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妈宝丈夫那天，我妈正用我家的钥匙，给三个陌生男人开门。
她领他们看房，顺手把我妻子许禾的缝纫机推到阳台上，说次卧摆两张上下铺正好。
许禾弯腰去捡机器底下掉出来的针盒，我表哥踩着一双新买的塑料拖鞋，越过她，拿卷尺量起了墙。
“弟妹，工人就住两个月，你那活儿在哪儿干都一样。”
我光着一只脚从屋里出来，踩住了拖向走廊的卷尺。
“你店里缺宿舍，怎么没见你先量量自己家？”
表哥看向我妈。
我妈说：“沈砚，你睡糊涂了？是你让我拿主意的。”
她没冤枉我。
她腰上那串钥匙里，挂着我亲手给出去的一把。
上个月我还在亲戚群里说过，我妈要是喜欢，床都可以搬我这儿来。
许禾没告状，也没拉我。
她绕过我们，把门边一只压扁的纸箱撑开，往里面放熨斗。
我这才看见，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租房收据，起租日期就是今天。
她连离开的日子，都特意挑在我休班的时候。
我妈以为我要跟往常一样，把人留下来，好让她在亲戚面前有个交代。
我朝她摊开手。
“妈，把我家钥匙给我。”
那天我从她手里拿回来的，只有薄薄一片黄铜。
可等我转身请许禾当家，才看见屋里有多少东西，原本就该由她说了算。
而她想当家以后办的第一件事，是让我下午四点替她把机器搬上车，送她离开这里。
1 卷尺
卷尺在我脚底下猛地一弹。
我表哥沈彪捏着外壳，先笑了两声。
“砚子，我家就一个小两居，妞妞今年中考。你这儿没孩子，有什么可比的？”
许禾抱着熨斗站起来，塑料水箱里还有水，在她手边轻轻晃荡。
我认出她，全靠刚才在卧室撞进脑子里的那一摞记忆。
我也叫沈砚，昨晚收工前还在长途站排春运的车。
这一睁眼，手机上显示九月，我成了另一个沈砚，做家电配送调度，三十二岁，有妻子，有房贷，还有一个替他答应过无数件事的妈。
那些事记得断断续续，有些只有一句话。
比如昨天晚上，沈桂芬在电话里说彪子店里有事求她，我听见这个沈砚回了一句，您看着办。
然后他翻了个身，催许禾把床头灯关了。
我下床时太急，脚往地板上一踩，还以为会踩到从前宿舍那只瘪了一半的脸盆。
原来的我在那个宿舍住了八年，脸盆里常年泡着工服。
现在我脚下是一双许禾买的棉拖鞋，掉了一只，剩下那只上面有一滴粉色的蜡。
我想起来了，那是我生日那天，她举着蛋糕来门口迎我，蜡滴下来，我在门外打电话，让她把蛋糕分一半给我妈送过去。
我当时一口也没顾上尝。
“沈砚，抬脚。”我妈说，“人家几个还等着回店里干活呢。”
那三个男人里两个年轻的，站在入户垫上，肩上各背着一卷铺盖。
年长那个发现许禾在收东西，已经把手里的旅行包提回了门外。
我先冲他说了声对不住。
“住宿没跟我们两口子谈过，今天住不了，工资和住宿你们找雇你们的人谈。”
沈彪把卷尺放开，钢带唰地缩了回去。
“我人都带上来了，你让我往哪儿领？”
“旅馆。你点开手机，我帮你找。”
他脸上的笑终于掉了。
我妈走过来，用手背碰我额头。
“你有话回屋说。你哥店再有十天开张，他答应给我留后厨，我这把年纪了，上哪儿找这么顺手的活？”
我没想到还有这层，抬眼看沈彪。
他已经去捡那双拖鞋的包装袋，好像只要东西是自己带来的，搁哪里都不算占地方。
“您在他那儿有工作，我这儿就得开宿舍？”
“你以为你小时候的米是谁掏钱买的？我跟你舅借米，人家问过你住几间房没有？”
她说得理直气壮，手却下意识护在腰上。
有串钥匙用伸缩扣拴着，红壳那把是她自己的，黄铜那把根上有我以前拿指甲油点的一个蓝点。
交钥匙那回，我们刚搬完家。
她抱着一桶油爬楼，楼里停电，我从上头下来接她。
我给她钥匙时说过什么，这会儿一下子记得特别清楚。
我说，妈，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在我门口等。
她有把握我会让步，伸手去拉许禾。
许禾端着熨斗往后一撤，水泼在她自己脚背上。
“您别碰，我还要用。”
我挡到了两人中间。
“妈，那把黄的。给我。”
她盯着我的脸，手指往钥匙圈里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沈彪喊了声小姨，她回头瞪他。
“催什么？嫌我还不够丢人？”
钥匙从铁圈上滑下来，刮破了她的指甲边。
我摊着手，她一抬手，金属片直直砸下来，在我掌心磕出一个白印。
门口的年长工人先下了楼，另外两个跟在后面，其中一个还小心地把门垫上踢乱的鞋摆齐了。
沈彪抱着卷尺追出去，连他换下来的皮鞋都穿反了一只。
客厅空下来的时候，我才听见阳台上传来咔哒一声。
缝纫机的轮子卡在推拉门槽里，机身斜着，许禾刚才伸了只脚给它垫着。
我过去抬机器，她一手托住台板。
“别抬这一边，会脱。”
我们换了位置，才把它放稳。
我把钥匙搁在她面前。
“以后你当家。这个屋子谁能来，哪间房拿来做什么，得先问你。”
许禾看了我很久，拿起钥匙，又把它放了回去。
“真让我说？”
“真让你说。”
“那间房借我用到下午四点。四点搬家车到楼下，你帮我抬一下机器。”
我嘴张了张，先问了个极蠢的问题。
“你租的房，放得下这台机器吗？”
“放得下，沈砚。我量过，连我也放得下。”
她弯腰把断了的小针一根根拾进盒子里，没再看我。
身后，门被我妈拉开了。
我听见她在楼道里对沈彪说，你打电话给房东，先把人塞进店后头，我想办法。
她说想办法三个字的时候，还是原来那个语气。
我知道过去这个家里，她的办法通常就是我。
2 四点的车
下午三点五十五，许禾在次卧熨平了最后一条裤腿。
她把裤子装进袋里，写上客人的名字，压在门口鞋架上。
“你留给谁的？”
“你的。裆那儿磨薄了，我从里面补的，你去上班穿。”
我拎起袋子，看见标签上端端正正写着沈砚，下面还有三个小字，已结清。
“我什么时候付过钱？”
“结婚那天。你说以后我接多少活，你都给我送一辈子裤子，光靠你的单子就饿不死。”
她把熨斗拔了电，手指捏着插头，等那一股热气散去。
“我做的第一条西裤也是给你的，腰大了一指，你还非要穿去领证。”
裤子袋里有股微微的热气，我两手拎着，没舍得放下来。
我对领证那天只记得红背景和照相师傅反复喊往近站。
她却记得那一指宽的腰。
那天拍照前，应该也有人替我把衣领翻好。
楼下有人鸣笛。
我把袋子放回原处，蹲下给机器拆台板。
许禾立刻蹲了下来。
“你会拆？”
“不会。你说，我拧。”
她拿手机拍下台板底下螺丝的原样，我去找扳手。
以前我在长途站帮司机把轮椅抬上行李舱，最怕车边有人催，说就两步的事你们快点。
搬人家的东西得先听人家的。
我在楼上多耗了十分钟，许禾把该说的都说了，机器到车上没刮掉一块漆。
车是她从市场找来的，司机喊我上车时，她把车费往驾驶室一递。
“他一会儿还要回来，咱们先走。”
我手还搭在车厢门上。
“我送到楼下就走。”
“我租的地方跟你妈常去的菜场只隔两条街。知道了地址，你会不会哪天又顺嘴告诉她？”
我一下子松了手。
许禾看着我，像在等一句她从前已经听惯的辩白。
“那台板大，你自己抬的时候叫师傅搭把手。”我说。
司机看看我俩，把多收的搬运费报了一遍。
我拿手机扫码，许禾挡住码。
“沈砚，我能付。”
车走时我站在两条黑轮印之间，想起自己刚才还问她房间放不放得下。
她已经一个人看过房、交过押金、找过车，连螺丝装在什么袋里都提前想好了。
她唯一没法提前确定的，是我肯不肯让她顺利把自己的东西带走。
我回楼上把地扫了。
缝纫机以前待的地方颜色浅一块，窗帘后面还有一枚压扁的银色顶针。
我把顶针拍给她，她隔了许久才回我，说明早九点方便的话，回来一趟拿账本。
我说门口那把钥匙我放鞋柜上了，你自己的照常用。
她没接这句，只说好。
天黑前我妈来了电话。
她语气轻松，问我晚饭吃没吃。
我还没答，她就说沈彪临时给工人订了旅馆，跟人家说以后每晚报一半，三个工人有两个嫌不划算回去了。
“你表哥今天损失了两个师傅，你舅舅要过来，你给你舅说一声，你们就是两口子拌嘴。”
我正在洗锅，旧锅底上黏着一块黄黄的米渣。
我用木铲子铲了两下，米渣掉进水里。
“妈，别人问起来，您就说是我不让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一个大男人，图什么，说出来叫亲戚笑话。”
我也想笑。
中午三个人站我家门口的时候，她倒一点没担心叫亲戚笑话。
“您尽管报我名字。”
她把电话挂了。
我煮了半锅面，习惯性拿两个碗，另一个碗刚放下，就想起现在没人。
从前我也常一个人吃饭，忙起来我嫌食堂阿姨盛得慢，下了夜班有一口热的就谢天谢地。
可这会儿我夹着面，想起那张裤子上的纸条，忽然觉得从前那样过至少不亏欠谁。
