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娶亲靠花轿，我娶亲靠新郎眼瞎。
他去救落水表妹，把新娘扔在长亭，还叫我替他看轿。
她掀开盖头，问我敢不敢娶。
我说敢，就是家里只有两间房。
半年后，新郎跪在衙门等死，我穿着王袍坐上公堂。
她盯着我，只问了一句：
“所以，那两间房真有一间是鸡窝？”
【第一章】
谢承礼把马缰甩给我时，我肩上挂着两只山鸡。
一只死了。
另一只没死透，正对着他的喜袍拉屎。
他没看见。
渡口有人喊，柳家姑娘落水了。
他一脚踹开递喜酒的小厮，翻身上马，连新娘的名字都没叫。
“看好花轿，我去去就回。”
我拎着马缰，提醒他：“这匹是你的马。”
他低头。
我抬头。
他抢回缰绳，脸皮绷了绷。
“那就看轿！”
马蹄掀起泥水，泼了轿夫半条裤子。
长亭里先静了片刻。
接着有人笑。
“表妹一落水，新娘就不值钱了。”
“纪家姑娘等三年，等来个半路跑的。”
媒婆赶紧拍轿门。
“姑娘别多想，救命要紧。你是正妻，得有容人的肚量。”
轿帘掀开一角。
里面递出一只手。
指尖捏着红绸，没抖。
“河边有船工吗？”
“有。”
“会水吗？”
“自然会。”
“那谢承礼一个不会水的人，过去是等人顺便救他？”
抬轿的汉子没忍住，噗了一声。
媒婆瞪过去。
我低头拨了拨鸡翅膀。
【这新娘，不太好糊弄。】
她没再问，端端正正坐着。
一炷香后，谢家的管事跑回来。
“柳姑娘救上来了，受了惊，少爷送她回府。吉时不能耽搁，新娘先从侧门进，拜堂明日补。”
人群里的笑声停了。
救人是一回事。
叫未过门的妻子自己从侧门进去，是另一回事。
媒婆还想打圆场：“都是一家人，正门侧门有什么分别？”
轿里传出一声轻响。
那姑娘摘了凤冠。
“有。正门进的是妻，侧门抬的是妾。”
管事撇嘴：“姑娘何必较真？少爷说了，你若懂事，嫁妆先送去谢家，省得堵路。”
她掀开盖头，走出轿子。
我认得她。
纪云舒。
半个月前，我拿猎来的獐皮去城里换药，有个皮货商压价，说我这张脸晦气，皮子也沾了霉运。
是她站在柜台后，抽出算盘。
“皮无裂口，针毛完整，你按烂皮收，是眼睛坏了，还是良心折价？”
那日我多卖了二两银子。
她还把一块干净的布塞给我，让我擦脸上渗出的血。
此刻，她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停在我肩上。
“萧猎户，你成亲了吗？”
我把鸡往后藏。
“没有。”
“可有婚约？”
“也没有。”
“愿不愿意娶我？”
长亭外有人把茶喷进了同伴领口。
我想答，又看了眼她攥着的盖头。
“你要借我气他，我可以陪你站一会儿。婚书不能拿来赌气。”
她把红绸展开。
里面是一张折过数次的旧婚约。
“谢家迟迟不肯定婚期，前日才答应，条件是我的两间铺子都随嫁。他今日丢的不是一场婚礼，是最后一点脸。”
她看着我。
“我不是要他回来。”
“我要往前走。”
我肩上的活鸡突然扑腾，爪子勾住了我衣领。
方才还盯着我的人，全盯住了鸡。
我一手按鸡，一手扶猎叉。
“有件事得先说明白。”
媒婆立刻来了精神。
“你看！他不敢！”
“我住山脚，两间房，没下人。脸就这样，也长不回去了。”
纪云舒扫过我右颊的伤疤。
“我嫁人，不挂年画。”
我没忍住，笑了。
右边伤口被扯得发紧。
“行。我娶。”
谢家管事扑上来抢她的婚约。
“你敢！少爷可是县里的主簿！”
我把猎叉横过去。
叉尖抵住亭柱，木屑落了他一肩。
他脚下一滑，坐进泥里。
“主簿也不能同时娶妻又不拜堂。”
纪云舒没撕婚约。
她取过陪嫁丫头手里的妆奁，拿出笔，把谢家擅改正门、拒行婚礼的事写在背面。
“谁肯作证，我付误工钱。按半日算，不白耽误诸位。”
刚才笑得最响的轿夫举了手。
“姑娘，我识字，能自己签！”
另外三个赶紧挤过来。
我看着她一笔一笔写清楚，忽然觉得，我这婚娶得有些占便宜。
可谢家管事已经爬起来，指着她陪嫁的箱子。
“箱子不准动！你叔父早把这些东西押给谢家了！”
纪云舒的笔尖停住。
我伸手接过那只妆奁。
底层磕出一声闷响。
不是木头。
是夹在木板里的铜牌。
牌角露出半个字。
北。
我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半年前，北境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烧在军仓里。
我追了四个月的粮牌，竟然在新娘的嫁妆中。
【第二章】
我没碰那块铜牌。
纪云舒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把妆奁接回去。
“我爹的旧物。”
“他做粮食生意？”
“做过。去年死在回程的船上。”
她合上盖子。
谢家管事还在喊：“欠债还钱！纪家欠谢家八千两，这些都得留下！”
纪云舒伸出手。
“借据。”
“在老爷手里。”
“抵押契。”
“也在老爷手里。”
“我父亲的签押，铺子的官契，准你当街扣货的公文，拿一样来。”
管事张了张嘴。
她转头问轿夫：“方才的话，也记进去。有人冒充衙门扣押民财。”
管事脸上的泥还没干，汗先流了下来。
我卸下山鸡，掏钱付轿脚费。
一把铜钱，数了两回。
还差三文。
纪云舒看着我。
我看着鸡。
轿夫咳了一声：“鸡也行。”
我把死的那只给他。
活的挣得厉害，我按住它脖子：“你先别急，轮不到你。”
纪云舒转开脸，肩头动了动。
我听见一声笑。
很短。
到了县衙婚籍房，书吏捏着旧婚约不肯办。
“谢主簿的亲事，我一个小吏，哪里敢断？”
我把四个轿夫的证词放下。
“你不用断。按律登记拒礼退婚，再录新契。若不合规，把不合规的条目写下来，我们去府衙问。”
他抬眼打量我。
“你认得律？”
“山里没事，看看。”
旁边的轿夫咧嘴：“你们山里还挺忙。”
书吏推说要请示。
一名穿旧青袍的中年人从后堂出来，拿起婚约看了片刻。
“拒行正礼，强令侧门入府，证人齐全。登记。”
书吏立刻低头。
我认出那人的腰牌。
县丞，陆存义。
他把新婚契递给纪云舒，指腹按着纸角。
“这张收好。以后有人说你是私奔，你让他来找我。”
纪云舒屈膝道谢。
走出衙门时，她问我：“你是不是从过军？”
我点头。
“脸也是那时候伤的？”
“救人烧的。”
她没追问，只把婚契分给我一张。
“我的嫁妆暂存在皮货铺，铺里的掌柜受过我爹的恩，不会随便交出去。先去你家。”
“你不怕我？”
“半个月前，皮货商少给你钱，你没砸他的柜台。今日管事辱我，你也只拦人，没有动手。”
她看着我握猎叉的手。
“有力气，肯收着，比长得好看难得。”
我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回到山脚，纪云舒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进来。
一间土屋。
一间鸡窝。
她抬手指了指。
“两间？”
我把活鸡放进去。
