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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搪瓷缸倒了半杯热水，把早晨从食堂省下的半个冷饭团泡进去。
今天是我十二岁生日。
县城初中的八人间宿舍空荡荡的，室友们都去小卖部买烤肠了。我用筷子把硬邦邦的米粒戳散，准备喝口热米汤对付一顿。
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浮夸的电子音：
“叮！恭喜宿主迎来人生中最美妙的夜晚！本系统代号009，很高兴为您开启没羞没躁的【哔——】契约之旅！”
我手一抖，筷子掉在搪瓷缸边，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谁在说话？
“不用找啦，我在你脑子里呢！”那电子音浪荡又亢奋，“宿主别害羞嘛，今晚只要在梦里和男主完成初夜【哔——】，解锁【哔——】姿势，就能获得极致【哔——】体验哦！”
我捧着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听着那一串刺耳的电音屏蔽声，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说话老是哔哔响？”我小声问。
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卡壳了。
“咦？怎么触发了未成年最高级别防沉迷消音协议？”009狐疑地嘀咕，“等等，让我调一下宿主的生理档案……林晚汐，女，偏远海岛贫困生，今日满……十、十二岁？！”
下一秒，尖锐的电子惨叫差点掀翻我的天灵盖。
“啊啊啊！主系统运营部那群杀千刀的饭桶！这特么是十八岁成人才激活的限制级契约系统啊！怎么提前六年发配下来了？！十二岁！小学刚毕业啊！这让我怎么走情节？！统统要进去蹲赛博大牢啊！”
它在我脑海里疯狂撞墙，滋啦滋啦冒着电流杂音。
我听不懂什么限制级、赛博大牢，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我吹了吹滚烫的米汤，咽下一口，胃里终于暖和了一点。
“你能不能小点声？”我揉着太阳穴商量，“我吃完饭还要背英语单词，明天早自习要听写的。”
009的嚎叫戛然而止。
它抽噎了两下，声音变得蔫头耷脑：“绑都绑了，退货程序也没权限启动……算了，这里说话不方便，等你晚上熄灯睡着了，本系统再把你拉进专属空间详细解释规则吧。”
晚上九点半，宿舍准时熄灯。
我攥着写满音标的小纸条闭上眼，再睁开时，人已经站在一张软得像云朵的深灰色大床前。
四周不是掉墙皮的宿舍，而是一间豪华卧室。头顶悬着折射碎光的玻璃吊灯，脚下踩着厚羊毛地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
大床对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真丝睡衣的少年。
他也就十三四岁，长相清隽矜贵，眉眼冷淡锋利，正拧着眉头，用看入室抢劫犯的眼神冷冷盯着我。
没等我开口，半空突然炸开一排五彩斑斓的霓虹大字，自带喜庆的锣鼓音效：
【欢迎来到宿命伴侣共享梦境！】
009压低声音，试图营造暧昧气氛：“咳咳！介绍一下，女方，十二岁，来自偏远海岛渔村的少女林晚汐！男方，十三岁，沪圈顶级豪门继承人沈砚舟！”
对面的沈砚舟脸色黑透：“什么乱七八糟的幻觉？”
“这不是幻觉哦！”009激情播报，“从今晚起，每天夜间你们将在此共享两小时实体梦境，醒来后保留全部记忆！作为本契约的绝对主导方，宿主林晚汐拥有最高权限——在这间卧室里，你可以要求沈砚舟对你做任、何、事！”
最后三个字，009咬得格外九曲十八弯。
它在我脑海里疯狂暗示：“宿主！虽然你还没成年不能真枪实弹地【哔——】，但你可以让他给你捏肩捶腿、强迫他叫你姐姐、或者来一场刺激的床咚【哔——】小游戏培养感情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裤脚短了一截的旧校服，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浑身写满“我很贵、我很聪明”的沪圈少爷。
