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抽走我的顶级血脉时，嫌我叫得太吵。
养父替他关上了焚化炉。
他们不知道，我胸口那块胎记，不是胎记，是一道封印。
血脉抽空，封印才会松动。
当晚，义兄穿着我的血脉向全城敬酒。
我带着十头深渊骨龙，来讨一杯喜酒。
【第一章】
秦绍庭踩住我的右手时，屏幕上的血脉纯度刚跳到九十九。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又碾了半圈。
“省状元这只手，以后用不上了。”
我想攥住他的裤脚，手指却没有动。
半小时前，他端给我的庆功酒里有阻断药。此刻，我的四肢被固定在采集台上，手腕和脚踝缠着浸透的纱布。
连接我胸口的管子，一直通向他身后的银色容器。
容器里，金色的血髓正在往上升。
“为什么？”
这三个字刮过嗓子，带出一阵咳嗽。
秦绍庭弯腰，拽起我胸前的准考证。
“你考第一的时候，想过我吗？”
“你站在台上，说谢谢秦家十三年的养育，说没有秦家就没有你。下面的人都在看我。”
他把准考证拍在我脸上。
“他们夸我有个好弟弟。”
“江彻，我要的是弟弟吗？”
他按住银色容器，指节泛白。
“我要的是这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见秦承岳。
他穿着参加表彰会时的那身西装，胸前还别着家长代表的徽章。下午，他就是戴着这枚徽章，替我整理领口，叫记者多拍几张。
“爸。”
他停在门口。
我盯着他的手。
“叫医生。我的手还能接。”
秦绍庭站直了些：“父亲，最后一批血髓快好了。”
秦承岳点头。
他没有看我的伤，先走到仪器前，检查采集量。
我嘴里的血腥气压住了后半句话。
旁边的医师递来文件。
“秦总，转移以后，他原有的武脉会全部闭合。按照约定，后续处理也需要您签字。”
秦承岳接过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了几声。
我认得那份文件的抬头。
遗体无害化处理。
“我还活着。”
秦承岳终于抬头。
“江彻，养你十三年，秦家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我拿到的奖学金、竞赛奖金、军校预签金，都交给家里了。”
“那些钱够什么？”
他把文件递回去。
“绍庭要接我的位置。沈家联姻要求顶级血脉，他不能再等。”
“所以我就得死？”
秦承岳扯了扯领带。
“你如果肯听话，本来不用弄成这样。”
我望向秦绍庭。
他正拿手机拍我，镜头扫过束缚带，再停在我的脸上。
“你不是说，考完就离开秦家吗？”
他笑了一声。
“你走了，我上哪儿找第二份这么干净的血髓？”
原来那天他听见了。
我在母亲的墓前说，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就搬去军校。以后每年给秦家汇钱，直到还清账。
我以为自己已经把退路安排妥当。
他却提前替我安排了火化。
医师拔掉最后一根管子。
仪器发出短促的鸣声。
我的胸口空了一下，连呼吸都找不到落点。
秦绍庭看着自己的移植手环，忽然抬起手。
金色的武脉沿着他的手背亮起来。
他呼吸顿住，紧接着一拳砸穿了旁边的金属柜门。
碎片落了一地。
“父亲！”
秦承岳抓住他的手腕，来回看了两遍，嘴角终于抬起来。
“去换衣服。沈家的人快到了。”
我被两名护工推下采集台。
轮床撞过门槛，脚踝牵出一阵抽搐。走廊尽头，焚化炉已经开了。
热浪扑到脸上。
我偏过头，看到墙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许知禾。
她是市立医院派来协助血脉检测的医学生，下午还替我复查过武考伤势。
她看见我，手里的托盘磕在墙上。
“不是说受试者已经死亡吗？”
护工挡住她。
“实验室的事，别多问。”
她往前一步：“他在看我。”
秦承岳的皮鞋停在她面前。
“许医生，你的实习鉴定还没盖章。”
她嘴唇动了动，没让开。
“活体不能进焚化炉。”
秦承岳看向保镖。
“带去值班室。等她想清楚再放出来。”
许知禾被拽走前，抓了一下轮床边缘。
一块硬物擦过我的指尖。
她没能塞进来。
东西掉在地上，是她的工作胸牌。
保镖踢开胸牌，把她拖进侧门。
秦承岳弯下腰，替我解开胸口的束缚带。
我想往后缩，肩胛骨撞住铁板。
他只是嫌带扣耐烧，伸手把金属扣摘了下来。
“下辈子，别生这么好的命。”
炉门合上。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抬手掸掉袖口的一点灰。
随后，火冲了进来。
【第二章】
最先烧断的是床垫边缘的塑料扣。
焦味钻进鼻子，我张开嘴，只吸进一口滚烫的气。
手不能抬，脚不能动。
连翻身都做不到。
我用肩膀撞了一次炉壁。
外面有人敲了敲观察窗。
“别费劲。这里烧过异兽，门有三层。”
秦绍庭的声音隔着钢板传进来。
“对了，你那枚状元奖章，我拿走了。”
“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脚步声远去。
我低下头，胸口那块从出生就有的黑色胎记，正在火里裂开。
不是皮肤开裂。
是胎记里面的纹路，一条接着一条亮了。
烧进身体的热量忽然有了去处。
它们沿着胸骨往下走，钻入已经干涸的武脉。
我的耳边响起一声沉重的撞击。
接着，是第二声。
我看见了不属于这间炉子的东西。
十具铺满山谷的骨骸。
一座被锁链穿透的地下城。
还有一个站在城门前的男人。
他跟我有同一双眼睛。
有人跪在他面前，喊他旧日暴君。
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按住胸口，划开一道封印。
