
「她跟我说，她差一点就进省队。」
「差多少。」
「她说差零点三分。」
「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她重复了一遍，把报纸放回盒子里，「那她为什么要我滑。」
「她没滑成。」
「她没滑成，我就要滑成。」
「你不想滑，可以不滑。」
她没说话。
鞋晾了一个小时。上了蜡，擦亮。鞋帮上的黄还在。
「好了。」
她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行。」
「沈晞。」
「嗯。」
「你想滑吗。」
她停了两秒。
「我不知道。」
下午四点，把鞋盒收起来，去了开发区。
新区冰雪运动中心在开发区最南边，一栋新楼，玻璃幕墙，门口还没铺好，堆着一堆砂石。
甲方是区里的平台公司，来了三个人，都穿深色夹克。监理来了两个，戴安全帽。
我妈的公司来了四个人，我妈走在最前头。
「沈昭。」
「顾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会议室里，甲方的人摊开图纸。
「四台机组，两台制冰，两台备用。合同三百二十万。上个月装完，今天验收。」
「验收什么。」
「制冷量、耗电、运行状态。」
「谁测。」
「你们测。」他指了指我和我爸，「场长老周说，你们修过老冰场的机器。」
「测完谁签字。」
「都签。」
机房在负一层。四台机组，白漆，崭新，铭牌上贴着保护膜。
「这是新机组。」我妈说，「德国技术，国内组装。」
「这批机器，我从山东拉的。四台，一百八十万。人家厂里说，翻新过的，性能跟新的一样，就是外表旧。我说外表不要紧，装在里面谁看得见。我做了二十二年生意，头一回这么干。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再不做，公司就没了。」
走过去，看第一台。
铭牌上的字很清楚：型号，制冷量，功率，出厂日期。
出厂日期那一栏，是用一张标签贴上去的，下头的钢印露了一角。
把标签按了按，底下有字。
「这个标签。」
「运输的时候磕了，补的。」我妈说。
「补的标签，底下有钢印。」
「钢印是旧的模板。」
「模板能换。」
她没说话。
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照控制柜。
控制器的屏幕亮着，一排数字。
按了两下，进了运行记录。
累计运行时间：一万二千一百三十六小时。
「顾总。」
「嗯。」
「这机器是新的。」
「是新的。」
「新的运行一万二千小时。」
「试运行。」
「试运行三个月，一天二十四小时，两千一百六十小时。」
「他们厂里试的。」
「厂里试，也不试一万二。」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她，「这是累计运行。出厂清零，装上从零开始。这个数，是它自己记的。」
18
从车上搬下来两个箱子。一个装检测仪，一个装工具。
「先测流量。」我爸说。
「怎么测。」
「出水管上有个流量计。看读数，再用秒表核一遍。」
第一台机组开起来。水管里的水开始走，流量计上的数字跳。
「三立方每小时。」
「合同上写多少。」
「三点六。」
「差零点六。」
「再看温差。」
进水十二度，出水七度。温差五度。
「合同上写七度。」
「差两度。」
「制冷量怎么算。」
「三点六乘七，乘一点一六。」他在纸上写，「二十九点二。」
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瓶子。
「实际呢。」
「三乘五，乘一点一六，十七点四。」
「差多少。」
「十一万八千大卡。」他把纸推过来，「差四成。」
「四成。」
「这台是四台里最好的。」
「最好的差四成。」
「对。」
第二台，流量二点八，温差四点五。
第三台，流量三，温差四。
第四台没开，压力表的指针在零。
「这台没氟。」
「新的没氟。」
「新的有氟。出厂要试压，试压要充氮，充完抽真空，抽完充氟。」
「可能是运输漏了。」
「运输漏了，接口会有油。」他把手伸到接口底下摸了一下，手指上是干的，「没油。是没充。」
上午十一点，测电。
钳形表夹在主线上。
「电流多少。」
「四十二安。」
「合同上写多少。」
「三十四。」
有人在外头跺脚上的雪。
「高多少。」
「百分之二十三。」
「一天多少度。」
「四十二安，三百八十伏，算下来一小时二十七度。一天开十二小时，三百二十四度。」
「合同上写多少。」
「两百六十四。」
「一年多烧多少。」
「两万一千度。」
「多少钱。」
「一万二。」
中午，会议室。
甲方的人把图纸卷起来，放在桌上。
「数据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
「顾总，你解释一下。」
