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红衣
爷爷头七那晚，有个红衣女人进店，要扎一个纸人。
她说，要照着活人的样子扎。
我们这行有规矩，不扎活人。我刚想拒，她把一张照片推过柜台。
照片上的人，是我。
我盯着照片，半天没回过神。不是随便哪个活人，是我。她要我亲手扎的，是我自己的纸人。
不扎活人，不扎自己——这一单，是逼我亲手给自己办丧事。
我接手渡生纸扎铺三年，头一回接到这种单子。女人穿一件红大衣，红得扎眼，脸白得不见太阳。头七夜穿红进纸扎铺，外行人都知道触霉头。
"就照这个扎。"她指尖点点照片，我瞥见她手背上一块旧烧伤，皮皱在一起。"你爷爷当年，就答应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爷爷死了七天，法医说是心梗。可我见过他死时的样子，眼睛瞪得老大，像看见了什么。
我想问"当年"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把定金搁在柜台，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纸人开了眼，就该还了。"
门帘落下。我愣在原地，才发现那几张定金钞票是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再拿起照片，后颈发凉。是我，低头在柜台后扎纸，夜里隔着窗拍的，角度在窗外。衣裳是我身上这件蓝布褂子——就是这两天拍的。有人偷看我，不知看了多久。我想报警，可说什么？有人照我的样子订了个纸人？人家只当我疯了。
门背后是爷爷用毛笔写的三行字，墨都淡了：
纸人不开眼。不扎活人。不扎自己。
爷爷说，扎活人是借命，借了要还。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我，拿笔的手在抖。我当时没懂。
她这一单，犯的是后两条。我攥着定金想追出去退，门帘外早没了人。
退不掉，我反倒狠下心。我是扎纸匠，纸人是我手底下的东西。我把它扎出来，不点睛，烧在十字路口送走，也就化解了。爷爷的规矩，纸人烧在十字路口，不能烧在河边——可每年七月十四，他偏一个人抱个纸人去河边烧，回来眼睛总是红的，说，欠人的。
我取竹篾皮纸，照着照片扎。扎自己，像给自己量棺材。我不敢看它的脸，扎好了，面朝墙立在角落，没点睛。守了七天灵，我实在撑不住，在灵位前点了长明灯，门槛撒了层草木灰——魂回来，灰上留脚印——然后靠着柜台眯过去。心想，眯一会儿就烧。
一声响把我惊醒，像谁睡觉翻身，纸擦着纸。
长明灯还亮着。角落里那个纸人，我扎的那个我自己，立它的时候面朝墙。
这会儿，它面朝我。
空白的脸上多了两只眼睛。朱砂点的，红得要滴下来，眼角上挑，像在笑。
那是我的脸。我的脸在笑。
不扎活人，我扎了。不扎自己，我扎了。纸人不开眼——它开了。三条规矩，今晚全破了。
我头皮发麻，第一反应是看大门。门闩好好的，是我亲手插的。不是前门。我抄起柜台上的篾刀，一步步挪到后门。
后门虚掩着，留了道缝，夜风往里钻。我睡前明明把它带上了。
门槛那层灰，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爷爷的魂，没回来。
可后门到纸人跟前的青砖地上，一行湿脚印，赤着脚，很小，来来回回。是活人。有人趁我睡着，从后门进来，站在我扎的"我"跟前，给它点了睛。
还有一串脚印，停在我刚才睡觉的地方。
我睡着的时候，有人站在我跟前，看过我。
我攥紧篾刀，后门外的巷子黑着，没人。我退回来，手按在爷爷那本《扎纸谱》上，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翻开，想找祖师爷关于"开眼"的说法，开了眼的纸人怎么送。
谱是爷爷手抄的，纸都脆了，最后几页他从不让我看。翻着翻着，少了一页。不是掉，是被人撕走的，装订处留着毛边。
倒是封底夹层里，滑出一张剪报。收得很仔细，边角磨平了，像被人翻出来看过无数回。
报纸黄了，日期还在，二十年前。
报道很短：一名孤女在河滩溺亡，认定意外。丫头叫阿沅，十二岁，没人收尸。我盯着"河滩"两个字，忽然想起，我从小体弱，爷爷从不让我近河，大夏天也把我锁在铺子里。
下面配了张照片。丧事上，一个纸人正在烧，脸朝着镜头。
那张脸，我比谁都熟。
是我。
连我左眼底下那颗泪痣，都点在同一个位置。
可二十年前，我才四岁。
照片里的纸人，分明是个大人。
2 剜眼
我盯着那张剪报，盯了很久。
二十年前，我才四岁。照片里的纸人是个大人。这说不通。
换个人，多半要以为撞了鬼。可我是扎纸匠，半辈子跟纸打交道。我把剪报凑到长明灯前。
报纸是真旧，黄、脆，做不了假。可照片那一块，我用指腹一摸，比周围的纸厚了一线。对着灯看，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双层。
是裱上去的。
有人把旧报纸上原来的照片揭了，另贴了一张。浆糊陈了，边角磨得发亮——贴的人，摩挲过它很多回。
我后背发凉，凉得不一样。
照片是假的。可报道是真的，阿沅，河滩，溺亡，二十年前。有人拿一张假照片，逼我看一桩真案子。
不是鬼。是人。
我想起那行赤脚的湿脚印，想起停在我睡觉地方的那一串。那个人进过我的铺子，趁我睡着，站在我跟前。
我摸出手机，打给大刘。大刘是我发小，镇派出所的片警，今晚值班。
大刘来了，打着手电，看后门，看前门门闩，又照了照角落里那只开眼的纸人。
"进贼了？"他皱眉，"丢东西没？"
我摇头。
"后门没锁，就带上，谁都能推开。"他看我，"陈岁，你是不是得罪人了？恶作剧吧。"
我没法解释。怎么说？有人给我的纸人开了眼，还塞了张二十年前的剪报？我自己听着都像鬼话。
大刘登记了，让我锁好门，有条件装个监控。走之前他又瞥了眼那纸人："这东西，赶紧烧了，搁铺子里瘆得慌。"
我送他出去。巷子黑着。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大刘不信。可我信那行脚印。
我回去翻《扎纸谱》，得找出开了眼的纸人怎么送。翻到"开眼"那一节，行间夹着一条短短的批注，爷爷的字，小而挤，像怕被人看见：
"纸人开眼认主。送之，先剜其眼，复瞎，再烧于十字路口。若开眼而烧，是送替身，须主人亲烧，还借命——借命者死。"
借命。
我的手指停在这两个字上。
这条批注前一页，被撕走了。装订处的毛边——我先前只当少了一页。这会儿我才明白，撕走的，是"扎替身借命"的法子。爷爷不是弄丢了，是他自己撕的。他不想让人看见。
不想让我看见。
批注边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都淡了：
"借命须还。我欠一条命。"
我欠一条命。
我忽然想起，每年七月十四，爷爷抱一个纸人去河边烧，回来眼睛红着，说，欠人的。
他烧的不是纸人。他是在还债。
还有剪报——阿沅，河滩溺亡，十二岁，没人收尸。照片里的纸人，长着我的脸。
我又想起一件事。四岁那年我大病过一场，大人们压低声音说话，我记得药味，记得爷爷夜夜坐在我床边。后来，我突然就好了。