我把面吃完，去书房找她说的账本。
书桌下面堆着纸样，我从去年十一月的日历底下摸到一本绿皮笔记本，封面是银行送的，右下角鼓着一个油点。
翻开第一页，写着窗户钱，沈砚42000，许禾44000。
我记起来阳台那扇窗，刮大风会响，他们攒了一年多，想把屋里漏风的两扇窗一起换了，剩下的先留着，年底好还贷。
我没翻她后面的记录，先打开手机银行。
账上余额两万六，六万块是我五天前转给我妈的。
备注写着代存。
我记得她说银行离她家近，我上班不方便，她去找相熟的柜员帮我存。
转账的时候，许禾在次卧赶一件老客的风衣，我还进去找她帮我熨了一下领子。
隔了一面墙，我愣是一声没跟她提。
我坐在桌前，拨回刚才那个电话。
“妈，前几天我打给您的六万，明天取一下。”
“明天取多少？”
“六万。”
我听到她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沈砚，你有必要一晚上跟我闹两回？”
“许禾四万四在里面，她要用钱。”
这回她没急着骂我。
隔了半天，她说许禾有什么用钱的地方，让许禾来问她要。
3 她那一份
第二天不到九点，许禾就到了。
她在门外敲了两下，我打开门，她先往鞋架上看。
那把黄铜钥匙还躺在原处。
“今天怎么不自己开？”
“我只回来拿东西。”
她带了一个蓝布袋子，旧了，提手是新缝的。
我把绿皮账本递过去，没等她翻开，先把手机上的转账给她看。
“账上少了六万。我转给妈了，五天前。”
她看的是我在屏幕上点开的那笔钱，手还扣在提手上。
看完她说：“那天你叫我给你熨什么来着？”
“衬衣领子。”
“对。你说你有件大事得去办，我以为是公司里评什么先进。熨完我还给你找了条领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
接水的时候，一股水打在虎口上，才发现杯子拿歪了。
许禾往下翻了两页。
“你是不是还跟我说过一句，攒到十万也让你妈高兴高兴？”
“我说过？”
“我当时还说行。你倒是会省事，八万六就先让她高兴上了。”
她那句带点笑，我头却抬不起来。
以前我干调度，有过司机拿旅客托运的三百块去填油费，说回站补上就行。
我在停车场追着司机要钱，骂得他回头一个月没跟我搭腔。
原来换成跟自己睡一张床的人，这个身体拿六万，也跟拿三百一样顺手。
“钱是我转的，我今天去弄清楚。我现有两万六，你先拿你的，剩下的我给你个日子。”
她抬头看我。
“你先转四万四给我吧。哪个账户出来的，你自己想办法。”
我本来攥着手机准备当场给她打两万六，这一下手停住了。
“你不用怕我拿着钱跑。我跑出去也在这儿做活，你想找我，比我找你妈好找。”
“许禾，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刚才跟我商量的口气，怎么像你先发我半个月工资，剩下那半个月还要我等？”
她说完才接我手里那杯水。
我坐下，把银行里几个账户挨个打开。
工资卡还有五千多，留着等下次还房贷。
我有一辆婚前买的旧车，平时上班骑电动车，车在小区里占着一个租来的车位。
两周前同事看过，说两万出头可以收走，我舍不得，嫌他连行车记录仪也要，就回了句等年底再说。
我当着许禾的面打了电话。
同事丁放值上午班，听见我提车，先问我刮哪儿了。
“哪儿也没刮。你还要吗？记录仪送你。”
他说他还得让他姐看一下，她出的钱，两个人得商量。
“行，今天能不能给我个准信？”
“你真急啊？”
“嗯。我挪了家里的钱，得还。”
许禾把杯沿转了一圈。
我挂了电话，她问我，要是四万四凑齐了，我妈那六万就算了？
“该她退的，我照样去要。以后换窗、还贷，都得有个清楚的数。”
“房贷一人一半，我这个月会照常转给你。房子我也有份，等我缓过来再谈。”
我有点听不得她用谈这个字。
可她肯在同一张桌子前喝完半杯水，我现在都觉得该庆幸。
她把账本夹进蓝布袋，袋里还有一张折过两次的纸。
露出来半截，印着青梧少年剧场。
我多看了一眼，她把纸按平了。
“我下周要交样衣。他们要给十六个孩子做一场戏，原先的人临时退了。”
“来得及？”
“我打算先接两件样衣。量体、试穿，都在外头做，租的地方只能放一张工作台。”
她说到这里，才放下杯子。
“门口那三个人上来前，我正好在把一件样衣的袖口拆松，刚拆到一半。”
要是我没走出卧室，她大概照样会把那件衣服带走。
只是剩下那半边袖子，要用一双抖得拿不稳剪刀的手来拆。
我陪她走到门口。
她弯腰穿鞋时，左手拽着鞋跟，右手护住蓝布袋，怕里面的纸滑出来。
我伸手托住袋底，她站起来以后没立刻抽走。
“沈砚，账本给你拍一张吗？”
我说我记住了。
“四万四？”
“还有你问我，凭什么让你等。”
她把袋子接过去。
我目送她走下半层，才想起来把窗台那枚顶针给她。
我追下楼，她摊开手。
顶针扁了一边，在她手心里像颗压过的纽扣。
“这个是你的。”她说。
我没听懂。
“你求婚的时候拿它套我手指，说等你发奖金换个真的。后来奖金你妈拿去换冰箱了。”
她把顶针留在我手里，转身下了楼。
那扇楼道窗开着，风很凉。
我低头看着顶针，想了好一会儿，没想起自己最后有没有给她买戒指。
4 谁借的
我妈让我到沈彪店里找她。
店面是从前一家老面馆，门口还留着半截写着手擀面的灯箱。
我进去的时候，沈彪踩在凳子上试挂新招牌，沈桂芬在下头给他扶凳子。
“你等我把这个弄完。”她说。
我站在凳子边，看见墙上挂了块白板，写着每人四十块，十二人起订。
沈彪准备做上门家宴，店里接单、备菜，再拉着厨师和家伙到别人院子里摆桌。
他常说小地方挣钱就靠两样，红事和白事。
逢到扎堆的时候，连人家请来端盘子的大姐都能一天挣两百。
我妈年轻时跟村里人搭伙做过这个，最拿手的是上蒸笼，一锅能出六碗扣肉。
后来我爸常年在外跑车，她守着我上学，只给人家办事时偶尔去帮手。
“你还没见过店吧？”她说，“后面那个炉灶新打的，两万一。”
我抬眼看了看她。
“钱是拿去买炉子了？”
凳子响了一声。
沈彪从上头跳下来，把没揭完的塑料膜往招牌背后一掖。
我妈把我拉进厨房。
两个新灶旁边都没点火，门口还有一摞米袋。
她压低了声音。
“我借给你哥了。六万都借了。他这个店拿下来了，有钱进账就还。”
昨天她说叫许禾来问她要，我还以为有一部分是拿得回来的。
我甚至猜过，要是两三万实在不在手边，她就把家里存的钱匀一匀。
我抓着灶台边沿，硬是忍住没把上头那个擦得亮亮的铁盆推下去。
“您手里留了多少？”
“我还搭了一万二。”
她像怕我责怪她让许禾贴补别人，赶紧报上自己填进去的数。
我心头一紧。
她有一个铁皮饼干盒，装着平时的零工钱，我见过最大的一张是去年我给她的红包。
“您把攒的也借了？”
“他请我来掌勺，一个月四千，等年底宴席多了另算。手里挣着钱，早借晚借不都一样？”
沈彪在外头听见了，探进来半张脸。
“姨，人家到店里了，你让他先看看地方。”
我把手机上那六万的转账亮给他。
“先看这个。你什么时候还？”
“我跟小姨谈的事，你问她呀。”
“那你知道她拿的是我和许禾攒的钱吗？”
沈彪目光往我妈脸上扫了一下。
这一下足够了。
“她说你们一大家子，钱倒倒手，不耽误。我哪知道你们小两口对着账过日子？”
“你现在知道了。”
我把他拉回前厅，问他一共用了多少。
他一开始还拿订单压我，翻手机给我看有人交了两百订金，说做了那桌钱就回来了。
他那桌得做二十六份，一千来块的流水，十张这种单子也不够拿回我的零头。
我摁住屏幕。
“哥，咱俩别拿客户的两百块给家里画饼。”
他脸一红，把手机抽走。
“怎么着，砚子，你要搬东西？你搬，两个炉子都搬走，我别干了。”
我真抬脚往里走。
他一下抓住我胳膊。
人要是从心里觉得给你钱算帮你，听见你来要账时，脸上往往就有他那个表情。
又疼又恨，仿佛你这回是专程来抢他的。
“我没让你关店。”我把胳膊抽回来，“借了钱这件事，你现在当我面承认。你手里还能还多少，就先还多少。剩下的给个数，给个日期。”
我妈劈手在我后背拍了一下。
隔了件薄衬衣，火辣辣的。
“你舅舅人还没到，你再叫大声点，把他喊来一块算。”
我回头看她。
她一只手还抬着，另一只手往围裙里缩。
那个动作把我的火硬生生按下去一点。
她干了一上午活，手腕上鼓着一个褪不下去的红印，是昨天拽钥匙拽出来的。
我把声音放低。
“您跟我出来一趟，我只问一句。您跟他说的是借，还是给？”
她瞪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借。我还想过，等你生孩子，那一万二拿去请人帮你们。”
我回前厅，让沈彪再翻手机。
这次翻的是他自己跟我妈的聊天。
原来她每笔都写着借给彪子，六万也是，她让他回个收到了，沈彪每条都回。
