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进凶宅，靠背熟血字保命。
我近视一千二百度，没戴眼镜，把禁止清理看成了立即清理。
裂口女冲我笑，我让她补交卫生费。红衣鬼拿头发勒我，我嫌她拖地不拧水。
第三天，厉鬼堵住出口，集体给我递联名书。
我握紧拖把：“怎么，还想拖欠工资？”
【第一章】
进凶宅前，我正蹲在商场厕所里刷便池。
眼镜放在洗手台上。
腰还没直起来，鼻子里的消毒水味就变成了烂肉味。
手底下的便池没了。
多了一张嘴。
那张嘴从左耳裂到右耳，牙缝里塞着黑毛。
我看不清。
就知道白花花一片，边上全是污渍。
于是举起刷子，又捅了一下。
“别动，还没刷完。”
女人的尖叫贴着耳朵炸开。
“你拿什么碰我！”
我往后缩了缩。
“马桶刷啊。你蹲便池的位置干什么？”
旁边扑通一声。
有人跪下了。
“哥，别说了，那是裂口女！”
我把刷子夹进桶边，摸了摸鼻梁。
空的。
坏了。
我没戴眼镜。
三步以外，男女不分。五步以外，人畜平等。
此刻眼前站了个白团，墙上糊着几条红杠，身后还有几团会喘气的颜色。
其中一团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抖得直刮布料。
“这是凶宅怪谈！最高等级的那栋！进去六批，没出去一个！”
我摸出手机。
没信号。
屏幕上只剩一个倒计时。
七十一小时五十八分。
“投屏广告？”
“命！”
那人几乎要把我的袖子扯下来。
“倒计时归零之前，拿不到离场确认单，咱们全得死！”
头顶的广播咔了一声。
“六名临时访客，欢迎入住安居公寓。”
“请牢记墙上守则。”
“第一，住户微笑时，不得回应。”
“第二，红衣住户垂发时，不得触碰。”
“第三，禁止擦拭墙面血字。”
广播还在响，我已经贴到了墙前。
红字上蒙着油污。
我眯着眼，看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请……擦拭……墙面。
哦。
这地方招保洁。
背后那位裂口女又把脸凑了过来。
“我好看吗？”
抓着我袖子的人直接钻进了旁边的衣柜。
柜门夹了他一截裤腰，他都没敢再拉开。
我看了看墙，又看了看她。
“你先把牙上的毛吐了。”
一只冰凉的手扣住我的脖子。
我被她提得脚跟离地，喉咙里挤出一声响。
这下我信了。
商场演出没这么敬业。
广播里传出一声笑。
“也可以选择另一种离场方式。”
“本楼急招临时保洁。三日内完成公共区域清洁，通过验收，即可领薪离场。”
“接单后不得中途辞工。无法完成，留下抵债。”
我脖子被掐得发麻，冲着声音的方向挥手。
“接！我接！”
裂口女的手停住了。
她拖着我走了几步，把我摔到一张桌子前。
桌面上有张纸。
我把纸举到鼻尖，勉强看清了几个字。
临时清洁承揽单。
日薪三百。
下面盖着物业的章，接单人一栏空着。
“工具自己带了。”广播说，“正好替我们省一笔。”
我摸到笔，签下张莽两个字。
脖子上的手立即松开。
纸张发烫，左下角浮出一行小字。
履职期间，已登记作业区域内，住户不得阻碍对应项目。
我还没看完，裂口女就一脚踢翻了我的水桶。
污水淌了一地。
广播的笑声更响了。
“提醒你，保洁不是免死身份。你只有三天。”
我扶起桶。
半桶水没了。
裤子湿了。
厕所刷到一半，人让拉来加班，还得自己带工具。
我把承揽单往桌上一拍。
“报修单呢？”
广播停了。
“什么？”
“你们这儿派活全靠嘴？清什么，哪儿清，谁污染的，谁验收，不落纸上？”
我摸着桌角，摸到一本带复写纸的旧单据。
第一页印着公共区域卫生处理单。
我贴着纸写下：门厅地面污水，责任住户确认。
又加了一行：清理费用二十元，依本楼公约入账。
旁边衣柜开了条缝。
一只眼睛瞪得快掉出来。
我把笔递给裂口女。
“签字。”
她喉咙里滚出咯咯声。
“你敢罚我？”
“不是罚你笑。你往地上吐黑水，还踢我桶。你要不认，我就写物业拒绝配合，停工待处理。”
广播里的男人咳了一声。
“姚珍，签。”
女人的指甲划穿了半页纸。
我把笔又往前递了一截。
“签名，不是练爪。”
她咬着牙，一笔一画写完。
我立刻把门厅位置圈出来，签上自己的名。
桌上那枚物业印章自己滚了一圈，啪，盖在纸上。
裂口女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我摸到单据末尾刚显出的字。
清理期间，责任住户须留场配合，限时一刻钟。
这活还能锁甲方。
我把拖把塞进她手里。
“站旁边扶着。”
她没接。
我指了指纸。
“配合。”
衣柜里传来牙齿碰撞的声音。
“他让裂口女……给他扶拖把……”
我蹲下刮掉地面黏着的污泥。
一只鞋慢慢伸过来，试图踩进刚擦过的位置。
我用刷柄敲了一下鞋尖。
“走干的那边。”
鞋收回去了。
十来分钟后，我拧干拖布，把地上的水迹收净。
一刻钟刚到，裂口女手里的拖把咔嚓断成两截。
她的指甲重新伸长。
我捏着单据，后背的汗把衣服贴住了。
“先验收。”
她盯着地面。
地面确实干净。
她盯着我。
我盯着她的大概位置。
广播里传出磨牙声。
“验收通过。”
裂口女松开手。
我立刻添了一行。
损坏保洁工具，另赔十五。
衣柜门彻底开了。
里面那位年轻人跪坐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哥，你不是胆子大。”
“你是活腻了还想结工资。”
【第二章】
年轻人叫许诚，修电梯的。
另外四个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穿护士服，一个背着快递包，还有个提菜篮子的周姨。
穿西装的男人伸手要拿我的单据。
“我叫贺大贵，做工程的。你这个东西给我看看。”
我把纸收进胸前口袋。
“看可以，别拿走。”
他手停了停。
“我见过的合同，比你拖过的地都多。”
许诚还在发抖。
“那你刚才怎么躲鞋柜里？”
“我那叫观察。”
周姨从菜篮子里掏出半瓶水，递给我。
“先洗洗脖子，都掐出印了。”
我刚想喝，鼻尖忽然扫过一缕头发。
凉的。
楼梯口垂着一大片黑东西。
我侧过头，问许诚：“上面那红拖布是谁的？”
许诚把水瓶捏瘪了。
