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那年我八岁，我爹把两个人推上岸，自己没上来。
二十年后我在柳溪镇卖豆腐，一天两锅，一斤豆子出二斤六两。
镇上顾家老太太每年七月十二都到河边烧纸，烧给一个救过她儿子的人。
今年她走到我摊子前，买了三块豆腐，钱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
她盯着我的后颈看，说：「你这里，有颗痣。」
我后颈是有一颗痣，我自己看不见。
1
四点钟，院里的石磨响了一声。
不是我推的。是风。
磨盘上盖着一块旧布，风把布角吹起来，搭在磨眼上，转一圈，响一声。
布掀开，添半勺豆。
豆是昨晚泡的，二十斤，泡到发胀，指甲一掐就开。
灶口的火先点着，锅里水响起来，屋里才有动静。
「娘。」
「睡。」
「今天初几。」
「十二。」
小满光着脚出来，蹲在灶口，往里塞了一把柴。
「十二，是不是要烧纸。」
「别人家烧。」
「咱家不烧。」
「咱家没人可烧。」
她不问了，把柴往里推。火星子溅出来一颗，落在她脚背上，她抬脚抖了两下，抖不掉，用手抹了。
第一锅豆浆开的时候，天刚亮。
浆要过两遍布。第一遍粗，第二遍细。布是旧蚊帐改的，四个角系在木架子上，系了三回才平。
小满站在凳子上。两只手扶着架子。
「娘，我能按吗。」
「按坏了今天没豆腐。」
「我轻轻的。」
她按了一下，布兜往下坠，浆从底下渗出来，一股一股，落在盆里。
「行了。」
「这才一下。」
「一下也够。」
点卤是最要紧的一步。卤水装在葡萄糖瓶子里，瓶口塞一团棉花，一滴一滴往下滴。
滴快了，豆腐老，切出来掉渣。滴慢了，不成块，一锅全散。
我数着滴。数到三十，停一停，用勺子背推一下浆面。
浆面上起了一层细花，白点子挤成一片。
「娘，今天做几锅。」
「两锅。」
「为啥两锅。」
「厂里加订二十块。」
小满从凳子上下来，跑到门口，又跑回来。
「那能多挣多少。」
「三块。」
「三块钱能买啥。」
「能买半斤肉，带皮的，肥的多。」
「那今天买不。」
「不买，攒着。等你下回咳得厉害了，去县里看大夫。」
「我不咳了。」
「不咳也攒。」
她伸出手，我把八毛钱的样子比给她看，她弯着手指头量了量。
七点钟，周德贵来了。
他走路脚跟先落地，院里听得出来。进门看锅，看盆。钱盒子在灶台角上，他也要掀开看一眼。
钱盒子是铁皮的,原来装饼干，盖子上的画磨掉了一半。
他把盖子掀开，从里头捏出两张一块的。
「我拿两块，买包烟。」
「嗯。」
「今天多做一锅，顾家厂里加二十块。」
「二十块要半锅。」
「那就多做一锅。豆够不够。」
他伸手把锅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又盖上。
「够。泡了二十斤。」
「够就行。」他把钱揣进兜里，站在门口剔牙，「顾家那边，你少说话。」
「我一直没说话。」
「没说话好。」他把牙签吐在地上，「人家是大厂，咱是小户。你送你的豆腐，别往人跟前凑。」
「我送豆腐不往人跟前凑，豆腐往哪儿放。」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这张嘴。」
「我嘴没动。」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这两天镇上有个老太太在河边烧纸，你别去看。」
「烧纸有啥好看。」
「没啥好看。你别去。」
八点，挑担子出门。
一头是豆腐板，一头是空桶。扁担压在肩上，走一步，桶晃一下，桶底磕着腿。
桥头那块地方是固定的。摆摊的人都有位置，卖鱼的靠东，卖菜的靠西，我在中间，一块石板，三尺宽。
石板上有别人留下的水。抹布擦两遍，还是湿的。
豆腐从板子上翻过来，先切四边。四边切齐了，才切块。
第一刀切歪了。刀口斜进去半寸，一块豆腐废了。
废的那块放在一边，留给小满吃。
「豆腐，豆腐。」卖鱼的老钱在东边喊，声音比谁都大，「活鱼，草鱼，三斤半的草鱼。」
没人问鱼。他喊了几声，自己走过来，站在摊子前。
「豆腐多少钱一斤。」
「一块五。」
「一块五。」他咂了一下嘴，「上回不是一块四。」
「豆涨价了。」
「豆涨价了你涨，鱼涨价了没人问。」他弯下腰，手指头在一块豆腐上按了按，按出一个坑，「这块给我。」
「四两，六毛。」
「下回给。」
「上回也是下回。」
他把豆腐换到另一只手上，眼睛往桥东头看。
「上回是上回。」他把那块豆腐托在手心，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豆腐今天点得嫩。」
「嫩了不好卖。」
「嫩了好吃。」
「豆泡得久。」
「泡得久费柴。」
「费柴省豆。」
「你这人。」他摇摇头，走了。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过来，孩子在她肩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
「要半块。」
「半块不切。」
「我一个人吃，一块吃不完。」
「切四两，六毛。」
「三毛行不行。」
「不切。」
她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买了四两。走到东边，把豆腐放在鱼盆边上，继续喊他的草鱼。
九点多，太阳到了桥顶上。
石板晒得发烫，豆腐上面盖一块湿布，布一会儿就干，得洒水。
第三遍洒水的时候，摊子前站了个人。
五十来岁，灰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眼睛不好，走到跟前才眯起来看。
「豆腐怎么卖。」
「一块五。」
「切三块。」
「三块一斤二两。」
「就三块。」
「卤水点的。」
「卤水。」
「石膏的便宜，压不住水。卤水的香。」
刀下去，三块豆腐落在秤盘上。秤杆抬起来，星子对着绳，一斤一两半。
「一斤一两半，一块七。」
她从口袋里掏钱。掏出来一张一块的，两张一毛的，还有几个硬币。
硬币没捏住，滚下去一个，滚到摊子底下。
「我来。」
弯腰去捡。石板底下是湿的。硬币卡在两条石缝中间。
手指头够不着。找了根筷子，捅了两下，硬币翻出来，沾着泥。
直起腰，把钱递过去。
她没接。
她盯着我的后颈。
「你这颗痣。」
「啥。」
「脖子后头，靠左边，这颗痣。」她伸出手，又收回去，「从小就有的？」
「记不得。」
「记不得？」
「八岁以前的事，我不记得。」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站在那儿，眼睛还落在我脖子上。
「今天七月十二。」她说。
「嗯。」
她把豆腐往怀里挪了挪，前襟湿了一块。
「我每年这天来河边。」
「烧纸？」
「烧纸。」
「我烧了二十年。头几年烧纸，后来烧不动了，就在河边坐一会儿。我儿子要接我去县里住，我不去。我怕他哪天回来，家里没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河，不是看我。
她把那三块豆腐捧在手里，没有走，也没有再问。桥上有辆三轮车过去，车斗里装着空筐，颠得哐当响。
「老太太。」我把秤盘上的水擦了擦，「您要不买个袋子。」
「不用。我捧着。」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正在给下一个人切豆腐，没看清她看的是哪儿。
十点半，周德贵来了。
他从桥东头过来，走得快，到我摊子前站住。
「刚才那老太太，跟你说啥了。」
「买豆腐。」
「买豆腐说那么半天。」
「她眼睛不好，问价问了两遍。」
他把脚底下一块碎瓦片踢到沟里。
「问价？」他往桥西头看，那老太太还在走，灰布衫在太阳底下发白，「那是顾家的老太太。顾厂长他娘。」
「哦。」
「哦什么哦。」他压低了声音，「人家儿子是县医院的，家里开着厂。这样的人，你别搭话。」
「她买豆腐。」
「她买豆腐你卖豆腐，别的话一句别说。」他伸手在豆腐板上按了一下，按完看手指头，「今天的嫩了。」
「嫩了不老。」
「嫩了压不住秤。」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行了，卖完早点回。」
他走了。
我把湿布重新盖好，压上一块小石头。
布底下，那块被切歪的豆腐还在，边上已经渗出水。
隔壁卖菜的王婶开始收筐，萝卜倒进麻袋，磕得响。
「青禾，今天剩几块。」
「两块，切歪了的。」
「给我吧，我拿回去搁点酱油煎。」
「拿。」
「钱下回给。」
「嗯。」
她把两块豆腐装进自己的饭盒里，饭盒盖上还沾着米粒。
收摊的时候，才发现摊子角上有一块手帕。
灰白的，洗得发软，四个角里有一个角绣着半个字，线头断了一半。
不是我的。
我拿着手帕站了一会儿，往桥西头看。人早没了。
手帕里包着东西。隔着布捏，硬的，一小块，还有几张软的。
回到院子里才打开。
三张纸钱，烧过一半，边上卷起来，黑的。
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中间有一道折痕，折得深。
照片上是公社门口，一排人站着，后头墙上刷着字，字被裁掉了一半。
前排六个人，都穿着褂子，中间那个人胸前戴着一朵纸花。
最左边那个人，个子高，肩膀宽，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小姑娘的肩上。
小姑娘穿一件花褂子。褂子口袋上有一块补丁。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写得很轻。
「八三年八月。柳溪大队。」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小满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胳膊上。
「娘，这是谁。」
「不知道。」
她把手在照片上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灰印。
「这个小孩是你吗。」
「不知道。」
「她口袋上有补丁。」小满用指甲刮了刮照片上的那块补丁，「你也有件带补丁的褂子。」
「那是后来补的。」
「补在哪儿。」
「左边口袋。」
她低下头，用手指头在照片上点了点。
又抬头，看我的褂子。
2
学校的钟敲到第三下，李老师跑到桥头来。
她跑得急，凉鞋掉了一只，提在手里。
「小满娘，小满在操场上倒了。」
我把刀往豆腐板上一插，跟着她跑。
跑到学校，小满躺在传达室的长条椅上，脸白，嘴唇发青。
校长在旁边扇扇子。扇子是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灰。
「跑了两圈，就倒了。」李老师说，「没磕着头。」
「小满。」
她眼睛睁着，看见我，嘴动了一下。
「娘，我不疼。」
「哪儿难受。」
「这儿。」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手指头蜷着。
「上回晕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又要花钱。」
校长把扇子停下。
「送医院吧。我找个车。」
车是学校拉煤的三轮。车斗里还有半车煤渣。
我把小满抱在怀里，坐在煤渣上。李老师坐在车斗边上，一只手扶着我胳膊。
路不好，车一颠，煤渣就往鞋里灌。
到县医院是十点四十。
医院门口在修路，挖了一条沟，沙子堆在沟边上，人得从跳板上过去。
跳板一头没搭稳，我踩上去，板子翘了一下，李老师在后头把我扶住。
挂号窗口排了七个人。
「儿科。」
「儿科在二楼。先挂号，五块。」
「急诊呢。」
「急诊一楼西头。加两块。」
「急诊。」
单子从窗口推出来，又缩回去。里头的人低头找笔。
「名字。」
「周小满。」
「年龄。」
「七岁。」
「大人姓名。」
「沈玉兰。」
她写字很慢，一笔一笔。
一楼西头的门开着，里头有一股消毒水味，混着烟味。
一个男医生背对着门在洗手，袖子卷到手肘上。
「坐。」
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两下，转过身。
三十岁不到，个子高，眼睛有点红，像没睡够。
「怎么了。」
「跑了两圈，倒了。脸发青。」
「以前有过。」
「两回。」
「哪两回。」
「前年秋天一回，去年冬天一回。都是跑完了倒的，歇一会儿就好。」
「喘不喘。」
「跑急了喘，歇一歇就好。」
「家里有没有人心脏不好。」
「不知道。」
他把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爹呢。」
「死了。」
他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九九年。采石场。」
「不是我问他。」他把笔放下，「我是问，他家里有没有人心脏不好。」
「不知道。他家里人也不说这些。」
「你呢。」
「我八岁以前的事，不记得。」
他抬起头。
就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把衣服解开，听听。」
听诊器在他手里，先在手心搓了两下，才贴上去。
「吸气。」
小满吸了一口。
「再吸。」
「大夫，疼不疼。」小满说。
「不疼。你别说话。」
听了一会儿，他换了个地方，又听。
「翻过去。」
小满翻过去，手抓着我的袖子。
「好了。」他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杂音在左边，往腋下传。现在不做也行，跑跳得限着。感冒一回重一回，等到脸发青再送来，就不是这个数了。」
「做什么。」
「彩超。今天先做一个，看看缺口多大。」
「多少钱。」
「彩超八十。押金八百。」
我掏钱。
钱盒子里的钱是散的。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几张两块的。
数第一遍，四百六十。
数第二遍，四百六十。
「先交五百。」窗口里的人说，「单子开出来，今天能排上。」
我把硬币一枚一枚摆在台面上。她数了一遍，用手掌把钱扫进抽屉。
「差三百。明天补。」
「明天一定补。」
后头排队的是个穿工装的男的，手里捏着两张单子。
「你快点。」
「我数完就走。」
「数半天了。」
「差三百。」
「差三百你先让让。」
窗口里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往后退了半步，没走。
硬币往口袋里拢，拢到一半，一枚一毛的掉进柜台缝里，够不出来。
窗口里的人用笔杆子捅了两下，捅出来了。
彩超室在二楼，门口坐了一排人。
我抱着小满，坐在最边上。长命锁的红绳在她脖子上，锁片滑到衣服里头去了。
「娘，我要喝水。」
「做完再喝。」
「我渴。」
「渴了忍着。」
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暖瓶，瓶塞没塞紧，冒白气。
「大妹子，你这孩子怎么了。」
「心脏。」
「心脏啊。」她把暖瓶往脚边挪了挪，「我孙子也是心脏。生下来就有个洞，三岁上做的手术。现在念初中，跑得比谁都快。」
「在哪儿做的。」
「省城。花了三万。」
她说三万的时候，手在暖瓶上拍了一下。
「三万。」
「那还是九年前。现在不知道多少。」
小满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娘，三万是多少。」
「你别问。」
「是不是很多。」
「多。」
「那我不做了。」
「谁说做。」
「我听见了。」
老太太把瓶塞按紧了，站起来。
「厕所在哪。」
「走廊到头，左手。」
她拎着暖瓶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瓶塞留给我。
「给孩子喝口热水。凉的喝不得。」
十一点半，彩超做完了。
单子上写着字，我看不懂。数字看得懂：缺口四毫米。
回到一楼西头，那个医生还在。桌上多了一个饭盒，没打开。
他把单子拿过去，对着窗户看。
「四毫米。不算大，也不算小。」
「要开刀吗。」
「要。最迟明年。」
「明年什么时候。」
「开春。天暖和了做，恢复快。」
「多少钱。」
「两万八。」
这个数我记着。
一天净挣十二块，一个月三百六，一年四千三。
「六年。」我说。
「什么六年。」
「攒够要六年。」
他把单子折了一下，又展开。
「没有六年。」他说，「她长个子，缺口不会跟着长。越拖越难做。」
「那怎么办。」
「凑。跟亲戚借，跟村里借，能借多少借多少。」他把单子递给我，「钱你慢慢凑，别耽误。」
我抱着小满站起来。
「大夫，你姓什么。」
「顾。」他拿起饭盒，又放下，「顾承泽。」
「哪个承。」
「承担的承。」他把口罩拉下来一点，「你是哪个村的。」
「柳溪镇。」
「柳溪。」他重复了一遍，「我小时候也在柳溪住过。」
小满在我怀里咳了一声。
「娘，我饿。」
「回去给你下挂面。」
走到门口，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下礼拜三来复查。不用挂号，直接来找我。」
3
「娘，老师说要交校服钱，十二块。」
「下礼拜一。」
「别人都交了。」
「下礼拜一给你。跟老师说一声。」
「说啥。」
「说家里在凑。」
小满睡了以后，把银锁片从她脖子上解下来。
锁片不大，比铜钱大一圈。正面四个字，长命百岁。背面有一个小盖，盖沿上糊着红线。
红线是我缝的。缝了七针，针脚歪，第七针收尾的时候打了个死结。
剪子不快，剪了三下才断。
盖一掀，里头是红布。红布包着一块硬东西，包了三层。