我是从伶仃岛村小考进县城初中的。岛上没有英语老师，我上初一前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上周第一次月考，我英语只考了35分，后排几个城里男生捂着嘴笑我是海里爬上来的文盲。
可我来县城读书的学费和生活费，是岛上的老船长挨家挨户敲门，全岛渔民一分一毛从卖鱼钱里凑出来的。
我绝不能给伶仃岛丢脸，更不能辜负老船长和乡亲们。
我深吸一口气，无视009奇奇怪怪的暗示，往前迈了一步，仰头严肃地看着沈砚舟：
“你是大城市来的，那你立刻教我英文！”
卧室里死一般寂静。
半空的五彩大字咔嚓裂开，009震惊得程序卡顿：“滋……教、教啥玩意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让人家豪门恶少给你补习初一英语？！”
沈砚舟嗤笑一声，下巴微扬，满脸不屑：“我有病才在梦里给一个莫名其妙的村姑当家教。自己玩去，我要报警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卧室门前，拧开黄铜门把手。
沈砚舟迈步走出去，下一秒，他整个人直接从对面的衣柜旁凭空穿了出来，精准地走回房间中央。
沈砚舟愣住了。
他不信邪，黑着脸冲向房门，拉开冲出去——一秒后，他又从衣柜旁走了出来。
反复五六次，小少爷额角渗出了细汗。他放弃开门，干脆往大床上一躺，拉过真丝被子蒙住头，冷冰冰地甩出一句：“不管你是什么新型催眠手段，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非暴力不合作。
我有些失望地在脑海里问：“009，你不是说我拥有绝对权限，他必须听我的吗？你们这个规则根本没用啊，连个十三岁的小孩都管不住。”
“谁、谁说本系统没用了？！”009瞬间炸毛，好胜心和护主欲同时爆棚，“本系统可是金牌统！虽然我背包里现在只有蕾丝眼罩、毛绒手铐和【哔——】蜡烛这些不能给你用的道具，但对付不听话的男主，我有的是硬核惩罚手段！”
话音刚落，空气里啪啦一声脆响。
一道蓝汪汪的电弧凭空劈在床铺上。
被窝里的沈砚舟浑身剧烈抖动，像过电的虾米一样弹起来，黑发根根炸起，脸憋得通红：“嘶——什么鬼东西电我？！”
“警告男主沈砚舟！违背宿主指令，触发一级电击惩罚！”009得意哼哼，“再敢装死，本系统直接给你上十万伏特电疗套餐！”
沈砚舟咬牙死死瞪着空气，闷哼一声又想往床上倒。
滋啦——啪！
又是一记电击。沈砚舟疼得倒吸凉气，手指攥紧床单，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认真地重复：“教我学英文，从音标开始教。只要你好好教，它就不电你。”
沈砚舟胸口剧烈起伏，冷冽的眸子死死盯了我十秒。
在009蓄势待发的电流声中，这位沪圈少爷终于屈辱地闭了闭眼，掀开被子坐起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把嘴张开，跟我读，/iː/！”
大城市豪门培养出来的少爷，英语水平确实高得惊人。尽管他全程臭着脸，语气凶巴巴的，但只要我发音不准，他就会挑剔地指出来，甚至板着脸示范口型舌位。
两小时的梦境时限很快到了尽头。
在我身体变透明的前一秒，坐在书桌前转笔的沈砚舟像是被电怕了，突然飞快开口：“喂！明晚九点半我直接坐桌前等你，你让那个破电流离我远点！”
第二天早自习，我拿着课本大声朗读新学的单词。原本拗口的音标在舌尖顺畅滚过，心里直发烫。
下课后，戴黑框眼镜的英语苏老师路过我的座位，温和地夸我：“晚汐，今天早读发音标准了好多，咬字特别清晰，继续保持！”
我用力点头，高兴得走路都带风。
晚上入梦，我一睁眼就冲书桌前的沈砚舟深深鞠了一躬，脆生生地说：“谢谢你，沈砚舟！今天我们英语苏老师夸我发音进步特别大，你教得真好！”
端着水杯的沈砚舟动作一顿，白皙的耳根红了一小块。
他别开视线轻哼一声，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抱出一大摞全彩书，哐当摔在书桌上。