画面断得很快。
可他的动作留在我的手里。
我知道该怎样握拳，怎样把涌进来的热量压进骨骼，也知道胸口那道封印为何直到今天才打开。
秦家抽走的金色血脉，是压在封印外面的一层锁。
血髓耗尽，高热灼烧。
两道条件凑齐，沉在遗传记忆里的东西醒了。
不是另一个人在我身体里说话。
是我原本不会的东西，此刻有了对应的肌肉和呼吸。
我撑住铁板。
手腕传来接连几下轻响。
新生的黑色细丝从断裂处拉过去，替代被切开的筋络。
我试着屈起手指。
食指动了。
然后是中指。
火还在烧。
胸口十道细纹，一道接一道填满。
我伸手抓住轮床边框，把自己拖了起来。
脚踝落地时，我眼前黑了半息。
那些细丝只能把断处连接起来，不能让伤口消失。每一次用力，都有东西在筋骨里刮。
炉外有人喊：“温度怎么掉了？”
“加燃料。”
“已经加了！热都去哪儿了？”
我将掌心贴在炉门上。
隔着三层钢板，听见锁舌震动。
第一次发力，门没开。
我的左手先渗出了血。
外面传来一声笑。
“还真没死透。”
我换了右手，扣住观察窗边缘。
钢板先凹下去，再向外翘起。
笑声断了。
我把那块钢板扯下来时，整扇门往外撞出半米。
守在门口的护工连退几步，撞翻推车。
“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扶着门框，一步踩在外面的水泥地上。
脚底冒起白汽。
“你刚才推进去的那个。”
他伸手摸腰间的电击枪。
我捡起断掉的门栓，钉住了他身旁的墙。
他手一抖，枪掉在地上。
“值班室钥匙。”
他把整串钥匙扔过来，蹲在地上抱住头。
我经过他身边时，看见墙上挂钟。
凌晨两点十七分。
传承留下的判断已经清楚：炉火填满的十道契纹，只能维持到天亮。
每唤醒一具骨骸，便要烧掉一道契纹。
烧掉的不会再补。
日出后，骨骸必须重新沉入地下，否则会在地面崩解。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十道。
够了。
值班室的门被我推开时，许知禾正用椅腿砸观察窗。
听见响动，她立刻举起椅腿。
看清是我，她的手停在半空。
“江彻？”
她看向走廊尽头敞开的炉门，又低头看我的脚。
椅腿落地。
“先坐下。”
“秦绍庭在哪儿订婚？”
“你需要止血。”
“地方。”
“承天酒店，顶层宴厅。”
她把白大褂脱下来，盖住我肩头，双手按上我的腕口。
血很快透过袖子。
她牙齿碰了一下。
“你就算能走到那里，也会先倒在电梯里。”
我坐到椅子上，伸出双手。
“那麻烦你。”
她抬眼。
“让我活着走过去。”
地下深处，又响起一声撞击。
这次，许知禾也听见了。
【第三章】
许知禾剪开纱布时，没有问我为什么没被烧死。
她先压住出血点，再将固定夹扣在伤口两侧。
“里面有东西在牵引断端。”
“暂时的。”
“能维持多久？”
“我还不知道。”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拉紧最后一道绷带。
“那就别拿不知道当没事。”
我点头。
走廊广播忽然响了。
“实验区发生高危血脉污染。全部隔离门将在六十秒后关闭。”
许知禾手指一顿。
“他们要封楼。”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你是怎么来的？”
“接到夜间急诊协作通知。上面写的是志愿供体意外死亡，需要确认血脉活性。”
“通知还在吗？”
她掏出手机。
屏幕没有信号，但那份工作文件已经下载。
文件末尾，秦氏医疗的公章压着一串编号。
我记住编号。
“这里还有别人吗？”
她看向走廊另一头。
“我来的时候，听见冷藏区有人敲门。护士说是设备故障。”
我抓起门栓。
第一道隔离门正在下降。
我冲过去，把门栓横进轨道。金属摩擦声刺进耳朵，门卡在离地半米的位置。
许知禾钻过去，回身拉住我的袖子。
我的肩膀刚穿过门底，门栓就弯了。
她使劲往后一拽。
隔离门砸在我的鞋跟后面。
“下一道还有三十秒！”
冷藏区在右侧。
我没有往出口走。
许知禾看见我转向，没说话，提着急救箱跟上来。
第三扇门后，有人咳嗽。
我用门禁卡刷了两次，指示灯都是红的。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刷了，管理员才有权限。”
“罗进？”
门内停了片刻。
“江彻？”
我踹开门锁，门板撞上墙。
罗进蜷在担架上，一只手臂缠着固定带。
他是武考第二名。
前天领完奖金，秦氏医疗给他父亲安排了免费治疗，他还在考生群里道过谢。
担架旁边还有四个人。
每个人的腕上，都贴着血髓采集码。
罗进看见我身上的白大褂，嘴角抽了一下。
“你也领免费体检了？”
我解开他的束缚带。
“领了，服务到火化。”
他想笑，刚咧嘴就咳了起来。
广播里的倒计时还剩十秒。
许知禾检查完最里面的女孩，拎起输液袋。
“她不能自己走。”
头顶的排风扇停了。
门缝里传来锁闭声。
秦承岳的声音接入广播。
“江彻，你的生命力确实超出预期。”
“放他们出去。”
“先把你身上的变化告诉我。”
我看向监控。
“你怕了？”
他没有接这句话。
“地下实验区是独立防火结构。排气系统关闭以后，你们最多还有二十分钟。”
罗进抬头看了一眼通风口。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一阵喘气。
秦承岳继续说：“你有力气砸门，其他人没有。你可以走，他们走不了。”
我蹲下身，手掌贴住地面。
那段遗传记忆给了我一条完整的地下路线。
秦家的实验区，修在一座旧城防御遗址上面。
地下的十具深渊骨龙不是凭空出现的东西。
它们一直埋在这里。
秦家以为自己找到的是可开采的古代骨矿，建厂、打井、铺设采集管道，却没找到让骨骸睁眼的钥匙。
钥匙在我身上。