“它住这边。”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萧衡，你这房契若拿去卖，官府得先查你的算术先生。”
我把唯一一张椅子擦了三遍，请她坐。
她的陪嫁丫头阿杏抱着包袱，蹲在门口数鸡。
“姑娘，鸡也只有一只。”
“别数了。”纪云舒扶住额头，“再数，连聘礼都要跑。”
天黑前，隔壁空了半年的小屋被我借来，给阿杏住。
纪云舒搬床，我伸手接，她没松开。
“先说清楚。你肯帮我，我记着。可成亲不是买卖，往后你若不愿，我不缠着。”
我把床脚落稳。
“我既按了手印，就不是替谁搭台。”
她望了我片刻，点了头。
夜里，我去院外劈柴。
周顺从柴垛后钻出来，先看屋门，再看我。
“王爷，咱们查军粮，怎么查出个王妃？”
斧头落下，木柴裂成两半。
“声音小些。”
他往后缩了缩。
“京里来的药钱还剩二十两。要办婚宴，还是买药？”
“先买药。”
周顺松了口气。
我补了一句：“她脚踝肿了，给她买。”
他低头看账本，脸皱成一团。
“您自己的伤呢？”
“死不了。”
屋门忽然开了。
纪云舒提着灯，看见周顺，又看见斧头。
周顺当场蹲下，抱起一捆柴。
“嫂子，我是来借柴的。”
她盯了他一会儿。
“借柴穿官靴？”
周顺低头。
我也低头。
这混账，潜踪的本事练了十年，毁在舍不得换鞋上。
【第三章】
周顺把靴子往裤腿里塞。
没塞进去。
纪云舒提灯照着他。
“军中的？”
我替他解围：“旧部。退下来后，偶尔一起进山。”
她看了眼柴捆。
“那拿回去吧。下回白日来，别扒墙，院墙经不住你。”
周顺抱着柴跑了。
她关上门，没问我的官阶，只把桌上的药碗推过来。
“你咳了三回。”
我端碗，她又拿出一包药。
“皮货铺旁边就是医馆。我问了，旧烧伤不能总吹冷风。”
我盯着那包药，半晌没说话。
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嫌苦？”
我一口喝完。
“打仗都没这么快。”
她嘴角提了一下，又压下去。
我去灶间烧水，兑好温度，把盆放到她脚边。
“鞋脱了。”
她把脚往裙下收。
我蹲着没动。
“上午从轿子下来，你右脚没踩实。走到家，鞋帮已经勒出血了。”
她想伸手接盆，又被我按住盆沿。
“伤在哪里？”
“旧伤。去年去码头认我爹，滑下石阶扭的。今日鞋做小了。”
我解开鞋带，把鞋脱下来。
后跟磨掉了一层皮。
她吸了口气，手指扣住椅沿。
我把水往旁边拨了拨。
“烫？”
“不烫。你不用这样。”
“我在军中替伤兵洗过腿，换过药。你这只脚，不比他们金贵，也不比他们低贱。”
她看着我的头顶，没再拦。
第二日，谢承礼来了。
马车停在院外，车轮碾坏了我刚补的篱笆。
他没下车，先用扇子挑开帘子。
“云舒，闹够了吗？”
纪云舒在桌边核嫁妆单，头也没抬。
“阿杏，记。篱笆两扇，工钱三十文。”
谢承礼脸一沉。
“我救盈盈，是人命关天。你就拿终身大事报复我？”
“救完了吗？”
“自然。”
“那昨日为什么不回来？”
“她受了惊，离不得人。”
“她爹娘死了？丫头散了？大夫也只会治我？”
谢承礼一把合上扇子。
阿杏捂着嘴，转身进灶间。
里面传来锅盖撞地的声音。
谢承礼总算下车，绕过我走到纪云舒面前。
“你如今名声已经坏了。我可以不计较，让你从谢家侧门进去。猎户这边，给五两银子，就当他替我照看你一夜。”
我的手从斧柄上移开。
纪云舒先站了起来。
她把那张新婚契展开，递到他眼前。
“看清楚，官印。”
谢承礼伸手去夺。
我扣住他手腕。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额头冒出汗。
“一个贱籍猎户，也配碰我？”
“民籍。婚籍房查过。主簿若不识字，可以回去问书吏。”
我松开手。
他后退两步，撞在车辕上。
纪云舒把婚契收好。
“你要讲人命，那我问你。河边三个船工都没下水，为什么偏等你到了才救？”
谢承礼眼角一跳。
“你胡说什么？”
“我还没说是谁告诉我的，你急着认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扭头看向我。
“你以为捡到了宝？纪家八千两债，谁娶她谁背。你这破屋卖了，够付几日利息？”
他从袖里抽出一张借据。
纸已经泛黄，签押却很新。
纪云舒伸手，我挡了一下。
“放桌上。”
他冷笑着把纸拍下。
我没看数额。
先看日期。
借据写的是去年六月初八。
纪云舒的父亲，六月初六就死在了河上。
她抬起头。
谢承礼不躲，反倒笑了。
“你叔父替纪家续的旧债，按了家印。你爹留的产业，总不能只认银子，不认账。”
他早准备好了说辞。
我看向纸上的担保条目。
最后一行小字，抵押的不止铺子。
还有纪家旧船上所有账册、货牌及仓单。
谢承礼伸出手指，点了点妆奁。
“明日午时，钱或东西，交一样。”
【第四章】
谢承礼走后，我把门拴上。
纪云舒坐在桌前，指节抵着借据上的日期。
“我叔父当年说，爹没留账。我问过三回，他就骂了三回，说女儿家翻死人东西不吉利。”
我问：“铜牌为什么放在妆奁里？”
“爹出门前亲手塞的。他说若回不来，把牌子交给姓梁的军中先生。后来我去码头找过，没人认得。”
梁先生。
梁济，我的军需参议。
军仓起火那夜，他把最后一批伤兵推出门，自己没出来。
我按住桌角，木刺扎进掌心。
纪云舒看见了，起身来掰我的手。
“你认识他？”
我看着她。
“认识。”
“死了？”
我点头。
她松开手，重新坐回去。
过了片刻，她把妆奁推到我面前。
“你不是为了买皮子才来青溪的。”
“不是。”
“你在查我爹？”
“查一批没有送到北境的粮。那批粮到了账上，没进军仓。随后仓库起火，押粮的人、守仓的人，全成了纸上的罪犯。”
她拿起铜牌，放到灯下。
“那我爹可能不是失足落水。”
“有可能。现在还不能定。”
她没逼我说更多，只把牌背朝上。
“这不是提粮牌，是回仓牌。纪家的船每走一趟，回来要拿它核销空船。正面记船号，背面记卸粮的地方。”
她拿针挑掉凹槽里的蜡。
两个小字露了出来。
东平码头。
我取出随身的旧地图，摊在桌上。
“送往北境，应该在柳津换陆运。东平在南面，足足差了三百里。”
“所以他们不是丢了粮。”
她的指尖停在地图上。
“他们把粮卸在了别处。”
我压低声音：“这块牌能证明船去过东平，证明不了船上装的是什么。更不能只凭它，把你爹的死定成谋杀。”
她点头，把蜡屑拢进纸里。
“那就一件件查。”
“明日先过借据这一关。”
她从嫁妆单中抽出一页，放到借据旁边。
“我爹留下的船铺，去年已经分产。这两间铺子是我娘的妆产，单列在册。叔父用纪家的印，押不了我娘的东西。”
“原契在哪里？”
“皮货铺。”
我立刻站起身。
她拦住我：“你走正门去，掌柜未必肯交。爹教过他，遇见急事，先防最热心的人。”
我坐了回去。
“你爹防得挺周全。”
“所以我写信，你带着去。掌柜认我的押花。”
她铺纸落笔，写到末尾，又添了一句。
我瞥见了。
此为吾夫，可托。