第一层掀开，第二层掀开，第三层掀到一半，手停住。
半块玉。
青的，不亮，边上磨得圆了。断口在中间，崩茬高低不平，像掰开的馍。
放在手心，凉。攥一会儿，就跟手心一个温度。
玉背面有东西，摸得出来，一道浅浅的沟。
凑到灯底下看。灯是十五瓦的，光黄。看不出来是什么。
用指头肚顺着那道沟摸，横一道，竖一道，底下还拐了个弯。
像字，又不像。
玉攥久了，手心出汗。
有一股味。木头味，不是柴火那种，是新锯开的松木，带点涩。
闻了一下，没有。再闻，是窗户外头那棵槐树。
头开始疼。太阳穴一跳一跳，跳得人想吐。
院里的泔水桶在墙根底下。跑出去，扶着桶沿吐了两口。
吐完了，蹲在地上。
脑袋里有一只手。
手很大，指头粗，虎口上有一道白印。那只手把一根绳子往脖子上套，绳子粗，磨得脖子痒。
有个声音说，别丢。
就三个字。
那只手背上有一道白疤，从虎口斜到手腕。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的那种。
再想想那只手，脑袋里就有一根筋抽着疼。再往下想，就是一片白，白的，什么也没有。
小满光着脚站在门口。
「娘。」
「回去睡。」
「你吐了。」
「吃坏了。」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在我背上拍。拍得很轻，像拍一只猫。
「娘，你出汗了。」
「热。」
「你脸白。」
「一会儿就好。」
她把手伸到我手里，摸到那块玉。
「这是什么。」
「锁里的。」
「锁里怎么有石头。」
「不知道。」
「给我看看。」
我把玉放到她手里。她举到月亮底下看，看了一会儿。
「娘，这上面有个字。」
「你看得出来。」
「像禾。禾苗的禾。」
「值钱不。」
「不值钱。」
「不值钱你还缝起来。」
「缝起来不丢。」
「哪儿学的禾。」
「课本上有。禾苗的禾，日禾的禾。」她把玉还给我，「是不是你的名字。」
「我叫玉兰。」
「玉兰没有禾。」
「嗯。」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我腿上。
「娘，我困。」
「进屋。」
把她抱进去，放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她翻了个身，手还攥着我的袖子。
回到院里，把玉重新包好。
红布三层，一层一层裹回去。裹到第三层，停住。
没缝。
把玉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拿针线，从口袋外头缝。七针，还是七针，第七针收尾打个死结。
缝完，用手按了按。硬的，贴着肉。
前门有人敲门。三下，不重。
「玉兰。」
是周德贵。他住在隔壁院子，中间隔一道矮墙。
「睡了。」
「灯还亮着。」他拍了两下门，「开门，说句话。」
门闩拉开，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你今天从医院回来，脸不对。」
「孩子病了。」
「病了就治病。」他往院里看了一眼，「花了多少。」
「五百。」
「五百。」他咂了一下嘴，「你哪来的五百。」
「钱盒里的。」
「钱盒里的钱是家里的。」他把手搭在门框上，「我跟你说过，钱盒里的钱，动之前跟我说一声。」
「孩子倒了，来不及说。」
「来不及说。」他重复了一遍，慢慢点头，「行。来不及说。」
他站在门槛外头，不动，也不走。
「玉兰，我跟你说个事。你今年二十八，小满七岁，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磨豆腐，能磨几年。磨不动那天，你连口饭都吃不上，别说给她看病。我不图你别的，就图这孩子有个姓。」
「她姓周。」
「姓周，可不是我周家的人。」他把手收回去，「你想想。三万块，你磨十年豆腐，磨得出来？」
「磨不出来。」
「磨不出来就想想。」
他走了。脚跟先落地，一步一声，走到矮墙那头。
门闩插上，又推了两下，推不动才回屋。
小满在床上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我坐在床沿上，手按着口袋。
硬的，贴着肉。
那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外头有收破烂的喇叭，一遍一遍地喊，喊的是旧书旧报旧家电。
喊到第五遍，鸡叫了。
起来磨豆。石磨转第一圈的时候，手一滑，勺子掉进磨眼里，卡住。
用筷子捅了半天，捅不出来。
最后把上半扇磨盘抬起来，勺子才拿出来，弯了。
小满起来，头一件事是要她的锁。
「娘，我的锁呢。」
「在枕头底下。」
她把锁片翻来覆去看，红线是新缝的，比原来的齐。
「你给我缝过了。」
「嗯。」
「那石头呢。」
「在里头。」
「我戴上。」
「先别戴。」
「为啥。」
「锁片背面磨薄了，挂两天就透。」
她把锁片放回枕头底下，用手拍了两下。
「那你给我买个新的。」
「有钱了买。」
「啥时候有钱。」
「卖完这锅。」
陈桂芳来借卤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
「玉兰，你家卤水还有没有。」
「有。」
「舀半碗，我点一锅豆花。」
舀了半碗。她端着碗，不走。
「昨晚你舅来了。」
「来了。」
「他说啥了。」
「说小满的事。」
「他那人，嘴上没门。」她把碗换了个手，「心不坏。话说得难听。」
「嗯。」
「你别往耳朵里去。」
「没有。」
「他也是替你想。一个女人家，带个孩子，往后日子长。」她往灶上看了一眼，「你今天这锅做得少。」
「豆不够。」
「不够跟我说，我屋里有。」她端着碗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脖子上挂的啥。昨天我看你一直按着胸口。」
「锁片。」
「锁片你按它干啥。」
「硌得慌。」
「哦。」
她走了。碗里的卤水晃出来一点，滴在门槛上。
4
顾家酱菜厂在镇东，门口两扇铁门，门漆掉得一块一块。
门口有个水泥台子，台上放着一壶茶，一个搪瓷缸。
门卫老李坐在台子后头看报纸，报纸摊开，压着一块砖。
「李叔。」
「哎。」他从报纸上头看我一眼，「今天不用送了。」
「昨天单子上写了二十块。」
「单子改了。」
「谁改的。」
「顾主任。」他把报纸折起来，「她说厂里换一家。」
「换哪家。」
「这我哪知道。」他往门里指了指，「你自己进去问。」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本子，翻了两页。
「你等会儿。你进来得登个记。」
「我送了八年豆腐，没登过记。」
「今天开始登。」他把本子推过来，笔在茶缸后头，找了半天，「笔呢。」
「你手里。」
「哦。」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名字。」
「沈玉兰。」
「哪个玉。」
「玉石的玉。」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日期我写错了。今天几号。」
「十四。」
「十四。」他划掉重写，「你进去吧，别往缸那边走，滑。」
铁门里头，晒场上摆着一排大缸，缸口盖着竹席。
一个女的在翻缸，手上套着胶皮手套，翻一下，一股酸味。
「顾主任在不在。」
「不在。去县里了。」
「昨天的单子，谁改的。」
「我改的。」她把手套脱下来，甩了两下，「厂长说的，你们那豆腐卤水点老了，切出来掉渣。厂里三十几个人吃饭，掉渣的豆腐端上桌，人家说我们厂子不行。」
「掉了多少。」
「掉多少我不知道。反正端上桌不好看。」
「我做了八年豆腐。」
「你做了八十年也不关我的事。」
翻缸的那个女的姓吴，厂里人都叫她吴姐。她把竹席揭开一半，拿木耙子往里搅。
「吴姐，我那豆腐，是不是真掉渣。」
「掉不掉渣我不知道。」她搅了两下，「食堂那边有人说的。说端上来一盘，盘底一层水。」
「一盘豆腐放半天，都出水。」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她把耙子靠在缸上，「厂里的事，顾主任一句话。」她把手套往缸沿上一搭，「单子在这儿，你自己看。」
单子是一张复写纸的，蓝印子。上头写着「豆腐二十块」，后头用红笔划了一道。
「划了就是不要了。」
「上头的钱呢。」
「钱没结。豆腐也没送，结什么钱。」
她把单子收回兜里。铁门在身后关上，声音闷。
挑着担子往回走。路过粮站，门口在卸面，白灰飞起来一层。
走到桥上，把担子放下。
桥是石桥，三个桥墩。中间那个桥墩上有一道刻痕，横着，刻得深，里头长了青苔。
刻痕旁边有字，用凿子凿的：八三、七、十二。
小时候听人说过，那年水到了这道痕。站在桥上往下看，河面离刻痕还有两丈多。
卖菜的刘婶从后头赶上来。
「不送了。」
「咋了。」
「换别家了。」
「换别家。」她跟着走了几步，「顾家那厂子，一天用多少豆腐。」
「二十块。」
「二十块，一天三块。一个月九十。」她咂了一下嘴，「不少。」
「嗯。」
「那你少挣了。」
「少挣了。」
回到院子，周德贵坐在磨盘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扳手，在敲磨盘的铁箍。
「回来了。」
「回来了。」
「豆腐呢。」
「挑回来了。」
「挑回来你卖得完？」
「卖不完做臭豆腐。」
他把扳手放下。
「这个月的钱，扣一百二。」
「为什么。」
「人家不要，是你做坏了。」
「我做的跟以前一样。」
「一样人家为什么不要。」他站起来，「玉兰，你在柳溪镇卖了八年豆腐，靠的是我周德贵这张脸。人家买你的豆腐，是看我的面子。现在人家不要了，是我这张脸不好使了，还是你的豆腐不好使了。」
「豆腐没变。」
「那就是我的脸不好使了。」他笑了一下，牙上有个豁口，「你说这话，是怪我。」
「我没怪你。」
「你没怪我，你说豆腐没变，那不就是怪我。」
磨盘上的铁箍松了，他敲了两下，又敲两下。
「一百二，从这个月起。」
「一百二，是我一个月的工钱。」
「工钱。」他把扳手扔进工具箱，「你吃我的，住我的，小满念书的钱我出的。你跟我提工钱。」
「小满念书的钱是你出的。」
「我出的。」
「校服钱十二块，我出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工具箱盖上。
「一百二。你要是不服，你现在就搬出去。」
屋里有人在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回头。
「顾家那边，你别去了。」
「豆腐都不让送了，我去干啥。」
「我说别去就别去。」他把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顾家的人，跟咱不是一路的。」
「顾主任认识你。」
「认识。」他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就是认识，才让你别去。」
「晚上把豆浆端一盆过来，你舅妈要喝。」
晚上端豆浆过去。
他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半个西瓜，一把刀插在瓜上。
「放桌上。」
放下盆，眼睛扫到桌角。
桌角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
名字三个字：顾秀英。
「看什么。」
「没看。」
「没看眼睛往那儿瞟。」他把纸条翻过去，压在瓜皮底下，「回去睡。」
回到自己屋里，把灯拉亮。
小满趴在桌上写字，写一个字，抬头看我一眼。
「娘，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你手在抖。」
我把手放在桌子底下。
「写字。」
「写完了。」
「再写一遍。」
「为啥。」
「写得好看了，明天给你买糖。」
她低头又写。铅笔头很钝，写出来的字发灰。
第二天早上，豆腐没做。
锅空着，磨盘空着。
小满蹲在院子里，用手指头在地上画格子，画一个跳一个。
「娘，今天不磨豆吗。」
「不磨。」
「为啥。」
「豆泡少了。」
「那明天磨吗。」
「磨。」
「明天磨几锅。」
「一锅。」
「一锅能卖完吗。」
「卖不完剩着。」
她把格子跳到第七格，停下来。
「娘，我想吃肉。」
「卖了豆腐买。」
「卖不完呢。」
「卖不完也买。」
她笑了一下，又低头跳格子。跳到头，蹲下来把地上的土抹平，重新画。
5
桥头的石板还是那块，湿的。
今天只有半锅豆腐，切了五十来块。
市场管理员老王从东头过来，手里一个小包，包皮磨破了。
「摊位费。」
「上个月交过了。」
「这个月。」
「多少。」
「十五。」
「卖不到十五。」
「卖不到也得交。公家的石板。」
「先交十块。」
「十五。」
「我这儿有八块三。」
「八块三你先交，欠六块七，月底补。」
「月底补不上呢。」
「补不上石板收回去。」
「石板是你的。」
「石板是公家的，我说了算。」他把钱塞进包里，走了两步，回头，「你今天豆腐做得少啊。」
没人答他。他往西头去了，去收下一个。
小满放学过来，书包放在摊子底下，蹲着数。
「娘，四十六块。」
「嗯。」
「今天怎么这么少。」
「豆少。」
「豆为啥少。」
「钱少。」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把书包带子在手上绕。
「娘，我饿了。」
「回去吃。」
「现在吃啥。」
「这儿没吃的。」
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从桥东过来，车上的棉被掀开一角。
「冰棍，两毛一根。奶油的，三毛。」
小满看了我一眼。
「不买。」
老太太把棉被盖上，推着车过去了。走两步喊一句，喊到桥西头。
一个老太太弯着腰看豆腐，看了半天。
「这块边上有点黄。」
「卤水的，都这样。」
「黄的不要。」
「那你挑白的。」
她挑了中间那块，用手指头按了按，按出一个坑。
「这块也软。」
「软的嫩。」
「嫩的水多。」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了。
走到桥中间，又回来，买了半块。
白衬衫，袖子卷着，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
站在摊子前头，先看了看豆腐，又看了看我。
「复查单。」
「多少钱。」
「不要钱。单子开好了，下礼拜三上午来。」
「嗯。」
他把信封放在摊子上，没走。
「今天的豆腐，比上回少。」
「豆少。」
「给孩子留的。」
「不是。」
「那为什么。」
「卖不完。」
他往摊子后头看了一眼，看见小满。
小满也在看他。从他鞋看到他的脸。
「你是上回那个大夫。」
「嗯。」
「你今天没穿白衣服。」
「下班了。」
「大夫下了班也是大夫吗。」
「是。」
她想了一下。
「那你看看我。」
「看什么。」
「看我能不能跑。」
「现在不能。」
「一点都不能。」
「慢跑可以。跑两圈，歇一会儿。」
「我们班的王浩跑三圈。」
「他心脏没毛病。」
小满不说话了，蹲回去，把书包带子解开又系上。
「称两块。」顾承泽说。
「一块五。」
「两块三毛。」
「三毛不要。」
「要。」
他把三毛钱放在秤盘上，硬币滚了一下，卡在秤杆的槽里。
刀下去，切两块。刀是新磨的，切得齐。
「你爹叫什么。」
手停了一下。
「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
「周德贵是我表舅。」把豆腐装进袋子，「我爹娘死得早。」
「我不是问你表舅。」他把袋子接过去，「我是问，你爹。」
摊子前头有辆三轮车过，车斗里装着鸡笼，鸡叫成一片。
「我不记得。」
「不记得。」
「八岁以前的事，我不记得。」
他把袋子捏在手里，捏出了一个褶。
「我六岁那年，也差点不记得。」他说，「就记得一只手。」
刀在豆腐板上，刀刃朝里。
「那年发水，水到胸口。有个人把我从我娘怀里接过去，举起来，走了十几步，把我放到树上。树枝扎得慌，我抓着不放。他回头去接我娘，接上来了，又回去。回去那趟没上来。」
小满站起来了。
「我娘说，那个人姓沈。柳溪大队的护林员。家里有一儿一女，儿子四岁，闺女八岁。」他把袋子换了个手，「我娘说，那闺女叫青禾。会数数，能数到一百。」
豆腐掉了一块。
掉在石板边上，摔成两半，一半滚到摊子底下。
「娘。」
「捡起来。」
小满趴下去，把那一半从摊子底下够出来，手上沾了泥。
「还能吃吗。」
「自己吃。」
「这个也自己吃。」
顾承泽看着石板上的那半块豆腐，看了两秒。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你手在抖。」
「刀沉。」
他把袋子放在摊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压在秤盘底下。
「这上头的电话，是医院外科的。有事打这个。」
「嗯。」
「下礼拜三。」
「记住了。」
他走了两步，回头。
「你叫什么。」
「沈玉兰。」
「哪个玉。」
「玉石的玉。」
「柳溪镇姓沈的，不多。」
「我随我表舅姓。」
「你表舅姓周。」
「嗯。」
「那你原来姓什么。」
桥上有风，把秤盘底下的卡片吹起来一角。
「我不记得。」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
走了。
卡片还在秤盘底下，压着一块钱。
一块钱的纸币，边角卷了，被风吹得响。
小满把它抽出来，看正面，看背面。
「娘，这上头有字。」
「写的什么。」
「顾承泽。外科。还有一串数。」
「收起来。」
「娘，姓沈的是好人吗。」
「不知道。」
「他救人。」
「救人的人，不一定都好。」