“红衣鬼。”
楼梯口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碰了我的头发。”
黑东西滑过我的鞋面，缠住脚踝。
我拽着栏杆，膝盖砸在台阶上。
皮破了，裤腿立刻黏住。
红衣女人的声音落到我耳边。
“你准备拿什么赔？”
我摸着栏杆站起来。
“先说清楚，你头发是不是堵了楼梯？”
她没答。
我从口袋里抽出工单，刚要写字，头发猛地一收，笔飞了出去。
纸也裂了个口。
许诚一把拽住我的腰。
“没登记！这儿不在你的作业区！”
我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张纸只管门厅。
出了圈，照样挨掐。
广播响了。
“第二项，楼梯公共通道清理。限时半小时。”
一张工单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里滑出来，上面已有物业章。
许诚把纸捡起来，声音发颤。
“责任住户，唐绣。杂物，头发。清理方式，移除。”
我立刻按上手印。
脚踝上的头发停了。
唐绣笑出了声。
“移啊。”
她的头发一层层从楼上垂下来，塞满了台阶。
我用断拖把挑了一下。
挑不动。
拿手扯，手指被勒出血口。
广播里那个男人又开始笑。
“工具不足，是承揽方自己的问题。”
我把断拖把放下，抬头看向红色那团。
“你原来做什么的？”
“理发。”
“那你肯定讨厌别人拿脏剪子乱剪你头发。”
她的笑声停了。
我从保洁桶里摸出刮污刀。
刀口上沾着陈年水垢。
“合同只写移除，没写必须保持原长度。”
头顶传来一阵咯吱声。
许诚双手抱头。
我接着说：“但我这人讲服务。你有两个方案。”
“一，我一点点刮，刮完楼梯，给你留个参差不齐。”
“二，你把头发收拢，我绑起来。通道腾出来，验收以后还你。”
女人的指甲刮过栏杆。
“你威胁我？”
我把流血的手摊开。
“你先勒的我。”
沉了几秒，地上的黑发开始往一处收。
我从工具袋里扯出扎带，蹲在台阶下，把头发分束绑紧。
扎到第三束，唐绣忽然拽了一下。
我脑门磕在栏杆上。
咚。
许诚抽了口气。
我扶着额头抬起脸。
“再动，我给你扎双马尾。”
头发停了。
我把三束长发绑到断拖把杆上，沿着台阶往下扫。
落灰、碎纸、指甲壳，全被扫进了簸箕。
唐绣的声音变了调。
“你拿我的头发扫地？”
“你自己刚才就在地上拖，怎么换我握着就不行？”
周姨背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唐绣猛地转头。
周姨立刻蹲下捡纸。
“我腰不好。”
半小时还差两分钟，我把最后一撮灰装进袋子。
楼梯台阶露了出来。
许诚指着墙脚喊：“张哥，这里有块牌！”
我让他念。
“公共通道应保持整洁，不得堆积私人杂物。”
“本公约经全体十八户业主签署，对物业管理方及全体住户生效。”
“与本公约冲突的管理告示，无效。”
广播里刺啦一声。
“验收结束。闲杂人员不得逗留。”
我伸手去解唐绣的头发。
她比我快。
发束甩上去，把我半边脸抽得发麻。
我刚要骂，她忽然贴到我耳边。
“别擦二楼走廊。”
“为什么？”
“罗有财会让你死。”
广播骤然拔高。
“唐绣！”
她的红裙擦着栏杆退进了楼上。
许诚扶起那块铜牌。
铜牌后面压着一角发黄的纸。
最上方几个字，他念得磕磕巴巴。
“清洁……达标……申请书。”
我摸了摸被抽肿的脸。
“拿出来。”
“他说不能逗留。”
我举起刚通过验收的工单。
“收工具，算收尾。”
广播没声了。
【第三章】
我们躲进门厅旁边的保洁间。
屋里有把椅子，一只锈水龙头，一张折叠床。
床板上刻满了字。
许诚刚念出“不要相信”，我就让他先别念了。
“先看能用的。”
那张旧申请书贴在我鼻尖。
字太密，看一会儿眼睛就胀。
护士小陶接过去，一条条读。
“公共区域清洁、电路、供水、排污通过检查，连续正常运行一个小时，可申请清洁达标。”
“由物业负责人签署验收证明。”
贺大贵拍了下腿。
“还是得求人家！你刚才把人得罪死了！”
小陶翻过纸。
“物业负责人无正当理由拒绝验收，业主可依原始公约召开临时会议。”
“十八户中，十二户及以上同意，可更换物业负责人，并指定验收人员。”
贺大贵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向许诚。
“有活路。”
他没点头。
“十八户。刚才那两个就差点把咱们弄死了。”
快递员孙吉把门关上。
“门牌都没了。我转了半层，只看见烧黑的门框。”
周姨把菜篮子放上床。
“我看见墙上有照片，底下写着什么火灾。”
水龙头忽然滴下一滴黑水。
接着，彻底停了。
广播传进保洁间。
“鉴于临时保洁浪费公共用水，暂停供水。”
“另外，提醒各位访客，擅自协助保洁，不享有作业保护。”
孙吉松开门把手。
门外响起指甲挠木板的声音。
“保洁可以出来。”
“其他人不行。”
贺大贵一把指向我。
“你听见了吧？人家针对的是你！你自己接的活，别拖我们下水！”
我没有回嘴。
我把承揽单推到小陶面前。
“帮我找找，能不能雇人。”
她的指尖沿着纸往下走。
“承揽方可自带施工人员，但须实名登记，登记后共同承担履约责任。”
我拿出笔。
“我不保证能出去。”
“签了，要干活，还可能挨咬。”
“但不签，三天以后谁给你们开离场单，我不知道。”
许诚先拿笔。
他写名字时，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电路归我。”
小陶把护士帽摘下来。
“我不会修东西。包扎、消毒、记表，可以。”
孙吉说：“我认路快，送东西快。”
周姨把袖子挽起来。
“我在饭店洗了十二年碗。你说洗哪儿。”
轮到贺大贵，他盯着门缝里探进来的黑指甲，笔拿起又放下。
门外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
“贺先生，您的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床底还差一个。”
贺大贵抓起笔，连姓都写歪了。
我在工人名单下签字。
六个人的名字旁边，各自浮出一道淡红的印。
门外的指甲缩了回去。
