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海底城开始按秒卖日出那天，陶简给自己买了四十七秒。
五点五十，离开始还有十分钟。她把工装换下来，顺手给左手拇指裹了块新的胶布。昨天修转台磨掉一层皮，碰水疼，碰柜子也疼。
售票厅进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跑得很急，胸前的校牌翻到了背面。
“陶阿姨，我妈还在海上。”
陶简认识她，胡澄，十四岁。住五层，隔壁。陶简夜班回来常看见她坐在门口背单词，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救援队去了。”
“我知道。说定位没动，到了却只有救生衣。”
胡澄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有一张旧照片，蓝工作服的女人扶着海上浮标，笑得嘴闭不上。
“今天能看见海面吧？”她问，“我想找找她。”
头顶的售票屏还在轮播三档日出套餐。普通座位只能看，买独享时段的人能用座边的拨杆，控制海面观测塔的镜头。第一单已经卖出去，六点整到六点零二，买家预设了向东。
陶简的四十七秒排在它后面。
她看了看时间，打开终端，先把自己的时段从正东改成西北。
二
海面观测塔离城三公里，架在一座浅礁上。
从前镜头就装在那里，船队看风浪，修理班看塔脚。调度台用完，就把画面转给公共大厅。早上五点五十多，画面里往往只有一点灰。住户还是会下来，有人靠着玻璃打盹，有人借屏幕的光穿针。
胡雁每次上来休假，都要拉着女儿看一回。她在海上焊东西，叫女儿到窗前，看自己昨天把哪根栏杆刷成了黄的。
陶简以前嫌她们占着中间，后来见得少了，反倒开始留意。某天中间空着，准是胡雁又出去干活了。
半个月前，观测塔的转台坏了。
城里没拨到修理款，接下一年运营权的公司出了钱。新转台好用得很，俯仰角多了十五度，倍率也翻了一倍。售票一开，贵的是头两分钟，人人都想正对着第一点太阳出来的地方。
陶简就买了六点零二以后的。她想看浅礁上有没有冒出来的海鸟。那几块礁石正好背对日出，便宜一些。
胡澄一直站着。陶简给她找椅子，她却低下头，说还得省一点电。
陶简没听懂。女孩举起自己的腕机，给她看电量。只剩百分之四，屏幕亮一下就暗了。
“我想留着接电话。救援队说他们会打过来的。”
陶简从终端下面拔了个接头，把腕机接上。胡澄还是没坐。她盯着售票屏上的几个数字，问四十七秒够不够把海面都看一遍。
“看你怎么转。要是从最左转到最右，倒是够。细处看不清。”
“那我也买一点。”
她打开钱包，余额只够买三秒。页面提示最低购买十秒。女孩退出，又重新点进去，确认没有按错。
陶简想说你妈妈的公司应该出这个钱。看着她反复点的样子，到底没说。她拿起联络器，要求和搜救艇直接通话。
救援调度告诉她，搜救艇在四号浮标周围已经跑了两圈。
胡雁昨晚是去修浮标的。小艇回撤前一个浪打过来，她落了水。同行的人抛了带信标的备用救生衣，风浪里没看清她抓没抓住。那天是入夏后第一场大风，水温还能撑一阵，过了这一夜，调度台已经不肯再往下估。
救援艇找到那件衣服时，扣子都是松着的。
“搜索往西移了吗？”陶简问。
“正在移。东边那台旧镜头进水了，你们那台能不能先给我们转？”
陶简转头去看柜台。
厅里负责首映的主管姓倪，四十多岁，领带打得很紧。他已经收到同一份申请。终端上有个黄色的提示，等值班的市政调度正式签发接管令。接管令下来，观测塔才能切回原来的专线。
救援队在船上，市政值班员去处理另一处事故了。电话接通的时候，对方正在换气闸，说三五分钟就能赶回终端。
倪主管揉了揉领带结。
“先跟第一单的客人说一声。让他把镜头借两分钟。”