灶里的柴啪地炸了一声。
我把信折好，装进怀里。
“我很快回来。”
第二日午时，谢家的管事领着两个衙役来封铺。
门板刚抬起来，陆存义就从街口过来了。
他身后跟着纪云舒，还有抱着一摞官契的掌柜。
谢承礼站在铺内，手里捏着封条。
“陆县丞，这是县令签的催偿文书。”
陆存义伸手接过。
“催偿，不是判决。债务尚有争议，谁让你先封原告以外的产业？”
“纪家欠债，自然拿纪家财产抵。”
纪云舒把妆产契放在柜上。
“我母亲姓程。谢主簿，借据上有她的签押吗？”
谢承礼扫过契尾的官印，嘴角收住了。
人群往门口挤。
有人喊：“不是说新娘卷了谢家的银子跟人跑了？”
阿杏踮起脚。
“谁说的，让他带借据来！”
谢承礼盯着我，忽然把封条拍在桌上。
“纪家的债能争，私藏军械的事，也能争？”
两个衙役转过身，手按刀柄。
“有人告你家藏着军刀。”
我看向街口。
周顺背着包袱，脸色沉了下去。
昨夜我出门后，有人翻过院墙。
这不是临时起意。
谢承礼压低嗓子，只让我和纪云舒听见。
“你交出她爹留下的东西，我就说认错了。否则，你让她明日再嫁一次。”
纪云舒捏紧官契，想开口，又被我碰了碰手腕。
我问他：“谁看见的？”
“你隔壁的赖六。”
“刀在哪里？”
“床底。”
“刀鞘什么颜色？”
他终于停了。
我转向陆存义。
“大人，搜查可以，请带上证人，也请把谢主簿方才的话记下来。他连别人床底有什么都清楚，审起来省事。”
到家时，赖六蹲在门外，见人来了，立刻指向屋里。
“我亲眼看见他藏刀！”
衙役钻到床底，拖出一个油布包。
拆开。
一柄制式军刀。
谢承礼抬了抬下巴。
“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看刀，只看赖六。
“你从哪儿看见的？”
“后窗！”
纪云舒转头看向墙。
后窗封着木板。
她昨日嫌漏风，亲手钉的。
赖六也看见了，舌头打了个结。
“前、前日看见的！”
我把油布翻过来。
里面夹着半片桑叶，还沾着汁。
“前日下雨，这包裹干干净净。倒是院外的桑树，今早才折了枝。”
谢承礼喝道：“这些细枝末节，与你藏刀有何关系！”
我解开腰间布袋，递出一张退役凭照。
上面的姓名、籍贯、军中登记一应俱全。
陆存义验过印，抬头问我：“你原有一柄准予留存的军刀？”
“在灶间劈柴。缺了口，号在这里。”
周顺把刀拿来。
两柄并排放在地上。
我指着新搜出的那柄。
“这柄刀的编号，不在北营，在青溪县兵械库。库册归谁管，陆大人比我清楚。”
谢承礼的扇子掉了。
赖六扑通跪下，膝盖砸得地上一声响。
“我不知道！他只说放进去就给钱！”
谢承礼抬脚去踹，陆存义横臂挡住。
“谢主簿，兵械库失物，你也得跟着查。”
谢承礼的脸皮抽了两下。
临走前，他盯着纪云舒。
“你会回来求我。”
她弯腰捡起扇子，递给衙役。
“他的。别落我家。”
人散了，我去看那扇后窗。
六根钉子，钉得歪歪扭扭。
纪云舒站在身后。
“丑不丑？”
“不丑。”
“可你盯了半天。”
我把松动的木板按回去。
“我在想，往后咱家的窗，都由你来钉。”
她刚要笑，周顺从门口进来，将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那是今早抄下来的兵械库出入记录。
调刀的签押，不是谢承礼。
是县令冯秉章。
【第五章】
陆存义第二日就被停了职。
罪名是越权干预主簿办差。
他来还官契时，官袍没穿，手里拎着两包糕。
“军刀的事，冯大人说是库吏记错。赖六翻供，说刀是偷来的，想敲你一笔。”
周顺把茶杯捏得咯吱响。
陆存义瞥了他一眼。
“别捏了。赔杯子的钱，最后还得你家出。”
纪云舒给他倒茶。
“您替我们出头，连累了您。”
“我照章办事，谈不上连累。”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抄件。
“但我如今没印，帮不了你们封存库册。这份抄件，你们收好。赖六第一次的供词，我也留了副本。”
我问：“大人为什么留？”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
“前年我查仓税，也有人突然改了口。等我想留，账已经烧了。”
他的手在杯沿停了一会儿。
“这回不能再等。”
当日下午，纪云舒的叔父纪守财找来了。
他没坐，进门就拍桌。
“家里供你吃穿，你拿官契去闹，叫我往后怎么做人！”
阿杏端着水进来，听见这话，直接把盆放在门外。
纪守财指她：“你也没规矩！”
我把桌上的碗挪开。
“桌子我借的，拍坏了赔。”
他看了我一眼，转向纪云舒。
“你爹留下的债，我替他背了一年。现在要你拿几样东西救急，你倒护起外人了。”
纪云舒取出借据。
“八千两花在哪里？”
“周转。”
“哪家货，哪批粮，谁经手？”
“女人问这些做什么！”
她抽出一张租约。
“东平三号仓，去年七月，你租给谢家。租金一千二百两。也是周转？”
纪守财伸手来抢。
我按住纸角。
他手停在半空，咽了口唾沫。
“你从哪儿得的？”
“母亲妆产里有一处小仓，和三号仓共一面墙。租客向我抱怨，说去年隔壁夜里卸货，吵了整整十二天。”
纪云舒盯着他。
“爹六月死，七月你便租仓。那批货，你见过。”
纪守财的嘴唇发白。
片刻后，他抓起借据，往怀里塞。
“行，你要查，就去查。纪家船上若查出私运军粮，你爹也干净不了！”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你嫁的人有本事，让他护你一辈子。别到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门板被甩得撞上墙。
纪云舒坐着没动。
我把茶推到她手边。
她没有喝。
“我爹可能也做过错事。”
“可能。”
“你会替他遮掩吗？”
“不会。”
她抬起眼，盯了我很久。
“那就查清楚。真是他做的，我认。不是他的，也不能扣在他头上。”
我把地图铺开。
“你娘的小仓，还在不在你名下？”
“在。可谢家的人看着码头，我们进不去。”
我点了点那道共墙。
“那就从你自己的门进。”
东平码头离青溪不近。
我们用三日备好粮、水和换洗衣物，去婚籍房留了去向，又请陆存义将两份契书分别寄存。
第四日出门时，纪云舒把妆奁留在屋里。
铜牌带在身上。
周顺坐在车辕，挑了件满是补丁的短褂。
我低头看他的脚。
他立刻抬腿。
草鞋。
“这回总成了吧？”
纪云舒把一双厚布鞋放到车上。
“磨破脚，谁赶车？”
周顺接住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嫂子比您会带人。”
“赶车。”
“是。”
到了东平，租客不肯开门。
隔着门缝，只说仓已经退了，不认什么旧租约。
纪云舒取出他按过印的收据。
“余下三个月租金，我退你。你先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老汉手指发抖。