都说我命大，挺过来了。
我的手开始抖。
难道——借命的是我？阿沅是替身？她替我死了？
我不敢往下想。我抬头看角落里的纸人。它面朝我，两只朱砂眼红得要滴下来，眼角上挑，在笑。
我的脸。
我拿起篾刀。
剜眼。复瞎。烧在十字路口。
刀尖抵住纸脸，我的手直抖。这是我亲手扎的脸，剜它的眼，像剜我自己的。
我咬牙，剜掉那两只朱砂眼。纸屑落下来。脸又空白了。瞎了。
我抱着它去十字路口。天蒙蒙亮。我点了火。
火舌卷上来，纸人蜷曲、发黑。我看着它烧，看着我那张脸烧成灰。
谱上说，烧了，就送走了。债就清了。
我站到它彻底成灰，才转身。
手机响了。大刘。
接起来我就知道不对。大刘的声音变了。
"陈岁，"他顿了顿，"周老板死了。"
周老板。镇上最有钱的那个，出资修过镇上的庙，我小时候他总给我塞糖。
"死在家里，看着像心梗。"大刘声音压得低，"可他门口有个纸人。开了眼。朱砂的。"
我脑袋嗡的一声。
"那纸人的脸，"大刘说，"是周老板。"
我站在十字路口，风把脚边的灰吹起来。
"跟你昨晚那只，一个样。"大刘说，"陈岁，你那只纸人呢？"
我看着那堆灰。
"烧了。"我说，"我先剜了眼，再烧的。"
大刘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最好来所里一趟，"他说，"现在。"
我挂了电话。天亮了。十字路口的灰被风卷着，贴着我的裤脚。
我剜了眼，烧了纸人。谱上说，这样就送走了。
可我忘了一件事。
给纸人开眼的，不是鬼。是人。
人，不会跟着纸人一起烧成灰。
3 旧案
我到所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值班室里烟味呛人。大刘坐在桌后，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眼底一圈青黑。他看见我，眼神有点复杂。
"坐。"他说，"你那纸人，真烧了？"
"烧了。剜了眼烧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警察抬头瞥我，又低头记东西。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有一只开眼的纸人，周老板就死了。换谁都会多想。
我手心出汗。我来这儿，是想求个明白，倒先成了嫌疑人。
我把那张剪报掏出来，推到大刘面前。
"还有这个。"我说，"昨晚塞进我铺子的。二十年前，河滩溺亡了一个丫头，叫阿沅。"
大刘皱眉，拿起来看。
"照片是假的，裱上去的，我用指腹摸出来的。"我说，"可报道是真的。有人拿一张假照片，逼我看这桩案子。周老板死了，我铺子里又进了人——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是一根线上的。"
我把《扎纸谱》那条批注也跟他说了。开眼，替身，借命。我说得磕磕绊绊，自己听着都像鬼话。
大刘听完，半天没吭声。烟烧到指头，他才回过神，摁灭了，起身去档案柜翻。
"阿沅……"他念叨着，"二十年前……"
他翻出一本发黄的卷宗，薄得可怜，捏在手里几乎没分量。
"溺亡，意外，结案。"他念，"报案人……周万山。"
周万山。周老板。
我脑袋里那根线，啪地接上了。
"就这几页？"我问。
"就这几页。"大刘把卷宗推给我，"没尸检，走访也就走个过场，连个像样的现场照片都没有。孤女，没人收尸，没人闹。上头乐得省事。"
我翻着那几页纸。纸都脆了，字是打印的，整整齐齐——整齐得像早就备好的。阿沅，十二岁，孤儿，住在镇东的破庙里。七月十四那天，有人在河滩发现了她。报案的，是周万山。
七月十四。
我爷爷每年七月十四，都要抱一个纸人去河边烧。回来眼睛红着，说，欠人的。
我盯着那个日期，指尖发麻。
"她水性很好。"大刘忽然说。
我抬头。
"卷宗里夹了张当时的走访记录，就一句话，不知道谁随手记的。"他指给我看，"河边长大的丫头，水性熟。"
一个水性熟的丫头，溺死在浅滩。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住——这不是意外。是有人，不让她上来。
没人查。因为是孤女，没人要。死了，就死了。
我后背发凉，胃里一阵翻。
"周老板报的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我爷爷……七天前，心梗。死的时候，眼睛睁着，闭不上。"
大刘的手停在半空。
"周老板也是心梗。"他说，"门口一个开眼纸人。朱砂的眼。"
我们对视。谁都没说话。值班室里那台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两个心梗。一个睁着眼，一个门口摆着开眼纸人。都跟二十年前那个溺亡的孤女扯得上。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收债。
"收谁的债？"大刘声音发干。
我没答。我想起谱上那条批注——借命须还。想起爷爷那句"我欠一条命"。想起阿沅没人收尸。
欠的，是阿沅的命。
而我爷爷，烧了二十年纸人，还了二十年的债。他到死，眼睛都闭不上。
"还有一件事。"大刘掐灭烟，声音压得更低，"周老板死前一天，有人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在他家那条巷子口站着。站了很久。有人当她是疯子，没在意。"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红衣裳。
来我铺子里下单的那个女人。手背上有烧伤的那个。她递钱的时候，钞票是潮的。她说，你爷爷当年就答应了。她说，纸人开了眼，就该还了。
她不是来下单的。她是来送终的。
她在我铺子里站过，在我睡着的时候，站在我跟前。她给周老板送了终。现在，轮到我了。
周老板是第二个。我爷爷是第一个。
那我呢？
我剜了眼，烧了纸人。我以为债就清了。
可我烧的，只是一张纸。
欠的那条命，还在我身上长着。
4 歪脖子柳
大刘送我到所门口，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
"你爷爷和周老板，两边都按心梗结的。没外伤，没中毒，白纸黑字。"他顿了顿，"陈岁，立不了案。"
我盯着他。
"纸人不犯法。"他说，"门口摆个纸人，你没法说这是犯罪。除非我能证明，他是被人害死的。"他摁灭烟，"可我没有证据。"
我明白了。警察管不了这事。
收债的是人，可她没留下警察能用的证据。两个"心梗"，两个开眼纸人。在法律眼里，这是巧合。
"那我怎么办？"我问。
大刘看着我，半天没说话。"你小心。"他说，"有事，第一时间打给我。"
我走出派出所。太阳很大，我却浑身发冷。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里头有人打电话，有人笑，跟平常一样。整个镇子都正常，只有我不正常。