「那他为啥救。」
「不为啥。」
「收哪儿。」
「书包里。」
她把卡片夹进课本，夹在第十二页，合上，用力按了按。
「娘，那个人说他六岁。」
「嗯。」
「我七岁。」
「嗯。」
「他六岁那年有人把他举到树上，我七岁这年没人举我。」
我把最后几块豆腐收进筐里，筐底有水，晃了一下。
「回家。」
「娘。」
「嗯。」
「你为啥哭。」
「风大。」
收摊回家，走河边那条路。
河滩上有人在烧纸。灰堆了三小堆，还有一堆在冒烟。
一个老太太蹲在灰堆前头，背对着路，肩膀一耸一耸。
灰里有一只苹果，皮烧黑了，没烧透。
小满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娘，那是不是买豆腐的老太太。」
「别指人。」
「她为啥一个人烧。」
「不知道。」
「她烧给谁。」
「不知道。」
「她家里没人吗。」
「小满。」
她不问了，跟着走。走了很远，还回头看。
走到岔路口，她站住了。
「娘，我要是走丢了，你会不会也烧纸。」
「你不会走丢。」
「万一。」
「没有万一。」
6
顾家老宅在镇西，青砖房，门口两级台阶，台阶上搁着一双胶鞋。
院里有棵石榴树，树底下石桌上摊着一层红辣椒，在晒。
顾婉贞坐在小凳上择豆角，豆角的老筋一根一根抽出来，扔在脚边的盆里。
「小沈来了。」她抬头，眼睛眯起来，「你哪只脚。」
「两只都在。」
「我听见脚步，不知道是你。」她把盆往边上挪了挪，「坐。」
「不坐。豆腐给您搁灶房。」
「搁着吧。」
灶房在院子东头，门帘是塑料布的，掀起来有一股酱味。
出来的时候，院里多了一个人。
五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碎花的衬衫，手里提着一兜鸡蛋。
「嫂子，我给你拿点鸡蛋。自家鸡下的。」
顾秀英。
她把鸡蛋放在石桌上，把辣椒往旁边推了推，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这谁啊。」她端着碗，眼睛往我这边瞟。
「送豆腐的。」顾婉贞说。
「送豆腐的。」顾秀英喝了一口水，「嫂子，你这院子，什么人都让进。」
「一个送豆腐的。」
「送豆腐的也有手脚不干净的。」她放下碗，「上回我那院里丢了一只鸡。」
「你那院的鸡，是黄鼠狼叼的。」顾婉贞说。
「黄鼠狼。」顾秀英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黄鼠狼。」
「我听见叫了。」
「听见叫就是黄鼠狼。」她把碗往前推了推，「行。嫂子说是黄鼠狼，那就是黄鼠狼。」
顾长顺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皮包，包带磨得发白。
「嫂子。」他把包放在石桌上，「上个月的钱。」
「搁着。」
「你数一下。」
「不数。」
「不数不行。」他把包打开，从里头拿出一沓钱，用纸条捆着，「三千二，你数一遍，我回去好记数。」
顾婉贞把豆角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张一张数。
数到一半，顾秀英说话了。
「二哥，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得当着嫂子说。」
「什么事。」
「八三年的事。」
顾长顺的手停在包上。
「年年说。」他说。
「年年说，年年没人当回事。」顾秀英把碗放下，「我男人那年下水，救上来两个人。一个是嫂子，一个是承泽。他自己腰上落了个毛病，阴天下雨直不起来。这些年他提过一句没有？没有。他不提，我得提。」
「秀英。」
「二哥你别拦我。嫂子，我不是要什么。我就是想让你说一句，那年救人的是张福来。」
顾婉贞的手还在数钱，数到最后一张，把它压在钱沓上。
「我记得不是他。」
「你记错了。」
「我记性不好。」顾婉贞把钱推回去，「可我记得那个人姓沈。」
「姓沈。」顾秀英笑了一声，「姓沈的多了。柳溪大队那年死了七个人，姓沈的占两个。水那么大，谁知道是谁。」
「他把我往树上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
「手。」
「左手小指短一截。」
顾秀英看了她一会儿。
「福来左手也短一截。」
「他短的是右手。」
院里静了一下。石榴树上有个麻雀，扑棱一下飞了。
顾长顺把钱包好。塞回黑皮包里。
「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顾秀英站起来，「以后是哪年。二哥，我今年五十三了。」
「五十三也是以后再说。」
她站了两秒，把石桌上的鸡蛋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又挪回去。
「行。以后再说。」
她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过，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那一眼看得慢。从头看到脚。
下午三点，顾秀英到了桥头。
她走过来的时候，摊子前头正好有人买豆腐。她站在旁边等，等到人走了，才上前。
「你就是沈玉兰。」
「嗯。」
「柳溪镇的人都说你豆腐做得好。」
「还行。」
「还行。」她把一个手绢包放在案板上，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三张十块的，两张十块的，五张两块的。「五十。」
「买豆腐不要这么多。」
「不是买豆腐的钱。」她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你拿着。」
「为啥。」
「有人要是问你，八三年七月十二，你是谁从水里捞上来的，你就说张福来。」
刀停在豆腐板上。
「我不认识张福来。」
「现在认识了。」她把钱又推了一下，「他是我男人。柳溪镇砖厂的，个子不高，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我不认识他。」
「拿着钱就认识了。」
「不拿。」
「嫌少。」
「不是少。」
「那是什么。」她把钱往回收了一半，又推过来，「你要是嫌少，我再加二十。七十，够你闺女交一学期的。」
「你把钱收起来。」
「你这人。」她的手还按在钱上，「我跟你说实话。我男人那年是下了水的，就在河湾那儿，救上来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姓什么我忘了，人早没了。他就是没救着你爹。可他也下了水，也在水里泡了半天，落了一身病。这些年他不敢说，是因为心虚。我说，心虚什么，救了就是救了。」
摊子前头又来了人，站了一会儿，看我们不说话，走了。
「我爹没人救。」我说，「他是自己下的水。」
「你爹。」顾秀英把手收回去，把钱一张一张叠好，包回手绢里，「你不是不记得吗。」
「不记得。」
「不记得你说得这么准。」
「我猜的。」
她把钱揣进兜里，站着没走。
「沈玉兰，我打听过你。你是周德贵从下游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八岁，发着烧，烧了三天，烧完了什么都不记得。周德贵给你起名叫玉兰，用他死去闺女的名字。」她把手绢的角掖好，「你说你八岁以前的事不记得，我信。可别人不一定信。哪天顾家要是认了个假恩人的闺女回来，全镇的人都得跟着丢脸。」
「顾家认不认，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最好。」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五十块我给你留着。你想通了，到酱菜厂找我。」
她走了。走得快，脚跟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
案板上的刀还立着。刀刃上沾了一片豆腐。
小满从摊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半块吃剩的豆腐。
「娘，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
「她给你钱。」
「没要。」
「为啥不要。」
「不能要。」
「为啥不能要。」
「要了就得替她说话。」
「说啥话。」
「说她男人救人。」
「她男人救了人吗。」
「没有。」
「你咋知道。」
「因为你姥爷救了人。」
小满把最后一口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着头看我。
「姥爷是谁。」
7
第二天桥头的人少了一半。
王婶的菜筐挪到了桥西头，跟我隔了三个摊位。
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就低头理她的菠菜。理了半天，一根一根摆。
以前她的筐就搁在我旁边，两个人背靠背。
太阳照到石板上，豆腐还是那五十来块，切得齐，摆成一排。
从八点到九点，卖出去七块。
九点半，顾秀英来了。
她今天换了件深蓝的褂子，头发梳得齐，手里还是那个手绢包。
「沈玉兰。」
「嗯。」
「昨天我想了一夜。」她把手绢包放在案板上，打开，「五十，你拿着。不用你替我说话，你就点个头。」
「点什么头。」
「哪天有人问起来，你别摇头。」
「那你还是让我说话。」
「你这人。」她的手按在钱上，「我给脸你不要脸。」
「我一个人带孩子，要脸干啥。」
「你听听。」她转过身，对着桥那头喊，「你们听听，我给她钱，她还骂我。」
桥头有几个人，卖鱼的、卖菜的、修鞋的。
顾秀英的声音提起来，尖。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我张家的恩，她不认。她男人死了三年，你们谁见过她哭。一个外来的女人，带着个没爹的孩子，在我们柳溪镇卖豆腐。我二哥给她单子，她送两天就送砸了。现在倒好，往顾家老太太跟前凑，一天一趟。」
「我送豆腐。」
「送豆腐。」她转过脸，「送豆腐送到人家院里坐着。你送豆腐还是送人。」
「她让我坐。」
「她让你坐你就坐。她眼睛不好，看不清人。你看得清。」
卖鱼的已经不看这边了，低着头剖鱼，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修鞋的老周停下手里的锤子，看了一会儿，又敲下去。
「我告诉你们。」顾秀英把手绢包收起来，「她男人周建平，采石场那回，本来轮不到他上。是他媳妇让他去的。说家里没钱，让他多挣点。人没了，赔的三千块，她一分没见着，全给了周德贵。为啥给周德贵。她自个儿明白。」
「三千块是办丧事用了。」
「办丧事用三千。棺材多少钱，酒席多少钱，你报得出来吗。」
「棺材四百八，酒席六百二。」
「那你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没见着。」
「你没见着，就是没剩下。」
一个买豆腐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网兜。
「大嫂子，你男人真死了三年。」
「三年半。」
「那你怎么不再找一个。」
「不找。」
「为啥。」
「带着孩子。」
「带着孩子也能找。」他往桥上看了看，「我表哥也是没了老婆的，开了个磨坊。」
「不找。」
「你这人。」他摇摇头，拎着网兜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豆腐，没买。
顾秀英也走了。
走到桥中间，她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喊得全桥都听见。
「沈玉兰，你豆腐我不买了。我劝全镇的人都不买。」
十一点，钱盒里是十一块四。
早上到现在，卖出去八块。剩下四十多块豆腐摆在板上，边上开始渗水，招了苍蝇。
用蒲扇赶，赶走了又落。
「娘，那些豆腐咋办。」小满蹲在筐边上问。
「回去煎。」
「煎了卖给谁。」
「自己吃。」
「吃不完呢。」
「吃不完腌上。」
十一点半，收摊。
挑着担子回家，走得很慢。担子比早上轻，可肩膀上磨得疼。
院子里，周德贵坐在磨盘上，抽着烟。
「今天卖了多少。」
「十一块。」
「十一块。」他把烟头在磨盘上捻了捻，「昨天十四，今天十一，明天呢。」
「不知道。」
「我知道。」他站起来，「明天八块，后天五块。到月底，你这摊子就没人来了。」
「豆腐没坏。」
「豆腐没坏，人坏了。」他往我这边走了一步，「玉兰，柳溪镇这地方，人嘴比豆腐硬。顾秀英今天在桥上喊一通，明天全镇都知道你克夫、你豆腐脏、你往顾家凑。你解释得清吗。」
「解释不清。」
「解释不清就躲。」他把烟盒塞进兜里，「躲两年，人家就忘了。」
「我躲两年，小满的病等两年。」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我上次说的那个事，你还记得。」
「记得。」
「三万。」
「不卖孩子。」
「谁跟你说卖。」他把手一摆，「过继。过继你懂不懂。孩子姓周，上我家的户口，还是你带，还是你养。我出三万，给她做手术。钱不够我再添。」
「她要是不改姓呢。」
「不改姓，我出这个钱干啥。」他把手插进裤兜，「玉兰，你想清楚。三万块，你一天挣十二块，一年四千三，你要磨七年。七年以后小满十四了，那病还能不能做，谁说得准。」
「我做。」
「你做什么。」
「我做手术费。」
「你拿什么做。」
「我磨豆腐。」
他笑了一下，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一起。
「行。你磨。」他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回头，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又收回去。
「明天开始，豆不赊了。你要豆，拿现钱。一斤八毛。」
「去年六毛。」
「今年八毛。」他把门推开，「你要是不服，搬出去。柳溪镇不止我一个卖豆的。可赊豆的，就我一个。」
十一点四十，钱盒端进屋。
十一块四，摊在桌上。一张十块的，一张一块的，四个一毛的。
十块的那张软，边上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粘过。
把四个硬币摞起来，摞成一根，又推倒。
一天十一块四，一个月三百四。手术费两万八。
两万八除以三百四，八十三个月。
八十三个月，六年零十一个月。
小满今年七岁。六年以后十三。
门在他身后关上。
小满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课本，翻开第十二页。
「娘，这张卡片上的电话，要不要打。」
8
粮站在镇北，门口一块黑板，粉笔写着价。
黄豆，八毛。陈豆，五毛。
黑板下头有人用石头划了一行字，划得浅：八月十五前不涨价。
排队的有六个人。最前头是个老太太，买了一袋面，正在跟售货员吵。
「你这面里有虫。」
「面里都有虫。」
「我这袋里有三只。」
「三只不算多。」售货员拿笔杆子敲了敲柜台，「你筛一筛。」
「我筛了，筛出半两虫屎。」
「那你退。」
「退了我就没面吃了。」
「那你不退。」
老太太把面袋子抱起来，走了。走到门口，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坐在袋子上。
轮到我。
「黄豆，二十斤。」
「八毛，十六块。」
「陈豆呢。」
「五毛，十块。」
「陈豆能做豆腐吗。」
「能做。」售货员往后头一指，「那堆就是。去年的，晒过两回，就是颜色不好看。」
「做出来酸不酸。」
「不酸。」他拿笔杆子敲了敲柜台，「陈豆咋不能做。我姑家做了十年豆腐，都是陈豆。你多泡两个钟头，磨的时候兑点新豆，一斤陈的兑三两新的，出来一样白。你要嫌酸，点卤的时候多放一把盐。」
「酸了怎么办。」
「酸了你拿回来，我给你换。」他笑了一下，「换了还是陈的。」
后头有人催。
「买不买。」
「买。」
「多少。」
「二十斤陈豆。」
十块钱递过去。找回一块五。
豆装在两个编织袋里，一袋十斤。袋子底磨薄了，拎起来漏了几粒。
回到家，倒进大盆，加水。
水一满，豆子浮起来一层。
瘪的，黑的，被虫蛀出小孔的，还有几粒发霉，长了绿毛。
用手捞，捞出一把，又一把。
小满搬个小板凳坐在盆边，也捞。
「娘，这个能不能要。」
「扔。」
「这个呢。」
「扔。」
「这个就一个小眼。」
「扔。」
她把那粒豆举到眼前看。看了半天，扔进坏豆盆里。
「娘，坏的这么多。」
「嗯。」
「那能出多少豆腐。」
「出不了多少。」
「卖不出去咋办。」
「自己吃。」
「天天吃豆腐。」
「嗯。」
「我吃腻了。」
「腻了也得吃。」
挑到十点，坏豆挑出小半盆。好豆剩不到十七斤。
小满的头一点一点，往盆沿上磕。
「去睡。」
「我帮你挑。」
「去睡。」
「我挑完这把。」
她挑完那把，头一歪，靠在盆边上睡着了。
把她抱进屋，放到床上。回来接着挑。
灯是十五瓦的，光黄，豆子在水里，看着都一个样。得用指头捏，硬的留下，软的扔掉。
挑到十二点，盆里的水凉了，手指头泡得发白。
换一盆水，接着挑。
煤油灯芯烧短了，火苗小下去，得用剪子剪。剪了三回。
第二天四点起来磨。
浆磨出来，颜色发灰，不像往常那样白。
烧开，锅里浮起一层灰沫，撇了三遍，还有。
点卤的时候，卤水一滴一滴下去，浆面上不起花。
滴到五十滴，还是清的。
又滴二十滴。
浆面上起了一层小疙瘩，散的，不成团。
用勺子背推。推一下，散一片。
再推，再散。