“谁稀罕你们这破村小的夸奖。”他下巴抬得老高，语气傲娇，“全套剑桥原版分级教材，我五岁就看完了，留着占地方，便宜你了。”
我惊喜地摸了摸书页。居然是真书！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发现这个共享梦境不仅能共用他房里的实体书，连吃的东西都能共享。
大概看我瘦得像豆芽菜，每晚我进梦境时，他那张红木书桌上总会“恰好”多出一碟进口黄油曲奇、几块草莓蛋糕，或一杯温热的鲜榨果汁。
每次我小声问能不能吃，他都烦躁地用笔敲桌子：“摆在那儿吃不完也是倒掉，赶紧塞住你的嘴，少说废话看书！”
我捧着香甜的曲奇小口咬着，觉得这位沈少爷虽然嘴毒，人却是个心软的大好人。
可这份和谐的教学，在半个月后撞上了铁板。
“沈砚舟，这道单选题为什么选C不选A？苏老师讲了现在完成时和一般过去时的标志词，还有定语从句的引导词……”我指着抄在小纸条上的错题求教。
沈砚舟盯着题目，眉毛拧成了死结。
“选C是因为读起来顺嘴，选A读起来像傻子。”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愣了愣：“可考试不能只靠顺嘴啊，语法规则是什么？主谓一致和状语从句怎么拆？”
沈砚舟卡壳了。
他自幼在双语环境里长大，平时说英文全凭母语语感，压根没学过国内中学这套抠字眼的应试语法规则。
被我连问五道语法题后，沈砚舟彻底抓狂。他抓了抓头发，把笔往桌上一扔：“你们这出的都是什么反人类的破题？！正常人谁说话去拆什么状语定语！我不会！你自己多读多背课文，语感上来了自然就会做了！”
这天夜里从梦境醒来，我摸黑坐在宿舍床头，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翻看密密麻麻的语法笔记，急得嘴角起了水泡。
009在我脑海里翻箱倒柜，哗啦作响。
翻了半天，它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呜呜呜……晚汐对不起，都是009没用！我把系统商城翻烂了，里面全是什么【哔——】魅惑美肤丸、柔韧度改造液、情趣【哔——】套装，连一块记忆面包、一瓶智商药水都没有！甚至连现实货币兑换通道都被锁死了！”
它哭得直打嗝，满是自责：“别人家的系统都能给宿主送钱送学霸外挂，我只能看着你每天中午用热水泡冷饭团，借别人的旧复读机趴在走廊上背书……我真是个废物统呜呜呜……”
我心头一软，放下课本，在心里轻轻拍了拍它：
“别哭啦009，你一点都不废物。要不是你把我带进梦里认识沈砚舟，我现在连音标都不会读呢。”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以前在伶仃岛，我以为世界上最大的地方就是县城。可看了沈砚舟书架上的原版书，听他说起外面的世界，我才知道天有多大。009，靠药水得来的知识不是自己的，我自己背下来，才永远不会被风吹走。”
009止住哭声，感动得眼泪汪汪：“晚汐！你真是全宇宙最懂事的宿主！本系统天天给你加油！”
从那天起，我把起床时间往前调了一个小时。
每天凌晨五点，我就揣着冷饭团，捧着向同桌借来的掉漆旧复读机，蹲在教学楼楼梯拐角处。寒风灌进来，冻得我手指通红，我就一边跺脚哈气，一边跟着磁带声，把课文和原版读物一遍遍大声朗读、背诵。
不到一个月，那些生涩的英文长句，真的在我舌尖变成了本能的语感。
初一上学期期末成绩出来那天，全班轰动了。
英语满分120分，我考了112分，全班第一！
当天傍晚，老船长恰好托来县城卖鱼的叔公给我捎了一袋家里刚摘的红心番石榴。
之前我偶然发现，只要是揣在校服衣兜里的小件物品，睡觉时就能一起带进共享梦境。
熄灯前，我挑了两个最大最红的红心番石榴擦干净，塞进校服口袋里。
一进梦境，我就献宝似地把番石榴掏出来，双手捧到沈砚舟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沈老师！我期末英语考了112分，全班第一名！这是我老家伶仃岛种的红心番石榴，可甜了，送给你当谢师礼！”
沈砚舟正整理桌上的东西，闻言怔了一下。他看着那两个被擦得油亮发光的番石榴，冷淡的眉眼柔和下来，接过去闻了闻。