客人在线上。过了七八秒，他发回来一句：“包场退款怎么算？”
倪主管填上双倍退，提交给公司财务。他拿走了柜台边那盒用于启动仪式的纸花，让同事把话筒切给救援频段。
台下坐着的几十个人看不见他的终端。有人冲他招手，问待会儿的抽奖还算不算数。他举起话筒想说几句，听见里面有人报了个距离，又把嘴闭上了。
屏幕上的数字从五点五十九跳成六点。
底下有人拍手。
三
太阳先照亮了一小截浪尖。
屏幕上的海不像海底城墙上那些画。浪一层盖过一层，背光处黑，亮处刺得人眯眼。屏幕右边有一块很大的红字，提醒所有观众，售卖时段正在计时。
陶简走到操作座前。
“还剩多少？”
倪主管说：“一分五十二。钱还没批下来。”
陶简说：“我的终端能转。现在转，之后补接管令。”
“你用什么账户？”
“维护。”
“前天签的新合同，维护账户在有人买的时段动镜头，算违规。系统一旦认定线路损坏，还会切到备机播库存。到时你弄得回来吗？”
陶简摸了摸腰上的机械钥匙。厅里那台备用面板是给维修班用的，用这把钥匙强制交回控制权，也会触发转台保护。塔得先把镜头往上抬，确认故障清除，再往下转。来回二十多秒。
要是关不下来，保护就不会解除。
她昨天拇指磨破，就是因为测试时转台卡在了最高处，最后要两个人用备用轮才弄回来。新转台的轴好，装在旧塔上，却有一处原来的钢栏杆没改，角度一大就会顶到。
“手动切换会卡死。”她对救援调度说，“先用我的那四十七秒。还有一分半，给我你们搜过的方向。”
救援队发来三张海图。她把每张看了一遍，用食指按在浅礁外沿。
“这儿呢？”
“那边没有信标，也看不清。水面全是碎光。”
胡澄站在她身后，忽然说：“妈说，坏浮标底下有人就扒着边上的黄绳。”
“哪个浮标？”
“照片上这个。她带我去摸过那条绳，粗的，浮在水上。她说手酸了就把胳膊放上去。”
陶简把照片拉到眼前。右下角确实有一条黄绳，绳头打了两道结，另一端没入浪里。
“这个浮标废了两年。”她说。
“妈上个月还去收那条绳。她嫌太长，割了一截回来晾衣服。”
陶简这才想起，五层那条晒着校服的绳，和照片里一样黄。她每次扛工具上楼都被它挡一下，还提醒过胡雁抬高点。
废浮标在浅礁另一头。前一晚的水往西推，船队预判过漂移，但按照掉下去的位置，那一带还排在搜索后面。
她把预置角度改到废浮标。预览里只有一个朝向指针，没有实时画面。女孩指指照片，说那个拍照的地方在浮标另一边，你照着右下角找，可能会找反。
陶简把照片掉了个个儿。
“对了。你妈妈拍这张的时候，太阳从哪边出来？”
胡澄想了一会儿，伸手指着照片上一处泛白的地方。
陶简把它当作方位，重新算了一遍角度，手指跟着朝北挪了半格。工作台上有块干布，她拿来擦掌心的汗。擦到拇指时有点疼，就把那只手攥在了衣角里。
时间跳到六点零二。
陶简压下拨杆。
四
镜头从太阳上移开时，售票厅里响了一片嘘声。
有人说等了半天，怎么忽然给看烂石头。有人用腕机拍屏幕，还有人以为在演什么节目，拼命找画面上的字。
倪主管这才打开厅里的麦克风，说前面出了落水事故，眼下画面正在配合搜救。话一出口，连刚才找他要抽奖券的人也把手放下了。
陶简没抬头。转台的速度她算过，六秒能到预定方向。
第七秒，废浮标露出来。上面的灯早不亮了，半条斜撑沉在水里，黄绳绕在支架上，海浪一推就浮起来。
没人。
胡澄抓紧了操作座的靠背。
陶简放大镜头，从左往右扫了一遍。水太亮，看不见细处。一个空塑料瓶翻过去，瓶底闪得像只手。
“往下。”胡澄说。
陶简往下挪了一格。
“再下点。那个台阶后头。”
浪落下去，一片白色的东西贴在浮标根部，随水面一起起伏。陶简以为是漆，下一秒白色动了一下，露出半截胳膊。
胡澄用力打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是她。她头上那个是白毛巾，出门前我给她拿的。”