最后有一句很长，她打错了两个字，大意是小禾那边还不知道，欠多久你说，最迟年底，我好还她。
沈彪坐下了。
“那就年底。店里现在卡着，三千都拿不出来。”
我问他手底下有没有还没进的货、没交的钱。
他立刻把那部手机扣在腿上。
厨房有面钟，针正好走到十二点。
我妈早上出门以后给我发过一张照片，说他们中午试菜，有我小时候爱吃的肉丸。
装丸子的碗已经摆到案板上了。
她走过去，把碗盖好。
“饿了也别吃，留着卖钱吧。”她冲我们俩说。
5 钥匙齿
沈彪说要回去看进货的单子，让我晚上再来。
晚上他没等我去，跟我舅一起上了门。
我正要出去看车，回来拿行驶证，手还在裤兜里摸钥匙，里面先传来了我舅的咳嗽声。
门开着半条缝。
我妈在里面烧水。
她听见动静走出来，没等我问，自己先说了。
“配过一把。上次你们去外地，我过来关窗，怕把你那把丢了。”
鞋架上那把黄铜钥匙还在。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想起我把它推给许禾的时候，话说得多痛快。
“还有吗？”
我妈愣了一下。
“配了也不给你。你舅难得来一趟，在客厅坐着。”
我舅沈大成退休前给学校看门，挑人毛病的眼光比挑锁准。
他见我进来，把烟往嘴里一叼。
“你说说看，你妈不给你看家，谁给你看？”
“舅，屋里别抽烟。”
“你以前抽的时候，怎么没这规矩？”
“以前我抽阳台，许禾也说过我。”
我舅把烟往桌上一拍。
我拿起烟和打火机，给他送到门边，摆在他那双皮鞋旁边。
沈彪从沙发上直起腰。
“小姨，你看看，我就说他这两天跟换了人似的。”
我妈把烧水壶一按，声音拔高了。
“就是换了个人，也得管我叫妈。”
我心脏突突跳了两下。
她转过脸对我舅说：“你说你来帮着想办法。坐下抽烟算什么办法？”
我舅脸色稍缓，点着沈彪叫他拿东西。
沈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写着已经用掉的钱和能省下来的钱。
招牌尾款得给，冻货还没付，可以减半，原来有一辆二手小面包车要买，可以先租。
“能抽出来八千。过阵子店里回点款，再给两万。”
我说：“八千现在能转？两万哪天？”
我舅膝盖一抬，差点碰着茶几。
“你是他弟！你先把车给他开两个月，他还能多还你一些。反正车在楼下摆着，晒也晒坏了。”
我看向我妈。
这辆车我从来没跟我舅提过。
她下意识撇开脸，去摸水壶。
“车已经有人要了。我卖它还许禾钱。”
“卖了？”她突然转过来，“你就这么急？一辆车开去市场，人家还能给你留个近点儿的摊位。你媳妇那钱先少拿一万，又不会没饭吃！”
我看她说完了，才弯腰捡起沈彪那张纸。
“两万你能自己定日子，还是要我舅替你定？”
沈彪抿着嘴，最后说下月二十号。
我把笔递给他。
我舅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手摸到口袋里才想起烟已经被我放门口了。
我妈原先还扶着水壶，听到沈彪写下二万，走过去按住了纸角。
“剩下呢？把欠我那一万二也写上。”
沈彪笔尖顿了一下，望了望他爸。
我舅把外套一抓。
“你今天给他写，你小姨过几天照样得进你店帮忙。一家人怕你跑？”
他嘴上这么说，伸手却去扶了把纸。
沈彪把余数和分次要还的日子写完，签了名，给我妈转八千。
我妈拿着手机，表情和看银行进账那会儿想必差不多。
只不过这回，她先去看了看那张纸上最后一行。
等他们走，我问许禾钥匙的事能不能换锁，她回得比我想的快。
可以，门留着，锁你负责。
我找了小区常用的锁匠，等他来时，我妈突然折回来，从门缝往里张望。
她手里提着装肉丸的袋子。
“写是写了。你别出去跟人说你舅家缺钱。”
我过去接袋子，她缩了手。
“小禾呢？我给她留了几个没放葱的。”
“她搬出去了。”
她眉毛一动，过了一会儿才问：“真搬？她那张床上的毯子还是我给挑的。”
锁匠提着工具箱上来，我把门撑开。
我妈先看工具箱，再看我。
她终于知道我为什么在门口等着了。
“你把锁换了，以后我想给你送口吃的，得在外头喊？”
“给我打电话。你想来，咱们约时间。”
她看了一会儿我的手。
那只手没有再向她要东西。
我妈把袋子放在鞋架上，摸出配来的钥匙，放在那把带蓝点的旁边。
锁匠问旧的要不要留。
我还没答，我妈已经捏起她配的那一把。
“我留。”她说，“白花了六块钱呢。”
她下楼时一步一顿，像提了很重的一袋菜。
可那袋还热的肉丸，就放在我脚边。
6 划痕
丁放第二天带他姐来看车。
我妈以前用车时爱把菜篮往后备厢里一拖，车漆上有三条并排的划痕。
丁放他姐绕着车蹲下来，问我怎么伤的。
我说拿东西时没留神，载过很多菜。
她哦了一声，倒过来看四条轮胎。
我站在车边，忽然想起我妈把一捆很长的葱从后座提出来，笑着叫我开慢一点，葱叶抽她脖子。
那是买车后我第一次带她出去，我爸已经去世两年，她还没坐过一辆专为她开到楼门口的车。
我那时候把车停在太阳下面，车皮热得能煎蛋，也舍不得走，坐在驾驶座上等她把楼下遇见的每个人都喊过来看。
现在我掏出备用钥匙，按了两次才把后备厢关严。
丁放问：“你要后悔了，我跟我姐再看看别的。”
“我想的是这个坑，多少能折一点吧？”
他姐还蹲着，一抬头，笑了。
“别人卖车都盼我少折点，你挺会过日子。”
她报了个两万零五百的数，比丁放原先说的少了一千五。
我点头。
我们去办过户，办完我走出大厅，没了车，外头的太阳晒在头顶，也没处躲。
我把四万四转给许禾，备注写得很短，窗钱。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我把那三个字从聊天框里截下来发给我妈，又在下面写，你昨天那八千先转我，剩下那张借条你拿好。
我妈打来电话，说你早说是卖车，我还能拦你？
我听不出她是想拦，还是想赶在别人前头把那笔钱给我。
“车以前有用，现在我用钱。”
她在那头吸了口气，说她在店里，回头再说。
下午八千到账。
我发她一张我列的清单，六万已经退了八千，剩下五万二，还有她自己的一万二。
等我下班，她发来一张皱皱巴巴的本子照片。
她照抄了那个数，还在底下加了一行，钥匙六块，不要。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笑了一下，又没笑出来。
这时亲戚群进来一条新语音，我舅发的，说我妈这两天为了孩子差点把手指弄断，打小一个人带我，带大了连儿子家都进不去。
群里有人问出什么事，有人叫我别让老人寒心。
我舅没说钱，也没说三个工人。
他说我妈不过想留把钥匙，做口热饭等我回家。
有那么几秒，我真想把我妈那张清单发出去，再把她自己打错字那句也截上。
我抬头看见仓库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嘴抿着，下巴僵得像生铁。
那张清单是她第一次照我说的，写清她欠我多少。
我把手机往柜台上扣了会儿，等到夜班司机进来找我，才重新打开，给我舅发语音。
“舅，房子是我和许禾两个人的。前两天那三个师傅，您下回要想请到家里住，先跟舅妈商量。您儿子的店开起来了，大家凭本事挣，咱们都高兴。”
群里消停了大概两分钟。
舅妈回了条很短的，说我家没空房啊，沈大成你别把话答出去。
她发完又撤回了。
可我舅那几个正在输入的字，一直没变成消息。
我笑得拿不稳水杯，丁放从我身后伸出手来，给我拧上了盖。
“干吗呢？卖个车，少了一千五，还乐成这样？”
我把群里那条语音转给许禾，转完就后悔了。
她已经拿了钱，有什么义务跟我一起听我舅的声音？
没等我点撤回，她回了我一句。
“你怎么没说我早就不住那儿了？”
我老老实实打字，说我一直盼着你还会回来。
发完以后，我握着手机在库房转了一圈。
一辆面包车从出货口倒进来，司机喊我好几声，我才发现自己挡了人家的道。
我往边上挪，手机响了。
“沈砚，我约的孩子明早来量尺寸，他爸答应陪试，刚说不来了。”
我以为她是想叫我顶上，立刻回了句我能去。
“我想问你旧衬衣有多少，布要能拆的。他缺一截胳膊，我想多做一件袖子，到时候两件给他挑。”
我回她，四件，还有一件我领证穿的。
她说领证那件别拆，白布不顶脏。
紧跟着她又发了一条，问我明天几点起床。
我在屏幕上写了七点，又改六点。
她回了两个字，够用。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走了几步才听明白，她说够用的，终于有一回是我。
7 两只袖子
早上六点二十，许禾来取衬衣。
她在楼下等，我把衣服装进纸袋，又装了一盒肉丸，说是她那份，没放葱。
她接过去隔着盒盖闻了闻。
“她每次盛给我都先挑葱。没放葱的，还是第一回。”