不能坐以待毙。可跑，往哪儿跑？债在我身上，跑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不弄明白，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逼着自己想。爷爷藏了什么？
每年七月十四，他抱一个纸人去河边烧，回来眼睛红着，说，欠人的。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偷偷跟过他一回。
那年我七岁，七月十四。半夜醒来，爷爷不在屋里。院门开着，外头有火光。
我跟出去了。
那晚月亮很亮。爷爷拎着个竹篮，一直往河边走。我不敢喊，远远缀在后头。他走到河湾，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停住。那树半边枯了，脖子歪歪地探到水面上。
他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纸人。小的，是个女娃娃。他蹲在树底下，划了根火柴。
烧纸的味儿飘过来，甜的，呛人。
纸人烧起来的时候，他没走。他跪下去，额头抵着树根，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躲在芦苇后头，听不真。芦苇叶子刮着脸，我一动不敢动。只听清他反反复复念叨的一句——"我对不起你。"
然后他伸出手，在树根底下的土里扒拉。扒了很久。
我那时候小，吓坏了。转身就跑，一路跑回家，钻进被窝装睡。
第二天爷爷回来，眼睛红着，跟没事人一样。
那之后，我再没敢跟过。
我当时不懂，只当他给哪个亲戚烧纸。这会儿我才明白，他是在赔罪。给阿沅。
那棵歪脖子柳。爷爷年年跪在那儿。
他要是藏了什么，就在那儿。
我回家拿了铁锹，腰里别上篾刀。出门前给大刘发了条消息：我去河湾老柳树那儿，一个钟头没回信，你来找我。他回了个问号，我没解释。
是下午。河水很浅，流得慢。歪脖子柳还在，树干歪着，一半探在水面上。四下的芦苇，比人还高。
我站在树下。树根底下的土是光的，没怎么长草——像常年有人跪在那儿。
我扬起铁锹，挖。
挖了两下，我就后悔了。这地方太敞，谁都能看见。
可我没停。
土很松。挖下去一尺来深，锹尖"咚"的一声，碰到个硬东西。
我停了手，听了听。四下没人，只有水声。
我心口狂跳，用手扒开土。
是个铁盒。锈了，鞋盒大小，外头裹着一层油布。油布烂了，盒子还封得严严实实。
我把它抱出来。沉。盒子上凝着一层土，我拿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我蹲在那儿，手抖着，正要撬开盒盖——
"你终于找来了。"
身后一个声音。
我猛地回头。
红衣女人站在芦苇丛边上。我一点没听见她是怎么过来的。她不像走过来的，像是一直就在那儿，是我先前没看见。
她还是那身红衣裳，手背上的烧伤，在光底下特别扎眼。
她看着我怀里的铁盒，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等你。"她说，"等了二十年。"
我抱着盒子，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她没答，朝我走了一步。我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到芦苇根，差点摔倒。
"别怕。"她说，"我今天不杀你。"
我盯着她，不敢动。
"我要你看一样东西。"她说，"看完了，你就明白，你为什么得死。"
我头皮发麻。"什么叫，我为什么得死？"
她看着我怀里的铁盒。
"你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吗？"
我摇头。
她蹲下来，伸手，掀开了盒盖。
一层红布。红布底下，是一张小小的脸。皮纸糊的，粉白的颊，眼窝里，两点朱砂。
娃娃穿着身小红袄。
眼睛，是睁着的。
我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是替你死的那个。"她说。
5 双生
我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那娃娃就在我眼前。红布滑到一边，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皮纸糊的，粉白，两颊还扫了点淡淡的胭脂。眼窝里那两点朱砂，睁着。
我伸手想盖上盒盖，手抖得碰不着。河泥的腥气，混着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别怕它。"她说，"它比你干净。"
她走过来，蹲下，把娃娃捧起来，用指腹理了理娃娃额前的碎发。那动作很轻，像抱一个睡着的孩子。
"阿沅是我姐。"她说，"双生的。她比我早生一炷香。"
我喉咙发紧："你……你没死？"
"死的是我姐。"
她垂着眼。"那天我在破庙里发烧，睡得沉。醒过来，天快黑了，我姐不见了。"
"我顺着河找。找着找着，看见芦苇里有人。"
她顿了顿。"一个按着我姐，把她往浅水里按。一个站在岸上，看着。"
我头皮炸开。"谁？"
"按人的那个，是周万山。"她说，"岸上那个，是你爷爷。"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河水在边上流，哗啦哗啦的，跟我七岁那年听见的一个声。
"我那时候十二。躲在芦苇里，捂着嘴，动都不敢动。"她的手在抖，声音却平，"等我姐不动了，他们走了，我才敢爬出去。"
"村里谁不知道破庙里住着两个丫头？可我姐一死，就剩我一个，谁管？"
"我想过去告。"她停了停，"可我跟谁告？派出所的门朝哪边开，我都不知道。一个十二岁的丫头，跑进去说，我亲眼看见周万山杀了我姐——谁信？"
她笑了一下，很难看。"再说，我也不敢。他连我姐都敢按水里，我一个丫头，跑出去，不是送死？"
"我姐的尸首，第三天就烧了。他们说是无主的。等我回去，只剩一把灰。"
"后来我听见周万山跟人说，那丫头是自己下河摸鱼，脚下一滑，淹死的。"她说，"说得跟真的一样。说得我都快信了。"
我没说话。
"所以我学了扎纸。"她说，"跟着一个走街串巷的扎纸匠，走了十年。扎人，扎马，扎房子。剩下的十年，我自己琢磨。学得比谁都狠。"
"我后来才想明白，你爷爷那天站在岸上，不是看——他是在收魂。扎个替身，把我姐的魂，扎进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我……我四岁那年……"
"你病得快死了。"她看着我，"你爷爷会一门邪术。扎替身，借命。光扎个纸人没用，得有个活的，替你去死。"
"我姐，就是那个活的。"
我撑着地，胃里一阵翻。
我想起我这二十四年。吃饭，睡觉，念书，跟人吵架，活得像天经地义。我甚至还嫌过命不好，嫌铺子破，嫌爷爷唠叨。原来每一步底下，都踩着一个人。
"娃娃埋在这儿，因为我姐死在这儿。"她说，"魂困在原地，走不了，只能替你活。你活一天，她就在里头困一天。"
"二十年。"她说，"你每喘一口气，都是她替你喘的。"
我张开嘴想喘口气，忽然不敢了。