还剩二十九秒。
陶简报了方位，救援艇调头，朝废浮标开过来。画面放大到极限，能看见胡雁用一只手穿过黄绳，脸贴在支架上。另一只手在水下，试了两次没抬起来。
她先去点延长。下一时段已经售出，按键是灰的。
“下一单找谁？”她问倪主管。
倪主管查到预约人还在线，发了条消息请对方把画面留在这里。陶简把当前角度抄到那条消息下面，还添上一个稍低的俯角。船一过来，那个角度能看见浮标脚下。
船比想象中远。
救援调度问：“能保持画面吗？那边礁很多，我们得从北侧靠。”
剩十一秒。预约人的状态还亮着，消息没有回。
倪主管靠过来，指指自己的终端。
“接管令签了。切过去还得抬镜。”
陶简没动钥匙。
她盯着预置角的页面，想起自己刚才从正东改到西北，整段计时没有停。镜头抬高是因为硬切断原账户，下一笔预约正常换过去，转台只会去买家指定的方位。
只要下一个方位还是这里。
“下一单的客人在厅里吗？”陶简抓起话筒，“请到操作座来。按一下刚收到的坐标。”
厅里有个老人站起来，说我买的，坐标在哪儿。
他刚才就在靠门的地方，带着一只起毛的旧手套。陶简记得他，住八层，去年给日出提过建议，说屏幕太亮，晃得头痛。
倪主管就在旁边，把已经收到的那条消息展开，让他按下确认。
“把这个戴白毛巾的拍清楚点。”
陶简抬眼时，正好归零。
红字跳了一下，换了一个名字。镜头没动。
五
接下来的两分钟，城里很多人第一次认真看清浅礁背面。
退一点的浪是蓝灰色，逼近支架就翻白。水面以下有两条斜梁，一边长，一边短。艇上的人看不到全貌，陶简把两条梁的位置报了过去。
救援艇从画面左边进来，刚调过头，又被浪推了回去。船上的白灯闪了两次，调度里传来一句，看不到人。
屏幕上明明能看到胡雁。镜头高，能越过斜梁看到她，艇低，船上人只看得见浮标的一角。陶简想再把镜头往下转，手碰上拨杆，才记得自己那单早结束了。
老人还挨着她站着。他摘下一只手套，问：“这个拨杆，我现在能碰？”
“能。往下推一点，很轻很轻。对了，就这儿。”
他照做，手指却不听使唤，画面晃了两下。陶简托了一下他的手腕。镜头降到比较低的位置，海水深处那根斜梁露出来了，也露出了艇和支架之间一小段没有被钢件挡住的水面。
她把方位报给救援艇，等对方回话。
那里确实能靠。但是进得去未必能立刻掉头，下一阵浪一高，艇尾可能撞在浅礁上。
船上沉默了片刻。接着有人喊，你盯着我们的尾巴，有什么就说。
陶简说好。她眼睛贴着屏幕，余光还看得见旁边的红字在走。老人往右迈了半步，腾出地方让她站得更近。他身上有肥皂味，空下来的那只手还攥着手套。
胡澄站在椅背后，叫了几次妈妈。她知道那头听不见，到后来就不叫了，嘴唇贴着校服的拉链头。
还有不到一分钟，胡雁终于看见救援艇。
她抬了一下头，右手往上爬了两寸，伸出两根手指。艇上的人起初以为她在打招呼。镜头拉近，陶简才看到那根黄绳缠在了她手腕上，旁边还有一道结。
“别硬拽。先看绳。”
艇转了个角度，救援员从侧面靠近。两个浪头过去，胡雁的头没在水里。胡澄拽着校服拉链，往下扯得整件衣服都歪了。
第三个浪头散开，艇上的人已经抓住她。
一只手托肩，另一只手去解绳。那条绳不知泡了多少年，最后是用刀割开的。人上了船，救援员抬头朝塔的方向举了一下手。
厅里很静。
过了片刻，有人说：“那个镜头，能不能别转了？”
老人的时段还剩九秒。
倪主管看着终端，摁下确认。下一个预约被他调成暂停，屏幕的红字消失了，切回接管状态。这回就算抬镜也没关系。人已经上了船。
摄像头抬起来，稳稳停在最高处。陶简等了十来秒，果然没下来。
她把话筒放下，才发觉自己的拇指一直按在座边那颗螺丝上。胶布已经被磨穿。
胡澄终于哭出声。她哭得蹲在地上，陶简去扶她，她又摆摆手。