“你嫌她做的有葱，怎么不说？”
“我说过。我说我不吃葱，你妈说我把葱夹出去就行。”
她把盒子搁在车篮里。
“你夹了一筷子给我，说已经帮我挑了。我就没再说。”
她自己蹬了几下，把车掉了个头。
我问要不要我去，她没答，先看我脚底。
我从床上起来就洗衣服，袜子没晾干，穿的两只颜色都不一样。
“你去可以。孩子有家长，不想叫你帮他，你就坐着。”
量衣服的地方在少年剧场排练厅，门口摆着一排又软又低的凳子。
我坐在最后一只上，许禾从我的旧衬衣里挑了件蓝格的，剪掉一边袖子。
小男孩叫程小满，十岁，跟他姥姥来的。
他演剧里的报信人，台上得从两个布景之间穿过去，跑的时候一直举着一面旗。
许禾没先量，蹲下问他想怎么拿旗。
他把旗往右手一攥，左边短短的胳膊往身后藏。
“老师说可以找一个人替我举。”
“你想叫别人举？”
小满摇头。
“要不我演信箱吧，信箱不用手。”
许禾从布包里抖出还没做完的样衣，给他披在肩上。
左袖长长地垂着，她用夹子先向里折了一道。
“这边有两个做法。你可以叫我收短，像这样。还可以照原来的长度做，末端缝个小口袋，你跑起来，袖子也跟着摆。”
小满一动，右手攥得更紧。
“那样他们会盯着我看。”
许禾把夹子取下来。
“你上台的时候，我也会盯着看。我怕你跑太快，衣裳撑开线了，回来得给我加班费。”
他姥姥先笑。
小满没笑，目光挪到了我放在脚边的纸袋上。
“那个也是我的？”
我本来打算递过去，又想起许禾交代的话。
“是几件旧衬衣。你想要蓝格的袖子，还是看看别的？”
他走过来，用右手扒拉了一下袋口。
里面有件浅黄的，我从前穿着去过一次同学会，嫌腰那儿显肚子，再没穿过。
小满把它提出来。
“这个像旗。”
许禾把右边袖口翻过来给他看。
“我拿它在这儿加个小袢，你的旗垂下来，可以把旗杆插在里头。手累了就松一会儿。”
小满扭过身问姥姥，能不能把旗举给他看一眼。
他一跑起来，其实很好看。
头仰得高，像背后那封信能救十万火急的命，软底鞋踩在地板上比大人轻。
许禾拿软尺追了两步，等他停下来才量。
我坐在那儿看他们半天，忽然特别想叫许禾也给我量一次。
真量一回。
腰多少，手臂多长，爱把钥匙放哪边口袋，都让她慢慢问一遍。
我把这个念头藏到试完衣服，等小满他们走了，才问许禾中午要不要一起吃。
她正往本子上记左袖尺寸。
“你下午不是早班？”
“换了。我还能陪你一会儿。”
她把软尺从桌上收下来，绕成一个圈。
“陪我，还是等着我看你表现？”
我被她问得抬起头来。
小满试衣裳的时候，我真觉得她好看。
我第一反应却是她看见我这样配合，说不定也会觉得我好。
“都想。”我说。
她把软尺塞进包里。
“那陪我走到公交站。午饭我和剧场的人吃，要谈样衣。你来了，人家还得猜一遍跟谁谈。”
到公交站这段路，她把装肉丸的盒子抱在怀里。
车快到的时候，她让我帮她拿一下。
我把盒子抱过来，她伸手往我的左臂上量了一下，用的是她刚收起来的软尺。
“六十。你以前告诉我五十八。”
“我哪回告诉你的？”
“第一次给你做西裤，你把腿长报短了两厘米，还问我能不能顺手做件衬衣。”
她把软尺撤走，朝车窗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那时候比现在还着急。”
车开过来，我把饭盒还给她。
她提着袋子上车时，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从前的沈砚怎么把一双长胳膊少报了两厘米，我半点想不起来。
我只知道刚才她把软尺绕过来的时候，我真想把手搭上去。
8 那把椅子
周日是我爸的忌日。
我妈从没在日历上记过。
每年到了日子，她在厨房炸一盘藕盒，六个摆碗里，最破的两个留着我们吃。
我去市场给她买藕，挑了个孔眼干净的，拎到她家，刚进门就闻见油香。
案板上已经有两盘藕了。
“谁给您买的？”
“我自己买的。等你挑，秋藕都老了。”
她接过去，还是翻过来看了眼孔眼。
桌上有三套餐具。
小时候我爸出车，她也摆三套。
他在外面出事那天，她拿第三套碗给我盛汤，我埋头喝了两口，才发现筷子没拿。
她把这一双筷子攥在手里，怎么都不肯放。
我拉开现在这张桌子旁边的椅子，她回头喊住我。
“那是你媳妇的。”
我只好拉旁边那张。
她把藕盒煎好了，端上来问我许禾几点来。
“我没叫她。她手上有活。”
“去年她就是先在那儿熨衣裳，七点多也来了。”
“去年来是去年愿意来。”
我妈嘴一瘪，把一盘子藕盒往我眼前一推。
“那你多吃点。你要不愿意来，也可以走。”
我掰开藕盒，热气冲得眼镜一白。
这个身体原先不近视，有点散光，眼镜只在桌前才戴。
我穿进来以后一见强光就酸，去仓库也戴。
我妈来回看了我两次，抽了张纸给我。
“你爸以前想配副好的，我让他先把车保险交了。他说眼睛熬到月底还行，车熬不到。”
她把眼镜接过去，拿纸擦了一下，擦出一条带油的印。
我笑得有点大声。
她也看见那条印，丢掉纸，骂我爸以前擦眼镜也总往衬衣上蹭。
说完半晌，她把自己的筷子放下。
“你爸那年出的事，我跑去你舅家借钱，人家在吃饭。我就站在桌边等，他老婆一共没抬过两次头。”
她说出的是我没见过的一张桌子。
“你舅给了我两千，又把他家后门钥匙给我，说家里缺米就过去拿。后来我去拿米，你舅妈专门换了把挂锁。”
“舅知道吗？”
“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带着你吃过人家的米是真的。后来我每回买了好的，就先提一袋过去。”
她拿筷子敲我碗边。
“你表哥有了买卖，我出两只手，自己也能挣钱。我还要再向你舅伸手吗？”
她刚说完，桌上手机亮了。
沈彪问她试菜那十斤肉的钱能不能先记着，星期六有一单十二桌，收完尾款一起结。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
我夹了一口藕，嚼了很久。
“妈，您这几天在店里，拿过一天工钱吗？”
“还没开业。”
“备菜算上班。肉也该店里买。”
“你前些年加班，不也得跟人说算了？”
我想了想。
原来这个身体上的事，有时候她比我记得清。
我记起第一次跟调度主管拍桌子，是许禾在医院打完点滴，我没能接到她。
主管一句回头给补，我就坐在办公室里等回头。
等到天黑，人家锁了门，钥匙从我眼皮底下晃过去。
是许禾打电话说她已经到家了，叫我路上买个苹果，想吃点有味的。
我那会儿以为这事的教训是得把加班费要回来。
现在才觉得，最后那两小时我该去见她。
我妈把碗端进去，找了个饭盒往里夹藕盒。
她夹着夹着，说小禾那张椅子是她特意挑的，背后是平的，剪衣服腰不累。
我转头看了眼那张椅子。
背板上搭了两片新缝的布，四个角都钉了扣。
“您要想让她来吃，您问她一声。”我说。
“她不接怎么办？”
“给她留一句话。她愿意就回。”
饭盒盖掀开又合上。
我妈没立刻打电话。
她把给许禾装的饭盒放进冰箱，转手打开沈彪的消息。
“我先问他，星期六这单我干几天，算多少钱。”
她打字慢，又嫌语音不好查，一边嘀咕一边删了两个字。
我吃完第三个藕盒时，听见她的手机叮了一声。
她把屏幕扣回去，不让我看。
“回了。还知道问我想要多少。”
我看着她端起碗，吃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米饭。
随后她自己放下碗，又把手机拿起来了。
9 你见过她哭吗
样衣交上去的那天，仓库进了一批洗衣机。
我趴在装货台边数箱子，手机在胸口震了一下。
许禾拍了张照片给我，左边袖子收短了，右边露出黄布做的小袢。
照片下面是剧场发给她的名单，十六个名字。
她拿到了整单。
我在装货台上喊了声好，司机以为我叫他倒车，一脚刹住，问我到底好还是不好。
我跳下去打字，晚上我请你吃饭？
删了，又打，哪天我请你吃饭？
我把哪天改成你哪天有空，屏幕上已经跳出了她的消息。
“周五来给我搬一趟布，你定吃什么。”
我穿到这儿以后，还没约成功过她。
那天中午我给同组四个人一人买了根雪糕，丁放吃到一半才问，什么事啊，买个雪糕光看别人吃。
我说还有半盒在冰柜，下次有事也吃这个。
周五下班，许禾把店名和位置发给我，我骑过去，才知道在布店对街就是她租的地方。
一栋旧楼后面，搭出来一排窄窄的平房，门前有个洗手池，三间房合用。
外面天还有亮，屋里已经得开灯。
机器在最里面，人要进去先得侧着身，从布边挤过去。
许禾拿了把木尺压着尺码单。
“最大那个孩子一米七。你先帮我把三匹布竖着放，横放倒不开身。”
我往里走一步，后腰碰倒了一桶衣架。
哗啦一声，她头都没抬，伸脚把桶勾到自己跟前。
“你一个人，在这儿铺开布怎么裁？”
“我在布店借台子，排到人家晚上关门。这个点房东不许空调响，我回来先开风扇，风扇对着门，布就吹不起来。”