"这棵柳树，我盯了二十年。"她说，"你爷爷每年七月十四都来。今年，他没来。"
"他死了。"我说。
"我知道。"她点头，"他俩的死，是我送的。"
我一僵。"你杀的？"
"我一个都没碰。"她说，"我给他们每人送了个纸人。开眼的，脸是他们自己的。"
"他们都认得。"她声音很平，"半夜看见那张脸站在门口，就知道，是来收的。两个都有心脏病。吓一吓，就够了。"
"周万山死的前一夜，我立了个纸人在他家门口。"她说，"我在巷子口站到天亮。他屋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灭了。"
"法医写心梗。"她说，"一点没错。"
我后背全是冷汗。
杀人不用刀。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我听见自己问，"一刀的事。"
"杀了你，我姐就能活？"她摇头，"不能。"
"我要的不是你的命。"她蹲下来，平视我，"我要你把这条命，还回去。你自己还。"
"怎么还？"
她指了指盒子。"开眼的替身，得主人亲手烧，才算数。烧了，账了了，她也能走。"
"什么时候？"
"还有七天。"她说，"七月十四，她死的那天。你来这儿，烧了它。"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还有，"她顿了顿，"我叫阿满。"
"阿沅，阿满。"她说，"我妈说，一个沅，一个满，凑一块儿，才是个圆满。"
她转身往芦苇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七天。"她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舍不得。那我就自己来取。连本带利。"
芦苇晃了晃，人没了。
河面上起了风。
我低头看盒子。娃娃躺在里头，眼睛睁着，正对着天。
我把盒盖扣上。扣到一半，手停住了。
我忽然想起，爷爷死的时候，眼睛也是睁着的。
6 七天
我把盒子抱回了铺子。
一路上，盒子贴着我胸口，沉得像块砖。我不敢掀开看，可我知道，里头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铺子里没开灯。我把它搁在工作台上，就着窗外的月光，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我翻出《扎纸谱》。
那页我早背下来了。纸人开眼认主，送之，先剜其眼，复瞎，再烧于十字路口。若开眼而烧，是送替身，须主人亲烧，还借命——
借命者死。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才回过神。
她给我七天，不是让我想清楚。
是让我自己动手。
开眼的替身，主人亲手烧，命就还回去了。她连刀都不用递，我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我把谱合上，找了块黑布，把盒子盖上。
可盖上了，我还是觉得它在看我。
我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烧，她来取，连本带利；我烧，当场死。两条路，都是死。
除非，有第三条。
可第三条在哪儿？
我掀开黑布。
我盯着那娃娃。它的眼睛睁着，朱砂点得那么亮。
有一瞬间，我伸手摸到了篾刀。
剜了眼再烧，我兴许能活。第二章我就这么烧过一只——我自己的。
可那是我自己的。
这一只，里头困着阿沅。她替我活了二十年。我再把她剜了眼、烧成灰，她就真的没了。
我爷爷当年，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想到这儿，我下不去手了。不是多高尚——是一想到我跟我爷爷站在同一块地上，我就恶心。
我把篾刀扔回抽屉。
天一亮，我锁了铺子，抱着盒子去了派出所。
大刘刚上班，看见我抱着个铁盒子进来，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要的证据。"我把盒子放他桌上，掀开盖。
红布，娃娃，两点朱砂。
大刘往后退了半步，脸都白了。"这……跟周老板门口那个，一个样。"
"一个手艺。"我说，"我爷爷的手艺。"
我把阿满的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周万山按人，我爷爷收魂，我四岁那年病危，拿她的命换我的命。
我讲得很慢。怕他不信，也怕他信。
大刘听完，半天没吭声。他点了根烟，手在抖。
"你爷爷……"他嗓子发干，"我见过他。过年还给我家写过春联。"
"他写过。"我说，"镇上谁家没求过他。"
"那他……"
"他是我爷爷。"我说，"也是扎那个娃娃的人。"
大刘不说话了。他盯着那娃娃看了很久，掏出手机，对着它拍了几张。
"我留个底。"他说，把盒子推回来，"你拿回去，锁好。别让旁人看见。"
"那个女人，还来吗？"大刘问。
"七天。"我说，"七月十四。"
大刘沉默了一下。"那我得赶在那之前，翻出点什么。"
"这娃娃，能当证据吗？"
"不能。"他摇头，"可别的能查。"
"查什么？二十年了，人都烧成灰了。"
"查卷宗。"大刘掐了烟，"上回那本薄得反常，我再去翻一遍，翻仔细点。"
他站起来，往档案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事儿要是真查出来，"他说，"我这身皮，也未必保得住。"
"那你为什么查？"
"我警校毕业才两年。"他说，"不能让人拿我当瞎子。"
他去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怎么了？"
他把一张发黄的复印件拍在桌上。
"报案人，周万山。"他指着一行，"底下还有一行，褪得快看不见了。我拿手电照了半天。"
我凑过去。
那行字很小，也潦草。
陈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立。"大刘看着我，"是你爸吧？"
我没说话。
我爸。那个抱我的时候，手粗得扎人的男人。那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镇上修桥，他一个人扛石头，扛了三天。
他怎么会签那个字？
我翻来覆去地想。我爸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他签字的时候，手抖没抖？他知不知道，那个"丫头"，是被人按在水里按死的？
"报案人那栏，签了两个人。"大刘说，"周万山，还有你爸。他俩一块儿去的。说河滩上淹死个丫头，意外。"
我盯着那三个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这桩事里，也有他一份。
可我不能就这么认了。我得弄清楚，我爸到底签了什么，我爷爷到底做了什么，那个娃娃里，到底是不是阿沅。
七天。第一天，我就翻出了这么个东西。
7 投河
那一夜我没合眼。
天一亮，大刘的电话来了。