“江彻。”
秦承岳加重声音。
“你跪在镜头前，我们还能谈。”
我把第一道契纹按进地面。
胸口骤然空了一块。
地下传来连续的断裂声。
许知禾扶住担架，罗进猛地攥紧床沿。
“地震？”
“不。”
我指向冷藏区旁边的废料通道。
“往那边退。”
我们刚退到墙边，废料通道的底板便往上鼓起。
一节白骨撞破混凝土。
紧接着，一颗比运输车还大的龙首探了出来。
它的眼窝里燃着暗红的火，颈骨上还挂着没有腐尽的锁链。
广播里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秦承岳第一次没能接上话。
骨龙低头，用额骨抵住我伸出的手。
我掌心贴着它，感觉到那具身体深处传来的牵引。
不是臣服的幻觉。
是可以驱动的每一节关节，全部回应了我的意图。
罗进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我。
“你武考留手了？”
“没留。”
“那你家祖坟是不是有点东西？”
我扶住担架，将女孩送上骨龙背后的凹槽。
“先出去。”
秦承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江彻！你知不知道自己放出来了什么！”
骨龙抬起头，撞开封死的废料门。
我回头看了监控一眼。
“知道。”
“你的养育费。”
【第四章】
骨龙撞开地面的卸货口时，外面已经架起了封锁灯。
六辆秦氏安保车堵住通道。
探照灯扫过我的脸，车后有人喊：“目标失控，准备压制！”
我让骨龙停下。
担架上的女孩被震醒，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头顶的骨刺，连哭都忘了。
许知禾握住她的手。
“别看上面，看我。”
罗进拄着铁杆站起来，冲外面吼：“有伤员！先叫救护车！”
回应他的是一道电网。
蓝白色的电光落在骨龙前爪上。
骨龙向前半步，地面裂出一道长缝。
我抬手压住它。
车队后面走出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
“城防署，韩铮。”
他举着执法记录器，没有靠近。
“说清你的身份和诉求。”
秦氏安保队长立刻开口：“韩队，他是实验事故中的污染体，攻击了工作人员，还劫持了供体。秦总已经提交危险处置申请。”
我看着韩铮。
“我叫江彻，今年武考第一。”
安保队长嗤了一声：“江彻已经死了。”
“谁给我开的死亡证明？”
“医疗中心有完整手续。”
“拿来。”
他喉结动了一下。
韩铮侧头：“拿来。”
文件很快传到他手里。
死亡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二分。
死亡原因，血脉失控引发多器官衰竭。
我示意许知禾打开手机。
“你收到通知是什么时候？”
“凌晨一点三十一分。”
她把协作通知举向记录器。
“通知里写明，供体已经死亡。”
韩铮的目光落在两个时间上。
安保队长伸手去拿手机。
“内部录入误差——”
韩铮扣住他的手腕。
“离证人远点。”
我指了指腕上的伤。
“死亡证明二十一分钟前就开始发，死亡原因写器官衰竭，实际处理方式却是先断筋，再采髓。”
“韩队，医疗事故会提前准备活人的火化单吗？”
安保队长猛地后退。
他另一只手摸向对讲机。
韩铮一脚踢开他的手，另外两名城防员立刻扑上去，将他按在引擎盖上。
“所有秦氏安保，放下武器。”
车队里没人动。
我身后的骨龙抬起头。
第一把枪落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把。
韩铮没有因此放松。
他盯着我身后的骨骸。
“这东西，你能控制？”
“能。”
“能保证不伤人？”
“我让它停，它就停。你让秦家的人停，他们听吗？”
韩铮转身，亲手拷住安保队长。
“现在听了。”
救护车开进封锁区。
医护人员跑近，看见骨龙，又齐齐收住脚。
许知禾从骨架上跳下来。
“看病人！不是看坐骑！”
担架终于被接走。
罗进经过我身边时，抓住我的手腕。
他碰到伤口，立刻松了些。
“我能作证。”
“先去医院。”
“秦家在医院也有人。”
韩铮听见，指向自己的车。
“我派人跟车，样本送城防署法医中心。”
罗进这才松手。
我的手机在实验区就被收走了。
韩铮递来一部公务机。
“秦承岳要求和你通话。”
电话接通，先传出宴厅里的音乐。
秦承岳压低声音。
“江彻，你今晚已经杀了秦家多少脸面，够了。”
“我还没杀人。”
“你别逼我。”
“我在焚化炉里求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自己在逼我？”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你的档案、学籍、军校推荐，全是秦家办的。你今天闹下去，别说状元，你连合法武者都做不成。”
我看向远处的承天酒店。
顶楼的灯还亮着。
“秦绍庭在你旁边吗？”
“你到底要什么？”
“让他别脱礼服。”
电话里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我把公务机还给韩铮。
“我去参加订婚宴。”
韩铮挡在我面前。
“你现在过去，他们只会把所有证据毁掉，再让你背一场袭击。”
“你能找到证据？”
“你能指认位置，我就能依法搜。”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搜查协助书，没有立刻接。
韩铮把笔放到我手里。
“你要他们死，我听见了。”
“但你总不能让天亮以后，所有人只记得一头怪物闯进酒店，杀了秦家的继承人。”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最后，笔尖落了下去。