火停了。锅里的东西沉下去，一半是水，一半是絮。
用勺子舀一勺，尝。
酸的。酸里头带一点涩。
小满站在灶房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还没睁开。
「娘，豆腐呢。」
「散了。」
「散了是啥。」
「就是没成。」
「那还吃吗。」
「吃。」
「好吃吗。」
「不好吃。」
她走过来，趴在灶台边上看锅里。
「娘，今天还去卖吗。」
「去。」
「卖得掉吗。」
「卖不掉就便宜卖。」
「便宜多少。」
「三毛一块。」
「三毛一块也没人买呢。」
「那就送。」
「像稀饭。」
「比稀饭酸。」
「那我不吃。」
「不吃没别的。」
她拿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舔了一下。
脸皱起来。
「娘，这个真酸。」
「知道了。」
「那咋办。」
「舀起来。」
「舀起来干啥。」
「喂猪。」
「咱家没猪。」
「那就倒了。」
「倒了可惜。」
「可惜也没法。」
舀进盆里，一勺一勺。盆满了，端到院子里。
太阳出来了，照在盆里，水上浮着一层白沫。
周德贵从矮墙那边探头看了一眼。
「散了。」
「散了。」
「为什么散的。」
「豆不好。」
「豆不好，是你买的。」他把手搭在墙头上，「陈豆五毛，好豆八毛。你省三毛，散一锅。这一锅豆腐，能卖七块八。」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买。」
「我没钱。」
「没钱就别做。」
「不做更没钱。」
他把手收回去，人也不见了。过了一会儿，矮墙那边传来他倒水的声音。
上午十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那盆散的。
小满在旁边写字，写完一页，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
「娘，我给你算一笔。」
「算什么。」
「一锅豆腐七块八。一个月三十锅，二百三十四。一年十二个月，两千八百零八。」
「你算得倒清楚。」
「老师教的。」
「老师还教什么。」
「还教……还教我们不能浪费粮食。」
她低下头，把那页纸翻过去，用橡皮擦。
擦着擦着，橡皮掉在地上，滚到门槛外头。
她爬出去捡，捡起来，人没进来。
「娘。」
「嗯。」
「门口有个人。」
抬起头。
顾承泽站在院门外头，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
太阳在他背后，看不清脸。
「礼拜三你没来。」
「我忘了。」
「孩子在不在。」
「在。」
他往院里看。看见那盆散的。
「这是什么。」
「豆腐。」
「散的。」
「散了也是豆腐。」我说，「就是不好看。」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进去看看孩子。上回的单子你没拿，我给你带来了。彩超再做一回，看看缺口变没变。钱的事你想办法，可你不能不吭声。孩子的事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他进了屋。小满把衣服掀起来，他蹲下去听。
听了一会儿，把听诊器摘下来。
「跟上回一样。」
「嗯。」
「下礼拜三，一定来。」
他走出院门。走过那盆散的，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9
酱菜厂的食堂在后院，屋顶是石棉瓦，瓦上落了一层灰。
从晒场穿过去，两边都是缸，缸沿上搭着竹匾，匾里晒着萝卜条。
一个工人推着自行车从缸中间过，车把上挂着饭盒，饭盒磕在车梁上，一路响。
门口一口大锅。锅盖掀着，冒热气。
老赵在案板前切土豆，围裙上沾着面，切一刀，抹一下刀。
「赵师傅。」
老赵的灶台是砖砌的，灶门熏得黑。锅铲挂在墙上，铲柄缠着布条，布条黑得发亮。
「哎。」他抬头，「豆腐送来了。」
「今天这盆，不要钱。」
「不要钱。」他把刀放下，「为什么不要钱。」
「散了。」
「散了。」他走过来，弯着腰看盆，「是散了。」
拿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里，咂了两下。
「酸的。」
「豆不好。」
「酸归酸，豆腐味还在。」他又舀了一勺，「就是卖相不行。端上桌，工人得骂。」
「拌点葱花，浇一勺辣油。」
「辣油要钱。」
「那就不浇。」
他把勺子放回盆里，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等等。顾经理在里头吃饭。」
「哪个顾经理。」
「顾长顺。管钱的。」他往后头一指，「你别说话，让他尝。」
食堂里有六张桌子，坐了三桌人。
顾长顺坐在靠窗那张，面前一盘炒白菜，一碗米饭，一碟咸菜。
「顾经理。」
「嗯。」他抬头，筷子还夹着白菜。
「食堂的豆腐，今天换了一家。」
「换了。」
「你尝尝。」
老赵把一小碗散的端过去，碗里撒了点葱花。
顾长顺看了两秒，夹了一筷子。
嚼。
又夹一筷子。
「这豆腐谁做的。」
「柳溪镇一个女的。周德贵的外甥女。」
「周德贵的。」他把筷子放下，「我吃周德贵的豆腐吃了二十年。他那豆腐，刀切下去掉渣，煮汤不散。」
「这个散了。」
「散了还端来。」
「她说不要钱。」
「不要钱。」顾长顺把碗往前推了推，「不要钱的东西，你让我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里头的汤水。
「卤水点老了。」
「是陈豆。」
「陈豆。」他把碗放下，「陈豆能做豆腐，得兑新豆。她不兑，是想省。」
「她说没钱。」
「没钱就别做。」
旁边一桌有个工人端着饭盒过来添饭，看见这碗，站住了。
「赵师傅，今天有豆腐。」
「散了。」
「散了也是豆腐。」他伸勺子舀了一勺，倒进自己饭盒，「比昨天那个强。昨天那个，一咬一嘴水。」
「昨天那个是周德贵送的。」
「周德贵的不行。」他端着饭盒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这个明天有没有。」
「不知道。」
「有的话给我留一块。」
顾长顺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子散的，放在米饭上。
「这手艺，谁教的。」
「我表舅。」
「周德贵教不出这个。」
「他是我表舅。」
「表舅教不出这个。」他把饭咽下去，「周德贵的豆腐，讲究的是压得干、切得方、放三天不坏。他做的是卖给食堂的豆腐，不是给人吃的豆腐。你这个，压得不够，可点卤的手法是活的。」
「什么手法。」
「你点卤的时候，是不是分了三回。」
「两回。」
「三回。」他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头一回下一半，第二回下三成，第三回看浆面。你看浆面的时候用勺子背推，推出来的花是细的，不是大块。这个手法，柳溪镇没几个人会。」
「我舅妈会。」
「你舅妈。」
「周德贵的老婆，陈桂芳。她教我的。」
「陈桂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娘家是哪儿的。」
「不知道。」
「她娘家是下河湾的。」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下河湾的人做豆腐，讲究三回点卤。」
后门开了，顾秀英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送豆腐。」
「送豆腐送到食堂里头。」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碗，「二哥，你吃的什么。」
「豆腐。」
「哪来的。」
「她送来的。」
顾秀英把碗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酸的。」
「酸是豆的事。」
「豆是她买的。」她转过身，「沈玉兰，我跟你说过，厂里的事你别掺和。」
「她没掺和。」顾长顺说，「是我让她送的。」
「二哥。」
「厂里的采购是你管，可食堂吃什么，我管。」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笔，「一天二十块，试供三天。」
「试供三天也得我签字。」
「那你签。」
他把纸条写好，推到桌子中间。
顾秀英站着不动。
「签。」顾长顺说。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头划了一个名字，划得很快。
「三天。」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三天以后再说。」
「条子给她。」
「条子我拿着。她要送货，找我领。」
顾长顺看了她一眼。
「秀英。」
「怎么了。」
「你这是跟谁过不去。」
「我跟谁都不用过不去。」她把钥匙串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厂里的规矩，采购一个人管。二哥你自己定的。」
她走了。后门在她身后合上，弹了一下，没关严。
老赵把盆端到灶台边上，拿一块湿布盖上。
「明天早上七点，从后门进。别走前门，前门那个老李，嘴碎。」
「嗯。」
「二十块，切四两一块，别切大。工人吃饭，看的是块数，不是斤两。」
「记住了。」
顾长顺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池边上，自己冲了。
「你这个豆腐，」他背对着我说，「要是三天里能做出不掉渣的，我给你加到三十块。」
「加价要顾主任签。」
「我签。」他把碗扣在架子上，「钱是我管。」
端着空盆从后门出来。
三天，一天二十块，六十块。
一锅豆二十斤，好豆十六块。一天出五十来块豆腐，二十块给厂里，剩三十块上街卖。
六十块里头，豆钱占四十八。剩下十二块，是柴、卤水、工夫。
回去的路上，把这三天的数又过了一遍。
10
第三天早上，把二十块豆腐送到后门。
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条子。
「顾主任签了。」
「签的什么。」
「试供三天。今天最后一天。」他把条子给我看了一眼，「你今天送完，明天得重新签。」
「她签吗。」
「不知道。」他把条子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我替你跑了一趟。她在库房，翻东西，翻得满地都是纸。」
第三天下午，顾秀英在食堂后门等我。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黄的，边上卷，中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沈玉兰，你看看这个。」
「什么。」
「你爹的签字。」
纸展开，是一张收条，蓝黑墨水写的，字歪。
上面一行：今收到顾家抚恤贰百元整。
底下一个签名，三个字，沈国梁。
「八三年八月。」她用指甲在日期上敲了敲，「顾家给的。二百块，那年够盖三间房。」
「哪儿来的。」
「厂里的旧单据。八三年的东西，都堆在库房里，我翻了两天。翻出一堆，你看看，这张最有用。」
「翻这个干啥。」
「给你看。」她把收条举起来，「你天天说顾家欠你爹的恩。你爹收了钱。二百块，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收了钱，就不是白救。」
纸在太阳底下，字看得很清楚。
那个「国」字，里头的口没有写成口，画成了一个圈，圈口没有合严，留了一个小豁。
「这字不是我爹写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爹的字。」我把纸接过来，「可我知道这个字是谁写的。」
「谁。」
「周德贵。」
顾秀英看着我，眼睛眯起来。
「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记数就这么写。国字里头的口，他画圈。」
「他识字。」
「他识不了几个。国、家、钱，这三个字他写得多。」
她把纸抽回去，折了一下。
「周德贵写你爹的名字，收顾家的钱。这跟我没关系。我只管告诉你，你爹收了钱。」
「我爹死了。」
「死了也收了。」
「我爹死在水里。八月里，他人都没了，谁替他收钱。」
「那我怎么知道。」她把纸塞进兜里，「反正条子在我手上。你要是再往顾家凑，我就把这张条子拿给全镇的人看。让他们看看，救人的那家，收了二百块。」
她走了。走得快，鞋跟在水泥地上磕。
后门没关。老赵在里头刷锅。刷子刮着锅底，一声一声。
回到院子，周德贵在磨盘边上坐着，手里一把小刀，在削一根竹片。
「回来了。」
「八三年八月，你去过顾家。」
刀停了一下。
「什么顾家。」
「下河湾的顾家。你拿了二百块，还有一台缝纫机。」
他把竹片放下，抬起头。
「谁跟你说的。」
「条子上有你的字。」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我当什么事。」他把小刀插进磨盘缝里，「八三年，我是去过。那钱是我替你收的。」
「替我收的。」
「你那时候八岁，烧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钱放你手里，你能拿住？」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二百块，我给你做了嫁妆。」
「什么嫁妆。」
「你嫁建平那年，一床被子，一个木箱，还有一身新衣裳。那不是钱。」
「一床被子十八块，木箱十二，衣裳八块。」
「还有酒席。」
「酒席是周家的脸面。」
「脸面不要钱。」他往前走了一步，「玉兰，我跟你说句实话。八三年那二百块，我要是没拿，你活不到今天。你八岁，发着烧，我把你从水里捞上来，背了十里地。你吃的饭，穿的衣，哪一样不是我周家的。二百块，二十年，一年十块。你算算，够不够。」
「缝纫机呢。」
「缝纫机卖了。一百二。」
「卖给谁。」
「镇上裁缝铺。」他把手一摆，「早没了。那铺子九几年就关门了。」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玉兰，我劝你一句。顾家的钱，你别惦记。人家给你二百块，是买个心安。你要是真去认亲，人家翻出这张条子，你脸往哪儿搁。」
院门响了一声，脚步往巷子外去。
晚上，小满睡了。
院里没有月亮，磨盘黑着。
矮墙那边的屋里点着灯，周德贵在喝酒，一个人，杯子放在桌上一声一声。
十一点，灯灭了。
搬了一把竹梯，靠在他家灶房的墙上。
梯子短，最后一格够不着房檐，垫了一块砖。砖是松的，踩上去晃了一下。
灶房的门没锁，用一根铁丝别着。
柜子在灶台南边，柜门掉了漆，锁是一个铜挂锁，锁鼻上缠着铁丝。
铁丝拧了两圈，用手一掰就开。
柜子里是旧衣服，一件压在另一件上头，樟脑味冲。
底下有个铁盒子，盒子上印着饼干，盒子盖凹了一块。
铁盒子里是纸。
几张收条，一沓粮票，粮票边上发毛。
一张汇款单。
汇款单是绿格的，字是复写的，压得很深。
日期：九三年四月十六。
收款人：王守业。
地址：河南省，驻马店，上蔡县，一个公社的名字，写到一半改了。
金额：八百元整。
汇款人一栏，写着周德贵。
还有一沓照片。最上头一张是黑白的，两个男人站在船头上，光着膀子。
底下一张是彩色的，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一间砖房前头。
女人是陈桂芳，年轻些。孩子不是小满。
最底下，压着一个蓝皮本子。
本子不大，比手掌大一点，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蓝墨水，写得很正：记数。
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玉兰存。
第二行：八三年八月，收顾家二百。
本子塞进怀里。铁丝重新别上。
梯子还没下到底，矮墙那边有咳嗽声。
周德贵起来了。
11
本子在怀里，硬，硌着肋骨。
回屋，把门闩插上。
灯不敢点，用被子蒙住窗户，点了一根蜡。
蜡是给小满做作业备的，剩半截。
本子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
纸是黄的，格子是红的。字写得歪，横不平，竖不直。
第一页，玉兰存。
第二行，八三年八月，收顾家二百。
第三行，八四年三月，缝纫机，一百二。
翻过去。
九三年三月，存一百二。
九三年四月，存一百二。
一个月一行。一行不落。
翻到九九年三月，字变了。
九九年三月，取三千。后头注了三个字：建平的事。
翻到二〇〇一年八月，取两千。后头注了两个字：小满。
再往后翻，一个月一行，翻到二〇〇三年七月。
最后一页不是存钱的数。
最后一页写着：青松，九三年四月，王家，八百。
青松两个字，写得比别处大。
蜡烧到一半，火苗歪。
从桌上摸出半截铅笔，一个旧作业本。
小满的作业本，前头写过字，后头空着。
撕了三页。
抄。
抄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对。
「收」字抄错了，抄成「改」，划掉重写。
「缝」字不会写，画了一个圈。
抄到第五行，手抖，铅笔芯断了。
小满在床上翻身。
「娘。」
「睡。」
「你在写啥。」
「记数。」
「记啥数。」
「记我的工钱。」
「工钱是啥。」
「我干活，人家给钱。」
「谁给你钱。」
「你舅爷。」
