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那天，高立丰叫我把27个临时工从名单上划掉。
他给我递了支笔，说我辛苦六年，单独给我留了位置。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名字在那27个人里，位置倒也好找，排在第一个。
大厅另一头，唐桂香两只手攥着一张空白收款单。
她早晨在厂门口问过我，三万六千七百二十块，今天能先领两千吗？她儿子的助听器戴上就啸叫，维修店催她把旧的带过去。
我当时告诉她，把银行卡带上。
高立丰见我没动，把一张两万四千八百六十块的单子转到我面前，金额分毫不差。
“许成，你这一份，现在就能拿。”
他替我把笔帽拔了。
我妻子发来消息，问我那笔钱今天能不能回家。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家”字，手已经伸到了单子边上。
门外有人重重磕了一声，我抬起头，看见唐桂香拿膝盖顶住了门，好让后面腿脚不便的赵海平先进来。
那是我管考勤的第六年，赵海平进门那条腿，是上夜班踩着湿地摔坏的。
我把收款单推回去，从帆布袋里拿出了第一本考勤。
高立丰的眼睛一下落在封皮上。
那上面有他亲手写的字，遇停电照常记班，谁来都得写全名。
我把本子摊开，笔搁在自己名字旁边。
“这27个，哪个没来，你指给我看。”
1 那支笔
高立丰没指。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盖子拧了半圈，又给拧了回去。
“今天是清算材料交接。你拿个旧本子，能交接什么？”
“交接你们没交的东西。”
我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替厂里做破产清算的梁岑坐在长桌另一侧，刚才高立丰让我到边上说话，她正跟两个会计核对账册。
这会儿她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哪部分没交？”
高立丰抢在我前头：“以前有一拨临时来帮工的，厂里按批次跟带班结。这不是职工名单，许成有点误会。”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住一行褪成棕色的字。
“2019年11月，厂里停电三回。高总让我们先记在纸上，月末按人头发。”
“谁给你发的钱？”梁岑问。
“开头是厂里转，后来有几个月换了高总的卡，备注有时写工资，有时空着。流水我带了自己的，别人的可以各自来交。”
高立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你也知道有几个月是我的卡。那是我给干活的人救个急。”
“救急也照扣迟到？”
我从夹页里抽出一张扣款单。
那回我女儿半夜发烧，我晚到二十二分钟，高立丰让我在晨会上签字，说带班也不能坏规矩。
他扣了我五十块。
扣款单下头盖着厂里人事章，扣款人那一栏有他的签名。
梁岑看了一眼，问高立丰：“这章是你们的吗？”
高立丰用杯盖拨了拨水面。
“那会儿人多，章在办公室。我没记每张单子。”
“你当然不用记。”我说，“五十块是从我兜里出去的。”
玻璃门那边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我以前怕他当众叫我全名。
他喊一声许成，我会先回想今天哪车布草送晚了。
这回他叫了，我没应。
梁岑把自己的椅子拉到过道边，让陆续进来的人先坐。
她从夹板上取下厂方提交的工资核对底稿，翻到末页。
那页原先按人名排，纸上有一道新拉的横线，划过去刚好27行，边上写着临时帮工、已与带班结算。
“你是带班？”她问我。
“我是夜班带班。结过哪笔，让他把钱进我卡的日子说出来。”
高立丰身后的会计低头去翻电脑包。
高立丰看了她一眼，她手停在拉链上。
“旧账还没整理完。”他说。
梁岑把那页底稿转过来，用红笔在横线旁写了四个字，存在异议。