【第五章】
凌晨三点零六分，秦氏实验区的总电闸被切断。
备用电源刚亮，韩铮已经带人封住主机房。
秦家的医师蹲在墙边，双手抱头。
那份火化文件被装进证物袋时，他忽然抬起脸。
“我只是执行医嘱。”
“谁的医嘱？”韩铮问。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门。
骨龙停在外面，龙首正对着观察窗。
“秦总的。”
韩铮把记录器移近。
“名字。”
“秦承岳。”
我走到采集台前。
台面已经冲洗过，排水口边缘还卡着一小片准考证。
我用镊子夹起来。
只剩照片的一角。
下午领奖时，秦绍庭还拍着我的肩，说这张照片太严肃，等订婚宴结束，再给我拍一套。
现在，照片背面粘着清洁剂。
我把碎片放进袋子。
许知禾在设备旁喊我。
“你看这里。”
采集装置上有一块独立记录板。
“血脉移植必须保存原始波形，用于术后排异复查。主服务器删掉了，设备本地还留着。”
技术员拆下外壳，接入离线终端。
屏幕亮起。
第一条记录，供体江彻。
第二条记录，受体秦绍庭。
往前翻，还有罗进，还有刚才担架上的女孩。
总共十七人。
我问医师：“他们的血髓呢？”
“部分做了适配试验，部分……已经转运。”
“转去哪儿？”
他把头低了下去。
韩铮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他对面。
“你现在说，我记你主动交代。等转运名单从机器里出来，你就不用说了。”
医师手指抠着地砖，指甲边缘渗出血。
“承天酒店。”
“具体位置。”
“地下三层。订婚宴不只是订婚宴，沈家要验收新一代血脉共振器。”
韩铮的笔停住。
我盯着他。
“共振器做什么用？”
医师不肯看我。
“打开旧城遗址的内层门。”
“钥匙呢？”
“你的血髓。”
房间里只剩设备风扇的声响。
秦家养我十三年，不只是为了一次移植。
我走到医师面前，蹲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往后缩，肩膀贴住墙。
“我不知道。”
我没有碰他。
“你每年给我做体检，报告上写骨龄正常、发育正常。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你们选中的供体？”
他嘴唇抖了几下。
“第……第一次体检。”
“我七岁那年？”
他点头。
我站起来时，桌上的水杯被袖口带倒了。
许知禾伸手接住，没让杯子砸在地上。
她把杯子重新放正。
“先看记录。”
我扶住桌沿。
屏幕继续往前翻。
十三年的体检图谱，一年没断。
每一页都有两个栏目。
供体成熟度。
预计可提取量。
秦承岳逢年过节摸着我的头，说长高了，说秦家没有白养我。
机器里的那些数字，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补齐了。
韩铮摘下手套，换了一副。
“旧城遗址是公共防御设施，私自开启内层门，涉及城防安全。证据足够升级处置了。”
他的通讯器响起来。
屏幕上，秦承岳站在订婚宴台前。
身后是我挣断炉门的监控。
只有那一段。
没有采集，没有断筋，没有活体火化。
秦承岳眼里带着水光。
“我养了他十三年。我比任何人都想救他。”
记者把话筒往前递。
“秦先生，您是否早就知道江彻存在血脉异变？”
他扶住台沿。
“是我的错。我总觉得一家人，有什么问题，都能关起门来解决。”
镜头转向秦绍庭。
他穿着白色礼服，胸口别着我的状元奖章。
“弟弟，你回来。”
“只要你愿意接受治疗，我可以把自己的血给你。”
医师看着屏幕，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许知禾抬手关掉声音。
我按住了她的手。
“开着。”
“江彻。”
“他说得越多，等会儿要吞回去的就越多。”
下一刻，技术员脸色变了。
“有人在远程启动清洗程序。”
韩铮伸手拔线。
设备里传出机械锁闭的声音。
不是数据清洗。
走廊尽头的消毒喷口，同时转了过来。
【第六章】
许知禾先闻到了气味。
“别碰！是腐蚀剂！”
我抓起地上的金属柜门，挡住第一股喷流。
液体撞在柜门上，冒出刺鼻的白烟。
韩铮拖着医师退进隔间，技术员抱起记录板。
我的左手碰到一点飞溅的液体，皮肤立刻绷紧。
“关总阀！”
“控制室被锁了！”
秦承岳的声音再次接进广播。
“韩队，实验室出现二次泄漏，请你的人立即撤离。”
韩铮咬住手套边缘扯下来，按住通讯器。
“秦承岳，现场有你的医师和五名执法人员。”
“所以我在提醒你们撤离。”
“出口是你锁的。”
“设备失控，我也没有办法。”
喷口转向主机房。
他要毁掉的，不只是我们。
还有那块记录了十三年的板子。
我抬头，看向走廊外的骨龙。
它可以撞穿墙。
可这一撞，头顶两层混凝土会先砸下来。
韩铮看出了我的打算。
“别砸承重柱！消防图在门后！”
许知禾贴着墙过去，扯下图纸，展开在我面前。
我盯住其中一条管线。
秦家把实验区建在旧城排热井旁边。
骨龙钻出来的废料通道，就接着排热井。
我让它低头，用爪尖扣住走廊外的主供液管。
第一下没能扯断。
我的胸口跟着一沉，耳边同时涌进骨节摩擦和管道震鸣。
一具骨龙的感官接进来，就已经挤得我眼眶发胀。
我闭了一下眼。
第二下，供液管断了。
喷流变小。
“走！”
韩铮带人冲过走廊。
医师跑到一半，脚底打滑，整个人摔向积液。
我用柜门铲住他的肩，把他拖了回来。
他抱着我的腿，牙齿打架。
“谢谢……谢谢……”
我扯开他的手。
“留着嘴，去说你签过多少份火化单。”
我们从卸货口出来，外面又多了两辆救护车。
秦承岳没有再说话。
韩铮站在车旁，重新拨通城防署值班室。
“现场发现蓄意灭证及袭警行为。申请封锁承天酒店，疏散无关人员，接管地下设施。”