“我坐一会儿。等我腿好了，我去接她。”
陶简也蹲下来。
她们靠着操作座坐了片刻。底下有人散场，经过的时候走得很轻。那个老人没走，他戴上手套，把旁边空着的一只椅子拖过来，让两个人都能扶着站起来。
六
搜救艇还没靠岸，售票厅就有人来领退款。
第一个来的是买了两分钟日出的那位。他看见柜台前排着人，站到最后，轮到他时，把原来的退款申请号递了上来。
倪主管说双倍退已经批了。
那人问：“我那两分钟已经看完了，也退？”
“按申请单走。”
那人站了片刻，又问：“下回先把我的那段掐了行不行？我买这个是为了看海，也没说出了事不能转。”
倪主管低头去改退款单。一张改完，后面又递上来一张。有人只买了普通座，没看到完整日出，也来问下回还能不能坐这儿。排队的人并不全想要钱，队伍却一直走得很慢。
陶简把胡澄接上电的腕机还给她。电话终于响了，女孩接起来，先问能不能带鞋去。她记得妈妈出海穿的是工作靴，人拉上来时，两只脚都光着。
等她走了，陶简把转台日志导出来。六点四分多，接管动作下达，镜头抬起，停在旧栏杆那里。日志最后一行写着设备在线。
她把“在线”下面的转台角度一起打了出来，拿给倪主管看。
“卡在这儿，它还会自己说状态正常。”
倪主管从一叠退票单里抬起脸。
“我已经收到公司邮件了。那段救援想剪出来做宣传，顺便写他们响应很快。”
陶简问他怎么回的。
他抬手扯了扯领带，没扯松。
“我回的是等当事人同意。她还在去医院的路上呢，等得起吧。”
七
胡雁在医务舱里待了三天。
她第一回能自己拿杯子，先问了句：“你那照片给多少人看了？”
胡澄说：“没数。”
“我笑得像个大漏斗。”
“就那张拍得最好。”
胡雁喝了两口水，示意女儿把床摇高点。
“等我能站了，咱俩再拍一张。”
她出院那天，倪主管带着一张画面使用单来。上面列了三个可选的时间段，其中有胡澄打陶简肩膀，也有她最后被托上船。
胡雁没签，拿着笔问他，塔上的栏杆改了没。
“正在改。”
“那我想先看看那个。昨晚我躺着又想了半天，自己怎么就一直没被人发现。”
她说得很平。过了一会儿，低头把手边的水杯转了一圈。
胡澄从床边站起来，说想先回家。胡雁把笔还给倪主管，自己慢慢从床上下来。她脚还发飘，走到门边才记起自己忘了拿鞋。女儿已经拎在手上了。
胡雁后来答应参加一次复盘。她坐在调度台边，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拖了拖，请操作员从那件漂走的救生衣开始放。
救援队先找到衣服，又绕了两圈。画面是艇上的记录仪拍的，都是浪，远处有点亮光，一时有，一时没有。
胡雁让操作员倒回去，指着亮点旁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我那时候在这里。船转过来两次，我都看见了。”
屋里有人抬起头。
“我也喊了。第二回我喊得更响，喊完以后手都松了，没顾得上抓绳。是腰碰到了下面一截铁，我才没滑走。”
调度员把那一帧截下来，按亮点的位置去对海图。黑线是废浮标的斜撑。从艇上看，斜撑后面的水面一直被浪挡住。地图上那里却只画着一块已经撤销的标记。
陶简问她：“你是怎么找到那根绳的？”
“看见支架了，想着上个月刚去过。原来拴绳那一段断了，我摸了半天，摸到个结。”
屋里静了片刻。
胡雁拿笔在图上圈了一下，没圈好，线条歪出去一点。
“有些撤掉的东西还立在那儿。有时就是这些东西能抓。我可以带你们认，得等我脚走利索。”
那名调度员把另外几处废弃设施也找出来，请她想想是不是还在。胡雁说有的知道，有的得问船上的老人。两个人在那张图前待了一个多小时。散会时，有五个位置被重新标成了搜救要经过的地方。
倪主管等其他人走了，才把那张画面使用单重新拿出来。