我妈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批机组，是厂里的库存机。」
「库存机。」
「生产出来两年，没装过。性能没问题。」
「没装过，运行一万二千小时。」
「出厂测试。」
「出厂测试一万二千小时。」甲方的人把笔放下，「顾总，我做这行十五年。出厂测试最多两百小时。」
「那是行业惯例，我们有我们的流程。」
「你们的流程是把旧机器换个壳。」
「你这话有证据吗。」
我爸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机组的压缩机，铭牌上的钢印。
「这个压缩机的型号，二零一六年停产。」他说，「二零一九年以后生产的机组，不会用这个型号。」
「库存件。」
「库存件能用。但你这四台的压缩机，编号连着的。」
「连着的怎么了。」
「连着的，是一批。同一批，同一个厂，同一年的货。」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我不知道。」他把手机收回去，「我只知道，这不是新机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在响。
「按合同。」监理开口了，「第七条，乙方提供的设备应为全新未使用产品。这一条，你们没做到。」
「我们可以换。」
「换什么。」
「换新的。」
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什么时候。」
「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我们的开业时间怎么办。」甲方的人敲了敲桌子，「这个中心，区里定了下个月十号试运营。」
「下个月十号之前，我们换完。」
「换不完呢。」
「换不完，我们赔。」
「赔多少。」
「合同上写，逾期一天，千分之三。」
「三百二十万的千分之三，一天九千六。」
「对。」
甲方的人看了我妈一会儿。
「顾总，这单子我们做了两年。前期的款，付了两百二十万。剩下的一百万，按合同，验收合格才付。」
「我知道。」
「现在验收不合格。」
「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如果还不合格呢。」
「不合格，我退款。」
「退款。」他把本子合上，「行。今天不签字。数据我们留下，一个月以后再验。」
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我妈，我，还有她公司的一个年轻人。
「你先出去。」她跟那个年轻人说。
门关上。
「沈昭。」
「嗯。」
「那个数，你能不能改。」
「哪个数。」
「运行时间。」
桌上的收据压在一个扳手底下。
「不能。」
「一万二和两百，差的是我的命。」
「妈。」
「你听我说完。」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这个项目，设备款我垫了一百八十万。银行的贷款，下个月到期。这批机器，我确实换了壳。我认。但我要是不换壳，这单子我拿不下来。三百二十万，买新机，光设备两百八十万，我挣四十万。换壳，成本一百八十万，我挣一百四十万。」
「你挣四十万。」
「我挣四十万，要养三十七个人。」
「那你就卖旧机器。」
「我不卖旧机器，这单子就是别人的。」
「别人卖新机器。」
「别人卖新机器，报价三百八。」
「那你就报三百八。」
「报三百八，人家不选我。」
她把头低下去，停了一会儿。
「你爸当年买断房，差三万。那三万，是我从我妈那儿借的。后来他下岗，开铺子，进设备，我又给了六万。这些钱，他一句没提过还。」
「你要他还。」
「我不要他还。」她抬起头，「我要他别教你这个。」
「教我什么。」
「教你一分钱都不让。」
「我没不让。」
「你让了吗。」
「我让了冰场。」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要那块地，我没让。你要这个数，我不改。别的我都让了。」我说，「鞋让了，妈让了，房子让了。」
「你让了这些，你恨我。」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回去。」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回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包拿起来。
「行。」她说，「你不改，我不勉强。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你那个冰场，我还是要买。」
铁架子上的东西挪了位置。
「五年合同。」