"你爸的事，我查着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来一趟。"
我到所里，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陈立，三十四岁。十九年前，河湾，溺亡。"他顿了顿，"卷宗上写'意外落水'。可所里一个老民警私下跟我说，是自己走进去的。"
我盯着那张纸。
十九年前。我五岁。
"家里跟你说的是什么？"大刘问。
"病死的。"我说，"爷爷说，我爸是病死的。"
大刘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一些事。那天院子里来了很多人，爷爷把我关在屋里，不让我出去。我趴在门缝上看，看见一口薄皮棺材，有人往里撒石灰。
我记得有人拍我的头，说，孩子还小，不知道也好。
我一直以为，我爸是病死的。
原来他是自己走进河里，走进去的。
大刘把我手里的纸抽走，翻到背面。"卷宗后头，家属签字那栏——是你爷爷。"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大刘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
"岁儿。"他叫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从所里出来，我没回铺子，直接去了河湾。
我爸死在哪一段，卷宗没写。可我知道那棵歪脖子柳。
天阴着，河水涨了些，浑黄浑黄的。
柳树底下站着个人。
红衣裳。
"你来了。"阿满转过身，"我猜你今天会来。"
"你怎么知道？"
"我从派出所门口，一路跟过来的。"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攥紧了拳头。
"你爸的事，你知道了。"她不是问。
"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是。"她望着河面，"我就在岸上。那年我十三。他一步一步往里走，水到腰，到胸口，到脖子。我没拦。"
"你为什么不拦？"
"我拦什么？"她转过头，"人是周万山杀的。可你爸，跪在你爷爷面前，求他救你。他知道要死人。他没问死的是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来，他还跟周万山一块儿去报了案。"她说，"说那丫头是自己淹死的，意外。"
"他没动手。"她看着我，"可他也没拦。在我眼里，一个样。"
"可他死之前，做了件事。"她说。
"什么事？"
"他把那个娃娃挖出来了。"
我愣住。
"就埋在这棵树底下。他半夜来挖，拿手刨的，十根指头全是泥。"她顿了顿，"挖出来，抱在怀里，想烧。纸人埋了一年，受了潮。他点了火，火苗刚起来，就灭了。他烧了一夜，那娃娃连个角都没焦。"
我盯着她。
"他烧不动。"她说，"轮不到他烧。"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腥气。
"为什么轮不到？"
"谱上写着呢。"她看着我，"开眼的替身，须主人亲烧。他不是主人。你才是。"
我脑子里嗡嗡响。
我爸想把那娃娃烧了，替我除了这桩债。他烧了一夜，烧不动。
然后他走进河里，没再上来。
"后来是你爷爷，又把娃娃埋了回去。"她说，"埋得比原来还深。"
"他到死都以为，是自己没用。"她补了一句，"他不知道，那娃娃根本轮不到他烧。"
"你告诉他啊。"我嗓子发哑，"你当时就在岸上。"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她笑了一下，"他也有份。我看着他死，已经算便宜他了。"
我盯着她，后背一层冷汗。
这个女人，比我想的还狠。
"你爸想替你死。"她说，"他没那个命。"
她往我面前走了一步。
"你有。"
我没动。
"还有六天。"她说，"七月十四。你来这儿，亲手烧了它。烧了，我姐能走，你也能还清。"
"还清？"我看着她，"我烧了，我就死了。"
"对。"她点头，"你死了，就还清了。"
她转身往芦苇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她没回头，"你那个朋友，叫大刘是吧？"
我浑身一紧。"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说，"就是提醒你一句——别让他查得太深。查太深，对他没好处。"
芦苇晃了晃，人没了。
我想追，可腿迈不动。她的话像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我站在河边上，半天没动。
风把河水吹起一层皱纹，一层一层，往远处推。
我想象我爸站在这个位置。天也阴着，水也凉。他想了多久，才迈出第一步？
我不能让我爸白死。可我也不能拉着大刘，一起死。
8 第三条路
还剩五天。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所里。
我把阿满在河边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大刘——包括最后那句，"别让你查得太深"。
大刘听完，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
"她这是威胁我。"
"她是认真的。"我说，"周万山和我爷爷，都是她送的终。你别不当回事。"
大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推着车过，车铃响了两声。
"我闺女才三岁。"他忽然说。
我心里一紧。我忽然后悔，把这事告诉他了。
"可我要是不查了，往后她长大了，问我，爸你当年干什么吃的——我怎么说？"他回过头，"她越让我别查，我越得查。"
"你不要命了？"
"我要。"他说，"可我要是现在缩了，往后我穿这身衣服，抬不起头。"
我看着他，没再劝。
"我陪你一起去。"他说。
"不行。"我说，"她盯上你了。你去了，正好撞她手里。"
大刘看着我，半天，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有事，打我电话。"
"嗯。"
他坐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
"我查到点东西。你爷爷那行当，我打听了一圈。二十年前，隔壁柳溪镇，有个姓罗的扎纸匠，专接邪活。红白喜事他不接，专给人扎替身、扎阴婚。"
我心里一动。"阿满说，她跟着一个走街串巷的扎纸匠，学了十年。"
"八成就是他。"大刘说，"罗师傅，三年前死了。他那间铺子，一直空着，没人敢接手。"
"为什么没人敢接？"
"说是里头不干净。"大刘看着我，"你去不去？"
"去。"
柳溪镇离我们镇三十里。我骑摩托去的，到的时候，日头正当中。
罗师傅的铺子在镇子最里头，一条巷子的尽头。