「他给了吗。」
「没有。」
「那你还记。」
「记着，将来好要。」
「要得回来吗。」
「不知道。」
「要不回来咋办。」
「那也得记。」
她不问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娘，你写字为啥画圈。」
「不会写。」
用牙咬出一点芯，接着抄。
抄完一页，从头对一遍。
数对不上，回头看。
一百二十块，一百二十个月。一万四千四。
减三千，减两千。
九千四。
九千四，是她十年的工钱。一个月一百二，一天四块。
一天四块，从早上四点站到中午十一点。
抄到天亮。抄了十一页。
把本子用油纸包起来，塞进灶膛后头的砖缝里。
砖是松的，塞进去，再用灰抹上。
抹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最后那一页，又看了一眼。
青松。
弟弟叫青松。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说的。
四岁，说话说不清，「松」说成「东」。
他说，姐姐，我叫青东。
那年水来的时候，他拽着我的衣角。
拽得很紧。
后来，手松了。
六点半，陈桂芳端着碗过来，站在灶房门口。
「玉兰，你舅昨晚一宿没睡。」
「嗯。」
「他翻柜子。」
「翻啥。」
「不知道。翻了一晚上。」她把碗换了只手，「你们咋了。」
「没啥。」
「没啥他翻柜子。」她压低声音，「他那人，藏东西藏得深。你要是拿了啥，赶紧放回去。」
「我没拿。」
「没拿就好。」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玉兰，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跟他硬。他这人，你越硬他越来劲。你顺着他，他还能给你口饭吃。」
「我顺着他十年了。」
「那就再顺两年。」
「小满等不了两年。」
「小满咋了。」
「心脏。」
「心脏。」她顿了一下，「要多少钱。」
「两万八。」
「两万八。」她把碗往怀里抱了抱，「那我不知道了。」
六点半，周德贵在院里喊。
「玉兰。」
「嗯。」
「你过来。」
他站在他家灶房门口，手里拎着那个铁盒子。
「柜子你翻过。」
「没有。」
「铁丝是反的。」他把铁盒子往地上一放，「我别铁丝，从来是往左拧。你今天拧的是往右。」
「我没进你的屋。」
「本子呢。」
「什么本子。」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跟先落地。
「蓝皮的。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你抄了。」
「我没抄。」
「你抄了。」他站在我面前，「玉兰，你把本子给我，这事就算没发生。」
「我没有本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八点，桥头。
豆腐摆上板，还没开张。
周德贵从桥东头过来，走得快。
他站在摊子前头，一句话不说，两只手抓住豆腐板的边，往上掀。
板子翻了。
豆腐全扣在石板上，一块一块，摔得稀烂。
豆浆桶倒了，桶里的水淌出去，淌到别人脚底下。
「本子呢。」
「我没有。」
他又掀了一下案子。
秤掉在地上。秤杆断了。
「本子呢。」
「我没有本子。」
小满从摊子底下钻出来，蹲下去捡豆腐。
「别捡。」我说。
她没听，捡起一块，用手捧着。
周德贵一脚踩在那块豆腐上。
豆腐从她手指头缝里挤出来。
「你干啥。」卖菜的王婶站起来了。
「我管我外甥女。」
「你管你外甥女，你踩孩子的手。」
「没踩着手。」
小满把手抽回来。手背上一个红印，是鞋底的花纹。
她不哭。蹲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周德贵。」我说，「你有话回家说。」
「回家说。」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行。回家说。」
他往桥上走了两步，回头。
「你要本子，你就拿着。本子你拿走，小满留下。」
「凭什么。」
「凭她姓周。」
「她姓周，是我男人姓周。」
「你男人是我周家的人。」他往人群里看了一圈，「你们都听见了。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现在她要拿个破本子，跟我掰扯。行。掰扯就掰扯。孩子留下，她走。」
围观的人不说话。
卖鱼的老钱把鱼盆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一条道。
「玉兰。」王婶走过来，拉了一下我的胳膊，「先回去。」
「我不回。」
「先回去。」她的手劲大，「孩子手破了。」
小满站起来，手背上的红印子肿起来一条。
「娘，我手不疼。」
「走。」
把案子扶起来。秤杆断了。秤砣还在，滚到石板底下。
豆腐全烂了，一地的白。
蹲下去，一块一块捡。
烂的捡不起来，用手指头刮。
刮到一半，手停住。
石板缝里有一块没摔烂的，四四方方，边上缺了一个角。
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
小满蹲在旁边，也捡。
「娘，这些还能卖吗。」
「不卖了。」
「那干啥。」
「拿回去，做臭豆腐。」
「臭豆腐能卖钱吗。」
「能。」
「卖多少钱。」
「五毛一块。」
「那能卖多少。」
「不知道。」
她把捡起来的烂豆腐放进桶里，一块一块码好。
码到最上头，用手按了按。
「娘，周德贵是不是坏人。」
「别问。」
「他踩我的手。」
「我知道。」
「你为啥不打他。」
「打不过。」
「那咋办。」
「攒着。」
12
雨是下午三点下的。
先是几滴，砸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圆点。后来就密了，成线。
桥头的人全跑了。卖鱼的把鱼盆端到桥洞底下，卖菜的拿塑料布盖筐。
豆腐已经烂了，雨水一冲，白汤顺着石板缝往下淌。
秤砣滚到石板底下，趴在地上够，够不着。
「用这个。」
修鞋的老周从桥洞里递出一根铁钩子，钩子是他挑鞋底用的。
钩子伸进去，勾住秤砣的环，慢慢拖出来。
「谢了。」
「一个秤砣，值不了几毛。」
「秤杆断了，秤砣留着也没用。」
「留着。」他把钩子收回去，「铁的东西，卖废铁也值两毛。」
他缩回桥洞里，坐在他的小马扎上，继续纳鞋底。
雨越下越大，桥面上开始积水。水从桥两头往下流，流成两道黄。
把烂豆腐一桶一桶往担子上装。桶满了，盖子盖不上，用手按。
顾承泽是从桥西头过来的，撑一把黑伞。
他走到桥中间，站住。
「你怎么在这儿。」
「收摊。」
「下着雨收摊。」
「摊子被人掀了。」
他往地上看。石板上还有白的，被雨冲得只剩一层薄印。
「谁掀的。」
「我表舅。」
「为什么。」
「家事。」
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孩子呢。」
「在家。」
「一个人。」
「锁着门。」
他把伞递过来。
「你先拿着。」
「不用。」
「你拿着。」他把伞往我手里一塞，自己走到摊子那头，弯腰把案子扶起来。
案子的一根腿断了，扶起来又倒。
他蹲下去看断口。
「这木头朽了。换一根。」
「没钱换。」
「我给你换。」
「不用。」
「我不是可怜你。」他站起来，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我今天是来找你的。上礼拜三你没来，这礼拜三你也没来。」
「我忙。」
「忙什么。」
「卖豆腐。」
「豆腐卖了多少钱。」
「今天一块没卖。」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
「你后颈那颗痣。」
「又来了。」
「是不是从小就有的。」
「我说过，八岁以前的事我不记得。」
「一点都记不住。」
「一点都记不住。」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用塑料纸包着，包了三层。
打开，是一张照片，比上回那张还旧。
「这是我妈年轻的时候。」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脸被裁掉了。
「裁掉的是谁。」
「我爹。我妈裁的。」他把照片翻过来，「你看背面。」
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写得很轻。
「八三年八月，柳溪。恩人姓沈，闺女青禾，八岁，后颈有痣，左。」
雨打在照片上，字洇开了一点。
「我妈写的。」
「她怎么知道我有痣。」
「她知道恩人的闺女有痣。」
「我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闺女。」
「你不知道。」他把照片收回去，用塑料纸重新包好，「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问问。」
「问完了。」
「问完了。」
他把照片揣进兜里，站在雨里不走。
「我妈这二十年，每年七月十二都去河边。」他说，「头几年是烧纸，后来不让烧了，她就在河边坐着。我小时候跟着去过两回。她坐在石头上，看水，看一上午。」
「她烧给谁。」
「烧给救她的人。」
「人死了，烧纸有用吗。」
「没用。」他把脸上的雨水抹了一把，「可她不去，那口气过不去。」
「你不是大夫吗，你还信这个。」
「大夫也拦不住人烧纸。」
桥洞底下，老周收了马扎，把工具装进一个木箱，扛在肩上。
「小伙子，雨小了，我先走。」
「路滑。」
「滑也得走，家里还等着做饭。」他从我们中间走过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伞，「这伞不错。上海产的。」
他走了。雨确实小了，桥面上还有水。
「你妈叫什么。」
「顾婉贞。」
手停在半空。
「柳溪镇顾家老太太。」
「那是我妈。」
「顾长顺是你什么人。」
「我二叔。」
「酱菜厂是你家的。」
「我二叔管钱，我姑管采购，我妈不管事。」他把伞从我手里拿回去，撑开，「厂子是我爹留下的。我爹九〇年没了。」
「你为什么要当大夫。」
「不想管厂。」他把伞撑好，「厂里的事，我插不上手。我姑说我是个书呆子。」
「你不是。」
「我是不是，跟你没关系。」他把伞举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
「雨还要下。」
「我有担子。」
「我帮你挑。」
「你不会挑。」
「你教我。」
他伸手去抓扁担，抓反了，担子一头沉下去，桶里的水晃出来，泼在他裤子上。
「这样不对。」
「那你挑。」
把扁担换了个肩，挑起来。
他在旁边撑伞，伞举得高，遮着桶，不遮人。
走了十几步，他开口。
「我妈说，那闺女后颈有颗痣，左边。她说那孩子八岁，会数数，能数到一百。」
「数到一百不算本事。」
「她说那天在水里，那孩子抓着一块木头，嘴里一直在数。数到七十多，数乱了，又从一开始数。」
「她记错了。」
「也许。」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你数得到一百吗。」
「数得到。」
「数一遍。」
「现在？」
「现在。」
「一，二，三，四……」
数到四十，停住。
「怎么不数了。」
「忘了数到哪儿。」
他站在那儿，伞上的水往下滴。
「再来一遍。」
「不数了。」
「为什么。」
「数到一百，也没人来。」
他的手在伞柄上捏紧了一下。
「礼拜三。」他说，「县医院。你要是不来，我就到镇上找你。」
「你别来。」
「为什么。」
「顾主任会说闲话。」
「我姑说什么，我不听。」
他走了。伞在巷子里一晃一晃，晃到拐角，不见了。
回到家，小满趴在门缝上看。
「娘，你的豆腐呢。」
「烂了。」
「那今天吃啥。」
「吃烂豆腐。」
「那个人是谁。」
「大夫。」
「他来干啥。」
「送伞。」
「伞呢。」
「他拿走了。」
「他为什么拿走。」
「因为雨停了。」
她想了想，没再问。
13
顾承泽回老宅，是晚上。
院门没关，虚掩着。屋里一盏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黄的一片。
顾婉贞在灯下缝一双鞋垫，针脚密，一针一针。
灯是罩子灯，玻璃罩上熏黑了一圈。她隔一会儿就用剪子把灯芯剪一剪。
「妈。」
「回来了。」她没抬头，「吃了没有。」
「吃了。」
「锅里还有面。」
「不吃了。」他坐在石桌边上，把塑料纸包的照片放在桌上，「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
「八三年那个恩人，他家里有一个闺女。」
针停了。
「八岁。」她说。
「你怎么知道八岁。」
「他自己说的。他说他有个闺女，八岁，会数数。」
「还有呢。」
「还有……」她把针插在鞋垫上，想了一会儿，「他说他闺女后颈有颗痣。左边的。他还说这闺女嘴馋，爱吃甜的。」
顾承泽没有说话。
「你怎么问这个。」她把鞋垫放到腿上，「你听见什么了。」
「柳溪镇有个卖豆腐的。二十八岁。后颈左边有颗痣。八岁以前的事不记得。」
顾婉贞把手放在桌上。
「她叫什么。」
「沈玉兰。」
「沈玉兰。」她念了一遍，「姓沈。」
「她说她随表舅姓。」
「她表舅是谁。」
「周德贵。」
顾婉贞坐着不动。灯芯烧出一个小小的火花，她把灯芯剪了一点。
「嫂子，你别听他的。」
顾秀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承泽，你这孩子，二十年前的事，你问它干啥。人家救了你，你记着就完了。你还非得找出个活人来。」
「姑，我没找。」
「你没找，你一趟一趟往柳溪镇跑。」她把西瓜放在桌上，「你妈眼睛不好，你别拿这些事来磨她。」
「我就问一句。」
「问一句问一句，你问了多少句了。」她坐下，拿起一块西瓜，「那孩子早淹死了。八三年那水，柳溪大队死了七个人，小的两个。那孩子八岁，正是跑不动的年纪。」
「你看见她死了。」
「我没看见。」她咬了一口西瓜，「可这么多年没消息，不是死了是什么。」
顾婉贞站起来，往屋里走。
「妈。」
「我拿个东西。」
她进屋，屋里传出开柜门的声音，抽屉拉开，又推上。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铁盒。
铁盒是月饼盒，红的，上头一个嫦娥，颜色掉了。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布。布包着东西，包了四层。
一层一层揭开。
半块玉。
青的，不亮。断口在中间，崩茬高低不平。
顾秀英把西瓜放下了。
「嫂子，你把这个拿出来干啥。」
「给他看。」
「看什么。一块破石头。」
「这是我婆婆的玉。一对，掰成两半。一半写着长命，一半写着富贵。」顾婉贞把玉放在桌上，「那年我给他，他不要。我婆婆说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家，他才收了半块。」
「他收的是哪半块。」
「富贵。」她把玉往前推了推，「长命我留着。我婆婆说，长命留给自己，富贵给恩人。恩人家里人丁要旺。」
顾承泽把玉拿起来。
凉。放在手心，一会儿就跟手心一个温度。
「背面有字吗。」
「没有。这半块是光面。」
「那半块呢。」
「不知道。」
「他说过他闺女叫青禾。」
「说过。」
「青禾两个字，怎么写。」
「青草的青，禾苗的禾。」
顾秀英站起来，把西瓜盘往自己那边挪。
「行了行了。一块石头，说了二十年。」她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西瓜拿起来，咬了一口，「嫂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真觉得那卖豆腐的是，你就去认。可你认之前，先想想。人家一个卖豆腐的，你一个开厂的。你认了，人家说你图什么。人家不认，你脸往哪儿搁。」
「我不要脸。」
「你不要脸，顾家还要。」
顾婉贞把玉包回布里，一层一层。
「秀英。」她说，「你男人那年，到底下没下水。」
「下了。」
「在哪儿下的。」
「河湾。」
「河湾离我家多远。」
「我哪知道多远。」
「三里。」顾婉贞把布包好，放回铁盒，「河湾在三里外。他要是从河湾下水，救得着谁。」
顾秀英站着，手里还捏着西瓜皮。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婉贞把铁盒盖上，「我就是问问。」
顾秀英把西瓜皮往盘里一扔。
「行。我多嘴。」她往门口走，「我这些年，替你们顾家跑前跑后，采购、厂里、老太太的药，哪一样不是我。到头来，我男人下水救人，还得问在哪儿下的。」
她拉开门。
「秀英。」顾承泽叫住她。
「干啥。」
「张叔八三年七月，在砖厂上班吗。」
「上。」
「一天没缺。」
「一天没缺。」她说完，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把门带上，走了。
院里静下来。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桌上，一晃一晃。
「妈。」
「嗯。」
「那半块玉，要是还在，能对上吗。」
顾婉贞抬起头。
「能。」她说，「掰的时候，是我婆婆拿钳子掰的。断口不齐，边上还有一个小缺口，是钳子硌的。一对就对上。」
「小缺口在哪儿。」
「在长命这半块上，靠左边。」她把铁盒推到桌子中间，「你要是找着了，拿回来给我看看。」
「要是找不着呢。」