“才112分就得意忘形了？”他嘴上挑剔着，手却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浅蓝色硬壳笔记本，啪地推到我面前，“拿着。”
我翻开笔记本。
每一页上都用凌厉工整的字迹，将国内初高中的应试语法体系——从八大时态、非谓语动词到各类从句的拆解公式，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难点旁还用红笔标了详尽的例句解析。
我捏着书页的手指微抖：“这、这是……”
“还能是什么？国内那套愚蠢的应试语法。”沈砚舟转过头不看我，耳尖红透了，声音硬邦邦的，“我顺手找了个专门押中考高考的名师问了两句，随手记下来的。省得你下次问我，我又答不上来丢人。”
我鼻尖一酸，眼泪啪嗒砸在手背上。
他一个以后直接出国留学的豪门少爷，根本不需要考国内的中高考。为了教会我，他竟然背地里花时间去啃自己完全用不上的枯燥语法，还一笔一画抄了整整一大本。
“喂，你哭什么？！”沈砚舟慌了神，抓起桌上的纸巾塞给我，凶巴巴地掩饰无措，“丑死了！把眼泪擦干！笔记都给你了，下学期你要是考不到115分以上拿年级第一，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呜哇！沈少爷嘴硬心软实锤了！”009在脑海里激动得打滚。
我擦干眼泪，抱紧语法笔记，用力冲他笑：“嗯！我一定考年级第一！”
初二下学期，我不仅稳坐年级第一，还被苏老师推荐参加全市初中英语演讲竞赛。
竞赛一等奖有五百块奖金。老船长那双穿了十年的旧雨靴早就漏水了，冬天脚冻得全是裂口，我想赢下奖金，给老船长买一双加厚防滑雨靴。
但在梦境里准备“我心中的英雄”主题演讲稿时，我写的几篇名人草稿都被沈砚舟退了回来。
“太假，没感情。”十五岁的沈砚舟手指点着稿纸，声音清冷，“写你真正敬仰的人。比如……你爸妈呢？这快两年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过他们？”
我握笔的手顿住了。
我垂下眼睫，轻声说：“我爸是岛上的驻岛医生，我妈是渔民。五年前夏天，超强台风引起风暴潮，海水倒灌淹了低洼处的村小，有三个小学生被困在海边礁石上。”
我呼吸发紧：“当时防波堤太矮，直接被巨浪拍垮了。我爸妈划着小木船去救人，把那三个孩子推进救援大船后，一个十米高的回头浪打过来……他们就再也没上岸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所以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是不是不适合写进大城市的比赛里？”
沈砚舟死死盯着我，眼里翻涌着强烈的震动与心疼。
良久，他伸出手，第一次轻柔地拍了拍我的发顶，嗓音低沉郑重：
“林晚汐，你父母不是需要藏着掖着的苦情故事，他们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雄，理应被所有人铭记。就写他们，我逐字逐句陪你改稿。”
那半个月，沈砚舟每晚陪我打磨演讲稿，纠正每一处发音与停顿。
比赛那天，我站在市礼堂聚光灯下，用流利铿锵的英文，讲述了那对用生命托起别人孩子的海岛夫妻。
最终，我拿下全市第三名、一等奖，用五百块奖金给老船长买回了崭新的防滑雨靴。
当晚一进梦境，009就直接在卧室半空播放起震耳欲聋的喜庆唢呐曲《好日子》，同时释放出漫天五彩烟花与电子纸屑特效！
“恭喜宿主斩获全市一等奖！撒花！放炮！”
沈砚舟被震得手一抖，接住一片虚拟金纸屑，嘴角抽搐，眼底却漾开温柔笑意：“干得漂亮，笨蛋。”
凭借竞赛加分和沈砚舟三年的补习，我以全县第一的中考成绩考入省会重点一中，拿到全额奖学金。
省会一中有一座现代化的室内水上运动中心，高一体育选修课开了帆船与皮划艇项目。
但我们班有个叫周明轩的富家子，爸妈分别是做进出口贸易和开连锁海鲜酒楼的。得知我是海岛来的贫困生后，他总爱拿我取乐，捂着鼻子说我身上有咸鱼味。
我不愿惹事影响拿奖学金，平时总避开他。
没想到这天水上体育课，老师刚去器材室拿救生衣，周明轩就带着跟班堵在深水泳池边。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年级第一吗？”周明轩穿着名牌泳裤，轻浮跋扈地打量我的平价泳衣，“海里爬上来的海腥土鳖，见过这么高级的恒温泳池吗？我帮你洗洗穷酸味啊！”