我一路问过去。头两家一听"罗师傅"三个字，脸就变了，摆摆手，说不知道。问到第三家，一个老太太上下打量我，说，那铺子别去，邪性。我说我是他远房侄子，来收东西的，她才指了指巷子尽头。
门板上贴着封条，早褪了色。锁是锈的，我用篾刀一撬就开了。
一股霉味扑出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铺子里很暗。我打开手机的手电，光柱扫过去——墙上、梁上、地上，全是纸人。
大的，小的，站着的，躺着的。有的画了脸，有的还是白坯。墙角堆着一堆烧过的纸灰，黑乎乎的，有半人高。
几十双眼睛，在光里一齐看过来。
有一具，脸上的朱砂被人剜了，剩下两个黑窟窿。
我后脖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我定了定神，往里走。工作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灰上有几个脚印——不是我的，是新的。
有人来过。
我顺着脚印往里，走到里间。里间一张床，一个柜子，柜门开着。
柜子里，是一摞本子。
我抽出一本，翻开。
是罗师傅的手记。字歪歪扭扭，记着各种扎纸的门道：哪样纸用几层，哪样竹篾怎么劈，朱砂怎么调。
前头几页，还记着一串名字，后头跟着数目。我一个一个看下去，看到第三个，手停住了。
那是我爷爷的名字。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个毛边。
撕掉的那页前头，写着一行字：
借命易，解命难。解命之法，另录。
另录。录在哪儿？就是被撕掉的那页。
我把本子翻了个遍，没有。
我又抽出一本，翻开。
这一本，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干瘦的老头，身边站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丫头穿着红衣裳，眼睛很亮。
是阿满。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阿满。后头跟着一个日期。
我盯着那个日期。
那是我爸死的那一年。
我正要再翻，手电的光扫到柜子底下。
那儿蹲着一个东西。
我蹲下去，把它拖出来。
是一个纸人。半人高，还没糊完，半边脸是白坯。
可那半边画好的脸，我认得。
红衣裳，眉眼很细，嘴角抿着。
是阿满。
她自己。
我盯着那张脸，后背发凉。
扎自己，是干什么用的，我比谁都清楚。
我爷爷的谱上写着——扎替身，借命。替身扎成了，点睛，烧了，命就换出去了。
她扎自己，是想把自己的命，换给谁？
还是……她压根没打算活着走出这七天？
9 第三个
还剩四天。
我从柳溪镇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把那两本手记，连同那张照片，一并塞进背包，锁好铺子，回家。
洗了个澡，我坐在床上，翻开手记。
撕掉"解命"页的那本，我把毛边凑到灯底下，仔细看了看。
撕口很齐。不是虫蛀，不是受潮烂掉的，是人撕的。
可这手记二十年了，纸脆得跟饼干似的，要撕早撕了，怎么会是新的？
我把手记合上，又拿起另一本，翻到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阿满两个字，写得很小。底下是日期——我爸死的那一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罗师傅站在那丫头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他的表情，说不清，不像师父看徒弟，倒像……怕她。
可那丫头，十二三岁，穿着红衣裳，眼睛盯着镜头，很亮，也很沉。
二十年前，她就是这副样子。二十年，她一点都没变。
我放下照片，又拿起那本被撕的手记。
撕页前后，还有几行字。前头那句我已经看过了：借命易，解命难。解命之法，另录。
撕页后头，紧接着是一页空白。再翻一页，有字。
我凑上去看。
字比前头那些还小，像是后来补的。我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解命者，须以己身……"
"……焚于……"
"……血为引……"
再往后翻，还有几个字，写得比前面更潦草，像是匆忙补上的：
"……七日之内……不焚则……"
七日。
她给我七天。
残缺不全。可几个字，够我摸出个方向。
以己身。不是那只娃娃。
血为引。不是朱砂。
我爷爷那本谱上，"开眼点睛"用的就是朱砂。可这上头，写的是血。
谁的血？
我把手记合上，靠在床头，想了很久。
电话响了。大刘。
"岁儿，"他声音压得很低，"罗师傅的事，我又查了一遍。"
"怎么了？"
"三年前，心梗。跟你爷爷、周万山一样。"
我后背一凉。
"第三个？"
"第三个。"他说，"可有个不一样的地方。法医报告里写了一句——死者指甲缝里，有竹篾碎屑。新鲜的。"
"什么意思？"
"他死之前，在扎纸。可房间里，一个纸人都没有。"
我没说话。
"你说，他扎的东西呢？"大刘问。
"被人拿走了。"我说。
"谁拿的？"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柳溪镇那间铺子，墙上一堆纸人，地上灰里有脚印。有人来过。
"阿满。"我说。
大刘沉默了一下。"你确定？"
"她比我先到。"我说，"手记里那页解命，是她撕的。"
"你怎么知道是她？"
"脚印。"我说，"很小。赤脚。"
电话那头，大刘抽了口烟。我没挂，听见他打火机响了一下。
"那她撕那页干什么？"
"不想让我知道。"我说，"可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就一定有。"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
第三条路。有。
烧自己的纸人，死。不烧，阿满来收，也是死。
可解命不一样。解命是烧阿沅的纸人，用自己的血。
阿满撕了那页，不想让我知道。
她不想让我走第三条。
为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有人敲门。
不是敲，是"笃"的一声，很轻，像指节扣了一下。
我走过去，没开门。
"谁？"
门外没声音。
我等了一会儿，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空荡荡的。
可门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我捡起来。
是一张从手记上撕下来的纸。毛边，跟那本上的撕口，一模一样。
纸上写着几个字：
"解命的代价，比死还重。"
底下落款：满。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出汗。
纸是温的。刚塞进来不久。
她就在门外。她撕走了那页，又给我送回来。
不是不想让我知道。是想让我知道——知道了，也得掂量。
10 代价
还剩三天。