「找不着就找不着。」她把鞋垫拿起来，重新穿针，「我这二十年，也没指望找着。」
针穿了三次。没穿进去。
「妈，我给你穿。」
「我自己来。」她把线头在嘴里抿了抿，对着灯，「你明天回县里。」
「回。」
「路上买两斤桃。你二叔爱吃桃。」
院门外有人喊。
「顾家嫂子，睡了没有。」
「没有。」
「借根针，我那根断了。」
顾婉贞把针递出去。门缝里伸进一只手，接了，缩回去。
「明天还。」
「不用还。」
「那不行。」脚步声往隔壁去了。
14
派出所两间房，门口一棵梧桐，树底下拴着一辆自行车。
屋里有一张长桌，桌上一个台扇，转着，吹得纸角翻。
「办什么。」
「改名字。」
「改名字。」窗口里的老民警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叫什么。」
「沈玉兰。」
「改成什么。」
「沈青禾。」
他把笔放下。
「沈青禾是谁。」
「是我。」
「你是沈玉兰。」
「我是沈青禾。玉兰是别人给起的。」
老民警姓宋，头发白了一半，桌上的搪瓷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你有材料吗。」
「什么材料。」
「出生证明，原籍证明，村里开的证明，任一样。」
「没有。」
「没有改不了。」
「我有户口本。」
「户口本上写的是沈玉兰。」他把户口本推回来，「你自己看。」
户口本是蓝皮的，翻开，第一页写着：沈玉兰，女，一九七五年生，柳溪镇柳溪村。
「我一九七五年生，八三年我八岁。」
「户口本上没写你八岁那年的事。」
「八三年柳溪发水，死了七个人。你们这儿有登记吗。」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你等会儿。」
他起身，往里头走。里屋有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纸条。
拉开第三个柜子，翻了一会儿，抱出一本硬皮簿子。
簿子很厚，牛皮纸的封面，边角磨圆了。
「八三年的。」他把簿子放在桌上，翻开，「那年我在，刚从部队回来。」
纸是黄的，格子上用钢笔写着字，一行一行。
「柳溪大队，报上来两个。」他的手指头在纸上往下走，「沈青禾，女，八岁。沈青松，男，四岁。都写着失踪。」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他把簿子转过来，「八三年到八五年，我们找过。下游几个村都问了。那两年，水冲走的人多，找回来的少。」
「沈青松呢。」
「也写着失踪。」
「他死了吗。」
「不知道。」他把簿子合上，「簿子上写失踪，就是没找着。」
「他要是没死呢。」
「没死就是被人抱走了。」他把簿子往柜子里放，「那年月，抱走孩子的多。有的自己养，有的送人。」
「有没有人来查过。」
「查什么。」
「查沈青松。」
他站在柜子前头，想了一会儿。
「九三年，有人来查过。」
「谁。」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说着一口外地方言。」他坐回来，「他问柳溪大队八三年有没有丢过孩子。我说有。他问丢的是不是一个男孩。我说是一男一女。他就走了。」
「他叫什么。」
「没留名。」
「那他留了什么。」
「留了个地址。」老宋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便笺，翻了几页，「我记得我记了。九三年的本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把便笺翻完，又去翻另一个抽屉。
台扇转到这边，吹起桌上一张纸。纸飘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你坐着等。」
「嗯。」
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染着黄头发，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办身份证。」
「排队。」
「我就问一句。」
「问。」
「加急的几天。」
「七天。加钱。」
「加多少。」
「四十。」
「那不加了。」他把单子一折，走了。
老宋从抽屉底下抽出一张纸片。
纸片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毛。
「找到了。」他把纸片放在桌上，「九三年四月，有个人来问沈青松。我记了个地址。河南省，驻马店，上蔡县，什么公社，邵店，邵店大队，姓王。」
「姓王。」
「王守业。」他把纸片推过来，「这个人说他是替人问的。」
纸片上的字是老宋的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画。
「他为什么要问沈青松。」
「他说他村里有个孩子，是抱来的，年纪对得上。」老宋把眼镜戴上，「我那时候想管，管不了。跨省的事，得上报。报了也没人管。」
「现在还能查吗。」
「查什么。」
「查那个孩子。」
「十年前的地址，人不一定在。」他把纸片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要查，得自己去。这种陈年的事，我们发函，人家不一定回。」
「我连路费都没有。」
「那我没办法。」他把户口本收起来，「你这个名字，一时改不了。等你有材料再来。」
「什么材料算数。」
「能证明你是沈青禾的。」他把户口本递回来，「人证也行。当年在场的人，两个以上，肯签字，肯按手印。」
「要是他们不肯呢。」
「那你就还是沈玉兰。」他把笔帽盖上，「玉兰这名字也不难听。」
「我用了二十年。」
「二十年也不长。」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六年，见过改名改姓的，都是图个方便。你这不像图方便。」
「我图个明白。」
他把缸子放下，看了我一会儿。
「八三年那水，我在堤上。」他说，「水退了下去，河滩上全是泥。泥里有人，有猪，有柜子。我们抬了三天。第三天抬上来一个男的，三十来岁，护林员的褂子，兜里还揣着半块饼。」
手在桌子底下捏紧了。
「你怎么知道是护林员。」
「褂子肩膀上有一块补丁，补的是帆布。护林员才那么补。」他往椅背上靠，「那人姓什么不知道。抬上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就那半块饼。」
「没有玉吗。」
「玉。」他皱起眉，「什么玉。」
「没什么。」我把户口本揣进兜里，「宋叔，那张纸片，能不能给我。」
「这是档案。」
「我抄一份。」
「抄吧。」
从桌上拿了一张废纸，一个字一个字抄。
邵店。王守业。九三年四月。
抄完，把纸片还给他。
「宋叔，八三年抬上来那个人，埋哪儿了。」
「柳溪后山，乱葬岗那片。那年死的都埋那儿。」他把簿子放回柜子，「后来镇里修路，挪过一回。现在是一片杨树林。风一过，叶子响成一片，响了大半夜。」
15
小满是在学校门口倒的。
那天放学，她背着书包出来，走了两步，蹲下去，手按着胸口。
李老师把她抱到诊所，诊所的大夫听了听，说赶紧送县医院。
到县医院是四点半。
顾承泽在外科值班，跑过来看了一下，就把人往住院部推。
「押金八千。」
「多少。」
「八千。手术排期要先交押金。」
「我只有两千三。」
「先交两千三，剩下的三天内补齐。」他在单子上写字，笔尖戳破了纸，「我给你签字。」
「你签了字，人家会不会说你。」
「我一个人签，谁也说不着。」
住院部三楼，六人一间，小满靠窗。
同屋住了三个，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在打点滴，他娘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皮扔在床头柜上。
「你们也是心脏。」那女人问。
「嗯。」
「我们家这个，生下来就有。」
「嗯。」
「你家的几岁。」
「七岁。」
「七岁才发现。」她把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吃。」
「不要。」
「拿着。」
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没动。
六点，周德贵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秃顶，穿一件白衬衫，衬衫塞在裤子里，肚子把皮带顶开了一道。
「玉兰。」
「嗯。」
「这是马老板。砖厂的。」
马老板伸出手，又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伸出来。
「沈师傅。」
「我不是师傅。」
「叫顺口了。」他把手放下，「孩子怎么样。」
「要开刀。」
「开刀好。开了刀就好了。」他往病床上看了一眼，「小满，几岁了。」
小满看着他，不说话。
「七岁。」我说。
「七岁好。」他点点头，转过身，「老周，你说。」
周德贵往前走了一步。
「玉兰，我跟马老板说好了。三万。人搬过去，户口迁过去，姓马的出三万。孩子还是你带，住还是住我那儿。」
「我不搬。」
「你不搬，孩子也不搬。就是走个手续。」
「什么手续。」
「过继。」
「不过继。」
马老板咳了一声。
「沈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年纪，没儿子。三万块，我不是买孩子，我是买个姓。」他把手在肚子上按了按，「孩子还是你的，我不抢。逢年过节，我给她压岁钱。她长大了，要是想认你，我不拦。」
「她要是不想认呢。」
「那也随她。」
「你现在说得好听。」
「我现在说得就好听。」他笑了一下，「你可以不信我。可你眼下缺钱，我眼下缺个姓。这是一笔买卖。」
「买卖不做。」
周德贵把脸转过来。
「玉兰。」
「不做。」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马老板把衬衫下摆往下拉了拉。
「老周，那就算了吧。」
「马老板，你再等等。」
「等什么。」他往门口走，「人家不卖，我不能抢。我马老六在柳溪镇做了二十年砖，还没抢过谁家的孩子。」
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床。
「孩子长得挺好。」
门关上。周德贵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兜里。
「你行。」他说。
「我不行。」
「你行。」他把手抽出来，「八千块押金，你交了多少。」
「两千三。」
「剩下的五千七，你哪儿来。」
「借。」
「跟谁借。这镇上，谁敢借给你。」他往窗户那边走了一步，「玉兰，你想想。你为了一个姓，把一个孩子的命押上去。你这是当娘。」
「我这是当娘。」
「你这不是。」他把手指头点在窗台上，「你这是拿孩子的命，赌你的脸。」
「我的脸不值钱。」
「你的脸不值钱，孩子的命值钱。」他把手收回去，「三天。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点头，钱当天到。」
他走了。
七点，护士来量体温。
八点，顾承泽来了一趟，看了看单子，说手术排在月底。
九点，走廊的灯灭了一半。
九点半，顾秀英从走廊那头过来。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跟着两个女的，一个是厂里的会计，一个是她的邻居。
「沈玉兰。」
「嗯。」
「你出来。」
走廊上，灯光白。
「我问你一句。」她站在我面前，「你是不是跟顾承泽说，你是沈国梁的闺女。」
「我没说。」
「你没说，他为什么一趟一趟往你那儿跑。」她往前一步，「你还跟他说，你有一块玉。」
「我没说。」
「你没说，他回家翻他妈的东西。」她的声音提起来，「沈玉兰，你今天把玉拿出来。你要是拿得出，我认。你要是拿不出，你现在就滚出柳溪镇。」
「我凭什么给你看。」
「凭我是顾家的人。」
后头那个会计插话。
「顾主任，别在这儿吵。人家孩子病着。」
「病着就有理了。」顾秀英把手一摆，「她孩子病，她就能冒充恩人的闺女，就能骗顾家的钱。」
「我骗谁的钱了。」
「你没骗钱，你天天往顾家凑什么。」
「我送豆腐。」
「送豆腐送到医院来了。」她伸手，「玉呢。」
「没有。」
「你揣在身上的。」
她的手伸过来，抓住我的领口。
领口的扣子崩了，掉在地上，滚到墙根。
她的手往里摸，摸到口袋，隔着布捏住了那块硬的。
「在这儿。」
「松手。」
「我看看。」
她往外拽。布是缝死的，拽不动。
她用力一扯，线断了。
玉掉在地上。
石头碰水泥地，声音很脆。
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撞在踢脚线上。
顾秀英弯腰去捡。
她捡起来，对着灯看。
「半块。」她说，「还真是半块。」
「给我。」
「你看这个角。」她把玉翻过来，「崩了。」
她把玉往我手里一放。
「沈玉兰，我告诉你。这玉要是真的，它值钱。可它是假的。真的那半块在顾家老太太手里，二十年没动过。你这半块，是从哪儿弄来的，你自己清楚。」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你敢缝在孩子锁里头。」
她带着那两个女的走了。高跟鞋在走廊上响，响到楼梯口。
蹲下去，把玉捡起来。
崩了一个角。角在「贵」字最后一笔上，那一笔本来是个钩，现在钩没了。
用手摸，摸到一个小小的缺口，是钳子硌的。
不，不是钳子硌的。
是新崩的。
「沈玉兰。」
抬起头。
顾长顺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黑皮包。
「顾经理。」
「我听说孩子住院了。」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病房门，「钱够不够。」
「不够。」
「差多少。」
「五千七。」
他把包打开，手伸进去，停住。
「我不能给你。」
「我知道。」
「厂里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姑那个人，你也看见了。」他把手抽出来，包扣上，「我要是给你，她能闹到县里去。」
「我没跟你要。」
「你没跟我要，我也得说一句。」他往走廊两头看了看，「你要是真想认亲，得拿出让人没话说得东西。一块玉不够，嘴也不够。」
「什么东西够。」
「名册。」他说，「八三年公社有个抗洪记功名册。柳溪大队报了七个人，名册上都有名字。你爹要是在上头，那就是官家的东西，谁也说不出话。」
「名册在哪儿。」
「县档案馆。或者公社的老档案室。」他把包带子往肩上一挂，「我帮不了你。可我不拦你。」
他走了。
走廊尽头，顾承泽站在那儿，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他站了多久，不知道。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他走过来，「玉呢。」
「在这儿。」
他把玉接过去，走到灯底下看。
「崩了。」
「嗯。」
「崩在哪个字上。」
「贵。」
他把玉举高，对着灯，转了一下。
「这背面有东西。」
「一道划痕。」
「不是划痕。」他把玉放到我手里，让我自己摸，「你摸。横一道，竖一道，底下拐个弯。」
手指头顺着那道沟走。
横一道，竖一道，底下拐个弯。
「像个字。」
「禾。」他说，「禾苗的禾。」
16
第二天上午，天阴着，没下雨。
住院部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层潮气，花坛里的土是黑的。
顾承泽没穿白大褂。
他穿一件灰夹克，坐在住院部门口的花坛边上，脚边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不穿白衣服。」
「停诊了。」
「为什么。」
「有人写了个条子，送到院长那儿。」他把塑料袋往旁边挪了挪，「说我收病人家属的东西。」
「你收什么了。」
「一台电风扇。上个月一个出院的送的，我不要，他放我宿舍门口就走了。」
「那你收了。」
「收了。」他抬起头，「收了一台电风扇，停诊一礼拜。」
花坛里种着一排一串红，开得正好。有个病人家属蹲在旁边抽烟，抽完把烟头在花坛沿上按灭。
「她是冲我来的。」我说。
「她冲谁，我不管。」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我停诊一礼拜，正好有空。你坐下。」
「我站着。」
「坐下。」
坐在花坛沿上，隔着一臂远。
「你昨天说，你八岁以前的事不记得。」
「嗯。」
「记得多少。」
「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一只手。」
「什么手。」
「很大的手。手背上一道白疤，从虎口斜到手腕。指甲缝里有黑泥。」
「还有呢。」
「木头味。」我把手抬起来闻了一下，「新锯开的松木。不是柴火那种。」
「还有呢。」
「一个声音，说别丢。」
「还有呢。」
「没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花坛里的花。
「我六岁那年，记得多一点。」他说，「记得水。水是黄的，上头飘着草。记得我妈把我举起来，她的手在抖。记得有人接过去，那人的手很硬，指头粗。他把我往树上放，树枝扎我后背。」
「后来呢。」
「后来我在树上，看见他在水里。水把他往下拉，他往下沉，沉了两次。第三次没上来。」