“姑娘，别查了。昨夜有人来，说谁替纪家说话，就把谁扔河里。”
纪云舒没有往里挤。
“你家人在哪儿？”
“城北，两个孙儿。”
我回头看周顺。
他把车鞭放下，转身去了。
老汉这才把门开到一半。
“仓里早搬空了。你们找不到东西。”
纪云舒跨过门槛，抬头看墙上的刻度。
“谁说我要找货？”
她走到墙边，蹲下，用指甲刮了一点灰。
灰里夹着谷壳。
我捻开，闻到一股陈粮受潮的酸气。
她指着墙根新补的砖。
“仓里的地没坏，为什么要单补这一条？”
老汉后退了一步。
“底下……底下有旧排水沟。去年堵过。”
我提起铁钩，刚掀动一块砖，外面落下锁链。
有人把门锁住了。
接着，河水从排水口灌了进来。
【第六章】
水先漫过鞋底。
老汉冲到门边，双手拍得通红。
“里面有人！还有人！”
外面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远。
我把纪云舒拉到堆货台上，试着推门。
门向外开，外面被木梁顶住。
仓顶的透气窗只有半尺宽。
铁钩砸在砖墙上，震得虎口裂开，血顺着木柄往下淌。
纪云舒看见了，脱下外衣裹住我的手。
“先别砸。这里以前是粮仓，怕涨水，应该有泄水的闸。”
老汉喘着气，指向脚下。
“就在沟里，可外面换过铁栅，拉不开了！”
水涨到小腿。
冷水钻进靴里，我右侧肋下的旧伤开始抽紧。
纪云舒蹲在台沿，手探进水中摸索。
我拉住她肩膀。
“上去，我来。”
“你看不见槽口。左边三寸，有一道横销，我摸到了。”
我照她说的位置探下去。
铁销锈死了。
我用猎叉抵住槽口，肩膀往下压。
木柄发出裂响。
身后忽然砰的一声。
老汉滑进水里。
纪云舒伸手去拽，被拖得半个身子离开货台。
我扔下猎叉，一手抓住她腰带，一手捞住老汉后领。
三个人撞在台边。
她的膝盖磕出了血。
“先别管我，闸！”
我咬住衣领，重新蹚过去。
水已经齐腰。
肋下每吸一口气，都扯得眼前发黑。
墙外传来三短一长的敲击声。
周顺。
我拾起铁钩，在墙上回敲两下，指着门喊：“顶梁！”
外面一阵斧响。
门终于被劈开一道口子。
积水冲出去，撞得门板乱晃。
周顺半跪在门外，伸手拽人。
我先把老汉推出去，再托住纪云舒。
她没走，回身抓我的手。
“萧衡，抬脚！”
我右腿卡在断裂的木架里。
水冲着膝窝，木刺扎进肉。
我想让她先走，又看见她手背上绷出的筋。
那句话没出口。
我把腿抽出来，连皮带肉擦掉一条。
周顺扑上来，把我们一起拖出门。
纪云舒跪在地上咳，水从袖口往下滴。
我伸手去看她的膝盖，她却先撕开了我的衣襟。
肋下的旧伤浸白了，边缘又裂开。
她的手停住。
“你这也叫死不了？”
我刚要说话，血从喉咙里呛出来。
周顺骂了句粗话，扛起我就跑。
我这辈子被人抬过、背过，头一回被人横着挂在肩上。
路人纷纷让道。
有人问：“抓到贼了？”
纪云舒提着湿裙追在后面。
“不是！我丈夫！还喘气！”
我闭上眼。
【这个名声，今日是保不住了。】
医馆里，大夫剪开湿衣，抬头就骂。
“这么深的旧伤，还敢下水？你嫌命长，我嫌药贵！”
周顺把钱袋放下。
大夫掂了掂，骂得更响。
“这点钱，还想包抓药？”
纪云舒拔下银簪，压在钱袋上。
“先救人。”
我伸手去拿银簪。
她按住我的手腕。
“你再动，我把你另一条腿也绑起来。”
我不动了。
大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这才对。打仗听将军的，治病听媳妇的。”
包扎时，周顺守在门外。
纪云舒坐在床边，把那根沾血的布条一点点卷好。
“你不是寻常退伍的兵。”
我看着她。
“我领过军。那场军仓大火，我也在。”
“有多少人没出来？”
“三百二十七。”
她握着布条的手收紧了。
“所以你追到这里。”
“我原以为只是粮商做假账。后来线索经过兵械库、县衙，又落在你爹的回仓牌上。现在动用本地衙役，等于先告诉他们，我们找到哪里了。”
她垂下眼，看我胸口的药布。
“你娶我，是因为牌子吗？”
我抬起身，伤口一扯，又被她按了回去。
“不是。我答应你的时候，还没看见它。”
“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枚小印，放在她掌心。
她翻过来，看见印底的字，却没念。
“它能证明我的身份。但有人正等着我露面，调走证人、换掉账册。现在告诉你名号，你从此就得连这件事一起藏。”
她的手指停在印角。
我没有收回去。
“你若要知道，我现在说。”
她把印翻回正面，放在枕边。
“我问的是，你打不打算把我当自己人。不是要你拿三百多条命的案子哄我。”
她起身去关窗，回头又添一句。
“但等这案子能见光，你得亲口说。不能叫我跟着街上的人听。”
“好。”
她坐回来，将被角压住。
“还有，明日把簪子赎回来。那是我娘留的。”
我点头。
门外的周顺咳了一声。
“赎回来了。不是没钱，是钱藏在鞋底，一时没拿出来。”
纪云舒盯着他手里的簪子。
“洗过没有？”
周顺顿住。
我抬手指门外。
“去洗。”
第三日，老汉带着两个孙儿来了医馆。
他从棉袄夹层里拆出一截油纸。
“去年堵沟，是我下去通的。捞出过这个，怕东家追究我耽误工，就没说。”
油纸里面是一片漕运封签。
上面有军粮转运的朱印。
还有半行船号。
正与铜牌吻合。
纪云舒扶着床沿，手指一点点扣紧。
老汉又递来一个地址。
“那趟船的舵手没死。他断了一条腿，在盐场躲着。有人每月送钱，也有人每月去看他还喘不喘气。”
【第七章】
我在医馆养了十日。
纪云舒每天把药端到眼前，不催，只站着看。
我试过一次，趁她转身，想把碗往窗台挪。
窗外伸进来一只手。
周顺把碗推回来。
“嫂子说了，倒一碗，熬两碗。”
我盯着他。
“你到底听谁的？”
“谁管饭听谁的。”
纪云舒从门外进来，他立刻挺直腰。
“他没倒。我拦住了。”
我喝药时，他站在窗外，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盐场的消息是陆存义送来的。
他绕开县衙，托一个做过盐运书吏的旧友查人。
舵手叫郑长生。
名册上写着两年前已死，盐场里却有个跛脚的老郑，每月领半份工钱。
纪云舒把名册抄件放在桌上。
“他被人藏起来了。”
“也被人看着。”
陆存义指了指押送食盐的日子。
“每月初九，人手最少。可我那朋友只能帮一次，第二次就藏不住。”
我看向周顺。
“你去接人，我去引开看守。”
纪云舒把我的药碗往前一推。
“你走三步还喘，拿什么引？”
我没接话。
她把一份新写的契纸摆出来。
“我去讨船。”
我皱起眉。
“纪家有两条船被盐场租走了，还欠着租银。官契是真的，我的身份也是真的。我要查船验货，他们不能一句不认识就把我赶走。”
“他们刚淹过你。”
“所以这回，我白日去，带着契，带着见证人。门外还要站着讨工钱的船工。”
她一张张摊开纸。
不是临时起意。
欠租数目、船名、日期，她全写好了。
我看完，抽出其中一张。
“这一条不行。你不进库，也不下船。就在门外，等他们出来谈。”