我把门拉开，走廊里没人。
可我知道她在。
"进来吧。"我说。
没人应。
我等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灯忽闪了一下。忽闪了两下。
一双赤脚，踩在地板上，没声音，从拐角转过来。
阿满。
她没穿鞋。脚底板上沾着灰，还有泥——河边那种黑泥。身上还是那件红衣裳。
她走进来，站在我对面，没坐。
她的眼睛扫了一圈房间。扫到桌上那个铁盒——盖着黑布的——她停了一下。眼睛眯了眯。
"你还没烧。"她说。
"没。"
"也没剜眼。"
"没。"
她收回目光，看着我。
"你去了柳溪镇。"她说。不是问。
我没否认。"去了。"
"罗师傅的铺子，你翻了他的东西。"
"嗯。"
"那页解命，你看见了。"
"看见了。撕了的那页。"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撕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问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撕了又给我送回来。"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想看你查不查。"
"查了又怎样？"
"你查了。你去了柳溪镇，在那间铺子里翻了一下午。"她看着我，"我想知道，你敢不敢用。"
"什么代价？"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没什么温度。
"用你的命，把阿沅的命换回来。"
我没说话。
"借命是杀别人救自己，"她说，"解命是杀自己救别人。"
"方向反了。"
"方向反了。"她点头，"可道理一样。一命抵一命。"
"怎么做？"
"自己的血，点睛。烧在阿沅死的那段河滩。烧完，你就死了。阿沅的魂，就回来了。"
我沉默了很久。
第三条路，也是死路。
我以为找到了活路。没有。三条路，条条是死。
可第三条，能把阿沅换回来。
"二十年了，"她说，"我恨你爷爷，恨周万山，恨你爸。他们该死。"
"罗师傅呢？"我问，"他是你师父。"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
"他帮你爷爷扎了我姐的替身。"
我愣住了。
"他扎的是八字，不是脸。"她说，"他没见过我姐。"
"我跟他学了十年。他不知道我是谁。"她声音很平，"等我学会了，我告诉他我是谁。"
"然后呢？"
"他求我放过他。"
她停了一下。
"我没放。"
"可你……"
她停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现在都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很冷。
"七天到了。"她说，"第三条路，还是我来收。你选。"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岁儿。"
她头一回叫我名字。
"那天晚上，"她说，"阿沅挣扎了。"
我心里一紧。
"她水性好，可两个大男人按着她，她挣不动。"
"后来呢？"
"后来她不动了。"阿满说，"不是不挣扎。是挣不动了。"
她停了一下。
"我躲在树后头。"她说，"我看着他们把她按下去。她挣扎了，挣不动。"
"你没出来？"
"我十二岁。"阿满说，"我出不来。"
她走了。赤脚踩在走廊上，没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在抖。
阿沅死的时候，不知道她妹妹就在旁边。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电话响了。大刘。
"岁儿，"他声音在抖，"我女儿书包里……有个纸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刚从我这儿走。"我说，"大刘，你听我说。你闺女没事。那是吓你的。"
"吓我的？"他声音高了，"她才三岁！"
"我知道。"我说，"你别急。七月十四，还有三天。这事我来。"
"你怎么来？"
"我走第三条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岁儿，"他说，"第三条路……是什么？"
"一命抵一命。"我说。
"你疯了？！"
"没疯。"我说，"大刘，你听我说。这事你别管。你把闺女看好了，别让她碰那个纸人。七月十四过了，就没事了。"
"什么叫你死了我闺女就没事了？！"他声音高了，"陈岁，你听着——你敢去死，我明天就去把你抓起来！"
我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挂了电话。
三天。
三天后，七月十四。河滩。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
篾刀，朱砂，爷爷的谱。还有一把杀鱼用的尖刀——解命要放血，得用利刃。一把打火机——河滩上没有路灯，得照明。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背包。
然后我走到那个铁盒前，掀开黑布。
阿沅的纸人，开着眼，看着我。
红衣裳，眉眼很细。跟阿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别急。"我对它说，"三天后，我来找你。"
我要去死。
11 七月十四
三天后。七月十四。
镇上的人这天不出门。家家户户在门口烧纸，纸灰顺着风飘，落在街上，踩上去沙沙响。小孩被大人拽着不让乱跑。
我白天没出门。把背包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篾刀、朱砂、尖刀、打火机、爷爷的谱。还有那个铁盒。
阿沅的纸人躺在里面，开着眼。
我盯着它看了一下午。
傍晚，我背上背包，出了门。
河滩在镇子东头，走路二十分钟。我走得很慢。路过周万山的杂货铺，门锁着，门上贴了白纸条。路过爷爷的铺子，我没进去。
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河滩上没人。七月十四，没人来河边。
歪脖子柳还在。树底下那块地，被我挖过，土还是松的。
我把铁盒放在树底下，打开。
阿沅的纸人，红衣裳，开着眼。
我拿出尖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刀。血涌出来。
我把血抹在纸人的眼睛上。朱砂被血盖住了，两只眼睛变成暗红色。
然后我拿出打火机。
"陈岁！"
身后有人喊。
我回头。大刘。他跑过来的，喘着气。警服都没换，皮鞋上全是泥。
"你放下。"他说。
"大刘，你回去。"
"你放下！"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在抖。
"你疯了？！"
"没疯。"
"那你他妈在干什么？！"