她说得熟练，我却一眼看见插座上只剩两个孔。
插着一盏灯和一台机器。
风扇的插头挂在窗口。
“再早几天，你不就有次卧？”
许禾抬头瞥了我一下。
我话出口就知道说得糟。
她是在次卧被人撵出来的，我倒问她怎么不待得久一点。
我弯下腰去捡衣架，摸到机器轮上那道新刮痕。
我以为搬的时候毫发无伤，原来我在楼下没看见的事多着呢。
“许禾，你还想回去用次卧吗？”
她放下木尺，没急着回答。
我指了指那张单子。
“布铺开能做事，窗户也比这儿大。住这儿，或者搬回去住，照你自己的来。”
“你妈也知道这么个地方？”
“不知道。”
“别人来问，你会说吗？”
“谁问也不说。”
“你妈哭呢？”
我想说她哭有什么用。
可我确实见过我妈哭。
换锁那天她走了，我从阳台往下看，她拎钥匙的手一直在擦脸。
我没下去，我躲在窗帘后面，心里还是跟着她疼。
她活到这把年纪，有时候明知道自己有错，一看我转头不理，也会哭。
她一哭，我以前就恨不得马上把脸转回来。
许禾问：“沈砚，你见过我哭吗？”
我把那些回忆往前翻，翻到领证，翻到她穿着睡衣，在我旁边试一双拖鞋。
翻到我说她该理解我妈那天，她从厨房端出两碗饭，给我的那个还冒着尖。
我没在那些画面里找见一滴眼泪。
“那天我进屋以后，”她说，“你妈开始挪我机器，我给你打了电话。”
我醒来的时候手机在枕头下面，没有响。
我把它拿出来，锁屏上全是以前的通知。
我从来没查过未接来电。
“我就住在隔壁，隔一堵墙听到铃响。响到第三声，你按掉了。”
我弯腰，把已经捡完的衣架又数了一遍。
“你哭了？”
“没工夫。知道叫不醒你，我就去找箱子。”
她朝门外望了一眼，布店老板出来准备收遮阳棚。
“有一回真哭了。半夜，我躲阳台上，不想你看见。你出来晒衣服，问我要不要顺便帮你拧一下袖口。”
我一手捏着五个衣架，几根钢丝从手心横着碾过去。
那个睡了一觉才起来的人，连她是不是在忙都懒得看一眼。
等我今天站到这儿，才知道无论她在哪里住，我想喊她回来，都得从这几秒钟开始还。
“你还没说，你妈哭了，你怎么办？”许禾问。
“我陪她坐会儿。地址还是不能给。”
她从工作台底下提起一袋布，把手伸到我这边。
“你周日上午在家吗？我想回去看看次卧。”
“在。”
“我自己开门。”
我抬头望她。
她问：“新钥匙，你带了几把？”
我从裤兜里摸出一整圈，手忙脚乱，从里面退了一把。
许禾把它攥起来，抬了下下巴。
“走啊，我饿了。你定的什么？”
我说路口有家馄饨摊，买二送一，她要是吃得下，我能全给她包圆。
她笑出声来，从我另一只手上抽了两个衣架，挂回她那根简陋的晾衣杆。
“你心疼我，先学会只给我我吃得完的。”
10 半张桌
许禾周日上午自己开门进来。
我拿着拖把从次卧出来，看见她把鞋脱下来，往从前的位置一搁。
这一眼让我高兴得差点把拖把掉了。
她往屋里看了看。
“你把床拆了？”
“拆了。你在那儿裁布，床头碍脚。”
“谁让你拆的？”
我把拖把往门边一靠，突然发现自己这几天有个毛病。
做了件觉得能让她高兴的事，就在家里等她来发现，等得满屋子都是我的主意。
“我自己拆的。你还想要的话，我装回去。”
她推门进去，站在光里，往空出来那面墙看了一会儿。
“拆了也行。箱子别扔，螺丝贴上号码。”
她从袋里拿出一张画过线的纸，说她想把窗下那个位置留给裁台，留半张桌做熨烫，干到晚上十点，机器回她那边。
“二十二天。等他们的演出结束，房间还给你。”
我原来连枕套都想给她换新的，听见这个数，一下没接上话。
她拿出另一个信封，放在我拆床时移出去的矮凳上。
“这里面九百。水电和占地方的费用，你算算够不够。”
我捏住信封口，没打开。
“你也出房贷。”
“所以我没按外头裁台的租金给你。”
她抬头看我。
“你要是收了，我用地方就不用看你高不高兴。我下回把门关上干活，你别在外头等着我吃饭。”
这个信封捏起来太薄了。
她现在带着尺子和一张纸来看房，跟那天沈彪拿尺子量墙，原本离得有十万八千里。
可沈彪好歹没觉得欠我一句话。
她住过这间屋，交了三年多房贷，却得把这些话一条一条提出来，才能在窗边摆半张桌。
我拆开信封数了九张，找笔写了张收条。
“水电先从这儿扣。裁台到了，要是你方便，我想帮你抬。那算我想见你，你可以不答应。”
她把收条拿走，放进装软尺的布包。
“我今天就方便。市场关门前给我走一趟，你骑车别带我，我自己去。”
我们出门时正碰上对面邻居何婶。
她往许禾脸上看了两眼，又看我，问是不是我妈带工人来把媳妇吓跑了。
我以为她要拉许禾问长问短，刚要把话抢过来，许禾已经扶住楼梯栏杆。
“婶儿，我这二十多天要做戏服，您孙女上回说运动裤开线，下午送来吧。她想自己选个线色也行。”
何婶眉梢一下抬起来。
“你还肯帮她改啊？你妈那天说你没空，以后这里不做这些了，叫我拿去街尾改。”
她看看我。
“我也是在门口看着她说的，当时你就站她旁边。”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记得何婶孙女第一次自己坐公交，放学在楼下迷路，是许禾把她送回去的。
那孩子抱着书包，哭得气都喘不上来，许禾拿一块布给她擦脸。
后来她每次见到许禾都叫禾姐，看见我就只好含含混混地叫一声叔。
原来我还站在这道门口，帮她们把一句话挡了回去。
“现在你有事找我。”许禾说，“我在，我就自己接。”
何婶连声说好，扭头去找裤子。
许禾下了一层，回头发现我还站着。
“怎么了？”
“我算算我以前还挡过谁。”
“你慢慢算，今天先帮我扛桌子。”
我们从市场搬回来一张二手裁台，面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红漆。
我去拎桌子时，卖家附送一截废布，说挡着点腿，免得台面出屋时砸门框。
到我们家楼下，许禾把废布捋平，叠在我肩上。
台脚还是沉，我在楼梯拐角停了一次。
她就站在低两级台阶上，等我缓过来。
两个人把桌子放到窗下，桌面有点摇，我去找木片，她从口袋里拿出折好的纸垫进去，压了两下，稳了。
我问她纸上写的什么。
“以前写给你的。”她说，“问你下次还愿不愿意一块吃饭。”
我蹲下想抽出来。
她一手压住桌角。
“现在用了。你别乱动，回头我划歪一道线，又要买布。”
我直起身，下午的太阳从窗上移过来，亮得我又想找眼镜。
她先把门关上一半。
“今天你不许走远，我六点收工，晚上有空。”
我在外头答了一声，听见她把第一匹布摊开的声音。
这才转身去买够两个人吃的菜。
11 两个沈砚
六点，许禾把次卧的灯关了，出来看我在厨房剥虾。
我以前在车站吃海鲜盖饭，盘子里最贵的那两个虾，总是带着头和壳。
我吃得快，嫌剥起来麻烦，连着壳一口咬碎。
现在我捏着虾尾，一着急，捏掉了半截肉。
许禾倚着门看了一会儿，问我：“你还怕剥虾扎手？”
“我以前怕？”
“你以前说我剥得快。剥完了又问我一共买了几只，你吃够一半没有。”
我往盘子里看，数完才想起来反驳。
“我现在没数。”
她靠在门边笑，笑得捂着肚子。
我顺手把手上一只递过去。
她低头咬了一口，嚼到一半，把我手指尖推开。
“还没蘸醋。”
我把手收回来。
指腹上湿了一小块，碰到水龙头又凉了，前后没几秒钟，我恨不得再给她递一只。
醋就摆在灶边，她自己去倒，半碗醋里点了几滴香油。
吃饭时她问我，那天是不是摔过脑袋。
我筷子一顿。
我以为她等这话等了好几天，没想到她接着说：“现在才告诉我也行。就是回头你要是又变回去，我得心里有数。”
我给她碗里夹了一只虾。
“真要是有两个沈砚呢？”
她坐直了一点。
我从前没跟任何人讲过我怎么来的。
头两天是顾不上，后来我怕有人要我证明。
我拿不出长途站的工牌，也记不得自己从前宿舍的门牌号，那个号油漆掉了一半，我每天拿钥匙的时候只认门口堆的半袋煤。
在这儿倒有一个家，衣架上挂我的外套，枕头里都是我睡觉掉的头发。
我跟她说我记得那个长途站，记得春运夜里给车贴临时站牌。
四十多人站在风里，售票厅关门了，还有个孩子跟他爷爷没买着票。
我本来已经下班，往回走了几步，从里头把门开了。
那晚我最后等到一辆还有空位的车，司机降下半扇窗，冲我喊了一句，明年别来了，你谁都想送回家，你自己回哪儿去？
许禾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后来回哪儿了？”
“回宿舍了。过年也就那儿。”
“有别人等你吗？”
“没有。”
她搁下碗，手在桌底下动了动，最后还是放在她自己膝盖上。
“你记得我以前给你做裤子？”
“有的记得。有的你一说我才记起来，有的怎么想也想不到。”
“那你能不能试试想，你为什么叫你妈代存钱？”
我指尖一下凉了。
我想起那天在银行门外，太阳太大，我妈在伞下面给我留了半块阴凉。