我把工单本摊开。
“先干三件事。找水，找电，找这栋楼原来的住户名单。”
贺大贵嘴唇动了动。
“你真把这里当工地？”
我指着自己的脖子。
“工地至少不让甲方直接掐乙方。”
许诚翻看申请书背面。
“张哥，这里还有一条。业主投票要核验身份，用原始门牌和入住底册对应。”
“门牌呢？”
“没有。”
广播恰好响了。
“旧门牌因存在安全隐患，已统一回收。”
一个穿皮鞋的男人走进门厅。
我只看见他肚子前面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
他用指节敲了敲门框。
“我就是罗有财。”
“你很爱翻旧纸？”
我站到保洁间门口。
“没水，没电，怎么干？”
“那是你的事。”
他把一串钥匙举起来，晃得哗啦响。
“想要？跪下，承认自己擅自接活、损坏设备。我可以给你一个人开离场单。”
许诚的手指猛地收紧。
贺大贵往前挪了半步。
我伸出手。
罗有财笑了。
“早这么懂事——”
我把维修申请拍在他肚子上。
“停水停电造成工期延误，请你签字确认。”
他的笑声断在喉咙里。
“你找死？”
“那你写，甲方要求乙方在无水无电条件下清洁，延误责任仍由乙方承担。”
我把笔帽拔下来。
“写大点，我眼睛不好。”
罗有财一把攥住纸。
纸边冒出黑烟，他的手背却先裂了一道口。
他松开了。
“水在地下室。电在二楼。自己找。”
皮鞋声走远后，许诚从门后探出头。
“你怎么知道他不敢撕？”
我搓了搓发麻的腿。
“我不知道。”
“以前讨工资，先让老板把话写下来，总比空手强。”
【第四章】
二楼走廊有十三扇门。
另外五户在三楼。
门框烧得发黑，墙上糊满红字。
许诚靠着我，一边走一边念。
“禁止开启走廊照明。”
“禁止回应门内呼救。”
“禁止询问住户姓名。”
我听得牙根发紧。
“难怪她不让擦。”
“你终于知道怕了？”
“不是。这墙得按重油污收费。”
许诚扭头看我，嘴张了好一会儿。
楼梯口的红裙动了一下。
唐绣坐在扶手上，头发裹着半边脸。
“你没听我的。”
我递过去一张单子。
“走廊照明故障，影响你回家。报不报修？”
“我看得见。”
“那你头发上这只蟑螂，你看见了吗？”
红裙猛地一抖。
许诚蹲下抱住了脑袋。
我赶紧补了一句：“不确定，可能是发卡。我近视。”
唐绣咬着牙接过纸。
“修不好，我把你眼睛挖出来擦。”
她签下名字。
走廊灯具维修工单亮起一道红边。
我把作业范围逐项圈全：灯具、电线、开关以及遮挡线路的墙面附着物。
许诚看了三遍。
“你把擦墙塞维修里？”
“线盒让脏东西盖住了，不擦怎么找？”
我们摆好从保洁间找来的施工牌。
孙吉站在楼梯口守着。
许诚踩上梯子，刚拆开灯罩，一只干瘪的手就从里面伸出来。
它抓住了他的手腕。
许诚整个人挂在梯子上。
我举起工单，冲着灯罩喊：“报修作业！你是设备还是住户！”
那只手顿住。
灯罩里传出一个老头的声音。
“他踩我手了。”
许诚低头。
梯子下面，还真压着半截指头。
他赶紧挪梯子。
“叔，对不住！”
手松开了。
老头没走，趴在灯罩边上看。
“别接错，左边那根是零线。”
许诚抬起头。
“您懂？”
“我以前就修这个。”
“那您怎么住灯罩里？”
老头的指甲停在半空。
“因为楼道没灯。”
许诚看向我。
我冲他摆手。
别聊了，再聊该收咱们技术指导费了。
我贴近墙面，先擦开线盒边的血污。
红字碰到湿布，发出一阵细细的尖叫。
耳膜刺得发胀，手背也被冰得抽筋。
我擦到一半，布猛地让什么东西拽住。
墙上的字往一起挤，组成一张嘴。
“禁止——”
我把工单按上去。
“这里登记的是遮挡物。”
那张嘴张着，后面的字没出来。
我抄起刮板，沿墙推过去。
下面露出一块旧玻璃框。
周姨端着从消防沙箱旁找到的半桶存水过来，小陶帮着抹净边角。
玻璃框里，十八个人的合影渐渐清楚。
照片下方还有一排名字。
唐绣的头发从我肩膀上滑过去。
她停在照片前。
“这个。”
她指着其中一个人。
“是我。”
我没看清，只听见她指甲敲玻璃的声音变轻了。
许诚在上面喊：“试灯！”
咔。
一盏灯亮了。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十三扇门里，同时响起了锁舌弹开的声音。
我攥紧拖把杆。
门后有喘气声，有骨头摩擦声，还有小孩拍手。
罗有财的吼声从楼梯口砸过来。
“谁让你们开灯的！”
唐绣伸出手，挡在开关前。
“我报的修。”
“你忘了规矩？”
“我忘了太久了。”
她指着合影旁边刚擦出来的收费公示。
“每户每年六百公共维护费。”
“罗有财，收钱的时候，你说楼道不亮可以找你。”
十三道门缝里，呼吸声停了。
我听见罗有财后退了一步。
裂口女姚珍从最靠边那户走出来。
“我的钱呢？”
罗有财猛地拍墙。
“你们全是本楼登记住户！威胁管理人员，罚款五千！”
墙上冒出一行新字。
姚珍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去。
罗有财挺起肚子，钥匙又响起来。
“想闹事？先看看自己欠多少！”
我把刚换下来的烧焦灯线塞进证物袋。
“不是闹事。”
他转向我。
我让小陶把维修记录念出来。
“原线路未接地，接头裸露，无任何维修痕迹。现场已留存旧线，责任待核。”
“另，十八户业主预缴维护费用，使用情况待核。”
罗有财的皮鞋踩进了我的水桶。
哗啦。
他低头。
我低头。
姚珍抬起了头。
我掏出单据。
“污染已清洁区域，二十。”
姚珍从旁边抽走笔，塞进罗有财手里。
“签名。”
“不是练爪。”
【第五章】
第一天傍晚，罗有财贴出了一张通知。
临时施工队操作不当，存在全楼坍塌风险。
举报施工违规者，可获优先离场资格。
贺大贵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我正往膝盖上缠纱布，没理他。
小陶把胶带撕下来。
“伤口里都是灰。别再跪着干。”
“那给我找个小板凳。”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方向。
“躺着干也行，但容易被误会已经死了。”
她手一抖，胶带贴住了自己的袖口。
许诚从配电间出来，脸上蹭了三道黑印。