我靠着车门，抬手擦鼻子。
手背多了一片血。
许知禾把我的手拉下来。
“你刚才又做了什么？”
“让它扯断一根管子。”
“以后呢？”
我看向夜空。
“还有九头。”
她捏着纱布的手停住。
“你现在控制一头就在流血。”
“所以不能乱用。”
她盯着我，过了几秒，打开急救箱。
“你体温在掉。绷带下面也有重新渗血。骨头能走，不等于你能撑住。”
她把保温毯披上来，又给我的手腕加了固定板。
“我能给你止血、保温，不能替你付别的代价。”
“知道。”
“你不知道。你刚才从喷口下面过去，根本没看自己会不会被浇到。”
我想说板子不能丢，话到嘴边，又停下。
她已经将那块记录板指给我看。
技术员正给证物箱上锁。
“它有人抱着。”
“你也得有人管。”
我伸手，把滑下去的保温毯拉紧。
“那你盯着我。”
她把急救箱扣上。
“我一直盯着。”
韩铮走过来，递给我一份刚传出的检测结果。
“你和秦绍庭下午公开登记的血脉样本，都保存在武考中心。法医已经对照过了。”
两个不同日期的波形，并排放着。
下午的秦绍庭，武脉平直。
刚才宴厅公开展示的秦绍庭，金色波形与我的原始样本逐点重合。
他的礼服可以换。
里面的东西，换不了来源。
韩铮还没说完，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喊声。
“承天酒店拒绝疏散！地下设施启动了！”
远处，酒店底部亮起一圈暗金色的光。
我胸口尚未点燃的九道契纹，同时发烫。
秦承岳不打算逃。
他要抢在城防署接管之前，把门打开。
【第七章】
我们赶到承天酒店时，正门已经落下隔离闸。
玻璃后面挤着服务员和宾客。
有人拍门，有人举着手机叫骂。
楼上的订婚宴还在直播。
秦承岳站在镜头前，双手往下压。
“请大家不要惊慌。外部存在高危血脉体，暂时封闭出入口，是为了各位的生命。”
韩铮从车里下来，向门内亮证。
保安退了一步，耳麦里响了几声，他又把手按回门禁。
“秦总交代，不能开。”
韩铮抬头看向摄像头。
“秦承岳，立刻开放疏散通道。”
大厅里的屏幕切换。
秦承岳看见我身后的骨龙，眼皮跳了一下。
他很快把目光移向韩铮。
“你带着这种东西来执法？”
“你拿宾客挡在设施外面？”
“我在保护他们。”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冲到屏幕前。
“我不用你保护！把门打开！”
旁边的保安伸手拦她。
骨龙的头压到玻璃外。
保安僵住了。
我隔着玻璃，指了指他腰上的钥匙。
“开门，或者我开。”
他看向屏幕。
秦承岳咬着牙：“谁敢——”
保安扯下钥匙，插进手动锁孔。
卷闸开始上升。
人群先是停了半秒，随后往门口涌。
韩铮的人立刻分开通道，把孩子和伤员往外接。
秦承岳的脸从屏幕上消失。
下一秒，酒店地下传来一声闷响。
大厅地砖抬起了一条缝。
我胸口发紧。
那不是爆炸。
是地下内层门的锁，正在被强行拉开。
有人在深处撞门。
不止一个。
我把手按住胸口，传承里那些零碎画面终于对应上眼前的结构。
十具骨龙不是宝库的守卫。
它们是锁门的十道支架。
秦家以为内层封着矿藏。
里面关着的，是当年没有杀尽的深渊群兽。
“韩铮。”
我喊住他。
“地下不是矿。让你的人别进内层。”
他看见我的脸，立刻压住通讯器。
“所有小组，停止下探。”
地面又震了一下。
玻璃外墙发出接连的脆响。
宾客尖叫着往外跑。
我用第一头骨龙撑住门廊，胸口的九道契纹已经烫得无法触碰。
剩下的骨骸必须醒。
不是为了给我撑场面。
是这座楼快站不住了。
许知禾抓住我的袖口。
我对她说：“退到广场边缘。”
她看了一眼我的胸口，又看向门里没出来的人。
手松开了。
“别站着硬撑。流血就叫我。”
我蹲下，把掌心贴在开裂的地砖上。
第二道契纹熄灭。
街对面的旧景观池炸开，一根龙角挑起半池水。
第三道熄灭。
废弃地铁口的铁栅栏被从里面推开。
第四道、第五道。
地下接连传来拖动声。
我咬住牙，额头抵在手背上。
九份感官同时挤进来。
石头刮过骨骼，锁链撞在牙根，地下残留的冷水沿着颈骨往下淌。
我想抬头，眼前却转了半圈。
许知禾没有走远。
她折回来，拿纱布抵住我的鼻子。
“看这里。”
我盯着她举起的手指，把那些涌进来的东西一项项压下去。
不去听。
不去看。
只留一个命令。
撑住。
第十道契纹熄灭时，酒店四周，十颗白骨龙首同时抬起。
它们的前爪扣进地面，脊背顶住正在倾斜的外墙。
一块落下的广告牌被龙尾扫开，砸在无人的停车带。
抱孩子的女人跪在路边，怀里的孩子伸着手，指向我。
她把孩子的手按下去，朝我连点了几次头。
酒店屏幕突然黑了。
城防署的接入画面随后亮起。
采集记录。
死亡证明。
活体火化授权。
最后是秦绍庭站在我面前，按着银色血髓罐的监控原片。
“我要的是弟弟吗？”
“我要的是这个。”
他的声音沿着酒店外墙，传遍整个广场。
一名记者把镜头从骨龙移到屏幕，举话筒的手抖了两下。
“这段材料已经由城防署确认来自原始设备……”
顶层宴厅，秦绍庭砸碎了一只酒杯。
他的胸针摄像头还开着。
碎杯声、骂声，全送到了楼下。
我抬起头。
“现在，去喝喜酒。”
【第八章】
电梯停运了。
韩铮带人从消防梯上楼，我跟在最后。
每过一层，脚踝上的绷带就紧一分。
许知禾想扶我，又被我按住手。
“前面可能有武者。”
“后面有医生。”
她没有退。
到了顶层，消防门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订婚礼服的女人走出来。
沈含玉。
她手里拿着门卡，裙摆被自己扯开一道口子，方便迈腿。
身后跟着十几个宾客。
“人都在宴厅东侧，西侧有秦家护卫。”
韩铮接过门卡。
“你父亲呢？”
“在里面。他觉得现在退场，沈家的投资会打水漂。”
她把一份合同递过来。