她翻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她问来的存款期限。
她说我还要上班，跑这一趟不值当。
我那时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真好，以后有人问我钱去了哪儿，我就说妈在弄。
我照实跟许禾说了。
她低头笑了一声。
“这句听着真像你。”
“我跟你说这些，是怕你以为以前的事我可以一句不记得就不认了。”
我把两只手放到桌上。
“我有时候做梦，连他在梦里嫌你烦的时候，嘴里是怎么叫你的都记得。我醒了还躺在那里生气。气完又想，万一哪天我也嫌你烦，我会不会偷懒，用他用过的办法？”
“会。”许禾说。
我一下抬头。
“你这几天已经用过了。你想叫我回家，拆床都不用问我。”
她把那碟醋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今天照样跟你吃饭。我想看看你下一回怎么办。”
我低头沾了一口醋，呛得嗓子疼。
她抽张纸给我，我一边擦一边笑。
“你要还听宿舍那段，我知道过年站里哪台机子没锁，能偷偷给自己打张车票出来。”
“去哪儿的？”
“哪儿都行。我打过一张去海边的，没走成。那趟车上全是回去过年的，我得上班。”
她笑了笑，说她也没见过海。
我正要接话，她把筷子反过来敲我手背。
“等我把这单干完。你别明早起来就买票。”
饭吃到最后，剩了三只虾。
我把盘子往中间推，问她还吃不吃。
许禾说吃。
她挑了个最大的，自己剥完，放在我碗里。
“我有时候就是想给你剥一个。你接着吃，别替我记数。”
12 少掉的一桌
我妈拿到的第一笔工钱，是三百六。
沈彪那场十二桌的生意做完，她拎着空饭盒回我家，站在楼下给我打电话，叫我下去看。
手机上写着三百六，她用两根手指往外撑，怎么也没把那行字撑大。
“备菜一天，干席一天，一百八一天。”她说，“肉钱另给了，我记着呢。”
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她那根咬一口，冷得眯眼。
“买这么贵的。你小时候有两根冰棍钱，都知道攒一根。”
她嘴上这么说，滴下来的糖水一点没舍得浪费，举着袋子全接住了。
那天她没问许禾在不在。
她往窗上望了一眼，把空饭盒带回去了。
接下来半个月，沈彪店里接了七单，多的时候我妈一天能挣两百出头。
她问了好几家办席的人要不要加丸子，谈得成，就记着名字和哪种口味。
最后她想起来问我，小禾现在愿不愿意给她缝个围裙。
她要兜大一点，能插个本子。
我说得排队。
她哼了声，问许禾电话换没换。
我说没。
她翻着通讯录下了楼，走到一半又回头。
“这句话我自己去问。你别先替她说有空没空。”
那些日子，我家次卧有时开着门，有时关着。
许禾每回回来把鞋放在老地方，走的时候也自己锁门。
有晚我下夜班，回来见我那半边床上放了床厚被，屋里已经没人。
手机里有一条她发的消息，说晚上降温，她找布的时候翻出来的。
我把被子捂热了才想起回话，问她那边冷不冷。
她回我说刚倒了杯热水，窗缝漏风，房东答应给塞点棉条。
我本想说明天我过去，手机举到眼前，又想起我连她几点睡都没问过。
“周三我休半天，你方便我就带东西过去塞。”
她打来电话。
“你带两双手来就行。我有碎布。你试试把你那一头使劲拽着。”
“现在去吗？”
她笑了，说都几点了，手明天再用。
那天过后没两天，剧场发来演出时间，下月二十号，下午三点。
许禾分给我一张票，说不用搬东西，是叫我来看戏。
我把票别在冰箱门上。
正巧那晚我妈也发来一张单子，问我哪天回去拿钱合适。
沈彪约了同一个二十号，给她还两万。
他那天有个二十桌的家宴，是做家具的孟老板给岳父过生日，听人说桂芬做丸子好，连着菜式一起点了她的名。
我妈说彪子告诉她，大单做完，前面那些零碎赚的钱就齐了。
我盯着单子，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菜款暂垫，桂芬。
“谁写的？”
我妈说是沈彪拿给她的，还没签。
“他说有几笔钱先紧着还我们，菜市场那边要现钱，周转不过来。”
我打电话过去，她在路上，风声吹得呼呼响。
我问她要垫多少。
她说不到五千。
“您想垫？”
“给他垫一天，钱就能还回来。”
“那两万要真攒出来了，为什么不先拿五千买菜？”
风声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有辆车喇叭叫得很急。
她说她先挂了，市场快关门。
夜里我加完班，从仓库出来，看到沈彪在群里发一段备菜的视频，画面里有十九只码好的不锈钢盆。
我妈从旁边入了镜，往第二十只盆里倒泡过的花生。
视频下面，沈彪写了句放心吧，有我姨在。
我回到家洗了把脸，给我妈打电话。
她没接。
第二天早上门铃响了，她站在门外，手上攥着一张油渍斑斑的纸。
许禾在里头熨衣服，听见我开门，把蒸汽关小了一点。
我妈站在门外说：“我找你说句话，说完我就走。”
我低头一看，那张单子最下面，签的居然是我的名字。
13 我只给过一把
那张纸上的沈字和我的几乎一样。
我妈写三点水，总爱把第三点连进右半边。
小时候她替我在成绩单上签字，我拿她练过的名字盖着描，后来我的沈字也这样写了。
“您签的？”
我妈点头。
“你以前说家里的事我签也一样。人家卖肉的认识你，不肯让我记，我就……”
她用食指压着最底下那行字。
“钱我还没拿去。肉留到今天十点，店里派人去提，老板说到时候要我转。”
我把单子接过来，翻到背面。
四千六百八，收货写的是沈彪家宴。
纸上交代得很清楚，只有掏钱的人，商量一圈，商量到了我头上。
“妈，您打电话把这单撤了。”
“你撤了，二十号他拿什么还钱？”
“他敢让我出四千六，是因为知道我惦记那两万。您出了，他还有工钱、租车钱等您。”
我妈咬着嘴唇，眼皮一下子垂下去。
“你怎么知道他还有租车的钱？”
我把纸往回抽，她抓住一角没撒手。
“妈，还有哪张？”
她眼泪涌出来的时候，我手也松了一下。
我马上就想起她擦脸那个样子。
正好许禾把次卧的门推开，一手拎着没熨完的小外套。
我妈听见声音，脸往墙那边一偏。
许禾站了会儿，去鞋柜上抽了两张纸，放在我妈摸得到的地方。
她一句话也没插，转身把门带上。
我妈抬手把纸巾接了，捂在眼睛上。
“租车是我自己的名字，他说那天要两辆，叫我在常来的那家订一辆。”
我把她请进门，找凳子给她坐。
等她手不抖了，我才把纸往她那头推。
“我陪您把电话打完。先跟卖肉的说，单子签字有问题，我本人在这儿，可以跟他讲。货他愿意留给沈彪就留，让沈彪自己付。”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脸？”
我把声音放轻。
“能，您自己打。您就说是您弄错了，肉还在老板那儿，没让他白跑。”
我妈靠在椅子上喘了两口气，问我要不要把许禾叫出来。
我说她在干活，这边不需要她。
她怔怔望了次卧门一眼，拿出手机。
那通电话打了快五分钟。
前头她还一口一个老弟，说是家里记账有点麻烦。
说到第三回对面问那谁给钱，她抬手把手机握紧了。
“做生意的人是沈彪。你叫他来给你钱。我刚才没说清楚，这几个字是我签的，沈砚没来过。”
她一口气说完，嘴角一抽，差点又哭出来。
这回是我把纸巾往她面前推了推。
老板问，那你下回做丸子还跟我这儿买肉不买？
我妈一愣。
她说买呀，我先把钱给你，挑好了你再剁。
挂完电话，她在那儿搓那张油纸，把写我名字的地方慢慢搓破了。
我问她租车那辆呢。
她掏出另一张纸，抬起眼睛看我。
“车我自己订的，订金五十。已经跟人说了，我改天用。刚才怕你连这个也让我退。”
“您改哪天用？”
“我能自己用车做一单。先做一桌，有人找过我。”
她说是之前打听丸子的一个熟客，儿子月底回来看她，一家想在院子里吃饭，请人来做，问她愿不愿去。
我妈没敢答应。
沈彪昨天在店里说，她要是私底下接了活，店里就不能再请她。
“您舍不得他那四千？”
“他没给过四千。”我妈说。
那声音不高，却是她进门以后头一回，没先去擦眼睛。
她坐到次卧门开。
许禾拎着熨好的衣服出来，说她那条围裙做好了，得先试试兜。
我妈赶紧站起来，手在衣角上抹了两下。
“你还给我做啊？”
许禾把围裙展开，兜上有一圈硬挺的蓝线。
“说好今天取，三十五。”
我妈把手机掏出来，扫了许禾递来的码，又把那张订车的纸折起来，插进兜里。
纸进去还有半截露着，许禾伸手把它捺平。
“您要记的账多，得拿本硬壳的。”
我妈看着自己空出来的两只手，忽然转头对我说：“二十号到了你别等他送来。我跟你去店里。”
她顿了顿，又说：“我自己先去。”
她戴着围裙出的门，原来的衣襟上还晕着两团水痕。