“照明修完了，泵房的电却被单独切了。开关在地下室，门锁着。”
孙吉拿出抄好的住户名单。
“十八户，十六个愿意听咱们说话。还有两户不开门。”
周姨接话：“门牌确实都被收走了。说统一换新的，收完就没还。”
我揉了揉眼眶。
“地下室得开。”
贺大贵忽然站起来。
“我去找罗经理谈。”
许诚拦住他。
“你还信他？”
“你们懂什么？做事得留余地，不能把人得罪到底。”
他理了理西装，绕过施工牌走了。
半小时后，楼下响起一声闷震。
脚下的地板抖了一下。
水从楼梯缝里冒了上来。
不是清水。
一股臭味直冲鼻子，水面浮着头发和纸片。
贺大贵连滚带爬往上跑。
右脚鞋没了，裤腿被什么东西往下扯。
“救我！关门！把门关上！”
我抓住扶手。
“你动什么了？”
“阀门！”
“哪一个？”
他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广播开了。
罗有财一字一顿地念：“施工队成员贺大贵擅动总排污阀，造成污水倒灌。”
“根据承揽约定，施工方负责恢复，所造成的新增损失计入施工队账下。”
许诚扑过去揪住贺大贵。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贺大贵扯开衣领。
“他给我离场券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
小陶抓过来读。
“优先离场资格领取凭证。”
再往下。
“领取地点，地下三层遗体暂存间。”
贺大贵腿一软，坐进了污水里。
许诚抬手要打，我拦住了。
“手留着拧阀门。”
水已经漫到脚踝。
门厅地面响起咔咔声，原先藏在地板缝里的手指一根根探了出来。
工单只能拦对应项目的干扰。
现在没登记排污作业，那些手正往我们鞋底下钻。
我撕下工单，贴着墙写。
现场污水溢出，紧急排险。
责任方一栏，我写上贺大贵。
他往后缩。
“凭什么写我？”
我把笔塞进他手里。
“你不签，我们不能接着修。你自己下去拧回来。”
他握着笔，半天没落下。
污水里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脖子。
贺大贵叫得破了音，签名一口气划到了纸外。
工单红边亮起。
探向我们脚底的手指退了半寸。
我把保洁车横在楼梯口，拿抹布、旧窗帘堵住两侧。
“孙吉，去喊受影响的住户报修！人数越多，能登记的范围越大！”
“周姨，带小陶把低处的东西搬走！”
“许诚，跟我下去！”
我们刚迈下三层台阶，冷水便没过膝盖。
鞋里灌满黏液，踩下去拔不出来。
我用拖把杆探路，杆头忽然一空。
下面不是台阶，是塌下去的坑。
许诚拽住我的后领，嗓子都劈了。
“停！”
我额头磕上墙，眼前黑了好一会儿。
广播里传来罗有财的声音。
“工期不会顺延。”
“距离清洁验收，还剩两天。”
我扶着墙，把脸上的水擦掉。
“先开地下室门！”
“钥匙遗失。”
我听见钥匙在广播那头晃了一下。
叮当。
许诚一拳砸在门上。
“他就是想拖死我们！”
门外忽然传来高跟鞋声。
姚珍站在上面，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家倒灌了。”
唐绣跟在后面。
“我也是。”
灯罩里那位老头从墙角探出头。
“还有我。”
报修单一张张递下来。
我把它们贴在地下室门上。
小陶在楼上翻公约，念得又快又响。
“公共设施危及三户以上住户，管理方须即时提供检修条件。”
“拒绝履行，允许施工方采取必要破拆措施。”
我抄起消防柜里的斧头。
刚举到一半，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罗有财站在门后，脸上横肉颤个不停。
“找到了。”
我放下斧头。
他刚松口气，我把工单举到他鼻子底下。
“找钥匙耽误的十二分钟，签这里。”
【第六章】
地下室的水比上面更冷。
我走进去，腿肚子直接抽了筋。
许诚让我扶着他的肩，他弯腰摸管道。
“不是总排污阀。”
“是什么？”
“备用回流阀。正常得锁着，不能随便开。”
他从水里捞出一把断锁。
锁口整齐，没有锈断的豁口。
“刚剪的。”
我回头看罗有财。
他的皮鞋停在干台阶上。
“施工方自己操作不当，不要攀扯管理人员。”
我把断锁装进袋子。
“留着，验收时说。”
许诚找到阀门，扳了两下，没扳动。
“锈死了，得加长杆。”
我把断拖把递过去。
杆子套上扳手，两个人一齐往下压。
木头发出嘎吱声。
我手心里扎进一根刺，没敢松。
阀门转了半圈，水流终于慢下来。
上面传来孙吉的喊声。
“退了！水在退！”
我靠着管子喘气，闻见一股纸受潮后的霉味。
离我不远，有个铁柜。
柜门上挂着烧变形的锁。
罗有财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工具房在右边。”
我没动。
“这柜子挡检修通道了。”
“搬走！”
“太沉，先清空。”
他的手猛地扣住柜门。
指甲刮出四道白印。
姚珍从楼梯上下来，盯着柜子。
“这上头贴的是我以前用的标签。”
她伸手摸了摸。
“旧物集中保管。”
罗有财扭头。
“姚珍，你的欠款还想不想——”
她把一张报修单塞进我手里。
“私人寄存物疑似进水，请协助取回。”
我看向她。
她嘴角还是裂的，声音却不再挤着笑。
“我签。”
罗有财的手背又冒出黑烟。
他被迫松开柜门。
许诚用斧背砸开旧锁，铁门向外弹开。
一堆铜牌掉进浅水里。
孙吉冲下来，一个个捡。
“二零一，二零二……张哥，门牌！”
柜子里不止门牌。
还有入住底册、物业收费存根、消防整改通知。
小陶戴着手套，一页页分开。
纸粘在一起，稍一用力就破。
她拿纱布吸水，指尖绷得发白。
罗有财伸手要抢。
姚珍往前挡了一步。
他立刻指向墙面。
“威胁物业——”
姚珍把嘴闭上，双手背后。
“我没碰你。”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在排队领东西。”
唐绣站到了她后面。
灯罩老头也挤进来。
地下室门口堵了七八个住户。
罗有财的肚子被挤得卡在柜门和水管中间。
我摸到一张硬纸，递给小陶。
她看了两行，突然停住。