“这是共振器验收协议。签字的是他，不是我。请把这点记清楚。”
“你为什么给我们？”
沈含玉看了一眼门内。
“秦绍庭刚才要我站到他前面，对镜头说移植是江彻自愿的。”
她抬起手腕，上面有一圈指印。
“我拒绝，他就动手。”
门里传来秦绍庭的吼声。
“沈含玉，你敢走！”
她回头。
“偷来的血脉，借来的胆子。你除了拿女人挡镜头，还会什么？”
一只花瓶从里面砸出来。
韩铮把她拉到身后，花瓶撞在门框上碎开。
宴厅里的宾客又往墙边挤了些。
我跨过碎片，走进去。
红毯从门口铺到高台。
高台上摆着香槟塔。
秦绍庭站在塔旁，右手攥着半截杯脚，指缝里都是酒。
他看见我，先往后退了一步。
随后，他盯住我身上的保温毯。
“你快撑不住了。”
我没接话。
他又往前挪了一步。
“那么大的东西，不可能没代价。你鼻子都在流血。”
秦承岳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个黑色控制盒。
“江彻，先坐。”
他指向高台旁边的椅子。
“家里的事，让外人看够了。”
我看了一眼那张椅子。
下午的表彰会，我就坐在那里。
他让摄影师把我拍得离自己近些。
“谁是外人？”
秦承岳嘴角绷紧。
“这些年，我确实对你有亏欠。但你活着，事情就还可以补。”
“怎么补？”
“秦氏的股份，你和绍庭一人一半。你要进军校，我重新帮你安排。今晚之后，没人再提那些视频。”
韩铮向前一步。
“秦承岳，你涉嫌非法采集血髓、故意杀人未遂、袭警及危害城防。请放下控制器。”
秦承岳没有看他。
他只盯着我。
“我在跟儿子说话。”
我解开胸前的保温毯扣子。
烧坏的衣料下面，十道熄灭的契纹一条条显出来。
“你的儿子在那边。”
“我只是你养了十三年的供体。”
宴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秦承岳握控制器的手开始用力。
“那些资料是医疗部门自己做的。我签字，不代表我知道全部过程。”
韩铮身后的医师被带了进来。
他听见这句话，猛地抬头。
“是你让我改供体编号！是你说武考结束就动手！”
“闭嘴。”
“你刚才连我也想一起处理！”
医师挣开搀扶，扑到韩铮身旁。
“共振器还有一个功能，干扰旧城遗物的控制信号。他手里的不是门锁，是共振器的超频开关！”
秦承岳按了下去。
我膝盖一沉。
十具骨龙传回来的感官，在一瞬间变成尖锐的轰鸣。
宴厅玻璃齐齐震动。
我撑住桌沿，没能站直。
许知禾伸手来扶，秦绍庭已经冲下高台。
他的拳头带着金光，直奔我的头。
韩铮拔枪，却被秦家护卫挡住角度。
我侧身，拳头擦过耳边，砸断了身后的桌腿。
汤汁泼在地毯上。
秦绍庭看着我的反应，嘴角往上扯。
“你没了血髓，还要分神养那十头畜生。”
“我有你的全部武脉。”
他又是一拳。
我抬臂挡住，固定板当场断了。
伤口重新张开。
秦承岳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把骨龙的控制方法交出来。”
“我留你一条命。”
我弯着腰，吐掉嘴里的血。
“你确定要在这里打？”
秦绍庭扯住我的领口。
“你以为我还会怕你？”
我看向他脚边散落的杯子。
再看向那条没有练过下盘的腿。
“那你站稳。”
【第九章】
秦绍庭抓住我领口的那只手，用了全力。
他想让我弯腰。
我顺着他的力道往前半步，肩膀抵住他胸口，右脚勾进他的脚踝后侧。
他察觉不对，想收腿。
晚了。
我把他摔在那条红毯上。
地面震了一下。
他嘴里的气全部挤出来，手还维持着抓人的姿势。
“第一课。”
我踩住他的手腕。
“血髓不替你站桩。”
秦承岳猛地提高控制器的输出。
我的耳朵里响起一阵细鸣，视野边缘开始变暗。
窗外，一头骨龙的爪子滑过外墙。
混凝土碎屑掉了下去。
楼下传来喊声。
我立刻把意识压回那具骨骸，让它重新撑住楼体。
脚下的秦绍庭趁机翻滚，抓住桌布，把整张桌子拉倒。
热菜和碎瓷砸了一地。
他爬到秦承岳身边，脸上的金色武脉一跳一跳。
“父亲，直接开到最大！”
医师脸色变了。
“最大输出会把内层门也拉开！”
“那就开！”秦绍庭吼回去，“让里面的东西先咬死他！”
宴厅里最后几名宾客冲向消防门。
秦家护卫看着他们，又看向秦承岳，握武器的手开始往下垂。
韩铮厉声开口：“不参与袭击的，立刻放下武器撤离！”
有人先松了手。
一支钢棍落在地毯上。
秦承岳转头骂了一句，那人跑得更快。
他的护卫一散，韩铮立刻扑上去。
秦承岳举起控制器。
“别过来！”
他退到玻璃墙前。
“这里不是普通楼基。地下门一旦失衡，整座酒店都要塌！”
韩铮停住脚。
秦承岳看见他停，呼吸才顺了些。
“把车准备好。让绍庭先走。”
“共振器在哪儿？”我问。
他转向我。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我看向医师。
医师抬手指着地面。
“地下三层，验收室。主机有手动断流闸，但需要供体权限启动，控制盒只是遥控终端。”
秦绍庭喘着气笑出声。
“供体权限？”
他拉开礼服领口，露出金色的武脉。
“他的血，在我这里。”
我没有理他。
“原始验证用的是血髓，还是完整基因？”
医师嘴唇动了动。
“骨髓活性样本。防止普通血液伪造。”
“那他只有一份复制样本。”
我把断掉的固定板扯下来。
“源头在我这里。”
秦承岳低头看了一眼控制器，随即按向另一枚键。
大厅下方的震动骤然加重。
他不想让我到地下。
我转身冲向消防门。
秦绍庭从侧面扑过来，金色拳锋撞上我的肩。
我撞到门框，嘴里立刻涌出一股腥味。
他的声音贴在耳边。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走？”
我反扣住他的手腕，额头撞上他的鼻梁。
他松手的瞬间，我拉开消防门，将他一起拖进楼梯间。
两个人沿着台阶滚了半层。