「合同是合同，地是地。」她站起来，「那块地，我上个礼拜已经跟厂里签了意向。五年以后，合同到期，我不续。你投进去的八万，归我。」
「五年以后再说。」
「五年以后，你二十三。」
「嗯。」
「二十三，你还有力气重新开始。」
「有。」
她走到门口，停下。
「沈昭。」
「嗯。」
「你比你爸硬。」
「我像你。」
她没回头，把门拉开，走了。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一盏一盏亮，又一盏一盏灭。
下午三点，回到冰场。
周场长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纸。
「验收怎么样。」
「没过。」
「没过。」他把纸推过来，「这是什么。」
是一张通知。区里的，红头。
「长青冰场地块，纳入旧城改造范围。具体拆迁时间另行通知。」
19
拆迁通知贴在冰场门口。贴了两天，被人撕了一角。
「什么意思。」我问。
「早晚要拆。」周场长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把花生，「通知下了，不一定马上动。快的三年，慢的五年。」
「你打听了吗。」
「打听了。街道上说，这一片要等地铁通了才动。」
暖气的管子咕噜了一声。
「地铁明年通。」
「通了还要规划、招标、拆。」他剥了一颗花生，「三年。」
「三年我回本。」
「怎么算的。」
「一年六万，三年十八万。我投了十一万。」
「你还没算你的工钱。」
「我不给自己开工钱。」
「那你吃什么。」
「磨刀。」
他笑了一下，把花生壳扔进纸篓。
「行。」他说，「三年。三年以后，咱俩都没了。」
「你还有退休金。」
「我退休金三千二。」他又剥了一颗，「够抽烟。」
「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个冰场。八七年建的时候，我是电工。九八年改制，我凑钱承包。零八年冰塌了一回，我借钱重冻。一八年市里要拆，我托人保下来。现在保不住了。你来了，我还能再撑三年。三年以后，我退休，这冰场归谁我不管了。」
上午十点，沈晞来了。
她穿一件灰毛衣，头发没扎，散着。手里拿着一张纸。
「姐。」
「嗯。」
「你这儿招人吗。」
「招。」
话筒那边有人在咳嗽。
「招什么。」
「教练。教小孩压步，一天两场。」
「多少钱。」
「试用期三千。转正三千五，加课时费，一节课三十。」
「我没有证。」
「先干。证慢慢考。」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不问。」
「为什么。」
「你能教就行。」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是一张简历，打印的，只有半页。
「我填了。」
拿起来看。姓名，年龄，学历，特长。
特长那一栏写着：花样滑冰，三级。
「三级。」
「考过了。九月考的，成绩十月就出了。」
「那你还来。」
「考过了也没用。」她说，「十八岁，三级，省赛第十八。再往上，得花钱，得有时间，得有身体。我都没有。」
「你有身体。」
「我的脚踝，郭教练说，再练两年就废了。」
「那你还练。」
「我不练了。」她把简历往前推了推，「所以我来找工作。」
看了她一会儿。
「姐。」
「嗯。」
「工资什么时候发。」
「每月十号。」
「今天几号。」
「三号。」
「那我得等七天。」
「你没钱。」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有。不多。」
「多少。」
「一百三。」
「够吃吗。」
「够。」
「中午管饭。」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走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试用期三个月。三千。」
「行。」
「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中午管饭。」
「行。」
「学生摔了，你负责。」
「怎么负责。」
「扶起来，看有没有事。有事送医院，钱我出。」
「行。」
「明天上班。」
她把简历收回去，折了两折，放进毛衣口袋。
「姐。」
「嗯。」
「住同学家，住多久。」
「不知道。」
「住我那儿。」
「哪儿。」
「车库后头有张折叠床。」
「那是铺子。」
「铺子也是屋。」
她把毛衣的袖口往下拉了拉。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搬出来。」
「问了。」
「你没问。」
地上一块冰没化，踩上去滑。
「我问的是搬哪儿。」
「我搬出来了。」
「搬哪儿。」
「同学家。暂时的。」
「为什么搬。」