花坛那头，那个抽烟的家属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踢了一脚花坛，土掉下来一块。
「我妈说，那年我们家什么都没了。房子冲了，猪冲了，我爹的腿在水里泡坏了，九〇年没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妈说，要不是那个人，我们娘俩也没了。她说这话说了二十年。」
「她记性好。」
「她记性不好。她眼睛也不好。」他转过头，「可这两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她说那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看她抱着我有没有站稳。」
「我没听见过这个。」
「你没听见，是因为你不在。」他说完，停了一下，「不对。你在。」
「我不在。」
「你在。」他往前坐了一点，「那人有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四岁。他下水的时候，那两个孩子在堤上。」
「你记得。」
「我不记得。我妈说的。她说她上岸以后，看见堤上站着两个孩子，一个大的牵着一个小的。水过来的时候，大的把小的抱起来，两个人一起被冲走了。」
手在膝盖上按紧了。
「她一直以为那两个孩子都死了。」
「她为什么这么以为。」
「因为没人来找。」他看着我，「她等了两年，没人来找。她登过寻人启事，登在县报上，登了三回。没人来。」
「有人来了。」
「谁。」
「八三年八月，有人去了她家。」我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拿了一张条子，收了二百块，还有一台缝纫机。」
「谁。」
「我表舅。」
他坐直了。
「他收的钱，写的是我爹的名字。」
「你爹叫什么。」
「沈国梁。」
「你怎么知道你爹叫沈国梁。」
「条子上写的。他仿我爹的字。」
「你怎么知道是仿的。」
「因为那不是我爹的字。我爹的字我不知道。可那个国字，里头画的是圈。」
顾承泽没有再说话。
住院部门口，一辆平车推过去，轮子在地上响。推车的是个男护工，一边推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三楼那个，昨天夜里又闹。」
「哪个。」
「就是那个姓赵的。」
「哦。他儿子呢。」
「没来。」
车推过去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说什么。」
「说你是沈国梁的闺女。」
「我说了，谁信。」我把手放在膝盖上，「一个卖豆腐的，说自己是恩人的闺女。玉是半块的，字是看不清的。我表舅在镇上二十年，人人都说他心善，收留了我。我拿什么说。」
「你拿玉。」
「玉崩了。」
「崩了也是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只小布袋。蓝布的，抽绳。
「什么。」
「玉装进去。别再缝在衣服里。」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他把布袋塞到我手里，「我是在还债。我这条命是他给的。还不还，是我的事。你收不收，是你的事。」
「还不清。」
「还不清也得还。」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明天。」
「明天干什么。」
「明天我带你回老宅。」他说，「我妈要见你。」
「她怎么知道我。」
「我跟她说了。」
「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把你带回去。她要摸摸你的手。」
「摸手干什么。」
「她说恩人的手粗。木匠的手，指头肚上有茧。」他往住院部门里走，「我跟她说，你不是木匠，你是做豆腐的。」
「做豆腐的手也粗。」
「我知道。」他回头，「所以她要摸。」
花坛那头来了个卖梨的，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筐。
「梨，沙梨，一块钱三斤。」
没人买。他站了一会儿，自己拿一个，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他说，「真甜。」
还是没人买。他把梨核扔进花坛，推着车走了。
下午三点，小满醒了。
她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那个蓝布袋。
「娘，这是什么。」
「玉。」
「为啥装袋子里。」
「怕再掉。」
「那个大夫给的。」
「嗯。」
「他对你好。」
「他是大夫。」
「大夫也可以对人好。」她把袋子贴在脸上，「娘，我昨天听见了。」
「听见什么。」
「那个人说，他不卖孩子。」她把袋子放下，「我不是孩子吗。」
「你是。」
「那他为啥不卖我。」
「因为他不卖。」
「那你为啥不卖。」
「我不卖。」
「为啥。」
「因为你是我闺女。」
她想了想。
「那我值多少钱。」
「不值钱。」
「不值钱你还留着。」
「留着。」
17
顾长顺六十大寿。摆在老宅院里，十桌。
桌子从街上饭馆借来。桌面上一圈一圈水印。板凳不够。有几桌垫了砖头，架上门板。
院门口贴了个红纸寿字。贴倒了，没人扶正。
掌勺的是街上一条龙的师傅，姓侯，带两个徒弟，在院墙外头支了三口锅。
顾承泽来接我的时候，我拎着一板豆腐，用纱布盖着。
「拿这个干啥。」
「上寿不空手。」
「你拿豆腐上寿。」
「我家只有豆腐。」
他把豆腐接过去，拎在手里。
「行。」
进院的时候，院里已经坐满了一半。
「承泽回来了。」
「这是谁啊。」
「卖豆腐的。」
「卖豆腐的也请。」
「承泽带来的。」
顾承泽把我领到东边那桌，桌上有他二叔厂里的会计，一个司机，两个不认识的亲戚。
「坐。」
坐下。小满坐在旁边，两条腿够不着地，晃。
上菜了。
头一道凉拌猪耳朵。第二道炸花生米。
侯师傅的徒弟端着一摞盘子从人缝里挤，盘子边磕在一个老太太的椅背上，掉了两片猪耳朵。
老太太捡起来，吹了吹，放回盘子。
「还能吃。」
鞭炮在门口响，响了半分钟，烟飘进院里，呛人。
顾长顺站起来，端着一个酒杯。
「今天六十。按说六十不大办，可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六十。厂里的老伙计，镇上的老街坊，都来了，我高兴。」
他喝了一口。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就说一句，往后厂子还得开，饭还得吃。大家吃好喝好。」
有人鼓掌。有人敲碗。
顾秀英站起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红外套，头发烫过，卷。
「二哥，我先说一句。」
「说。」
「我不是搅你的寿。」她端着碗，从自己那桌走出来，走到院子中间，「我今天有件事，得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
「什么事。」
「八三年的事。」
院里有人放下筷子。
「八三年发水，我男人张福来下水救人，救的是我嫂子和我侄子。这事，二十年前我就说过。没人认。今天我得说清楚。」
顾婉贞坐在主桌，手里一双筷子，没动。
「秀英。」顾长顺说，「今天不说这个。」
「今天不说，哪天说。」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八三年的收条。顾家给了二百块，抚恤。签名是沈国梁。」
她把纸举起来，转了一圈，让各桌都看见。
「沈国梁是谁，救人的那个。他收了钱。二百块，八三年，够盖三间房。」
院里有人伸着脖子看。
「收了钱，就不是白救。」她把纸收回来，「可这些年，有人拿这事说嘴。说顾家欠了恩，说顾家得报恩。」
「谁说了。」有人问。
「她。」顾秀英的手一指，「沈玉兰。柳溪镇卖豆腐的。她跟承泽说她是沈国梁的闺女，她有一块玉。她拿这块玉，往顾家跟前凑了一个月。」
所有的眼睛都转过来。
小满的手在桌子底下抓住我的衣角。
「我没有跟谁说我是谁的闺女。」
「你没说。」顾秀英走到桌边，「你没说，承泽为什么一趟一趟往你那儿跑。你没说，你为啥把一块石头缝在孩子锁里头。」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是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娘是谁，你知道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她转过身，对着院里，「你们都听听。她连自己娘是谁都不知道。」
有人笑了一声。
「老周。」顾秀英往西边那桌喊，「你起来说。」
周德贵站起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新褂子。蓝的，扣子扣到最上头。
「玉兰是我外甥女。」
「她几岁到你家的。」
顾秀英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碗底磕出一声。
「八岁。我从下游捞上来的。」
「她身上有什么。」
「有一块玉。」他咳了一声，「那玉是我家的。我娘留下来的。她小时候拿去玩，玩着玩着就说成她的了。」
「你听见了。」顾秀英转过身，「玉是他家的。」
「你胡说。」我说。
「我胡说。」周德贵往前走了一步，「玉兰，你摸着良心说。那玉是不是从小就在你身上。你八岁到我家的，那玉是不是在你身上。」
「是在我身上。」
「在你身上，就是我家的。」
「我八岁到你家的。」
「你八岁到我家的，玉在你身上，这话有错吗。」
「没错。」
「没错就行。」他转过身，「她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玉。」
顾婉贞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慢，两只手扶着桌子。
「秀英。」
「嫂子。」
「你说完了没有。」
「我说完了。」
「那我说。」顾婉贞往屋里走。
「妈。」顾承泽跟上去。
「你别来。」
她进屋，屋里有柜门开合的声音。
出来的时候，手里是那个月饼盒。
她把盒子放在主桌的桌上，打开，一层一层解布。
解到第三层，把半块玉拿出来。
「这是八三年我婆婆给的。一对，掰成两半。这半块叫长命，另半块叫富贵。」她把玉托在手心，「富贵那半块，我给了沈国梁。」
院里没有人说话。
「她拿的那半块，是不是富贵，一看就知道。」
顾承泽走到我旁边。
「玉。」
把蓝布袋解开。玉倒在手心。
崩了角的那半块。
「拿过来。」
顾婉贞没有接，她把手里那半块放在桌上。
「放上来。」
把玉放上去。
两块玉并在一起。
断口对着断口。
对上了。
不齐的地方，一处一处咬住，像牙咬住牙。
「翻过来。」顾婉贞说。
把两块玉翻过来。
底下露出一个小缺口，在长命那半块的左边。
「这是钳子硌的。」顾婉贞用手指头按了按那个缺口，「我婆婆掰的时候，钳子滑了一下。」
「这能说明什么。」顾秀英往前走了一步，「断口对得上，玉匠都能做。拿一块整玉，掰两半，对上不就完了。」
「做不了。」顾承泽说。
「你说做不了就做不了。」
「断口能仿，崩茬仿不了。这两块的崩茬，高低一样，纹路一样。」他把两块玉举起来，对着天，「姑，你找个玉匠问问。」
「我不问。」顾秀英把手一摆，「就算是真的。就算是。那这玉怎么到她手上的。她八岁，从水里捞上来，身上带着玉。这玉是她爹给她的。她爹收了顾家的钱。收了钱，这事就完了。」
「背面有字。」顾长顺说。
他一直坐着，这时候才开口。
有人把一壶茶端上来，放在主桌角上，壶盖没盖严，晃了一下。
「什么字。」
「翻过来看。」
把玉翻过来。
富贵那半块的背面，有一道沟。
「这是什么。」
「刀尖刻的。」顾长顺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玉拿起来，「刻的时候手不稳，头一撇刻深了，后头越刻越浅。这不是玉匠刻的。玉匠刻字，先描后刻，笔画一般深。」
「那是什么。」
「是有人拿刀尖划的。」他把玉放下，「划了一个字。」
「什么字。」
「禾。」
「禾。」
「禾苗的禾。」顾长顺说，「上头的撇是深的那一笔，下头的横竖是后头划的。」
「一个禾字能说明什么。」顾秀英说。
「说明刻字的人，认得这个字。」顾婉贞说，「我婆婆不识字。我不识字。沈国梁识字。」
「你怎么知道这字是他刻的。」
「因为他跟我说过。」顾婉贞把手放在桌上，「他说他闺女叫青禾。他说他把名字刻在玉上了，刻得浅，怕人看见。」
院里静下来。
西边那桌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这玉是我娘留给玉兰的。」
周德贵的声音，从西边那桌传过来。
他站着，脸红，手还在桌子上。
「你刚才说什么。」顾长顺转过身。
「我说，这玉是我娘留给玉兰的。」
「你娘哪年没的。」
「八……」他的嘴张着。
他的眼睛往顾秀英那边看，顾秀英低着头，看自己的碗。
「八三年。」
「八三年几月。」
「七……七月。」
「八三年七月，玉兰几岁。」
周德贵没有说话。
「八岁。」顾婉贞说，「她八岁。你娘七月没的，她八月到你家。」
周德贵的手从桌上滑下去。
「你娘留给一个八岁孩子的玉。」顾长顺往前走了一步，「你娘认识她。」
「不认识。」
「不认识，留玉给她。」
「我记错了。」周德贵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板凳上，「我记错了。那玉不是俺娘的。是她自己带来的。」
「带来了，你刚才说是你家的。」
「我说错了。」
「说错了。」顾长顺把手里的玉放下，「老周，你今天来，是秀英请你来的。」
「是。」
「她请你来干什么。」
「作证。」
「作什么证。」
周德贵站在那儿，嘴闭着，手在裤缝上擦。
门口有人在放鞭炮。烟从院门外头飘进来。
小满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走到我旁边，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是湿的。
「娘。」
「嗯。」
「他们为啥都看着你。」
「不知道。」
「你手在抖。」
「风大。」
18
第二天上午，派出所里屋。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落款是九七年。
老宋坐在桌子后头，旁边一个年轻民警，姓赵，负责记。
「都坐。」
顾秀英坐下了。周德贵站在门口，没坐。
「老周，坐。」
「站着。」
「站着也行。」老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沓纸，「我昨天去了趟县档案馆。」
纸是复印的，边上发黑。
「八三年的抗洪抢险记功名册。柳溪大队报上来七个，批了五个。」他把纸摊平，「你们自己看。」
纸上一行一行，手写，蓝黑墨水。
「第十一行。」
顾承泽把纸转过来。
第十一行：沈国梁，男，三十三岁，柳溪大队护林员，记三等功。备注一栏写着：抢险救人，落水失踪。
「这个三等功，八三年就批了。」老宋说，「奖状发不下去，人没了。奖状现在还在档案袋里。」
「我男人呢。」顾秀英伸手把纸拉过去。
「你往下看。」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五个名字，又翻回去。
「没有。」
「没有。」
「怎么会没有。」她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八三年救人，公社都开会表扬过。」
「表扬过谁，名册上有。」老宋把纸抽回来，「秀英，我在柳溪干了二十六年，八三年的事我记得。那年报上来的名字，一个个都是我抄的。」
「那你们漏了。」
「漏不了。报几个，批几个，都在上头。」他把另一张纸拿出来，「你再看这个。」
纸是绿格的，比名册旧，边上用线缝过。
「县砖厂八三年的出勤表。七月的。」
「这有什么用。」
「你看日子。」
顾秀英把纸凑近。
「七月一号到三十一号。张福来，一天一个签名。」老宋的手指头在纸上走，「一号，二号，三号……到十号，十一号，十二号，一天不缺。十二号那天，签名后头还写了个「夜」字，是上夜班。」
「那是他哥。」
「他哥叫张福来。」
「他哥也叫张福来。」
「秀英。」老宋把纸放下，「他哥叫张福来，他叫张福来，你们两个都叫张福来。」
顾秀英没有说话。
「十二号那天，他在砖厂上夜班。砖厂在镇北，河湾在镇南，中间隔着十里地。」
「他请假了。」
「请假有假条。出入表上没有假条。」
「那就是表错了。」
「表错了一天两天，错不了一个月。」老宋把两张纸并排放好，「秀英，我不逼你。你自己说，十二号那天，你男人在哪儿。」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头一动一动。
「在砖厂。」
「在砖厂，他救的人是谁。」
「他没救人。」
「没救人，你为什么说救了。」
她把脸埋下去。
「我就是想要那台缝纫机。」
屋里静着。
「八三年，顾家给沈国梁二百块，还有一台缝纫机。缝纫机是蝴蝶牌的，带脚踏板。我去看过，就摆在顾家堂屋里。」她抬起头，眼睛红，「我们家那时候，一台缝纫机都买不起。我跟我男人说，你也下水了，你也救了人，凭什么东西给外人。」
「所以你就说他也救了。」
「我说了一句。」她的手在桌面上抓了一下，「我说了一句，后来就收不住了。年年说，说到后来，我自己都信了。」