胡雁指着艇上的那段画面，说这个可以留给训练用。要让新来的人看清楚，灯旁边那个地方，就算看不见人，也得换个角度。
“大厅里我那张脸呢？”她问。
“你可以不选。”
“那不选。胡澄还得上学，够她被问一阵了。”
回家路上，胡雁把那几处被标出来的位置拍给女儿看。胡澄盯着地图找了半天，问哪个是你拴绳的地方。
胡雁放大地图，手一滑点开了另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刚才那个把地图纸转过来让她画圈的人。靠边的位置放着只水杯，水杯底下压着她那张没签字的宣传单。
她把照片划回去，用手指点给女儿看。
“这个。旁边那个还没去看，你下周陪我去问问人。”
胡澄说好，过了一会儿，问她以后还出海吗。
胡雁没有马上回答。她先看了眼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印子还没消。
“出。先把这次没修完的交代给别人，休息几天再说。”
陶简后来跟着她们去了五层。胡雁把那条晒衣绳解下来，胡澄以为她要扔，过去拉住她的胳膊。
“太长了。”胡雁说，“留够你晾衣服的。余下我想带去给修理班，做个标记，放在塔上。”
她找来一把剪刀。绳里进过盐，剪了几下才断。胡澄把断口上的细毛捻齐，拿胶带缠起来。两个人忙活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提海上那一截。
八
那几天，陶简和修理班上塔，改了旧栏杆，把转台又测试了十来回。每回抬到最高处，她都在风里站到镜头落下来才记下时间。
最后一回，他们把那截黄绳绑在新栏杆的接头上。转台走过最高角，绳头离外壳有一指宽。陶简拿走了固定尺寸用的木块，黄绳还留在那里，风一大就往外翘。
倪主管也上去过一次，晕得连领带都没打，蹲在梯脚替她记数。收工时他给陶简看了新的排班页，说公司同意给搜救留一条接管线路，不过临时退款要由市政来垫。
陶简拿给他一张表，让他先写第一次演习的日期。
“还得演习？”
“你那天等财务。市政在外面等人开气闸。两头都能说自己手上有别的事。先试一下，真来事的时候谁按键。”
他说行，接过笔，给她圈了一个周一早晨。
第一次演习，试得不太顺。售票屏一断，普通座的画面立刻黑了，救援台却隔了二十几秒才收到图。陶简和公司的人蹲在设备柜边对线路，倪主管把那几张票全退了，陪坐在厅里的人等到天亮。
第二次，模拟搜救请求进来时，镜头正对着太阳。值守员确认了一声，把控制权切给海上。卖出去的那段立刻暂停，镜头按救援员的要求转过去。大厅里没有人拍手。来等日出的老太太在位置上坐稳了，问旁边的人，他们今天又要找谁。
等这些事做完，市政才在厅里留了一把应急钥匙。搜救领班直接发令，值守员接到就能切换。公司仍卖包场，头一段朝东的价格还涨了一点。
原来每天开放的公共画面恢复了。天亮前后一共五分钟，赶上有搜救就跟着搜救看。
陶简问：“老人那单你给他退了？”
“退了。他说既然退给他了，他就拿这笔钱给五层阅览室加个座。那里有个柜子，他孙子坐轮椅，看屏幕总给挡着。”
过了一个月，五层那只矮柜挪到了靠墙的地方，窗边空出两个座位的宽度。陶简下夜班，偶尔在那里遇上胡澄。她已经把母亲的照片换成新的。俩人坐在同一张长凳上，一人举着一个没包好的饭团，胡雁还是笑得嘴合不上。
有一天，陶简带了针线下来，想给袖口缝个扣子。屏幕刚亮，日光还细，只能照清手边一小块地方。
旁边有个孩子踮着脚，想够那块亮处。
她往左挪了半个座位。
孩子把脸伸进来，闭了闭眼，又睁开。
“可以站多久？”
陶简把线往针眼里送。第一次没送进去，她把线头重新捻了一下。
“站到你想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