伤口撞在扶手上，我眼前白了一瞬。
秦绍庭挣扎着爬起来。
他比我完整，比我有力。
也比我怕死。
我向下，他便追。
追到拐角，我停住，他又立刻刹脚。
他不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武考六场实战，我打过七种不同血脉的对手。
他坐在贵宾席，喝了六场茶。
第一个拐角，我让他砸断扶手。
第二个拐角，我用掉落的钢管卡住他的肘弯。
第三个拐角，他开始用左手护住右臂。
“你耍诈！”
我喘了一口气。
“第二课。”
“实战没有人在你失误以后喊暂停。”
楼梯间的应急灯闪了两下。
上方传来韩铮的声音，他已经制住秦承岳，但控制器被摔坏了，设备仍在持续运行。
我按住耳边的通讯器。
“继续撤人。我去断主机。”
秦绍庭听见父亲被抓，脚步顿住。
他转身就想往上跑。
我抄起钢管，打中他脚边的扶手。
断口弹起，拦住去路。
“跟我下去。”
“你疯了？地下都要开了！”
“你的血脉不是能开门吗？”
我拽住他的后领。
“来验收。”
地下三层，验收室的门已经变形。
门后有十七只银色容器。
每一只，都标着一个名字。
我的名字在最中间。
容器底部连着共振器，金色液体正在细管里循环。
更深处，一道灰白色石门开了半尺。
缝隙里传出指爪刮擦声。
秦绍庭的腿软了。
他抓住门框，不肯再往前。
“我不进去。”
我把他推向墙边，抬手掀开验证口的防护盖。
一根骨髓采样针升起来。
许知禾从后面追到门口，呼吸急得连不上句子。
她看见采样针，伸手抓住我。
“我来操作，你别自己乱扎。”
我把手臂交给她。
针刺进去时，我盯住石门的缝。
那里面有一只眼睛转了过来。
瞳孔贴住门边，接着，一根指骨从缝里探出。
许知禾的手没有晃。
她取出样本，推入验证口。
设备亮起绿灯。
手动断流闸弹开。
我抓住闸柄，往下压。
只压了一半，侧面的秦绍庭突然扑向许知禾。
他手里多了一把从验收桌上抓来的切割刀。
“放我走！”
我松开闸柄，先把许知禾推到门外。
刀锋划过我的掌心。
秦绍庭没有停。
他转身扑向主机旁的机械保险。
标签上写着，强制开门。
“都别活！”
他的手刚碰到扳杆，我已经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在主机外壳上。
金色武脉撞上黑色细纹。
我手腕的伤再次裂开。
秦绍庭却没能回头。
他终于开始叫我名字。
“江彻！江彻，松手！”
“我把血还给你！”
我将他甩回门边，一脚踢开切割刀，重新握住断流闸。
闸柄落到底。
刺耳的共振声停了。
石门却没有自动合拢。
那只指爪抵住门缝，还在向外推。
我抬头，十具骨龙的感官重新接了回来。
它们撑着酒店。
酒店里的人，还差最后一批。
通讯器里，韩铮在数人数。
“东侧楼梯，最后七人！”
“六人！”
我靠着主机，把掌心压在地上。
秦绍庭爬向门口。
许知禾举着灭火器，堵住他的路。
“坐下。”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向她身后空荡的通道。
“我给你钱。”
许知禾把灭火器往前提了半寸。
“你刚才拿刀的时候，没准备给。”
通讯器里传来最后一声。
“清空！”
我闭上眼，收回十具骨龙撑楼的力量。
它们沿着原本的地下支架，向内层门靠拢。
地面开始倾斜。
十道白骨从地下穿出，扣住石门两侧的凹槽。
我将手掌往下一压。
石门合拢。
门后的撞击接连响了三次。
第四次，没能再传出来。
秦绍庭靠着墙，嘴张着，半天才喘出一口气。
我走过去，扯住他的礼服领口。
“地下的事办完了。”
他抓住我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弟弟，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把他拖向通往宴厅的检修升降台。
“楼上还有你的喜酒。”
【第十章】
升降台回到顶层时，东方已经透出一点灰。
宴厅的玻璃碎了大半。
十头骨龙在完成封门后，沿着楼外的支架重新抬首，暗红的目光越过破损的墙，落在红毯尽头。
它们还能动。
但胸口的契印正在变冷。
我知道，天快亮了。
秦承岳被拷在高台栏杆旁。
韩铮的人守住四周，正在收集控制器碎片。
他看见我拖着秦绍庭回来，先站起身，链子绷直，又把他扯了回去。
“绍庭！”
秦绍庭往他那边爬。
“爸，救我！”
我踩住他的礼服后摆。
布料绷紧，他没能再往前。
秦承岳转向我，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栏杆。
“江彻，事情是我做的。”
“移植是我安排，签字也是我签。你有账找我，放过他。”
我看着他。
“刚才你说，是医疗部门自己做的。”
他的嘴唇停住。
“现在又是你做的。”
我俯身，摘下秦绍庭胸口那枚奖章。
针脚勾住礼服，扯出一小段线。
“到底谁做的，你去法庭上讲。”
秦承岳眼睛一亮。
他看向韩铮，连声音都拔高了些。
“对，交给法庭！我们配合，秦家全部配合！”
韩铮示意队员上前。
“秦绍庭，双手放在头后。”
秦绍庭没有照做。
他趴在地上，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奖章。
刚才还在求饶的脸，一点点绷了起来。
“那是我的。”
我低头看他。
“什么？”
“血脉是我的，婚约是我的，今天本来全是我的。”
他抬起头，金色武脉从颈侧爬到下颌。
过量移植后的排异终于压不住了。
他手背上的皮肤不断抽动，指尖死死抓着地毯。
医师躲在门边，声音变了调。
“别再运转血脉！受体没有经过适应期，会失控！”
秦绍庭没看他。
他看着窗外的十头骨龙，又看向秦承岳。
“你为什么没查到他还有这个？”
秦承岳张了张嘴。
“绍庭，先停下。”