“这里写，消防泵停用，疏散门锁闭，应立即整改。”
许诚扭过头。
“日期？”
她报了日期。
姚珍的指甲戳进了掌心。
“起火前七天。”
楼梯口没了声音。
小陶又翻出一张缴费单。
“消防维护款，已全额收取。”
“经手人，罗有财。”
罗有财猛地推开柜门。
“火又不是我放的！楼里那么多电器，你们自己不会小心？”
唐绣问：“门呢？”
他没答。
“起火以后，我们打不开的那扇门，为什么锁着？”
“防盗！之前丢了那么多东西，我还不是为了——”
她的头发缠住了栏杆。
栏杆拧出一声响。
墙上马上浮出罚款字样。
我拍了下工单。
“先别动。”
唐绣转向我。
我的手背被她的头发割开一道口。
小陶吸了口气。
我没有退。
“你现在动手，他罚你。再把你拖进欠款名单，你还是出不了这栋楼。”
“你要替他——”
“我替我自己。”
我把铜门牌塞进她手里。
“我要拿工资出去。你想让他滚，咱们先把票投完。”
她握着门牌，半天没出声。
头发从栏杆上松开了。
罗有财嘴角扯了一下。
“想投票，先把你的活干完。”
我把湿透的入住底册递给周姨。
“收好。”
刚说完，贺大贵挤下楼，扑向底册。
许诚伸手拦他。
“你还想干什么？”
贺大贵没抢到纸，跪在水里，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他让我拿这个换真离场单。”
我攥住拖把杆。
他赶紧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收据。
“但他这回让我先签了钥匙领用单！”
“阀门那把钥匙，是他给我的！上面有他的签名！”
罗有财往前冲了半步。
贺大贵抱着收据缩到我后面。
“我不信他了！”
我把收据交给小陶。
“你造成的损失还在你名下。”
“我认。”
“别急着认。上面污水还没清，你先认拖把。”
他接过拖把，嘴角抽了两下，踩着水上楼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我在地下室捞门牌。
十八块，只找到十七块。
少的那块掉进了集污井。
井口卡着杂物，泵开不起来。
许诚把检修灯垂下去，看了一眼，手就僵住了。
“里面有东西。”
“多大？”
“有牙。”
我蹲下来，往下看。
黑乎乎一团。
“多大？”
“全是牙！”
一股冷气从井口冲上来，我鼻腔里全是酸臭味。
水里响起咀嚼声。
拖把杆刚伸进去，咔嚓，少了一截。
我把剩下半截举到鼻尖。
断口还在滴水。
“这得报工具损耗。”
许诚捂住脸。
“哥，你能不能先说点保命的？”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一个老头扶着墙走过来，手里拿着铁盒。
“你眼睛多少度？”
“一千二。”
“散光呢？”
“右眼两百，左眼一百五。”
老头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层层圆镜片。
“我是三零二的。以前开眼镜铺，东西刚从寄存柜里取回来。”
“戴上，我给你试。”
许诚一下抬起头。
“能配眼镜？”
“试镜架，临时凑合。别拿去摔。”
我想接，又把沾满污水的手缩回来。
老头哼了一声，自己把架子搭上我的耳朵。
镜片一片片插进去。
墙上的裂缝开始分开。
许诚的眉毛有了形。
我终于看清了对面。
井里趴着一团东西。
手脚挤在一起，嘴长在不同地方。贴着井壁的那张脸，眼睛正对着我转。
我腿一软，屁股砸进桶里。
桶沿裂了。
许诚扑过来。
“张哥！”
我抓住他的胳膊，嘴张了几次，没发出声。
红裙擦过我面前。
唐绣弯下腰。
她脖子上有一圈焦痕，头发里夹着烧熔的发卡。
“现在看清了？”
我点头。
她把脸又凑近一些。
“还扎双马尾吗？”
我往后缩，桶碎得更彻底了。
许诚一边扶我，一边拿袖子挡嘴。
我指着他。
“你敢笑，电路返工你一个人爬。”
他把嘴抿住，肩膀还是没停。
唐绣直起身。
“井里那些，是没完成合同的人。”
我手指停了。
水面上的脸挤过来，嘴一张一合。
“还差一点。”
“再给一天。”
“我已经擦干净了。”
许诚松开我的肩，蹲到井边。
“他们也是工人？”
姚珍站在楼梯口。
“罗有财让他们干。干不完，扣钱。钱不够，拿人抵。”
“他把这些欠账记在泵房名下，井就一直堵着。”
我摸了摸胸前的合同。
三日完不成，留下抵债。
小陶把井边的铜牌擦干净。
排污设施维修，应先核查故障原因，严禁强行投放人员。
下面还钉着一本设备账册。
我把账册翻到最后。
一笔笔写的不是零件。
是名字。
“先别开泵。”我说。
罗有财出现在门口。
“怎么，不敢干了？”
我把账册举给他。
“用人抵设备欠款，依据哪一条？”
“他们签了合同。”
“合同写留下抵债，没写投入集污井。”
他的脸往下一沉。
“他们欠的费用，都是真账。”
小陶把柜子里的旧单据搬过来。
“那核。”
罗有财笑了。
“几十个人，你们一笔笔核？只剩一天多了。”
我把维修单铺在地上。
“故障原因，非设备物品违规堵塞管道。”
“清理方式，移出异物，债务另行核对。”
“欠没欠钱，不影响先把人从井里捞出来。”
井里的嘴都停住了。
许诚看着我，猛地站起来。
“对！我修电梯，也不能把欠维修费的人塞轿厢底下！”
姚珍按上手印。
唐绣也按了。
受影响住户的签名一齐显红。
井壁上缠着的黑色账条崩开一道口。
罗有财扑过来，要抢那本设备账册。
贺大贵从楼梯上冲下来，抱住了他的腰。
“你不能碰作业材料！”
罗有财一巴掌抽过去。
贺大贵脸上裂出三道口，手没松。
我刚要拉他，唐绣的头发已经扎进了井里。
她闷哼一声，发丝被咬断了一截。
我抓住剩下的发束。
“停！别拿自己往里塞！”
“门牌在下面。”
“先救人，再捡门牌。”
她盯着我两秒，抽回头发。
我把消防绳打成套，绑在钢管上。
许诚负责固定，孙吉系绳，姚珍负责数人，小陶挨个划掉设备账上的存放记录。
唐绣只把头发编成短束，护在绳外，挡住井口的毛刺。
第一只手抓住绳套时，我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
“别咬！”
那张嘴贴着我的手腕停住。
我咬住牙往上拽。
“欠账上去算！这里不办理业务！”
一团湿漉漉的影子被拽出井口。