「妈打了我一下。」她说，「那一下不疼。她打完，回车里坐着，坐了半个钟头。我在楼上看着，她一直在打电话。」
「打给谁。」
「不知道。」她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我下楼的时候，她还在打。她说，这单子要是黄了，公司就完了。」
下午第一场课，来了个新学生，六岁，男孩。他妈妈站在挡板外头。
「就她教。」
「嗯。」
「她多大。」
墙角的拖把倒了一半。
「十八。」
「十八教小孩。」
「她自己滑了十年。」
「滑了十年，怎么没进队。」
「伤了。」
「伤了才来教。」
「对。」
那位妈妈看了妹妹一会儿。
「那我们先试一节。」
「一节一百二。」
「试完了不满意呢。」
「不满意不要钱。」
「行。」
课上到一半，男孩摔了，哭。
妹妹蹲下去，把他扶起来。
「不哭。你看，我也摔。」
她坐到冰上，故意往后一仰，摔了个屁股蹲。
男孩愣了一下，笑了。
「再来。」
下午两点，母亲来了。
她站在冰场门口，没进来。
门口的水泥地还是湿的，上午浇的冰没化完。她穿一双平底靴，站在水边上，往里看。
冰面上有六个孩子。沈晞在最前面，倒着滑，一边滑一边拍手。
「脚分开。跟着我。」
孩子们滑得歪歪扭扭。
「膝盖弯。看着前面。」
她滑到挡板边上，扶着一个男孩的胳膊，把他往前推。
「别怕。摔了不疼。」
男孩滑出去三米，摔了。
「起来。」
男孩爬起来。
「再来。」
我走到门口。
「妈。」
「我不进去。」她说，「鞋不对。」
「进来坐。」
「不了。」她往冰面上看，「她教得怎么样。」
「还行。」
「她从来没教过人。」
「教过。教她自己的时候，教了三年。」
我妈没说话。
「验收的事。」我说。
「不谈了。」她说，「我换。」
「四台都换。」
纸箱上落了一层灰。
「四台。」
「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
「你有吗。」
「借。」
「借不到呢。」
「借不到，公司关门。」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沈昭。」
「嗯。」
「你那个冰场，别投太多。」
「为什么。」
「拆迁通知下了，你就等着赔钱。」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赔多少。」
「按面积，按年头。你这个承包合同，赔不到你头上。」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投。」
「三年。」
「三年你也挣不回来。」
「我算过。」
「你算的是好年头。」
「坏年头我也算过。」我说，「暖冬，门票少三成，一年还有四万。加上磨刀、培训、小卖部，六万。」
「六万。」她说，「你一年挣六万，还不如去我公司上班。」
「我不去。」
「我知道你不去。」她把大衣的扣子扣上，「我生你们两个，一个要滑冰，一个要卖冰。也不知道像谁。」
她转身走了。
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
冰场里，沈晞正扶着那个男孩的腰，让他站稳。
我妈看了几秒，拉开车门，上去了。
车没开。在门口停了很久。
我妈在门口站着，周场长从办公室出来。
「顾总。」
「嗯。」
「进来坐。」
「不坐了。」
「孩子教得挺好。」
「嗯。」
「你当年也这么教过。」
「我没教过。」
「你教过沈昭。」
我妈没说话，往车里看了一眼。
天黑的时候，还停着。
20
晚上九点，最后一拨人走了。
沈晞把锥桶一个一个收起来，摞在墙角。冰面上还有几道新刀痕，白的。
冰面上有一块地方没冻好，踩上去发软。
「这块怎么回事。」
「底下漏水。」
「哪儿漏。」
「不知道。明天找。」
冰面上还有几道新刀痕，白的。
「明天刮冰。」她说。
「嗯。」
「刮冰车你会开吗。」
「会。明天教你。」
「学这个干什么。」
「你也得会。」
灯关了一半，剩下机房那一盏。光从门缝里出来，落到冰面上，一条黄。
沈晞坐在看台上，把今天学生用的刀一双一双摆开。刃口上都有锈，有的还卷了。
把收钱的盒子倒出来，一张一张数。
门票六百四。课七百二。小卖部一百八。
一千五百四。
减去电费、人工、耗材，剩三百二。
「姐。」
「嗯。」
「今天的钱，够开工资吗。」
「够你的。」
「我的三千，一个月。」
「今天算一百。」
「那你还欠我两千九。」
「月底给。」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这些刀，得磨。」
「明天磨。今天歇着。」
「我磨吧。」
「你会吗。」
「不会。你教。」
从柜子里拿油石。拿夹具，坐在她旁边。
「先看弧度。这道沟没了，就得重新开。」
「怎么开。」
「拿粗石走三遍，再用细的。」
「走几遍。」
「走不动了为止。」