“你养了他十三年，什么都没查到！”
他抬手扯断领口，金色的光在胸前挤成一团。
韩铮立刻把医师推到柱后。
“血脉自爆！全部后撤！”
秦承岳瘫坐下去。
他终于不再喊救儿子。
他拽着栏杆，朝韩铮伸手。
“带我走！先把我带走！”
秦绍庭听见，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随后，他扑向我。
“你也别想拿回去！”
我没有退。
十头骨龙的龙首从破损的外墙压低，骨翼挡住四周的出口，将这片高台与其他人隔开。
我按住秦绍庭的肩，把他压回红毯。
他挣了一次。
第二次，没能抬起头。
我的脚落了下去。
胸前那团失控的金光熄灭。
宴厅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还在放。
唱到一半，被人拔掉了电源。
秦承岳靠着栏杆，嘴里只剩一句话。
“没了……”
他重复了两遍，抬头看我。
“我两个儿子，都没了。”
我把奖章握进掌心。
“你只有一个。”
韩铮走到秦绍庭身旁，确认状况，随即让人封存现场。
他看向我时，没有说宽慰的话。
“刚才的过程，执法记录器都拍到了。包括他试图自爆，以及你制止的全过程。”
“我会如实交。”
我点头。
秦承岳突然向前扑了一下。
手铐把他的腕骨勒住，他没能碰到我。
“江彻，你不能走！”
“我把你养大！你七岁发烧，是我叫的医生！你第一次参加武考集训，是我送你去的！”
我停下脚。
他看见我停，立刻往前挪。
“你记得的，对不对？你小时候还叫我爸爸。”
我从证物袋外看了一眼那叠体检记录。
第一页，七岁。
供体成熟度不足。
建议改善营养，持续培养。
我把袋子递给韩铮。
“这些，他也记得。”
秦承岳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警员将他扶起，他的腿没站稳，又坐回地上。
他抬手挡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当时没想杀你。”
“我真的没想……”
没人再接话。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层。
第一头骨龙眼中的火开始收缩。
我扶着墙，走到破损的玻璃前。
城防署已经按我提供的地下结构图，清空了十处回归通道。
它们不需要去别的地方。
只是把身体重新嵌回原来的位置。
我抬起手。
十颗龙首依次低下。
挂在颈骨上的旧锁链擦过楼体，最后一次发出响声。
秦承岳抬起脸，看着那十具骨骸退出宴厅。
他想站起来，又被警员按住肩膀。
我没有再看他。
“回去。”
第一具骨骸沉入地下。
接着是第二具。
它们重新撑住内层封门的十个节点，暗红色的火，一点点熄灭。
最后那头停了半息。
它是从焚化厂接我出来的那头。
额骨上，还有被电网烧出的黑痕。
我将手贴过去。
冰凉的骨面抵住掌心。
随后，它低下头，沉进街道下方已经封锁的井口。
我的胸口彻底冷了。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许知禾从旁边接住我，肩膀被我压得往下一沉。
“说了让你流血就叫我。”
我想撑住墙，手指却没抓牢。
“这回没来得及。”
“下回提前。”
她把我的胳膊架到肩上，跟另一名医护人员一起，把我送上担架。
韩铮跟着走到电梯口。
“剩下的血髓已经封存。法医留样后，会按程序交给医院评估能否回输。其他供体也会分别核验，不会混用。”
我问：“罗进呢？”
“在医院。醒了就问你是不是偷偷报了第二场武考。”
我扯了一下嘴角，碰到伤口，又停住。
韩铮把一只证物袋放到我手边。
里面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边角被烧焦了一点。
“从秦绍庭的车里搜出来的。拍照取证结束，原件先还给你。”
我看着封面上的名字。
江彻。
没改过。
我用指腹压住那两个字。
许知禾把袋子往我胸前放稳。
“别攥。手还要接。”
担架推过大厅，天光照进来。
路边聚着没有散去的人。
有人举着手机，也有人想走上前，又被封锁线拦住。
那个获救的女孩坐在救护车里，见我经过，抬起裹着纱布的手。
她想说话，嗓子还没恢复，只发出一点气声。
我冲她点了下头。
救护车的门合上。
许知禾坐在旁边，重新给我测体温。
“三十四度七。”
她把保温毯又往上拉了一截。
“别睡。”
“没睡。”
“说点话。”
我看向窗外。
早餐铺的卷帘门刚打开，老板搬出两张塑料凳，锅盖掀起一片白汽。
车停在红灯前。
我闻到了豆浆味。
胃里忽然抽了一下。
许知禾低头看我：“疼？”
“饿。”
她愣了半秒，转头问前面的医生。
医生确认过监测数据，说暂时只能少量温水，检查完再吃东西。
她倒了一小杯水，扶着我的后颈，让我喝了两口。
杯沿碰到嘴唇，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不是想杀人的那种抖。
是冷，也是累。
我把奖章放到担架边缘。
金属碰了一声。
许知禾看见，伸手替我收进衣袋。
“还要这个？”
“要。”
我闭了闭眼，又睁开。
“六场打下来的。”
她没再问。
红灯转绿。
救护车继续往医院开。
我看着早餐铺从车窗边退过去，抬了一下还能动的食指。
“检查完，我要两个包子。”
许知禾记在病历背面。
“什么馅？”
“肉的。”
她写了两笔。
我盯着那张纸，补上一句。
“我自己付钱。”
她停笔，把纸压进病历夹。
“行。”
“记你自己的账。”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谢谢！我们下一篇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