他趴在地上，反复摸自己的腿。
“出来了？”
我把下一根绳递下去。
“出来了就搭把手。”
到中午，最后一个人离开集污井。
孙吉用网兜捞起了那块门牌。
十八块，齐了。
许诚合上电闸。
泵响了。
水顺着管道冲出去，地下室地面一点点露出来。
门口，罗有财站着没动。
贺大贵脸上贴了三块纱布，手里攥着一张新单据。
“罗经理。”
他声音还有点抖。
“施工现场殴打作业人员，医药费待核。”
罗有财抬起手。
贺大贵立刻把工单举过头顶。
“你再打，我加一项！”
【第八章】
第二天下午，我们终于喝上了热水。
热水是周姨用修好的电炉烧的。
她给每人倒了半杯，剩下的留着擦洗。
我捧着杯子，手指还在抖。
试镜架压得鼻梁生疼，镜片边上全是水点。
唐绣站在门外。
我冲她举杯。
“喝不喝？”
她看了一眼水。
又看了一眼杯子上商场的保洁标识。
“你拿它装过什么？”
我把杯子放下了。
“不喝拉倒。”
许诚一口水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小陶把验收表推到我面前。
“供水、排污、照明，都可以试运行。墙面和杂物清理还剩三楼。”
孙吉举起十八块门牌。
“住户身份也核对完了。十三户愿意参加会议，剩下五户说只要不扣他们钱，怎么都行。”
贺大贵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纱布。
“够十二票。”
我摇头。
“够到场，不等于够同意。”
姚珍在门外接了一句。
“有人怕罚款。”
她拿出几张通知。
欠费的，不得发言。
损坏设施的，不得投票。
对物业提出异议的，视为主动放弃服务。
每张都有罗有财的章。
贺大贵拿起一张，气得手直抖。
“这不就是不让人说话？”
姚珍看着他。
“你昨天还喊他经理。”
贺大贵把纸放下，端起污水盆走了。
我们去三楼清墙。
这次，我看得清字了。
墙上写着：禁止接近物业室。
下面压着一块铜牌。
公共账目存放处，业主有权申请查阅。
我按着铜牌边缘擦了一圈。
“姚姐，报个清洁需求。”
姚珍接过笔，签得比昨天快。
物业室门开了。
罗有财坐在桌后，肚子前挂着那串钥匙。
墙上贴着一面锦旗。
尽职尽责，业主之家。
锦旗下摆着四只箱子。
现金、收据、门卡，还有一摞没发下去的整改通知。
许诚抬脚要进去，我拉住了他。
门槛上有一道红线。
登记的作业区只到门外。
罗有财拿起茶杯。
“知道怕了？”
我看着他桌上的验收单。
“你打算什么时候检查？”
“今晚。”
他抿了一口茶。
“但我要提前移交现场安全责任。既然你们修了这么多地方，后续任何故障，自然由你们负责。”
他推来一张纸。
临时设施管理权交接书。
许诚弯腰看完，脸色变了。
“他要把整栋楼过去的毛病全算我们头上。”
罗有财放下杯子。
“不签，我没法同意试运行。”
我拿起笔。
小陶抓住我的手腕。
“张哥，不能签！”
我把纸翻到背面。
“可以交接。设备清单、历史缺陷、控制钥匙、现存资金、未处理工单，一起交。”
“什么？”
“只交责任，不交东西，那叫甩锅，不叫交接。”
我写下附件目录，推回去。
“你先签，写明设施现状。尤其是那扇锁了十几年的疏散门，算谁的。”
罗有财的茶杯砸在桌上。
水溅到了交接书。
他没签。
我转身走。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觉得他们会帮你？”
“临时会议之前，他们欠我的费用都不会消失。谁反对我，谁就先还钱。”
姚珍的手停在门框上。
唐绣扯住了自己的头发。
我回过头。
“那就把明细拿出来。”
他笑了一声。
“你付？”
“欠你什么，先看。”
罗有财从桌下抽出账本。
姚珍，深夜喧哗，五百。
唐绣，破坏窗户，两千。
三零二，擅自挪动消防设施，一千。
灯罩老头，私接线路，三千。
小陶念着念着，声音停了。
“日期都是起火那天。”
走廊尽头，眼镜铺老头扶着门框。
“我挪的是灭火器。”
唐绣看着自己的指甲。
“我砸窗。”
姚珍张开了嘴。
裂口两侧露出烧焦的皮。
“我喊人开门。”
罗有财把账本合上。
“违规就是违规。”
我伸出手，按住账本边缘。
“姚姐，查账申请。”
她把申请递进门。
罗有财的手不能再把账本抽走。
许诚拿出那张消防整改通知。
小陶翻开原始公约。
“紧急避险行为不作违约处理。”
罗有财伸手想夺。
姚珍把查账申请按在桌上。
“我没查完。”
账本里，那几笔字慢慢褪了色。
不是我们写掉的。
是它们根本不该成立。
走廊里接连响起纸张撕裂的声音。
住户手里的欠费通知，一张张裂开。
罗有财抓起印章，砸在纸上。
章盖下去，红印却没留下。
唐绣抬起头。
“原来不是我欠你。”
罗有财拍着桌子站起来。
“没有我，你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一群死了还要赖着不走的东西！”
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了。
我把账本递给小陶，关上工具箱。
“许诚，准备试运行。”
罗有财笑得脸上的肉直颤。
“好。”
“你们最好一次成功。”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桌边的钥匙圈上，少了一把黄铜钥匙。
【第九章】
第三天晚上十点半，试运行开始。
距离合同到期，还有一个半小时。
一小时试运行，半小时开会、验收、离场。
没有重来的余地。
我把施工牌摆在门厅正中。
许诚守配电间，孙吉守水泵，小陶记录各项读数，周姨检查走廊，贺大贵看着排水口。
十八户住户都开了门。
没有谁笑。
我倒希望姚珍笑一下。
至少她笑的时候，我还能忙着劝她别把口水滴地上。
十点五十一分，二楼响起警铃。
许诚冲出配电间。
“不是电路！是物业室下面的旧储物夹层！”
烟从墙缝里钻出来。
眼睛被熏得流泪，喉咙里全是焦苦味。
我把湿毛巾捂在鼻子上，跑到疏散门前。
门锁着。
那把黄铜锁上，插着一把钥匙。
钥匙断了一半。
罗有财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灭火器。
他拔了保险销，却没有往火上喷。