顾长顺坐在墙角，一直没说话。
「那台缝纫机呢。」
「九四年卖了。」她说，「卖了八十块。」
老宋把两张纸收起来，装回牛皮纸袋。
「这事按说该有个说法。可年头太久了，追究不了。」
「我知道。」
「你回去。」
顾秀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婉贞。
「嫂子。」
顾婉贞没有看她。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老宋把牛皮纸袋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皮本子。
「这个，是谁的。」
周德贵的头抬起来。
「我的。」
「你的本子，怎么在她手里。」
「她偷的。」
「她偷的，我不管。」老宋把本子翻开，「我问你这里头写的字。」
「写的数。」
「什么数。」
「她在我家干活，我给她存的钱。」
「一个月一百二，存了十年。」老宋翻到后面，「九九年三月，取三千。二〇〇一年八月，取两千。剩下的呢。」
「剩下的还在。」
「在哪儿。」
「在我这儿。」
「本子上写九千四，你手上有多少。」
周德贵的手插在兜里，没有说话。
老宋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写的是什么。」
「忘了。」
「我念给你听。」老宋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窗户，「青松，九三年四月，王家，八百。」
周德贵的肩膀动了一下。
「青松是谁。」
「她弟弟。」
「她弟弟叫什么。」
「沈青松。」
「九三年四月，沈青松多大。」
「十四。」
「十四岁的孩子，你送给王家，收了八百。」老宋把本子合上，「老周，这是什么。」
「这是……过继。」
「过继有字据。字据呢。」
「没写。」
「没写字据，收了八百。」老宋把本子放在桌上，「老周，我在柳溪干了二十六年。八三年那水，我抬了三天尸。九三年那几年，镇上丢过几个孩子，我都记着。你这个本子，写的是买卖。」
「他自己愿意去的。」
「他十四岁，愿意什么。」
「他家里养不起。」
「他家里是谁家。你收了他姐的工钱，还养不起他。」
周德贵往门框上靠了靠。
「王家在哪儿。」
「不记得了。」
「不记得。」老宋把本子推给旁边的小赵，「小赵，记上。九三年四月，送养一名男童，收八百，去向不明。」
「记了。」
「老周，你不说也行。我们查。九三年的汇款单，邮局有底子。查到了，就是拐卖。」
周德贵的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河南。」
「河南哪儿。」
「上蔡。」
「上蔡哪儿。」
「邵店。」他的声音低下去，「邵店大队，姓王的叫王守业。」
顾承泽转过头看我。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着那个蓝布袋。
「王守业。」老宋把名字写下来，「这个人在不在，得查。查到了，我通知你。」
「宋叔。」我说，「九三年那个人来查过，留的也是这个地址。」
「那就是同一个人。」老宋把笔放下，「他来找，是良心不安。他没找着，是因为有人把门关上了。」
他看了周德贵一眼。
「老周，你今天别走。做个笔录。」
19
这三天，豆腐照磨。
案子是掀了，秤杆断了，换了根新的。新秤杆是竹子做的，比原来的轻，秤起来得用手按着。
第一天开张，卖了十一块。第二天十三。第三天十五。
镇上的人不问案子，只问豆腐。
「今天的嫩。」
「嫩。」
「昨天那块有点酸。」
「昨天的豆泡久了。」
「那今天多买一块。」
三天后，派出所来电话，让她去一趟。
老宋把一张表推过来。
「名字能改。材料不够，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两个当年在场的人作证，按手印。加上这份记功名册，够用。」他用笔尖点了点表格，「三十个工作日。改完了，户口本重新打，身份证重新办。」
「三十个工作日是多久。」
「一个半月。」
「我等着。」
「还有一件事。」他把笔放下，「你弟弟的事，我们发函了。河南那边回得慢，你别急。」
「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十四岁的孩子，八百块，这是拐卖。人要是还在，今年三十四了。」
「他要是不在呢。」
「不在也得查清楚。」
从派出所出来，日头正高。
顾承泽在门口等着。自行车支在树底下。
「办完了。」
「嗯。」
「我妈在家等你。」
「等我干什么。」
「她让的。」
到老宅，顾婉贞在院里，桌上摆着一个报纸包。
「坐。」
「不坐。」
「坐下。」她把报纸包往前推了推，「这个你拿着。」
报纸包不大，方。打开，里头是钱，两沓，用皮筋捆着。
「多少。」
「两万八。」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
「给谁。」
「给你爹的。」她把手放在报纸包上，「八三年他救了我跟承泽。我这条命，值两万八吗。不值。可我现在只有这么多。你要是不收，我这辈子没法往下过。」
「我收了，我这辈子也没法往下过。」
「为什么。」
「因为我爹救人，不是为了钱。」
「他救人的时候没要钱。我给钱的时候，也不是为了他。」她把钱推到我面前，「你拿着。这是我还的。你收下，是替他还我。」
手放在桌沿上。
「我只要五千七。」
「什么。」
「押金八千，我交了两千三。差五千七。」我把钱推回去，「剩下的，你拿回去。」
顾婉贞看着我。
「五千七。」
「嗯。」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自己挣。」
她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报纸包里，数出五千七，推过来。
「剩下的我给你存着。」
「不用。」
「那我记着。」
「记什么。」
「记着你欠我两万二千三。」她把剩下的钱包回报纸里，「哪天你想通了，来拿。不想通，我死之前，把它捐了。」
十月初，周德贵被带走了。
来的是两个民警，一个本地的，一个县里的。车停在巷口，没响铃。
陈桂芳追到巷口，鞋掉了一只。
「玉兰。」她拉住我的胳膊，「你跟公安说说，就说那八百块是过继，是亲戚之间的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过继。」
「你知道。」她的手劲大，「他在你家吃了二十年饭，你叫了他二十年舅。」
「他吃的是我做的饭。」
「玉兰。」
「他把青松送走的时候，收八百。我那时候在磨豆腐。」
陈桂芳的手松开了。
「那我怎么办。」
「你有儿子。」
「儿子在广东，一年回来一趟。」
她站在巷口，一只脚穿鞋，一只脚没穿。
「玉兰，我不怪你。」她说，「我就是没想到。」
车开走了。
回到院子里，隔壁的门锁着。
锁是新挂的，铜的，锁鼻上还缠着一圈塑料绳。
磨盘上落了一层杨树叶。叶子是黄的，被风吹到磨眼里，卡住。
伸手掏出来，叶子碎了。
「娘，舅爷不回来了吗。」小满站在矮墙那头。
「不知道。」
「他的鸡呢。」
「你舅婆带走了。」
「那谁给我下蛋。」
「我给你买。」
「买几个。」
「一天一个。」
「两个行不行。」
「一个。」
「一个就一个。」她趴在墙头上，往那边看，「娘，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那是反光。」
「反光也是亮。」
十月中，小满出院。
出院前一天，同屋那个打点滴的男孩先走了。
他娘收拾东西，把橘子皮扫进簸箕，把暖瓶塞进网兜。
「我们走了。」
「慢走。」
「你家这个什么时候做。」
「十四号。」
「那快了。」她把网兜挂在胳膊上，「做了就好了。我们家这个做完，跑了半年，现在能跳绳。」
「跳绳好。」
「就是不能停，一停就喘。」她拉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大妹子，别怕。孩子在里头，你在外头坐着，坐一会儿就出来了。」
门关上。病房里剩下三张床，两张空着。
出院那天，护士把单子给她，她拿在手里当扇子扇。
「娘，我能跑了吗。」
「不能。」
「啥时候能。」
「开了刀以后。」
「开了刀就能跑。」
「慢慢跑。」
「能跑三圈吗。」
「一圈。」
「两圈。」
「一圈半。」
「一圈半也行。」她把单子叠起来，塞进书包，「娘，我们回家。」
「回家。」
「回家吃啥。」
「豆腐。」
「又是豆腐。」
「今天有肉。」
「真的。」
「真的。」
走到医院门口，顾承泽从后头赶上来。
「等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手术排期。十月十四。」
「十四。」
「提前一天来，空腹。前一天晚上八点以后不能吃东西。」
「记住了。」
「还有。」他把纸折了一下，「手术是我做。」
「你不是外科。」
「胸外请了省里的老师。我做一助。」他把纸递给我，「我在里头。」
「你在里头干啥。」
「看着。」
「看着谁。」
「看着机器，看着单子，看着人。」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你闺女在里头，我在。」
「你为什么要在。」
「因为我六岁那年，有人在水里托了我一把。」他往住院部里走，「我也托一把。」
小满在旁边听着，开口了。
「叔。」
「嗯。」
「我叫什么。」
「周小满。」
「我娘叫沈青禾。」
「嗯。」
「那我改不改。」
「你想改就改。」
「改了姓什么。」
「姓沈也可以。姓周也可以。」他停下脚步，「名字是你自己的。」
「那我改叫沈小满。」
「行。」
「沈小满好听吗。」
「一般。」
「那我再想想。」
她背着书包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
「叔，你姓顾。」
「嗯。」
「顾小满不好听。」
「不好听。」
「那我不姓顾。」
她走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路过学校，校门开着，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道上有人跑，有人走。
小满站在铁栅栏外头看。
「娘，我啥时候能上学。」
「开了刀。」
「开了刀就能跑。」
「能走。」
「走了就能上学。」
「能。」
「那我明天去跟李老师说一声。」
「说啥。」
「说我十月十四开刀，开完了就回来。」
「你自己说。」
「我自己说。」她把手伸进栅栏，够里头的跑道，够不着，「娘，跑道是红的。」
「嗯。」
「我们学校跑道上画了白线。」
「嗯。」
「白线有几道。」
「不知道。」
「五道。我数过。」
20
十月十四，天没亮就起了。
小满不能吃东西，饿得在被子里翻。
「娘，我渴。」
「不能喝。」
「抿一口。」
「抿一口也不行。」
「那我刷牙。」
「刷牙也咽水。」
她把被子拉到脸上，只露两只眼睛。
六点到医院，七点换衣服，八点推进去。
推车进走廊的时候，她抓了一下我的手。
「娘。」
「嗯。」
「我数到一百，你就来了吗。」
「你数到一百，我就来了。」
「那我数快一点。」
车推进去了。门在里头合上。门上的红灯亮起来。
走廊里有一排椅子，蓝色的，漆掉了。
坐下。
顾婉贞是八点半来的，手里一个搪瓷缸，缸上盖着一块布。
「豆浆。」
「不喝。」
「不喝也拿着，暖手。」
缸是热的，抱在怀里，热透过布，透到衣服上。
九点，顾长顺来了。
他拎着一兜苹果，放在椅子上。
「孩子进去了。」
「进去了。」
「几点出来的。」
「不知道。」
「我等着。」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抽烟。抽了一半，掐了，回来。
九点四十，老宋来了。
他穿着便服，手里一个文件袋。
「我来看看。」
「还没出来。」
「我等你。」他坐在旁边，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河南回函了。」
手在缸上捏紧。
「上蔡那边，邵店大队，王守业二〇〇一年没了。他儿子还在，在村里开小卖部。」
「孩子呢。」
「他儿子说，九三年家里抱来一个男孩，十四岁，姓沈。养了四年，十八岁那年出去打工，没回来。」
「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没回来就是没回来。」老宋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他儿子说，那孩子走的时候说去广东，没留地址。这些年没信。」
「那他还活着。」
「不知道。」老宋把纸收回去，「活着，或者不活着。我们查不下去。十八岁的人，成年了，走了就是走了。」
「他叫什么。」
「王守业给他起名叫王志强。」
「他不叫王志强。」
「他户口上是王志强。」老宋把文件袋合上，「你要找他，我们帮不了。十八岁以上，成年人，不在失踪人口里头。」
「那我写封信。」
「写信可以。地址我有。」
「他要是收到了呢。」
「收到了就回。收不到，就收不到。」
十点二十，顾承泽出来了。
他穿着绿色的手术衣，帽子摘了，头发压在额头上。
「做完了。」
「做完了。」
「怎么样。」
「缺口补上了。出血不多。」他把手套脱下来，扔进桶里，「她在里头很乖。麻醉前还数数，数到六十多，睡着了。」
「她说数到一百就出来。」
「没数到。」
「她数到六十多。」
「六十多。」
「数到六十多就睡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术是老师做的，我做一助。我什么也没干，就是站着。」
「站着就行。」
「站着也紧张。」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我手心全是汗，手套里滑。」
十一点，小满推出来了。
脸白，嘴唇也白，鼻子里插着管子。
「小满。」
她没醒。
「麻药还没过。」护士说，「过两个小时醒。」
推到病房，抬到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头。
手背上有一根针，用胶布粘着，胶布边上翘起来。
把胶布按下去，按了两下。
下午两点，她醒了。
「娘。」
「在。」
「我数到多少。」
「六十多。」
「那我没数到一百。」
「没数到。」
「那我下次数。」
「不数了。」
「为啥。」
「不做了。」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指头。
「娘，我饿。」
「不能吃。」
「啥时候能吃。」
「明天。」
「明天吃啥。」
「豆腐。」
「又是豆腐。」
「明天有肉。」
「真的。」
「真的。」
十一月，摊子重新支起来。
还是桥头那块石板。石板上的水擦了两遍，还是湿。
豆腐切了五十来块，摆成一排。
八点，顾婉贞来了。
「三块。」
「一斤二两。」
她递钱，钱放在秤盘上，一枚一枚。
「老太太。」
「嗯。」
「钱不用放秤上。」
「放着好。」她把豆腐捧在手里，「你爹那年，我给他的钱，他也不要。」
「他收了玉。」
「玉是我硬塞的。你爹那年，我给他的钱他不要，玉也是我硬塞的。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我眼睛那时候还好，看得见他肩膀上那块补丁，帆布的，四个角都磨白了。这二十年我做褂子，肩膀上都要补一块，补上我才觉得这件衣裳是件衣裳。」
「帆布的。」
「帆布的。」她把豆腐往怀里挪了挪，「我一直记着那块补丁。这些年我做了几十件褂子，肩膀上都补一块帆布。」
「补了干啥。」
「补了好看。」
她走了。走到桥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顾承泽每天中午来一趟，吃一碗豆腐脑。
「甜的。」
「没有甜的。」
「那咸的。」
「有。」
舀一碗，撒一点葱花，滴两滴酱油。
他坐在桥栏上吃。吃完了把碗递回来。
「明天还来。」
「来。」
「你不问我来干啥。」
「吃豆腐脑。」
「我不是来吃豆腐脑的。」
「那你来干啥。」
「来看看。」他把碗放下，走了。
信是入冬那天寄的。
信封上写：河南省驻马店市上蔡县邵店乡邵店村，王志强收。
写了三张纸。
第一张写八三年的事。第二张写这二十年。第三张写他现在叫什么，在哪，还活着就回一句。
信寄出去，二十天，没有回。
十二月，天冷了。
豆腐要盖棉被，不盖会冻。冻过的豆腐发空，一刀切下去，里头是蜂窝。
四点起，院里黑着。
石磨上盖着布。布上落了一层霜。
把霜扫掉，添半勺豆。
磨眼里的豆还没添满，小满在屋里喊。
「娘，我数到九十了。」
「数。」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磨盘转起来，豆在磨眼里往下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她跑出来，光着脚，脚踩在霜上，缩了一下。
「娘，我数到一百了。」
「数到了。」
「我数到一百，你就来了。」
「我在这儿。」
「你要是不在呢。」
「我在。」
她把两只手插进我的袖子里，脑袋靠在我胳膊上。
脖子上的红绳露出来，两块玉穿在一根绳上，一块写着长命，一块写着富贵。
富贵那块崩了一个角。
「娘，这玉沉。」
「沉就摘下来。」
「不摘。」
「为啥。」
「摘了丢了。」
磨盘转到一半，风把布角吹起来，搭在磨眼上。
豆子还在磨眼里，没添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