她接过去划掉。
“好。”
初九那天，我换了搬盐工的衣服，坐在盐场外的茶棚。
帽檐压得低，猎叉拆成两截藏在车下。
纪云舒站在大门前，手里拿着契书。
二十几个船工围在旁边。
领头的管事出来，先笑。
“姑娘家的，怎么亲自来收账？”
“男人收得回来，我也不必来。”
身后有人应了一声：“就是！我讨三趟了！”
管事的笑僵了。
他让人搬桌，想请她进去。
她没动。
“就这里。诸位都等着结账，省得一笔说两遍。”
那边算盘响起来，周顺从侧门进了杂役房。
不到半炷香，盐场里忽然响起铜锣。
“抓偷盐的！”
我站起来。
两名看守拖着一个跛脚老汉冲出来，周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盐袋。
他没拔刀。
我也没动。
当众拔刀救人，只会让他们有理由杀郑长生。
管事一脚踹在老汉腿上。
“偷了三年，今日总算抓住了！”
纪云舒往前走了两步。
“这人叫什么？”
“关你什么事？”
“盐场欠我租银，忽然又说有人偷盐。我得知道，你是不是打算拿他抵账。”
管事伸手夺契。
她把契收进袖中。
“说名字。”
“郑长生！”
她立刻抬头，对门口记账的书吏道：“记下来。今日，郑长生活着，人在盐场，管事亲口认了。”
管事一怔。
我端着茶走过去，站在老汉身边。
“盐袋在哪儿搜的？”
“他屋里！”
周顺把手中的袋子提起来。
“这袋？方才我去送饭，看见两个人往屋里塞。还没塞好，口没扎，撒了一路。”
地上一道白线，从库门拖到杂役房。
船工挤过去看。
有人骂：“这也栽得太省事了！”
管事脸皮抖了抖，挥手让看守拉人。
我一脚踩住老汉脚边的绳头。
“既然偷的是官盐，就送官。陆先生，劳烦写状。”
陆存义从人群中走出来，提笔就写。
纸上列清了人名、时间、在场证人。
管事往后退了一步。
他认得陆存义。
更认得陆存义身旁那个盐运书吏。
那书吏举着名册，手心全是汗。
“盐场用工册写他死了。死人怎么偷盐？这三年的工银，又是谁领的？”
门口炸开了锅。
讨账的、问工钱的，挤得管事无路可退。
纪云舒趁机蹲下来，对郑长生说了一句。
“我是纪远山的女儿。”
老汉猛地抬头。
嘴唇颤了几下，眼泪砸在盐粒上。
“你爹……你爹不肯签那张交粮单……”
管事转身就跑。
周顺把盐袋往他脚下一甩。
他扑在地上，脸扎进盐堆，爬起来时呸个不停。
我将郑长生扶到车上。
他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袖口。
“别走县道。桥头有人。”
我回头看纪云舒。
她已经收好契书，上了车。
“我知道一条旧纤道。小时候，爹带我走过。”
郑长生在车里把那趟粮的经过说完时，天已经黑了。
纪远山受命将军粮运往柳津。
船到半程，谢家的管事持着改道文书，命他去东平。
到了东平，卸下好粮，换上霉粮。
纪远山拒签交割单，还想把回仓牌交给军中的梁先生。
当晚，他被灌了酒，推下了船。
郑长生去拉人，被打断腿，扔在底舱。
“他们留我，是要我顶船难的罪。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就把我塞进盐场。”
我问：“谁推的人？”
郑长生咬紧牙，眼珠充了血。
“谢承礼。他那时还不是主簿。你爹攥着船沿，是他拿撑篙，把手指打下去的。”
纪云舒扶着车壁，指甲抠进木缝。
我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她抬起头，眼眶湿了，却没让泪落下来。
“他后来来我家提亲，给我爹上过香。”
车轮压过石头，颠了一下。
她攥住我的手。
“萧衡，我要他活着上公堂。”
“好。”
“我要他看着我爹的牌位，把这件事再说一遍。”
我握紧她的手。
“会有那一天。”
回到青溪，院门上贴着封条。
谢家没有等我们。
官府新发的告示上，纪远山已被列为侵吞军粮的主犯。
知府批了文。
纪云舒是罪犯家属，所有产业先行查封。
她站在门前，摸了摸封条，又把手收回来。
“他们怕郑伯开口。”
我看向周顺。
“送信。不要走本地驿路。”
他接过我写好的密函，单膝落地。
这一次，他没再遮掩。
纪云舒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第八章】
陆存义把一处旧书院借给我们。
门外三条巷子，后墙通菜园，能进也能退。
郑长生住东厢。
纪云舒住正屋。
我搬了张榻，守在院门内。
她看着那张榻，问：“我住里头，你住风口，这算哪门子的夫妻？”
“有人来，我能听见。”
她进屋抱出两床被子，一床铺给我，一床放在旁边的竹椅上。
“那我也听。”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最后我把榻搬进了正屋。
周顺在门外抬头望天。
“这仗打得，连回合都没走完。”
我把门关上。
第二日，纪云舒要去击鼓。
我把密函底稿递给她。
“现在县衙敢封产业，府衙敢定你爹的罪。只有一个郑长生，他们会说他记错、受人指使，甚至说是你花钱买的证人。”
“所以等？”
“不白等。封签要验印，船单要和军中簿册核，东平卸下的粮要找到去处。每多一件能相互印证的东西，他们就少一条退路。”
她翻完底稿，抬头问我。
“最久多久？”
“入冬前。押运、验印、送京复核，急不得的地方，要走完。”
她看向门外枯黄的树叶。
“那我先找粮。”
她没有再去县衙。
第三日，她在城西租下一间空铺，摆了张桌，挂上收旧债的牌子。
阿杏站在门口喊：“纪家旧账，谁有凭据，来对！欠纪家的，纪家欠的，都能对！”
第一个来的是卖麻袋的老妇。
她怕官差，进门先把门掩上。
“去年谢家用的袋子，是从我这里拿的。他们没结尾款，可别写我的名字。”
纪云舒给她倒水。
“不写在外面。您的欠条先让我看看。”
欠条上的袋数，与东平仓的装卸人数能对上。
第二个来的是车夫。
他说不清运了多少粮，却记得车轮断在哪条路。
第三个来的人，把一块当票拍在桌上。
“那批粮卖给了永丰米号。我媳妇那时病了，我拿运脚钱买药，不够，又当了袄子。日子记不错。”
纪云舒一天一天写。
我在旁边核。
有的口供互相冲突，就分开再问。
有的人想趁乱捏张欠条，被她一句账期问住，捂着脸跑了。
到了深秋，桌上叠起三摞账。
她把第一摞推到我面前。
“能核上的。”
第二摞。
“还要查的。”
第三摞最薄。
“假的。”
我翻了翻第三摞。
“为什么不扔？”
“假的也有用。三个人都把同一笔款写成九月初二，连错字都一样。有人教他们来搅局。”
我抬眼看她。
她揉了揉手腕。
“别夸，先给我拿药油。”
我把她的手放在掌心，揉开腕上的硬结。
她起初还盯着账，后来把算盘放下了。
“你那位梁先生，有家人吗？”
“有个女儿，七岁。”
“她知道了吗？”
“知道他没了，不知道他为什么没。”
纪云舒用另一只手盖住账册。
“那咱们得写清楚。将来她想看，不能只剩一句遭火身亡。”
初冬第一场霜落下来，京里的复函到了。