“底稿收下。这个结论今天先不录。”
唐桂香走到桌边，鞋底在瓷砖上蹭出一声。
“我把卡带来了。钱是不是今天也先不发？”
梁岑抬头看她：“今天先核人和账。您这张收款单空着，别签。”
唐桂香马上把单子往后一缩。
我这才看见，玻璃门外还有四个人手里捏着一样的纸。
有个人早签了，怕纸在手里皱，特意贴在胸口捋过。
梁岑叫同事去问单子是谁发的，当场收回来，签过的人各拿一份复印件，写上未收款。
高立丰的脸一直朝着窗。
他的手机响了两回，他都只用手按住。
轮到我登记时，我说了27个人。
梁岑递给我一张收件回执。
“我今天收了你的材料，也记了27个人待核。每个人的情况还得分开查，有人同意你替他递东西，有人想自己来，都行。”
我把回执折起来，折到一半又展开。
上面没有一个金额，甚至没写哪天会有结果。
可高立丰把那道横线画下去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六年就只剩一抹黑。
现在黑线旁边有人写了字，还签了自己的名字。
唐桂香凑过来，认真地看了两遍。
“他写了已结算，你这个能顶住吗？”
“先顶住今天。”我说。
她听明白了，把随身那个装卡的旧红包叠平，塞回棉袄里。
走出大厅，高立丰在楼梯上等我。
他把刚才那张单子折得只剩一个角，塞进自己衣兜。
上面那联是给我的收款单，底下还压着一张，要我确认夜班其余款项都已代结。
我推回去的时候，两联都没沾着墨。
“本来我私人垫你的。你既然有门路，以后跟管理人要。”
“你私人垫我，为什么还得我签27个人结清？”
他顿了一下。
“你回去问问他们，肯不肯陪你等。”
楼下，唐桂香背着我打电话，说店里再通融三天，坏的那只先留着。
我拿出手机给林禾打字。
写到今天钱没拿到，我停下来，把后面的“快了”两个字删掉了。
2 家里的账
我到家的时候，林禾把柜子里那套过年才用的碗拿出来了。
六只碗倒扣在旧报纸上，碗底都贴了小小的价签。
“你要卖碗？”
“收二手厨具的上门，顺便估了个价。”
她揭开其中一只，底下压着一张租铺订金收据。
铺子在公交总站后街，原来卖豆腐脑，有个能揭起来的铁窗，站里面伸手就能把包子递到外面。
她去量过三回，从蒸笼到水池走两步半，转身就是冰箱。
我那两万四千多里有一万五，本来要接在她交的三千订金后面。
房东给我们留到明天中午。
“我把今天的事跟你说一遍。”
我站在桌边说完，林禾还捏着那只碗。
“所以两万四是他私人掏，有条件。”
“嗯。”
“你拒了。”
“拒了。”
她把碗放下，瓷沿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给你这张单子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给我打个电话？”
“那会儿我怕你为难。”
“我这会儿容易了？”
她把订金收据翻过来。
背面是她写的备料单，第一天做一百二十只包子，肉和菜各一半，卖不完的可以留给晚上下车的司机。
她连多少个袋子都算好了。
我绕过去想扶她的肩，她把身子往桌边偏了偏。
“你干了六年，该拿你那份。我也想让桂香姐拿钱。我就问你一句，你当时有没有想起这个铺子？”
我想起来了。
我够那张收款单的时候，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签完让高立丰给我转私人账，谁也不知道。
我没跟林禾讲过，最难熬那半年，我是数着她的出摊次数熬过去的。
她每多卖一回早饭，我们就能再往后拖一天，不去找我哥借钱。
“想起来了。”我说，“有一阵我特别想签。”
林禾抬头看我，眼里那股劲缓了一点。
“这话你在路上就能跟我说。”
我去里屋翻出存折，又掏出手机看余额。
我们把女儿下月托管的钱撇开，凑出来六千八。
我说我去找我哥借一万，林禾把笔放下。
“上回你哥拿给你的三千，嫂子到现在以为是我爸借的。你还想让他瞒？”
我没说话。
这话我哥偷偷跟我说过，叫我钱松了再还。
林禾连这个都知道，大概已经替我看了很久的脸色。