她拿第一副，试了试。石头在刃上滑，滑到中间，卡了一下。
「手抬高一点。」
「这样。」
「再高。」
「这样。」
「对。」
磨了十分钟，刃口亮了。
「行。」
「这就行了。」
「不行。还得刮边。」
「怎么刮。」
「这么刮。」
拿皮子在刃上走，走了两下，翻过来，再走两下。
她学着做。
「姐。」
「嗯。」
「鞋垫还在吗。」
「在。」
「给我看看。」
从兜里掏出来。
左脚那块，后跟偏外，一个洞。洞边的布已经软了，颜色发灰。
她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
「这上头有印子。」
「脚压的。」
「你的脚。」
「嗯。」
她把鞋垫放在膝盖上，手掌按上去，按了一会儿。
「我垫过。」
「什么时候。」
「上回省赛之前。我从你包里拿的，垫了一回。」
「垫了怎么样。」
「脚更疼。」
「因为那不是你的脚磨出来的。」
她把鞋垫还回来。
「我垫了两回。」她说，「第二回是自由滑。」
「摔了。」
「摔了两次。」她低下头，把刀放回架子上，「摔完了我想，这鞋垫是不是有毛病。」
「没毛病。」
「我知道没毛病。」她把刀摆齐，「我就是想找个理由。」
九点半，卷帘门响。
我爸拎着一个保温桶进来。
「还没吃。」
「没。」
「面。坨了。」
「放着。」
他把桶放在看台上，拧开盖。热气出来，一股葱味。
「三个人。」他说，「下了三把。」
沈晞从柜子那边过来。
「叔。」
「叫爸也行。」
「叫不出口。」
「那就叫叔。」
三个人坐在看台上吃面。筷子只有两双，沈晞用一双，我和我爸轮着用。
「机器怎么样。」他问。
「水管漏了。」
「哪个接口。」
门口垫子上的雪化了。
「出水那个。」
「垫圈老了。」
「库房有新的。」
「明天换。」
「爸。」
「嗯。」
「你以前给我妈磨刀。」
他停了一下。
「磨了六年。」
「她滑得好吗。」
「不好。」
「不好你还磨。」
「她喜欢。」
沈晞把筷子放下。
「她喜欢，为什么退。」
「你姥爷不让。」
「她自己呢。」
「她自己也没那么想滑。」
计算器按了两下，没电了。
「你妈那个人，年轻的时候，一天不滑就难受。冬天天短，她下了班骑四十分钟车到冰场，滑一个钟头，再骑回去。有一回下大雪，路上没人，她骑到冰场，门锁了。她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回来了。第二天又去。」
「叔。」
「嗯。」
「你那铺子，挣钱吗。」
「不挣。」
「不挣你还开。」
「不开干什么。」
「退休。」
「退了休，手就废了。」
机房里响了一声。压缩机启动了。
「妈今天在门口站到天黑。」
「知道。」
「她为什么不进来。」
「鞋不对。」
沈晞笑了一下。
「她这辈子，就这一个毛病。」她说，「鞋不对，衣服不对，人不对。」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八点。」
「知道。」
她把那双白鞋从包里拿出来。鞋帮黄了，底下的胶又开了一道，白天补的那一块，边上翘起来。
「这个，放哪儿。」
「柜子里。」
「哪个柜子。」
「最下头那个。」
她蹲下去，把鞋放在最下层，鞋头朝里，一双并着。
「放这儿，明年还得补。」
「补就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姐。」
「嗯。」
「我以后不跟你比了。」
「嗯。」
「比不过。」
「不是比不过。」
「那是什么。」
「是没意思。」我说，「你滑你的，我卖我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灯绳拉了一下。
剩下机房那一盏。
「走吧。」她说。
「你先走。我看一眼机器。」
她走了。铁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去机房。压缩机在响，声音比白天沉。地上有一摊水，从水管接口那儿渗出来，一点一点，往排水沟那边流。
蹲下去看。接口的螺母松了，垫圈露出来一半。
伸手去拧。螺母是凉的，转不动。
找扳手，在工具箱最底下。拿出来，卡上去，拧了半圈。
水没停。从垫圈的缝里往外冒，比刚才快。
把扳手放下。拿手去捂。
水从指缝里出来，凉的，顺着胳膊往下流，流到袖口里。
「姐。」
回头。沈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抹布。
「垫圈坏了。」我说。
「换一个。」
「库房里有。」
「在哪儿。」
「第三个抽屉。」
她去了。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走远了。
水还在流。手一直捂着。
外头有人在拉卷帘门。拉了一半，卡住，又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