我追下半层，把那把她落在桌上的折伞递过去。
我妈伸手接了。
“你的钥匙我一共就配过一把。”她突然说，“你以后不用再数了。”
她掉头下楼，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昨天晚上我确实梦见她站在门外。
梦里我翻遍了自己的口袋，想找一把钥匙，好让她回到她自己的家去。
14 谁能拍板
二十号上午九点，我骑车到沈彪店里。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后门大开，一排空蒸笼堆在车尾。
我妈坐在店外的小板凳上，两手插在围裙兜里。
她看见我先问：“你那戏几点？”
“三点，离这儿骑车二十分钟。”
“我就坐这儿说。你下午去看戏。”
她把边上那只凳子往外踢了踢，让我也坐。
店里比外头吵，沈彪拿电话问谁家还肯送肉，问了几回，开门出来，迎面看见我妈。
“小姨，咱先把席开起来。你有气，等我回来再撒。”
我妈从兜里拿出围裙里那张订单。
“还做十九盆，还是二十盆？”
沈彪没听懂。
我妈把围裙下摆捋了捋。
“你拍进视频最后那盆花生，是我答应孟老板添的。二十桌他都要。这道菜算在席钱里。我答应他的事，我做。”
沈彪肩膀往下一松。
“但钱先说清。肉，你订。车，你租。我备了两天菜，今天掌勺，三天五百四，你现在给。”
我舅从店里出来，拎着一捆没扎紧的塑料桌布，听到这句，当即往蒸笼上一扔。
“你干脆叫你儿子开个店给你算工钱！”
我往起站了一下，我妈伸手把我按了回去。
“哥，我跟彪子谈工钱。你家当年给我两千，那是两千。真要我给你干活抵，你当初就告诉我，我晚上给你多蒸两锅馒头。”
我舅两条眉毛往里一拧。
“这些年我差你馒头？”
“那你别叫我儿子出钱、出房、出车。我走一趟你家背过一袋米，背不出来那么多东西。”
车后头原来有个师傅在绑蒸笼。
听到这话，他低头把绳扣重新打了一遍。
沈彪赶紧把我们叫到店里，拉上玻璃门。
我舅没动，留在外面，半天才把那捆要散开的桌布一张一张卷回去。
店里，沈彪先转了五百四，又拨电话叫人拿肉，自己去柜台拿钱。
抽屉打开，里面有个装现金的信封，他从里面抽了几张，立刻把信封塞回去。
我上回见他这动作，是他怕我妈看见他跟别人打牌输了多少，回家把手机扣在腿上。
“哥，你今天打算还多少钱？”我问。
他回头盯我。
“席都还没开。”
“那两万是你答应今天还的。你告诉我，有多少，差多少。”
他坐回那把转椅，把脸埋进手里。
半晌，他掏出手机点进对话，把一条还没发出去的消息拿给我看。
他原来攒了一万四，昨晚让他爸拿去定了下一间店的门面，交了四千，加上今天要给的肉钱和工钱，手边就剩四千出头了。
我指给他看写在草稿箱里的那句。
“还差一万多，就麻烦小姨再宽几天。这条你打给我妈，还是打给你爸？”
沈彪把手机拿回去，没敢按发送。
我气得把椅子推开半尺。
“你跟我说店没钱的时候，我妈在给你端菜。你拿着菜钱打算去开第二间的时候，怎么不叫她一起看？”
沈彪脸色一变。
“那间是我爸要我给他看的。楼下两百平，过去能停三台车。我什么时候说要瞒你们？”
“把你爸喊进来，你再说一次。”
门这时从外头推开了。
我舅抱着卷好的桌布，站在门边说：“是我看上的。你别骂他。”
他说完就把桌布往怀里紧了紧。
我等他接着说下去，他看我妈一眼，转身把桌布放回货架。
我妈朝着沈彪开口。
“那间能退多少，问清楚。今天做完这单，我就不来了。”
“孟老板下个月还要摆酒呢，他那几单你都不做了？”
“他要请你，你自己去做。他要找我，我自己跟他说多少钱。”
沈彪抬头看她，张了张嘴，手先去抓柜台边那只旧围裙。
那是她之前在店里用的。
“我退。我现在就问。”
他打电话打到一半，我妈让他把做席的钱留出来，先把剩下四千转给她。
这次沈彪没看我，自己点开了转账。
谈妥分次补款的日子，我把那张纸折起来。
我妈在门边擦了一下鞋底，拎起她做菜的包。
我问她：“您还去？”
“我那盆花生泡上了。”
沈彪追出来给她开车门，她没在原来的副驾驶位置上坐。
她拉开后门，把围裙兜里的本子放在膝上，旁边坐着几个今天来帮工的人。
关门之前，她朝我摆了摆手。
“砚子，你别总觉得你坐得近，就能给我付账。”
我站在店门外，听她隔着车窗问前头几点能到。
车驶走的时候，她跟旁边那个师傅说，你今天拿多少？
他报了个数。
她低下头，很快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15 有人看见了
我到剧场时，还有十分钟开演。
门口贴了张手写的节目单，小满演的那个报信人排在后半场。
我从头找到尾，在右下角看见服装两个字，后面印着许禾的名字。
我站在那儿拍了张照片。
值场老师过来问我找谁，我说我找许禾，我是她丈夫。
这句话一出口，我有一会儿舍不得动。
以前说我是她丈夫，总有后半句，来帮我把裤脚弄一下，家里要来人你先收拾一下。
今天后半句是我有票，在第六排，她给的。
老师把我放进去，说她还在后台，衣服还没发完。
我坐在第六排，看了两场戏才知道报信那段为什么得让小满跑那么快。
舞台上的人要拆一座桥，后面还有人没来得及过。
小满在半暗的灯里跑出来，一手举着旗。
到台口时他踩到地上一小截胶带，踉跄了一下，那面旗也跟着往下坠。
我两手按着膝盖，差点跟着站起来。
他拿右臂把旗杆往袖边一夹，扶住道具栏杆。
舞台上有一秒钟，旁边等着接话的孩子全愣了。
小满靠着栏杆，很响亮地喊了一句，桥上还有人。
左袖收得短短的，他转身时，灯从那截袖子上扫过去，停在他举起来的旗上。
有人带头鼓掌。
我一边拍一边找是谁，找了几眼，才发现那声音是我拍出来的。
散场后我在过道里等许禾，看见小满被他爸爸一把抱起来。
他爸爸抱了一会儿才想起孩子手里还拿着旗，伸手要接。
小满先把旗杆从小袢上抽出来，交给他，又问爸爸，你刚才看我左边没有？
他爸爸说看见了，袖子短的那边，是你挑的吗？
小满点头，仰起脸找许禾，望见她正从幕布后面拎衣架，冲她晃了晃右手。
“禾姨，下次我还要跑！”
许禾本来夹着一排衣架，腾不出手，也抬起胳膊，朝他摆了两下。
剧场的老师来收衣服，看见小满还披着外套，问他要不要穿回家。
他用手在衣襟上摸了两下，摇头。
“留在这儿，下次谁上台谁穿。”
那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叔，黄布你还有吗？”
我说还有半截衣裳。
“那您留着吧，说不定下次是您演。”
他爸一边笑一边把他放下，小满自己往试衣间去，脚步啪嗒啪嗒，跑得还是快。
我到后台给许禾拿衣架。
老师过来跟她结账，还问冬天有一部新戏，她愿不愿接。
许禾把手机上的钱数给老师看清楚，才接过新剧本。
“下回量尺寸我得提前两周来。上场之前试两次，不能再叫我站帘子后头拆袖口。”
老师笑着答应，回头去找本子记她的要求。
许禾看着我，挑了挑眉。
“你手疼不疼？”
“你听见我拍了？”
“我还听见有人说再拍两下要赶不上下一句台词了。”
我笑起来，手里那排空衣架全跟着响。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把我领到观众席，跟我坐了一会儿。
舞台上的布景已经拆走一半，灯也灭了几盏。
她一开口，我以为她要算这单挣了多少。
她说：“沈砚，我以前也想让你来看看我干活。我跟你说了两次，你问我干这个一个月能攒多少。”
我手里还攥着那张票，摊开了，边上有点汗。
“今天好看。”我说，“下次还请我吧，坐最后一排也行。”
许禾把我的票根翻过去，在空白的那面写了两个字，下次。
她把笔收起来，又伸手把我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也想去你以前说的那个地方。咱俩去看海，你回来得给我腾两天时间。”
“咱们这就买票？”
她没说早就告诉过我别抢着买。
她把一只手摊开，等我把手机放过去。
“现在买。两张，我挑靠窗的。”
我坐在空了大半的剧场里，看着她选座，一行一行往下划。
等她挑好，把手机递给我付钱，才发现我手里那张皱票根，也一直叫她攥着。
16 她开的价
出发去看海以前，我们先吃上了我妈自己接的第一桌饭。
她那位熟客打电话说，儿子回来带上了两个同事，问七个人能不能添到九个。
我妈算了半天，跟人说行，花生米和青菜够，鱼得换一条大的，把差价报完才去买。
她原来还想叫我别去，怕算上我，主人家坐不下。
我问她借的是哪辆车，问清了才告诉她，搬东西的可以在院子外面等。
开车的是沈彪。
他把店里那辆临时租的面包车退了，第二间门面也没接着签，四千订金只拿回三千。
我妈那天用的是老陈家的车，付一天的钱带司机，沈彪来给老陈顶班。