话音未落，他狞笑一声，猛地伸手往我肩上一推！
我在湿滑的瓷砖边脚下一滑，扑通掉进两米五深的泳池里。
岸上的女同学们惊呼：“周明轩你干什么！太过分了！”
我落进水里，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我是伶仃岛长大的渔民女儿，四岁就能扎进海浪摸海胆，而且常年拉渔网赶海，我的手劲比一般男生还要大得多。一再欺负我，真当海岛姑娘是软柿子？
我眼珠一转，故意在水面痛苦扑腾了两下，呛出一口水花，微弱地喊：“救、救命……我腿抽筋了……”
岸上的周明轩慌了神，怕闹出人命被开除，骂骂咧咧地扎进水里朝我游来：“真是废物，推一下就抽筋，看本少爷救你上来怎么让你磕头……”
他刚游到我身前伸出手，我眼神一厉，一把反扣住他的手腕往下拽，趁他呛水的瞬间翻身压到他背后，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按住周明轩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狠狠摁进深水里！
“咕噜噜——！”
周明轩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在我面前根本不够看。他每次快浮出水面换气时，我就面无表情地发力，再把他的头往下摁一截，灌他一肚子池水。
连摁四五次，直到岸上的救生员和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冲过来，我才松开手，喘着气游到池边。
周明轩被救生员拖上岸，趴在瓷砖上撕心裂肺地狂吐池水，抖着手指着我：“她、她按我……”
池边的七八个女同学立刻拿毛巾裹住我，义愤填膺地对老师喊：
“老师！我们都看见了！是周明轩骂林晚汐海腥土鳖，故意把她推下深水池的！”
“对！林晚汐是溺水害怕才不小心拽住他的，我们可以去教务处作证！”
看着女同学们坚定的脸庞，我心里涌起暖流，低声道谢。周明轩见众怒难犯，被老师训斥后灰溜溜送去了医务室。
晚上回宿舍，009却急得团团转：“晚汐，虽然你水下反杀帅呆了，但周明轩家里有钱有势，万一他爸妈给学校施压开除你怎么办啊？！”
我擦着头发咬牙说：“是他们先动手推人的，我不怕。”
结果当晚一进梦境，009不管我的阻拦，扯开嗓子就向已满十七岁的沈砚舟哭天抢地告起了状！
我还没来得及在心里让009小声点，书桌前的沈砚舟已经猛地合上全英文财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腕查看，声音冷得像冰渣：“今天在学校游泳课，有人把你推下水？”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神色不对被他看出来了，老实点头：“嗯，不过我已经把他按在水里灌饱了，没吃亏。”
沈砚舟看着我凡事自己硬扛的倔强模样，眼底闪过心疼与无奈。
“林晚汐，我们认识三年多了。”他握紧我的手腕，嗓音低哑，“你就不能偶尔依赖我一次吗？告诉我，那个混账叫什么名字？全部名字，一个字都别漏。”
我下意识报了出来：“我们班的周明轩，听说他爸做进出口贸易，他妈开海鲜酒楼。”
沈砚舟眸光一寒：“我知道了。”
我以为沈砚舟远在沪市，只是随口问问。可我没想到，他在现实世界里的能量庞大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第二天早上去教室，周明轩一看见我，像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贴着墙根惊恐地绕道跑了。
仅仅过了两天。
周五早读课，班主任宣布：“周明轩同学因为家里突发重大变故，今天早上已经办完转学手续离开了。”
教室里炸开了锅。前排同学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周明轩他爸昨天直接被戴上手铐抓走了！”
“他妈名下那十几家连锁海鲜酒楼，一夜之间全部贴封条停业整顿，一家人全完了！”