周顺带回两名验印的官员，先查封签，再查铜牌。
两人各自写验单，封好，互不通气。
纪云舒在门外等。
我陪她站着。
门开时，一人递出结论。
军粮封签为真。
纪家船号与北营失粮记录相符。
改道文书上的军部关防，却是伪印。
纪云舒攥着纸，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下能证明，我爹不是自己改的路。”
“还要找伪印从哪里来。”
她点头，没抱怨。
可这一步，谢承礼比我们快。
三日后，柳盈盈来找纪云舒。
她带着丫头，披一件狐裘，站在铺门外不肯进。
“这里味道重。”
阿杏低头闻了闻账册。
“纸味。姑娘不常见，难怪闻不惯。”
柳盈盈瞪了她一眼，走进来。
她把一袋银子放在桌上。
“承礼哥哥说，纪姑娘若肯不再追究，铺子可以还你，纪家的债也一笔勾销。”
纪云舒没有碰银子。
“他既没错，为什么要勾销？”
“你别不识抬举。他已经替你向知府求情了。你爹做过什么，你真敢查到底？”
我从里间出来。
柳盈盈看见我的脸，往后缩了半步，又挺起下巴。
“就是你撺掇她？一个山里人，也敢碰官府的案子。”
我指了指银袋。
“拿走。”
她冷笑：“嫌少？”
“怕脏了账。”
她抓起银袋，转身时撞翻砚台。
墨汁泼上她的狐裘。
她尖叫一声，抬手就要打阿杏。
纪云舒扣住她手腕。
“你自己撞的。”
柳盈盈挣不开，牙关咬紧。
“你别得意！当初承礼哥哥不过想晾你半日，让你听话些。谁叫你真嫁！现在他怕你拿纪家的旧物乱说，你还以为自己多有本事！”
纪云舒盯着她。
“所以落水也是假的。”
柳盈盈的嘴僵住。
阿杏站在柜后，手里的笔停了一瞬，又接着写。
我看着柳盈盈。
“方才的话，门外几位都听见了。”
柳盈盈回头。
来对账的老妇、车夫，还有陆存义，全站在门边。
她一把抽回手，连银袋掉在地上都没捡，踩着裙摆往外冲。
车夫挪开脚，咧了咧嘴。
“姑娘，河边还去不去？这回可记得找会水的。”
柳盈盈爬上车，帘子都没放稳，便催车夫走。
纪云舒坐回桌前，将溅湿的纸揭开，一张张摊平。
我想握她的手，她先拿起了笔。
“别担心。”
她在纸上补了日期。
“我现在连恶心都懒得分给他。留着力气算账。”
那夜，永丰米号失了火。
火光从东街窜起来时，我刚替她兑好洗脚水。
周顺撞开门。
“他们要烧总账！”
我提起外衣，纪云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别往火里冲。”
“那里有人。”
“那就带绳、带斧，带人去。别再拿自己堵门。”
她把浸湿的布塞进我手里，眼睛盯着我。
“答应。”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
“答应。”
赶到米号时，后门已经被锁。
里面有人咳，有人在砸门。
周顺带人劈锁，我用绳绑住窗框，三个人一同往外拉。
木框扯落，热烟扑在脸上。
我右颊的旧疤抽了一下。
梁济当年推我出门时，掌心也是这样烫。
我攥紧绳子，没往里钻。
“里面的人，抓绳！”
一个伙计爬出来，接着是账房。
最后一个人出来时，房梁落了。
火星溅到我袖口，周顺一巴掌拍灭。
“回去嫂子问，您自己说。”
账房伏在地上，抱着半只木匣哭。
“账没了，账都没了……”
我蹲下去。
“谁放的火？”
他抬起头，看向街角。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谢承礼坐在车里，隔着帘缝，看了一眼这边。
我站起身。
他放下帘子，车轮立刻动了。
我没有追。
周顺将一张盖了京印的文书放进我手中。
“王爷，审案的钦差已到城外。兵马也到了。”
我展开文书，看完，折起。
半年前，烧军仓的人让三百二十七张嘴一起闭上。
这一次，他们又想用火。
我把文书收进袖里。
“封四门。先拿人，再封库。”
【第九章】
回到书院，纪云舒还坐在灶边。
盆里的水凉了。
她看见我，先看袖口，再看脸。
我把袖子抬起来。
“只烧了衣裳。没进火场。”
她站起来，手指碰了碰焦黑的布边，才松开攥着的帕子。
院外有人卸车。
木箱抬进来，放在桌上。
周顺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套王服，一顶冠，一柄封缄的佩剑。
纪云舒看着箱子，没动。
我取出那枚小印，放在王服旁边。
“萧衡，北境定朔王。异姓封爵，是三年前的事。”
她抬头看我。
“所以你家真有两间房？”
我喉咙一紧。
“山脚那处，确实只有两间。”
“其中一间养鸡。”
“是。”
她伸手，把箱盖重新合上。
周顺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动。
她盯着我，眼角抽了抽。
“你让我嫁进鸡窝旁边，自己还有王府？”
“有，但常年空着。我不住京里，北境那处也在军营旁。”
“这是重点吗？”
我闭嘴了。
她坐下，又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我给王爷当了银簪，还催王爷修鸡窝。”
周顺小声补了一句：“修得挺好，冬天没漏风。”
纪云舒转头。
他立刻退出门外。
我把小印推到她面前。
“名号没告诉你，是我欠你的。你要骂，等我明日回来，坐着听。”
她的目光落在我肋下。
“明日审案？”
“是。京里派了御史与刑官会审，我奉旨主审军粮。涉案账册今夜就封，谢承礼、冯秉章和纪守财已经分开收押。知府的衙门也有人接管。”
“会有人压下来吗？”
“会有人想。但证词、验单和账册，已经分送三处。他压不住所有地方。”
她扶着椅背，站了片刻。
然后重新打开箱子，取出王服。
衣摆落到地上，她弯腰拾起来，拍掉灰。
“你的伤还没长好，腰带别勒太紧。”
我伸手接，她没松。
“还有一件。”
“你说。”
“我明日去，不坐你的家眷席。我是纪远山的女儿，是递状纸的人。”
我点头。
“按规矩来。”
第二日，青溪县衙外站满了人。
谢承礼跪在堂下，手脚都上了锁。
他一夜没睡，眼底发青，嘴却还硬。
“我要见冯大人！这案子府里早有批文，谁敢翻！”
押他的校尉没有搭理。
冯秉章从侧门被带进来，官帽摘了，衣带也解了。
谢承礼的声音停住。
他看见纪云舒，又抬起头。
“你以为带几个军汉，就能……”
堂外一声传令。
众人分开。
我跨过门槛，王服的下摆扫过石阶。
谢承礼抬到一半的头，停住了。
他盯着我的脸，眼珠一点点睁大。
周顺立在案侧，展开诏书。
最后一个字落下，堂里只剩铁链轻响。
谢承礼往后缩，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灰。
“不可能。”
他扭头看冯秉章。
冯秉章垂着头，汗从下巴落下。
谢承礼又看向我。
“你是那个猎户……”
我坐下，将惊堂木放在手边。
“是。你还欠我两扇篱笆。”
堂外有人没憋住，咳成了一串。
刑官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将案卷推到正中。