"还债。"
他愣了。
"我闺女才三岁。"他声音忽然低了，"你要是死了，谁给我闺女撑腰？"
我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甩开他的手，把打火机凑到纸人底下。
火苗舔上纸衣裳。纸边卷起来，变黑，发红。
"别——"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把纸人从火里拍出去。
纸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火灭了。
那只手，手背上全是旧烧伤。
阿满。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柳树底下，红衣裳，赤脚。
她蹲在地上，手在抖。新烧伤叠在旧烧伤上，皮翻着，渗血。
"你干什么？！"我喊。
她没看我。她看着地上那具纸人。
纸人的衣裳烧了一角。眼睛上的血还没干。
可它的眼睛，闭上了。
我愣住了。
阿满也愣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纸人的脸。指尖碰到纸的地方，纸微微凹下去。
"姐。"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可我听见了。大刘也听见了。
我们都没动。
阿满的手停在纸人脸上，停了很久。她的手在流血，血滴在沙子上，一滴一滴。
然后她收回手。
阿满站起来。她的手在流血。她没管。
她看着我。
"你跟我姐一样。"
我愣了。
"她死的时候，不知道我在旁边。你活的时候，不知道你是怎么活的。"
"你们都是被人安排的。"
她声音忽然低了。
"我不想再安排一个人去死了。"
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死了也换不回来。"她说，"我学了二十年。死人回不来。"
"三条路，都是死。"她说，"我给你第四条。"
"你活着。记着她。这就是还。"
她转身走了。赤脚踩在河滩的沙子上，没声音。
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具纸人，"她说，"你留着。"
然后她走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具纸人。
衣裳烧了一角。眼睛闭着。
像是睡着了。
大刘蹲下来，把手搭在我肩上。他的手还在抖。
"岁儿。"
"嗯。"
"回家吧。"
我没动。
"岁儿。"
"我再待一会儿。"
大刘没再劝。他蹲在旁边，陪我待着。
河面上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来。纸灰从镇上飘过来，落在河滩上，落在纸人身上。
我伸出手，把纸人脸上的灰拂掉。
它的眼睛闭着。睫毛是画的，很细。
我忽然想起阿满说的话。她挣扎了。挣不动了。
她死的时候十二岁。
我今年二十四。我多活的这十二年，是她的。
风又吹过来。
纸人的衣裳角，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12 纸人闭眼
七月十四过了三天，大刘来了。
他提着两瓶酒，坐在我铺子里，半天没说话。
"旧案翻不了。"他终于开口，"二十年了，没证据。周万山死了，你爷爷死了，罗师傅死了。当事人全没了。"
"我知道。"
"可我把罗师傅的死因改了。"他看着我，"心梗改成待查。上头问我为什么，我说指甲缝里有竹篾，房间里没有纸人。他们让我别多事。"
"你不怕？"
"怕。"他说，"可我闺女书包里那个纸人，你帮我剜了眼烧了。我总得做点什么。"
我没说话。
他喝了口酒，又说："阿满呢？"
"不知道。"
"我去柳溪镇查了。罗师傅那间铺子，空了。里头那具自扎纸人，不见了。"
我看着他。
"她把自己的纸人拿走了。"大刘说，"她要去哪儿？"
我摇头。
大刘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岁儿，"他说，"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扎纸。"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大刘走后，我把铁盒搬到铺子后头的工作台上。
阿沅的纸人躺在里面。衣裳烧了一角，眼睛闭着。
我没给它补衣裳。也没给它重新点睛。
就那么放着。
每天扎纸的时候，我抬头就能看见它。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有时候跟它说话。说今天接了什么活，说镇上谁家办了丧事，说大刘的闺女会叫爸爸了。
它不答。
可我觉得它在听。
秋天的时候，我给它扎了一顶小帽子。红纸的。歪脖子柳底下挖出来的时候，它头上什么都没有。我想让它暖和一点。
入冬那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满的自扎纸人，她拿走了。她要干什么？
我去了柳溪镇。铺子还空着，封条还在。我撬开后门进去，里头什么都没了。纸灰扫干净了，竹篾收走了，连那盏灯泡都不见了。
那具半人高的纸人也不见了。
我想起七月十四之前我去的时候，它才扎了一半。半边脸是白坯。她那时候还没决定。
七月十四之后，她决定了。她回来把它扎完了。带走了。
她把自己待过的痕迹，全抹了。
我站在那间空铺子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走了。她是把自己也"送"了。
那具自扎纸人，是她给自己扎的替身。她把自己的命，扎进了纸人里。然后她带着纸人，去了阿沅死的那段河滩。
她替她姐，又死了一回。
我站在空铺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了。
往后的日子，我继续扎纸。不扎活人，不扎自己。纸人不点睛。
每年七月十四，我去河滩烧纸。
烧给阿沅。也烧给阿满。
有一年，烧完纸，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赤脚踩在沙子上的声音。
我回头。
没有人。
可沙子上有一串脚印。很小。从河边走过来，走到我烧纸的地方，停了一下。
然后往回走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
风一吹，沙子动了，脚印浅了一点。
我没去追。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往镇上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河滩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歪脖子柳，在风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