我握着钢笔的指尖一阵发凉。仅仅两天，一个富豪家庭就灰飞烟灭了。
当晚进入梦境，看着水晶灯下翻书的沈砚舟，我第一次觉得这间卧室无比陌生，透着让我骨头缝发寒的冷意。
我是靠乡亲凑钱读书的孤女，我敬畏法律，深知普通家庭在权势面前有多脆弱。
“沈砚舟。”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发抖，“周明轩的爸爸被抓，妈妈的酒楼倒闭，他转学了……是你对他们父母下手的，对不对？”
沈砚舟抬起头，淡淡道：“他敢推你下水，这就是代价。”
他轻描淡写的模样刺痛了我的神经。
“他推我下水，我已经教训回去了，学校也会按校规处分他！”我攥紧拳头后退半步，严词质问，“可你为什么要用豪门特权，直接越过底线去毁掉别人的父母和家庭？！沈砚舟，仗着权势凌驾在法律之上，动不动让一家人消失，你这种做法太越界、太狠辣了！”
沈砚舟脸上的淡然寸寸碎裂。
他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地错愕反驳：“林晚汐，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恶棍？！你听我解释，我根本没有——”
他急促上前，一边转身伸手去够书桌抽屉里的东西，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想抓住后退的我。
就在他指尖快碰到我衣袖的刹那，脑海里的009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晚汐快跑！别让他抓到你！”
嗡——！
伴随着刺耳的电流爆鸣，眼前的卧室瞬间扭曲碎裂。
下一秒，我猛地从高中宿舍床上弹坐起来，额头全是冷汗。梦境被009强行切断了。
“009，为什么突然切断梦境？”我捂着心口问。
“呜呜呜……吓死我了晚汐！”009带着浓浓的哭腔，“刚才你们吵架时，我耗费高额权限去主系统档案库检索了他父母的历史档案……”
009恐惧地哭诉：“沈砚舟的爸妈，竟然是上一代【强取豪夺系统】的男女主！他妈妈原本是国际首席小提琴家，他爸爸动用豪门权势毁掉她所有演出机会，折断她的羽翼，把她当金丝雀锁在沈家，最后逼得他妈妈精神崩溃住进了疗养院！”
我呆坐在黑暗的床铺上。
“豪门男人都是一路货色！”009哭得稀里哗啦，“他今天能用权势让周家破产，明天肯定也会像他爸一样，断了你的前路把你关起来当金丝雀！晚汐，我绝不能让他毁了你！”
宿舍窗外月光清冷。
我抱住膝盖，想起五年前风暴潮吞噬村小的下午，想起被巨浪拍碎的低矮防波堤。
我拼命读书，不是为了去给豪门少爷当依附品的。我心底有真正的梦想——我要学海岸与桥梁工程，回伶仃岛修一座跨海大桥，筑一道十级台风风暴潮都冲不垮的标准防波堤，让父母和村小的悲剧永不重演！
我绝不当笼中鸟。只是想到沈砚舟刚才错愕受伤的眼神，我心里又堵得难受。
“009，”我冷静下来，“他替我出头是好意，这三年多也帮了我很多。明晚我们再进去一次，我跟他道个谢，把底线说清楚。如果他真是他爸那样的人，我们再断开也不迟。”
脑海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009？”我心里一慌。
过了好久，一道微弱的机械音才断断续续响起：
“警、警告……本系统因提前六年绑定，多次电击男主，且宿主未满十八岁只补课背书、未执行成人任务回能……刚刚检索加密档案并暴力切断梦境，已彻底耗光储备能量……即将进入强制死机休眠……晚汐，照顾好自己……”
滋——声音彻底消失了。
整整一周，我每晚都只能孤零零躺在宿舍木板床上。没有009的吐槽，也没有沈砚舟催我背书的身影。翻开那本浅蓝色语法笔记时，我心里空落落地发疼，深刻意识到自己对009和沈砚舟的依恋。
第7天夜里，睡梦中的我耳边突然传来虚弱的喘息：
“呼……靠后台自动签到攒了七天的蚊子腿能量，总算够撑开半小时的梦境通道了……”
白光一闪，我再次跌进那间豪华卧室！
房间中央摊开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十七岁的沈砚舟单膝跪在地毯上，眼底满是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正焦躁地把一盒盒我爱吃的进口曲奇往箱子里塞，低声喃喃：“省会重点一中……明天一早的飞机过去，把整个学校翻过来，我也要把那个小混蛋揪出来……”