“私事另算。今日审军粮侵盗、伪造关防、杀人灭口及诬告数案。先验身份，再问口供。”
谢承礼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书吏开始念第一份供词。
郑长生被人搀上堂，站在纪云舒身旁。
谢承礼一见他，手上的锁链哗啦作响。
“他是偷盐的！他说的话不能信！”
刑官翻开盐场名册。
“册上两年前已死的人，替谁偷了三年盐？”
谢承礼僵住。
郑长生指向他。
“六月初六，纪东家不肯签交粮单。你拿撑篙打他的手，打了三下。我去拉，你让人打断我的腿。”
“你胡说！”
“你右手虎口，当时被他咬破了。你嫌脏，把护腕扔进河里，骂他死到临头还不识抬举。”
谢承礼把右手往袖里缩。
校尉扣住他的腕，拉出来。
虎口留着一道旧疤。
他喘了两口气，又喊：“疤能算什么！我早年受的伤！”
我点头。
“单凭疤，定不了罪。所以还有下一份。”
东平封签、回仓牌、两地装卸簿、永丰米号的买粮契，一件件摆上案。
谢承礼看见买粮契，猛地抬头。
“账不是烧了？”
话出口，堂里静了。
他嘴唇抖了两下。
我看着他。
“谁告诉你账烧了？”
“我……我昨夜经过……”
“烧的是米号的留底。这份是买家的。云舒查了两个月，从三家下游粮铺核回来的。你以为一笔买卖，只留一张纸？”
纪云舒站在堂下，捧着父亲的牌位。
她没看我，只看谢承礼。
“我爹教我，账要两清，契要两存。你当年听过，没记住。”
谢承礼扑向她，被校尉按住肩膀。
“是你！你早就知道他是王爷！你故意找他来害我！”
纪云舒往前一步。
“我找的，是一个不让我从侧门进的人。”
谢承礼的脸白了。
他看着她手里的牌位，忽然又笑起来，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爹也运了粮！他也不干净！”
御史抽出一封旧信。
信纸泡过水，部分字迹模糊，末尾的签名仍能辨认。
那是从北营封存的梁济遗物中找到的。
纪远山在船行途中托人送信，写明改道文书有疑，尚未见收粮军官，请梁济核验。
军仓起火后，遗物一直封存。
直到这次按船号重查，才与回仓牌对上。
御史念完，放下信。
“他在遇害前已报疑。你说他主谋，证据何在？”
谢承礼不说话了。
纪守财忽然往前爬。
“都是谢家逼我的！我只是借了家印，船上的事我不知道！”
纪云舒转过头。
“借印之后，八千两进了谁的私账？”
纪守财低头。
她又问：“我爹死后，你拿船铺作价，收了谁的一千二百两？”
他嘴唇动了动。
“叔父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守不住家业。嫁进谢家，大家都能过……”
“所以你替我父亲的凶手，定了我的婚事。”
纪云舒将牌位放在证人桌上。
木底碰着桌面，一声脆响。
纪守财猛地一抖。
她展开那张借据。
“你说是旧债。这里有银号的入账底册，钱进的是你的私户，不是纪家的船账。你拿死人的印，押活人的命，还要我谢你？”
纪守财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伸手想抓她裙角，被阿杏挡开。
“姑娘，他手脏。”
阿杏说完，自己也抖，却站着没退。
冯秉章撑到这时，终于开口。
“王爷，下官只是一时失察。”
我翻到兵械库那一页。
“调刀是你的签押，封铺是你的批文，郑长生的死亡名册是你用的印。失察三年，印倒一日没闲着。”
他的额头贴上地面。
“知府有令，下官不敢不从。”
“原令、来信、银钱往来，交出来。你做过的，照罪定；他做过的，也不会少。”
冯秉章抬头看了我一眼，终于报出藏信的地方。
谢承礼听见那个地址，扑过去撞他。
“你说出来，谁都活不了！”
校尉把两人分开。
谢承礼趴在地上，发冠歪了，额角磕出血。
他转向我，膝盖往前挪。
“王爷，我不知道是您。若早知道，我绝不会……”
我看着他。
“你不知道我是我，就敢把粮换了，把人杀了，把新娘当货押。你不是后悔做错，你是后悔没看清我的衣裳。”
他抬起手，又落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哭。
先是抽气，接着捂住脸，整个人瘫在铁链上。
“我只是想往上走……谢家就差这一步了……”
纪云舒站在桌边，没有移开眼。
“你往上走，踩的是我爹的手。”
他一声接一声喊她的名字。
她不应。
会审到午后，刑官合上卷宗。
军粮侵盗、伪造关防及两次灭口，证据分卷上报；谢承礼与冯秉章等主犯拟处极刑，依法呈复核，期间严押，任何人不得私提。
纪守财侵产、助伪、串供，分别定拟，追缴所得。
纪远山的罪名撤销，诬告的批文当堂作废。
那张钉在我家门上的封产告示，被送上案来。
我核过印，交给刑官。
他当着堂内外的人，将它裁作两半。
纪云舒一直挺着的肩，终于落了一点。
她抱起牌位，想转身，又停下。
“民女还有一件。”
我看着她。
“说。”
“军仓里的三百二十七个人，不该只在卷宗里写一句死者众。”
我的手指压住案沿。
周顺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
御史从匣中取出另一册名录。
“姓名、籍贯、亲属，已逐一核实。此次复核，一并请恤。”
纪云舒点头，抱着牌位退到一旁。
谢承礼被拖走时，还在回头。
“云舒，我若那日回来，你是不是就不会嫁他？”
她没有转身。
“你若那日回来，我也会问，你为什么在我爹面前上得了香。”
他的腿软下去，两个校尉才将人架出门。
公堂外，风吹得檐下纸灯晃了一下。
我下了主位，走到纪云舒面前。
她抬头，看了看我的冠。
“沉吗？”
“沉。”
“那回家摘了。锅里还有粥。”
我伸手接过她怀里的牌位。
“走。”
【第十章】
走到衙门外，纪云舒没肯上王府准备的车。
她盯着车辕上的雕饰，看了半晌。
“你平日坐这个？”
“极少。”
“山路过得去？”
“过不去。”
她抬手指向周顺赶来的旧车。
“那坐能过的。”
周顺立刻把脚踏放好。
跟车的侍从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提起衣摆，上了旧车。
车轴吱呀响了一声。
纪云舒看着我膝上铺开的王服，往旁边挪了挪。
“你这衣裳，比你占地方。”
我把衣摆折起来。
“下回不穿。”
周顺在前面憋笑，马都被他赶偏了。
回到山脚，封条已揭。
两扇篱笆新修过，屋顶也补了瓦。
阿杏先跑去鸡窝，掀开栅门，立刻喊了一声。
“姑娘，蛋！”
那只从长亭带回来的鸡，蹲在窝里，一声不吭。
纪云舒走过去，捡起那枚蛋，捧在掌心看了看。
“半年了。”
我把牌位供进屋里，点了香。
“它也不容易。”
她回头看我。
“我说我们成亲半年了。”
我没接上话。
阿杏抱着蛋往灶间跑，跑到门口又探头。
“姑爷，鸡都知道交东西，你呢？”
周顺捂住脸。
“这院里如今没人怕您了。”