“停工吧。”
他说。
“现在停，至少还能留下来打工。”
唐绣的头发一下铺满楼梯。
姚珍扣住栏杆，指甲全部陷进铁里。
罗有财举起物业章。
“袭击管理人员——”
我打断他。
“许诚，备用出口！”
许诚已经冲向三楼。
罗有财看着他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那扇门锁了十几年，你们来得及——”
三楼传来金属门被推开的响声。
冷风灌进楼道。
孙吉从上面探出头。
“通了！”
罗有财抬起脸。
我咳了两声。
“公共通道清洁，不是只擦你脚底下这两块砖。”
第二天下午，擦完三楼墙，我就让许诚拆掉了那扇门上的违规挂锁。
当时罗有财在跟我们吵欠费。
周姨还嫌拆下来的锁太脏，用钢丝球刷了半天。
现在那把锁正装在证物袋里。
罗有财往后退了一步。
“开门有什么用？火不灭，验收一样失败！”
他说得没错。
墙缝里的烟还在冒，夹层门又让他锁着。
我抓起消防斧，刚要砸，手腕被人按住。
唐绣站到我前面。
“我进去。”
“不行。”
她看着我。
“你怕我死？”
“我怕你把头发烧秃，出来找我赔。”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我指着门缝。
“从这里把里面的插销挑开。别往火里钻。”
她蹲下去，发丝一根根伸进缝隙。
我和贺大贵顶住门板。
门后响起咔的一声。
我们一起撞过去。
门开了半尺，又被里面的柜子卡住。
热气扑到脸上，我眉毛卷了边。
贺大贵脱下西装垫在手上，伸进门缝推柜子。
“再顶！”
罗有财冲下来，伸手抓他的后领。
姚珍挡住去路，把一张单子拍在罗有财脸上。
“紧急排险。闲杂人员让开。”
“我是物业！”
“那就配合！”
她用的全是我第一天说过的话。
罗有财捏住那张纸，手指抖得比纸还厉害。
我和贺大贵撞开柜子，许诚拖着水带赶下来。
水打进夹层，烧着的纸箱翻倒在地。
小陶站在楼梯口，喊着压力读数。
“正常！泵没停！”
孙吉的声音从地下室传上来。
“供电也没断！”
火一点点压下去。
罗有财的呼吸却粗了。
他盯着手表，忽然笑起来。
“污染！新污染！你们没清完！”
一地焦纸，满墙黑水。
离试运行结束，还剩十九分钟。
我抹了一把试镜架，镜片上全是灰。
“周姨，带人清墙！”
“孙吉，袋子！”
“老贺，跟我铲！”
贺大贵看了我一眼，抄起簸箕跪到了地上。
唐绣站在水边，头发垂下来。
我伸手要拦，她先开口了。
“今天不许扎双马尾。”
她把头发分成几束，卷走墙脚的积水。
姚珍拎着垃圾袋，嘴一直闭着。
灯罩老头把灯往下压，让光照住我们手里的活。
井里出来的那些工人也挤进来。
有人搬箱子，有人擦栏杆，有人跪在角落刮最后一块焦痕。
罗有财往外跑。
孙吉把施工牌挪到他脚边。
“这边湿，走干的。”
他一脚踢开牌子，直奔物业室。
我扔下刮板，追了上去。
他要拿公章。
门厅的钟响了十一下。
又过半小时，试运行才结束。
我还没追到门口，他已经抓住了章，举起桌上的打火机。
“你们没章，谁也别想验——”
我把灭火器喷了过去。
白粉糊住他的脸。
他撞翻椅子，章滚到门边。
我没有去捡。
工单登记的作业范围还没包括物业室内部。
我站在门槛外，举起刚才的紧急排险单。
“发现明火，处置完毕。”
许诚追上来，看着地上打滚的罗有财，差点没扶住门框。
“你是真会灭火。”
十一点半，小陶在验收记录上画下最后一个圈。
“供水正常。”
“排污正常。”
“照明正常。”
“连续运行一小时，无中断。”
我拖着发软的腿下楼。
十八块铜门牌摆在门厅桌上。
十八个住户站在桌前。
小陶翻开原始公约。
“临时业主会议，核验身份。”
罗有财扶着楼梯站起来，白粉从头发上往下掉。
“他们欠钱！他们没有资格！”
姚珍把已经褪掉罚款字样的账页展开。
“核过了。”
“这是假账！”
许诚举起地下室取出的收费存根。
“你的签名。”
罗有财指向贺大贵。
“排污是他弄坏的！你们还有损失没赔！”
贺大贵把自己的责任确认单拍在桌上。
“我的账，我认。”
他又把钥匙领用收据推过去。
“你剪锁、给钥匙、误导操作的账，你也认。”
罗有财扑到桌边，想掀门牌。
唐绣先一步按住桌面。
小陶念出公约。
“已完成身份核验的业主会议，任何管理人员不得阻挠。”
罗有财的手停住了。
桌上的钥匙串叮叮作响。
他咬着牙，转向站在最后的五个住户。
“你们想清楚，换了我，他会给你们免费干活？”
我扶着桌子喘气。
“不会。”
所有人看过来。
我指着墙上新擦出来的价目表。
“材料多少，人工多少，开工前写。干完验收，没干好返工。”
“你想笑就笑，头发想留就留，别堵消防通道，别往刚拖的地上吐东西。”
姚珍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唐绣把头发往身后收了半尺。
眼镜铺老头举起门牌。
“我同意换。”
“我也同意。”
“换。”
一块，两块，三块。
罗有财嘴里还在喊。
“你们被骗了！他出去以后不会管你们！”
第十二块门牌举起来时，他的钥匙串掉到了地上。
墙上的红字开始脱落。
不是被我擦掉的。
是所有写着禁止申诉、禁止查账、禁止询问姓名的字，都失去了颜色。
第十三块门牌举起。
他胸前的金牌裂成两半。
第十八块举起时，罗有财膝盖一弯，瘫在了地上。
小陶念出结果。
“十八户同意。解除罗有财物业管理职务。”
“由住户代表姚珍、唐绣、赵师傅进行现场验收。”
眼镜铺老头把门牌放下。
“我姓赵，这回总算有人喊对了。”
罗有财撑着地往前爬。
“姚珍，我以前给你换过门锁……”
“收了钱。”
“唐绣，你开店的时候，我还——”
“收了钱。”
他抬头看向我，鼻涕和白粉糊在一起。
“张师傅，张哥，咱们都是干活的，你帮我说句话。”
我想蹲下，又让膝盖上的伤扯得直吸气。
最后拖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你不是说，工具不足是承揽方自己的问题？”
他嘴唇抖起来。
“我错了，我真错了，我给你签，我现在就给你签……”
我把验收单递给姚珍。
“晚了。你现在没签字权。”
罗有财伸出去的手僵住。
他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