听见脚步声，沈砚舟动作猛地僵住。他转过头看清我，手里的饼干盒啪嗒掉在地毯上。
“沈砚舟。”我鼻子一酸，先一步真诚鞠躬，“对不起，上周是我态度不好，你帮我处理周明轩是为了保护我，谢谢你。”
沈砚舟死死盯着我，顾不上质问我去了哪里，猛地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抓出一叠A4纸文件塞进我怀里！
“先看这个！”他声音沙哑，“上周你骂我的时候，我伸手不是想抓你，是想去抽屉里拿这份东西给你看！结果我还没碰到抽屉，你就消失了整整七天！”
我低头翻开文件。
最上面是盖着红章的【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受案回执】，下面是进出口报关单异常比对表，以及对周母酒楼违规使用禁用添加剂的实名举报材料。
“周明轩他爸背地里走私冻品、偷逃巨额税款；他妈的酒楼违法添加孔雀石绿。”
沈砚舟垂眸看着我，一字一顿道：“林晚汐，我比任何人都厌恶我父亲那种用特权践踏规则的人。所以我只是让调查团队收集齐他走私逃税的铁证，依法实名移交给了经侦和市监部门。周家倒台是因为他们触犯了刑法，不是我仗势毁人家庭。现在，你还觉得我是越过法律底线的恶棍吗？”
我捏着经侦回执，眼眶瞬间热了，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原来他始终守在法律准绳之内！
“对不起，沈砚舟，是我冤枉你了！”我眼泪汪汪地道歉。
沈砚舟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下来，刚想抬手揉我的头，009却虚弱又警惕地小声嘀咕：
“虽、虽然举报走私是合法的……但宿主你看他的行李箱！他居然私下查到了你在省会一中，还要买机票去现实里堵你！这掌控欲还是太可怕了，万一以后把你关起来当金丝雀怎么办……”
对面的沈砚舟动作突然停在半空。
封闭的卧室里，只有我们三个。沈砚舟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目光钉在我头顶上方的空气里，冷冷开口：
“009是吧？不用偷偷摸摸说我坏话了。从十三岁你们闯进我房间开始，只要在这间封闭卧室里，你说的每一个字、包括消音哔声，我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
009尖叫：“卧槽！男主你能听见？！那你装了三年多聋子？！”
“不装聋子，早被你电成焦炭了。”沈砚舟冷笑，“我查她学校，是因为她断联七天，我怕周家在现实里报复她！还有，我绝不会像我父亲那样对她！”
护主心切的009索性破罐子破摔，外放出最大音量叫嚣：
“听见就听见！本系统警告你，我们晚汐将来是要回海岛修跨海大桥、筑防波堤搞大事业的女人！宿主选谁，谁才是男主！你要是敢限制她的自由，本系统立马把你踹了，给晚汐换个听话的新男主！”
沈砚舟瞬间勃然大怒，胸口剧烈起伏，眼尾到眼眶瞬间泛起一层刺目的猩红。
可下一秒，他却猛地低下头，顶着通红的眼眶死死瞪着我，声音发抖，透着破碎与委屈：
“林晚汐，你也想换掉我？”
“这三年多来，我陪你练发音，放下自尊给你学语法抄笔记，逐字逐句给你改稿子，连夜查证据替你讨公道……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怀疑我，甚至还要把我换掉？！”
我从没见过沈少爷露出这种快哭出来的表情，心软得一塌糊涂，方寸大乱地摆手：
“没有没有！你对我特别好，不换！绝对不换！”
话音落下，沈砚舟眼底的委屈一秒消失。他收起可怜表情逼近一步，唇角勾起得逞的弧度，追问道：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林晚汐，你答应我了，这辈子绝不换掉我，对不对？”
“啊啊啊！这是苦肉计诈骗！”009气急败坏地大叫，“晚汐你看他变脸的速度！这心机少爷故意装可怜诈你的话呢！别理他！”