我解下佩剑，放在桌上，又把随身印信、私产册和钱匣一并摆开。
纪云舒看着那一排东西，坐了下来。
“干什么？”
“补家底。哪些是公中，哪些是私产，都写着。公中的不能动，私产你管。”
她先拿起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欠账呢？”
我看了周顺一眼。
他把另一本递上来。
纪云舒翻了两页，停住。
“你借给旧部这么多钱？”
“有些是伤兵安置，有些是阵亡将士家里急用。”
她看着几笔没有还期的账。
“这是借，还是给？”
我没说话。
她将那几页折了角。
“给的就单列。别年年算在能收回来的银子里，把自己算成富户。”
周顺一掌拍在腿上。
“嫂子！我说过，王爷不听！”
我转头看他。
他立刻端起茶，低头喝。
纪云舒拿笔改账，改到一半，忽然把笔放下。
“萧衡，我的铺子还是我的。”
“自然。”
“我不替王府白管账。公中的，有管事；你的私产，我可以帮着理，但你也要看。”
“好。”
她又看我一眼。
“这半年，你的身份让我猜得够累。往后能说的，就别让我猜。”
我把两本账册叠齐。
“不能说的，我也会告诉你暂时不能说，不拿别的话骗。”
她伸手，把印信推回我面前。
“这个你自己收。别哪天盖错了，拿去买鸡饲料。”
我低头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笑完，她低头翻账，手指却没立刻落下去。
我看见一滴水落在纸边。
她抬手擦掉，皱了皱眉。
“纸都皱了。”
我把账拿开，将她的手握住。
她没说话，肩膀一点点往下落，额头抵住我的手臂。
屋里只剩香燃着的细响。
我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我爹最后一封信，能让我留个抄本吗？”
“明日就送来。”
“原件留案里。别为了我坏规矩。”
“我知道。”
她坐直，把帕子叠好，又拿回账本。
“那先吃饭。粥该糊了。”
灶间立刻传来阿杏的叫声。
“已经糊了！”
周顺往外冲，我也起身。
纪云舒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王服，脱了再去！赔不起！”
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解腰带。
周顺站在门口，憋了半日，终于笑出了声。
半月后，复核的第一批文书送到青溪。
谢承礼、冯秉章的重罪裁定维持，照律执行；知府及其余涉案官员分案续审，已查实的赃银先行追缴，不等所有案卷结清才返还被侵财产。
宣读那日，纪云舒没有去看押解。
她在铺里接待郑长生。
老汉拄着新拐杖，把一袋铜钱放上柜台。
“这些，是补给我的工钱。姑娘替我留一半，给东家买香。”
纪云舒把袋子推回去。
“他不缺香。你买双合脚的鞋，别再磨那条腿。”
老汉摸着袋口，点了点头。
走到门外，他又回头。
“以后船上缺看绳的，叫我。我腿不行，眼还行。”
“好。按工给钱，不白用你。”
老汉咧开嘴，拄着拐走了。
陆存义来取新任文书时，顺手带走一包茶。
我看着他将茶塞进袖里。
“陆大人倒不客气。”
他抬了抬眼。
“臣停职那几月，替您跑断了两双鞋。一包茶，不算受贿吧？”
纪云舒又给他添了一包。
“这个带回去给嫂夫人。”
陆存义立刻拱手。
“还是夫人明白事理。”
我看向周顺。
他把头扭开。
“别看我，我也觉得。”
送完人，纪云舒把新船契铺在柜上。
纪家被侵吞的两条船已经追回，修船的木料也订好了。
她在契上按印，我替她压着翘起的纸角。
“第一趟运什么？”
“粮。”
我抬头。
她把路线图推过来。
“去柳津。按正常商运的价钱，不碰官粮。每一站都验单，每一笔都有底。”
“要我派人护送？”
“有船工，有镖行。真遇上事，我会报官。”
她看着我，手指点了点路线。
“你是我丈夫，不是我家的门神。不能往船头一坐，就让所有人给我让路。”
我点头。
“那我做什么？”
她把一摞空账本推到我面前。
“裁纸。”
周顺刚进门，见我拿起裁刀，立刻转身。
“站住。”
我叫住他。
他肩膀一垮。
纪云舒递过去一壶糨糊。
“来得正好，粘封皮。”
他接过糨糊，看着我。
“王爷，咱们从北境打到青溪，最后就落这个差事？”
我把裁好的纸放到他面前。
“嫌轻？院墙还没修。”
他立刻低头刷糨糊。
天黑前，二十本账册整整齐齐码在柜上。
纪云舒拿起一本，翻了翻，指向最后一页。
“这张歪了。”
周顺抢着开口：“王爷裁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糨糊壶抱进怀里，往门边挪。
纪云舒用尺压住纸边。
“扣工钱。”
“我也有工钱？”
“有。三文。”
我伸出手。
她数出三枚铜钱，放进我掌心。
半年前，长亭外，我就是差了这三文轿脚费。
我把钱收好，没再逗她。
回家时，她走到那道长亭前，脚步停了一下。
亭柱上被猎叉划出的痕迹还在。
我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她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回去烧水。”
“脚又疼了？”
“走了一天，你说呢？”
我弯下腰。
“上来。”
她看了看路边卖茶的摊子。
卖茶人正抻着脖子，手里的壶倾斜了，水浇到桌沿。
纪云舒拍了拍我的肩。
“起来，多少人看着。”
“他们半年前也看过。”
她没再推我，扶着肩上来。
我托住她的腿，往山脚走。
身后有人压着声音问：“那不是王爷？”
卖茶人把壶扶正。
“是。背自己媳妇，没见过？”
纪云舒把额头贴在我肩后，笑得呼吸都乱了。
“你完了。”
“怎么？”
“明日半个县都知道，你除了洗脚，还背人。”
“我会的多。”
“还会什么？”
“修鸡窝。”
她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回到家，我给她兑水。
她坐在椅上，拿着新修的院门账单，眉头越皱越紧。
“谁让你把门修这么宽？”
“周顺说，往后来车方便。”
“咱们的车才多大？”
我蹲下，替她脱鞋。
“王府那辆。”
她低头看我。
“你不是说过不来山路？”
我手停在鞋带上。
门外传来周顺催马的声音。
接着，院门哐当一响。
“王爷！车进不来，轮子卡住了！”
纪云舒把账单拍在我头顶。
“修。”
我抬头看她。
“门？”
她指向外面。
“先修你那张嘴。两间房、一只鸡，半年了，我还在补账。”
我把她的脚放进水里，试了试水温。
“那今晚还洗不洗？”
她收起账单，将另一只脚也递过来。
“洗。”
门外，周顺还在喊。
我舀起水，没回头。
“自己倒车。别惊着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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