他在楼下看见我，先把车门拍了拍。
“你车卖给谁了？下回人家还卖，你告诉我一声。”
我说你准备了多少钱。
他把嘴闭上，扶着车门在太阳底下站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现在跟我小姨一个毛病。人家才说半句话，你先问兜里有多少。”
我妈在车上听见，探出脑袋。
“你兜里有多少我不问。今天路上你多跑一趟，我多给老陈三十。你们自己记。”
沈彪要说不必，我妈把一根手指头往嘴前一竖。
“你别耽误我问路。”
车停在一户带石榴树的小院门口。
我跟着我妈往下搬东西，最重的是那一屉放了九碗丸子的蒸笼。
搬到第三趟，院里有人出来问，桂芬师傅，吃饭时要是有人来晚了，能给他留碗热汤吗？
我妈说能，给我找个空灶就行。
我正从后备厢里抱出她的锅，听到人家叫她桂芬师傅，胳膊上那点劲忽然有地方使了。
她回头问我傻笑什么。
“听您接活，听顺耳了。”
“你别在这儿蹭饭啊，回去找小禾。”
她低头去看菜，手边有只裂口的碗。
我伸手准备换走，她已经转身拿了个好的来，把裂口的碗留给自己，一会儿装调料。
我把手收回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把今天来帮忙的师傅逐个喊到案板前，问谁先切菜，谁留在外头端盘。
两个人抬一张桌子，一人带一个角，她伸手扶正了第三条桌腿。
我就没进去。
当天晚上，她给我转了一笔钱。
我点开看，七千，问她哪来的。
四千是二十号拿到的，三千是沈彪退门面还回来的。
她怕我听成她把自己的工钱也塞进来了，还专门补了一句，饭钱我自己留着，要买两套大盘子。
我把收款点了。
她说明年要是有熟人跟我开口借钱，先问她借，她能一下子回人家一句没有。
我笑出声来，问她那别人真没米下锅呢。
“借一袋给他。你只管借你那袋。”
过了一阵，她又打来电话。
“你那儿饭怎么吃的？我还剩四个丸子，你明天过来拿。”
我说我明早出发，去看海。
她把电话拿远了一点，我都听见她在那头啊了一声。
“跟小禾去？”
“嗯。”
“那我给她留两个。回来自己问我，别翻冰箱。”
我说好。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又叫了我一声。
“沈砚，你回来把照片给我看看。我没见过。”
我正摸到口袋里那张叠好的票，想说以后带她去。
门边传来钥匙响，许禾下班回家，从次卧那扇门里探头问我剪刀放哪儿了。
我捏着电话，没把那句话顺嘴答出去。
“妈，我到了先给您拍一张。您哪天也想去，咱们再挑日子。”
她嗯了一声，没说我还得挑什么日子。
我把剪刀找出来交给许禾，回头在桌上看见两张车票。
原来我兜里揣着的，还是她写了下次的那一张。
17 门内的位置
海边起风，我跟许禾去的时候，卖烤肠的都把车推到挡风墙后头去了。
她把围巾拉高，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指了指浪尖。
“你小时候没来过这儿？”
“我小时候去的最远的地方，是长途站后面的锅炉房。”
她听明白我说的是哪个小时候，牵起我的手，往沙滩那边走了两步。
我手机拿在手里，本来对着海。
浪打过来，我连着退了两步，她却往前踩了一步，鞋底立刻湿了半边。
她自己也愣了，低头看了看，忽然大笑起来。
我把镜头转向她。
她踩着湿鞋走回来，把我往她那边一拽。
“要照一起照。你在那边躲什么？”
我攥着她的手，没躲。
拍完了，她坐到墙根上倒鞋里的水。
我去买了两根烤肠，回来把其中一根塞给她。
她咬了一口，说从前你表哥说要来这边看沙滩，我跟你讲过，要是就我们两个人，我想在这儿吃两顿早饭。
“我怎么说的？”
“你说早餐在哪儿吃都一样。后来车坐满了，我也没去。”
她的头发粘在嘴角，我把烤肠拿开一点，给她拨回去。
这次她没把我的手推开。
我问她：“那明早咱们吃什么？”
她说她想吃刚才车站门口那家蒸饺，一笼吃不完，分我三个。
我低头在手机上查开门时间。
等我再抬头，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潮。
“沈砚，我那间小房子还剩十二天到期。你想不想让我回家？”
海风从墙角绕过来，我举着手机，傻愣愣地把开门时间念了一遍。
她用竹签敲我手腕。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整个人朝她转过去。
“想。想得有时候晚上回去，我都先看门边有没有你的鞋。你想搬回来，咱就把床那边的柜子腾一半，次卧留给你，窗户也换。你哪天还想出去自己做活，告诉我一声，我给你抬。”
她慢慢嚼完嘴里那口。
“我可以先回来住。工作台留在家里，我想再找间临街的小铺，样衣让人来店里试。”
她说她以前做活喜欢关门，是怕刚铺好一块布，就有人踩进去问她饭怎么还没做。
现在她想在店里开着门，让外头的人路过也能进来问一声。
“店我自己谈。”她说，“家里的窗我想先换了，咱俩一块掏。”
我一个劲点头。
许禾往我膝盖上一靠，叫我先别算账，她鞋又进沙子了。
我蹲下给她拿鞋，手指捏着那只空荡荡的鞋后跟，胸口突然涨得有些难受。
那个在长途站背后看过无数辆车开走的人，终于有了一趟要跟人一起回去的车。
十二天后，我在那排平房外头等搬家师傅，许禾提着熨斗出来。
水箱已经倒干净，里面什么都不晃。
她看见我，把熨斗先递过来，又递来那张贴着已结清的纸条。
“上回那条裤子，我又从你衣柜里翻出来了。你后来穿坏过没有？”
我把裤管拉高一点，给她看鞋帮上面收得利利索索的裤脚。
“今天就穿着。”
她笑着从我手里抽走纸条，撕掉了写着已结清的下半截。
剩下那一半有我的名字。
她顺手塞回我裤兜，说下午得回去买菜，我要是想吃虾，先把个头挑匀一点。
到年底，沈彪关了前厅，跟原来的房东商量只租后面备菜的屋，两个灶也卖了一个。
他终于把最后一笔欠款打给我妈。
我妈来送钱那天，楼里的风没像以前一样，从窗框两头灌进来。
她在外头先敲门，等许禾喊进来，才拎着保温桶往里走。
转完账她说：“剩下五万二，头一回七千，后面两笔一共三万，今天一万五。小禾，你俩对对。我的一万二我也收全了。”
许禾拿出绿皮账本，把最后一行补上去。
我妈坐在她边上，捧着杯热水，憋了一会儿才出声。
“小禾，那天我推你机器，把下头磕了一道口子。你一回来我就看见了，没好意思说。”
许禾抬眼看她。
“轮子还好。您那几个没放葱的丸子，我也吃了。”
我妈吹了半天杯沿，喝了一小口。
“我那时候成天想进门看看他吃没吃。你坐在边上，我问都没问过。”
她把保温桶往许禾那边挪了挪。
等许禾合上账本，她才说她年后又接到三场饭，有一场在市里，想请我帮她看看公交怎么坐。
许禾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跟他一起看。
她打开保温桶，夹出一颗没放葱的丸子，先给自己尝了一口。
我妈光看她嚼，没催她说咸淡。
“好吃。下次我提前一天跟您订一盒，我新店开张请人吃。”
“订一盒够不够？”
“我先看看有几个人来。给您发消息。”
我妈应了声好，等我把丸子盛到碗里，才提着空桶回去了。
许禾把保温桶腾出来的地方擦干，摊开我俩上个月的电费单。
她搬回来时提的那几件事，有一件是从这个月起把家用和她做衣服的钱分开。
我报了个数，说窗户的尾款已经给了，问她那九百要不要记回来。
她瞧我一眼，从账本上划掉那一项。
“用掉的水电算我的。多的你转给我，我买个穿衣镜。你在家想试裤子，先给我打个电话。”
“我到店里试也要约？”
“你可以排第一个，开张以前我给你量一回。”
我看看她。
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停，补了句：“这回胳膊多长，我自己量。”
晚上我去买窗帘挂钩，回来两手都提着东西，在门外叫了一声。
隔着门，许禾问：“你自己钥匙呢？”
“右边裤兜，腾不出手。”
她把门拉开一点，探手在我兜里摸到那把钥匙。
跟着钥匙一起带出来的，还有一只压扁的顶针。
我在海边买了枚银戒指，一直藏在柜子里，今天出门才带在身上。
等许禾把东西放下，我把那枚旧顶针和新戒指一块摊在手心。
她先拿走顶针，套了一下，还是只套得进小指尖。
我忍不住问她：“那一只呢？”
她抬眼看我，伸出来的却是戴戒指的那根手指。
“你戴。晚上还得替我把新店那张桌子抬进去。”
我把戒指推到她手指根，才想起门还开着。
她把钥匙放回我兜里，手掌在我裤缝边轻轻拍了两下。
“关门吧，沈砚。吃完饭咱们再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