被009揭穿，我脸烧成了红虾；沈砚舟被当场戳破心机，脸颊和耳朵也瞬间红透，尴尬地轻咳一声别开脸。
我红着脸再次道谢，小声解释：“前几天我没来不是生你的气，是因为009能量耗光死机了。”
沈砚舟拧眉：“需要什么能源？钱还是电力？我让人去办。”
“办个屁啦！”009翻了个白眼，“本系统补充能量必须靠你们完成十八岁成人亲密任务！晚汐还没满十八岁，任务全锁死了！在你们满十八岁前，我只能深度休眠，靠后台保底能量维持你们每个月见一次面……好啦，半小时到了，本系统去睡大觉了！”
白光闪过，我回到了宿舍，正式与沈砚舟改为每月一见。
起初009每天还强撑着醒来几秒确认我有没有受欺负。但周明轩转学后，班里再无恶霸，学习氛围浓厚友善。在我再三劝说下，009终于安心沉睡。
我全身心投入苦读，屡次考取年级第一，稳定得让同班同学们惊叹简直是“神仙学霸”。
后来有几道高难度物理大题没吃透，我在每月一次的梦境见面时鼓起勇气，在英语课本里悄悄夹带了几张物理试卷，请正在准备申请英国剑桥大学的沈砚舟帮忙找名师讲解。
沈砚舟很开心我学会主动提要求，嘴上虽傲娇说自己不考国内物理，但在009睡梦中漏出的电流威胁声和我的软言讨好下痛快答应，专门找国内名师问清后，经常通过现实手机短信给我发各科解题思路。这帮我打通了理科任督二脉，被老师夸奖解题思路极为灵活。
高中三年苦读飞逝，转眼到了高考前夜。
009絮絮叨叨帮我核对准考证与文具，坚持彻夜不休眠替我盯着时间叫早；远在英国留学的沈砚舟也发来加油祝福短信，我满怀踏实感安心入睡。
高考结束当天，我走出考场，一眼看到专程从英国飞回来的沈砚舟站在校门口。他怀里捧着一束托人从我伶仃岛老家剪来的、带着饱满果实的红心番石榴枝！
嗅着果枝上海岛泥土的清香，我深受触动，随他乘车来到城郊的通航直升机基地。
机坪直升机旁，沈砚舟掏出一条纯银小直升机吊坠项链替我戴上，坦诚道：
“之前我看009防着我，私下问了它，才知道你想修跨海大桥、筑防波堤的梦想，也知道它怕我用豪门困住你。半年前我原本看中了一颗昂贵的蓝宝石想送你，但知道你的梦想后我放弃了。死物装饰配不上林总工程师，所以我改以你的名义，买下了这架通航直升机的分时产权送给你当翅膀，随时带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怕被折断羽翼的心结彻底解开，我感动得落泪。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耳尖通红地郑重看着我：
“林晚汐，我喜欢你。我永远不做折断你羽翼的牢笼，只想做你脚下的基石。你愿意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吗？”
“啊啊啊他表白了！”009在我脑海里又哭又笑，“快答应他原地结婚！”
我擦干眼泪，迎着夏风大声喊道：“沈砚舟，我想修跨海大桥，想筑防波堤，想卖红心番石榴，我还想飞！”
沈砚舟用力握住我的手，郑重承诺：“好，修桥、筑堤、卖番石榴我都陪你，想飞，我现在就带你飞。你所有的愿望，我都陪你实现。”
沈砚舟牵着我登上直升机升空。他特意安排了途经伶仃岛上空的航线。
第一次从高空俯瞰家乡，看着曾因风暴潮夺走父母、困住渔民的淤塞航道与旧防波堤，以及郁郁葱葱的番石榴林，我握紧拳头坚定了修桥筑堤的决心，沈砚舟紧握我的手无声相伴。
当晚回到宿舍，009突然温柔地向我道别：
“晚汐，骗你的啦，十八岁成人任务根本不用做了。我提前六年错绑了你，早就用光所有年假、违规超期滞留很久啦。现在主系统催我必须离任去下一任宿主那儿了。”
我泪如雨下，哽咽道：“009，不用觉得遗憾，这六年有你陪着我，我跟你在一起已经很幸福了……”
009诡异地沉默两秒，突然猥琐又欣慰地惊呼：
“啥？！已经很‘姓福’了？！卧槽！你们下午在直升机上干了什么成年人大坏事？！既然你既能翱翔蓝天又收获了‘姓福’，本系统就彻底放心啦！再见啦，我最骄傲的小筑堤人，祝你岁岁平安……”
叮——009在谐音误会中含笑消散。
我挂着泪珠破涕为笑，握着胸前的直升机吊坠，思绪飘回十二岁生日那天在宿舍用热水泡冷饭团时，被这个满口消音词的奇怪系统意外绑定的中午。
谢谢你，009。你是全世界最棒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