眼泪顺着脸上的白粉往下淌。
“我不能留下……他们会找我算账……”
小陶把一摞核对过的账目放到他面前。
“没错。”
“先算账。”
【第十章】
验收比我想得更磨人。
姚珍拿着白手套，从楼梯扶手一路摸到窗框。
唐绣专盯地面。
赵师傅负责看电路、试水、核读数。
我拎着工具桶跟在后面，腿已经不太会打弯。
许诚贴在我耳边。
“早知道选三个好说话的。”
姚珍停住。
她把手套翻给我看。
指尖有一道灰。
我立刻从桶里抽出抹布。
“返工。”
许诚没再吭声。
唐绣走到二楼，忽然指着墙脚。
“这里有头发。”
我蹲下去，捡起来。
长的。
黑的。
还在动。
我抬头看她。
她把视线挪开了。
我从口袋里抽出卫生处理单。
唐绣伸手按住我的笔。
“我捡。”
她弯腰把那缕头发卷回去，又沿着楼梯看了一遍。
许诚扭头撞在墙上。
咚。
他捂着脑门，嘴角还没放平。
十一点五十一分，三位验收人签完字。
新盖下的印章没有发黑。
承揽单上那行留下抵债的字，慢慢淡了。
六个人的离场证明，整整齐齐摊在桌上。
贺大贵伸手去拿。
我压住他的那张。
“账。”
他吸了口气，把手缩回来。
罗有财提供错误钥匙、诱导开阀，承担主要维修费用。
贺大贵擅自操作，承担剩余材料费和清理费。
他的三天工钱全扣了，还欠八十。
他把钱包掏出来，翻出一百，推到桌上。
“剩下二十，不用找。”
我没接。
周姨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二十给他。
“账归账。”
贺大贵攥着那二十块，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低头，把门厅最后一袋垃圾提到了指定存放处。
罗有财蹲在桌边，面前也有一张账单。
违规收取的罚款退回。
侵占的维护费退回。
延误维修、损坏设施、锁闭疏散门的责任，逐项登记。
物业室里那四只箱子被打开，封存的旧钞按账目清点，先偿还住户预缴费用，再支付这次维修和清洁支出。
小陶数工资时，每一张都要对着灯看。
我也看。
不能忙三天，最后领一把烧纸。
赵师傅从旁边咳了一声。
“当年交的真钱。还能花。”
我接过九百块，数了两遍，塞进衣服最里面。
罗有财伸长脖子看。
姚珍把他的账单翻到最后一页。
剩余款项，以后续劳动偿还。
计价按公示标准，工时记录，验收结算，不得无限追加。
他抬起脸。
“我也干保洁？”
姚珍看了我一眼。
我把那截断掉的拖把放在他面前。
“工具先领着。损坏的，记在你账上。”
他盯着拖把杆，嘴里只剩一句话。
“这么多，什么时候能干完……”
没人答。
井里出来的工人站在另一张桌前，挨个核对自己的旧账。
有人的欠款当场撤销，领到了补开的离场证明。
还有人的损失需要继续核验。
姚珍把原始单据封好，双方各留一份。
那些人不再往井边走。
他们在保洁间外排起了队，等着登记。
十一点五十六分，大门开了。
门外有车声。
我甚至闻到了路边烤肠的味道。
孙吉第一个冲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数人。
“一，二，三……”
数到六，他用袖子抹了把脸。
“齐了。”
我刚要跨出去，唐绣从后面叫住我。
“张莽。”
我握紧了桶把。
“验收过了，新增项目另开单。”
她把一张纸递过来。
上面按着十八个手印。
公共区域后续保洁服务征询书。
我看完第一行，后背的汗又出来了。
“三天还不够？”
姚珍接过话。
“不是扣你。”
“下次想请你来，提前问。你不接，就另找人。”
我又看了一遍。
服务内容、工作时间、费用、休息，都写着。
最后留了个空。
承揽方是否同意。
我把纸折起来。
“回去再看。”
唐绣把手缩回袖子。
“随你。”
赵师傅走过来，抬手要摘我的试镜架。
我条件反射往后一躲。
他瞪了我一眼。
“换个架子。这个你戴出去，别人以为你在医院逃费。”
他把配好的旧镜架递过来。
度数调过，镜腿上缠着防滑线。
“店里的存货。镜片刚装好，别拿衣服擦。”
我把旧眼镜戴上。
楼道灯、门牌、每个人脸上的痕迹，全都落进了视线里。
门厅正中，周姨捡回来的那块旧牌子已经洗净。
原先写着模范小区候选单位。
候选两个字被擦掉了。
下面另挂了一张业主签字的清洁达标证明。
许诚看了看，忍不住说：“这就模范了？”
姚珍叉着腰。
“我们楼现在有灯，有水，消防通道能走，物业还能挨投诉。”
“哪项不配？”
许诚张了张嘴。
“还真挺配。”
我把眼镜扶正，拎起桶往外走。
跨出门的一瞬间，手机震个不停。
商场主管打来十二个电话。
我刚接通，他就在那头吼。
“张莽！你人呢？厕所刷一半就跑了？你还想不想干！”
我看着桶里豁口的刷子。
又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
“想干。”
主管的声音缓下来。
“想干就赶紧——”
“劳保报销，工资明细，临时加班单。明天拿给我。”
那头停了两秒。
“你出去三天，学什么了？”
我转头看向门内。
罗有财正弯着腰，拿抹布擦门槛。
姚珍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唐绣的头发被她自己盘到了头顶，一根都没落地。
我对着电话说：“学会先看合同了。”
挂断电话，我举起手机。
“都过来，留个完工照。”
六个活人挤在门外，十八户住户站在门内。
赵师傅踮着脚，许诚蹲在最前面，周姨把菜篮子藏到了身后。
我举着手机，喊了一声。
“笑一下。”
姚珍的嘴角往两边裂开。
许诚的笑当场僵住。
我赶紧补了一句。
“姚姐，收着点，广角都装不下。”
她抬手捂住半边嘴。
快门声响了。
照片里，罗有财正准备把脏水泼到门外。
我把手机放下，指向他手里的桶。
“站住。”
他浑身一抖。
我从口袋里抽出最后一张卫生处理单，蹲在门槛上，把日期填好。
“刚拖完的。”
“你想泼哪儿？”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谢谢！我们下一篇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