我坐下来，摸到订金收据上一点干硬的油渍。
“我陪你去跟房东说。”
“你今天把话说够了。明天我自己去。”
她重新把价签贴到碗底，贴歪了，拿指甲抠下来再贴。
我去厨房热饭，锅里有她给我留的两个肉包子。
她出来时，我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一个。我给你拿醋。”
“我在外面吃了个素的。”
“外面哪家？”
“我自己卖剩的。”
她见我嘴张了一下，低头去倒醋。
两个包子最后我们一人吃了一个。
夜里，女儿从小屋摸出来，问我明天早上能不能给她扎两个辫子。
她妈得起早去和房东谈，已经交代她了。
我说能，她回屋找了四根皮筋，红蓝各两根，怕我扎坏了有得换。
我原来以为，钱拿回来，家里人自然会知道我这一天做对了什么。
女儿把皮筋一根根套在我手腕上，我才想起，明天林禾去说退订，得一个人把量过三回的铺子再看一遍。
手机亮了，是赵海平。
他说高立丰在旧工友群里发了消息，谁单独找他，都还有商量。
群里已经有人问，高总，我那份怎么算。
我往下滑，那人是方小军。
他发完自己的数，又添了一句，他妈后天就得交住院预缴。
我想给方小军打电话，按到号码时，想起林禾刚才问我的那句。
我连别人回家怎么交代都没问过，就让他把自己的钱押在我身上。
我改成发消息，问方小军明早有没有空，见一面，带上他自己的欠条和流水。
他很久才回我。
“许哥，我那张欠条上，签的是你的名。”
3 我的签名
方小军约我在医院住院楼下见。
他捧着一杯小米粥，杯口的塑料膜戳了个洞，递给我看欠条时，拿嘴叼住了吸管。
我认出了那张纸。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应付工资一万八千四百，核对人许成。
右下角原来空着的地方，多了一行小字，款由许成代领，签收后与厂方无涉。
“你上次给我的时候，有这行吗？”他问。
“没有。你手上这个哪来的？”
“高总昨天给的。他说是留底，让我回去问你。”
他从衣服内袋里掏出手机，翻找半天，翻出一张他拍给他妈的照片。
同一张纸，右下角空空的。
我让他把原图留着。
他把手机揣回去，嘴里的吸管都给咬瘪了。
“许哥，那会儿你为什么签？”
我记得那天他在厂门口坐了一下午。
厂里拖工资最厉害的时候，财务办公室拿铁链从外头锁着，隔着玻璃能看见电脑还开着。
方小军第二天要回县里接他妈，我给高立丰打了十几个电话，接通的那一个，高立丰叫我先开纸条让人回去，说钱一到就给。
我是拿财务室玻璃当桌子签的。
“我以为他有钱就会给。”
“我也是。”方小军说。
他这一声让我抬不起头。
我当时跟他说，你还不信你许哥吗？
电梯那边来了辆推床，他端着粥让了让，站到楼梯底下。
“他今天能给我六千，说写清楚以后不再找厂里。你要是我，你签不签？”
我张嘴就想说别签。
方小军看着我，把粥杯换了只手。
“我妈等着的就是六千。她又不知道这厂是谁的。”
我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我问他手头还差多少，他说四千二。
我掏手机，余额刚好够把这个数抹掉。
手腕上还有女儿给我的一根皮筋，扎辫子用掉两根，第三根断了，这一根我忘了还给她。
我把手机放下，先给梁岑打了电话。
她叫我们把两张不同的凭证拍清楚，说如果要收钱，一定看清付的是哪笔、还有多少，谈不拢的条件，别指望签过了还能随便改。
“他愿意少写几个字吗？”方小军问我。
“你自己跟他谈。我在边上，你要我说话再叫我。”
电话拨过去，高立丰听说我也在，停了好一会儿。
“你许哥手里那么多本事，六千块让他先拿给你。”
方小军看看我，又看看住院楼的大玻璃门。
他没挂。
“高叔，你有两个月把工资打我妈卡上，备注写的就是工资。你要不要我把那两笔也拿去给清算的人看看？”
高立丰声音沉下来：“谁教你这么说的？”
“许哥刚才教我，有钱得看清哪一笔。我现在就问你这六千是哪一笔。”
那头说了句没良心。
方小军拿着手机没动，吸管在杯盖上碰了两下。
过了一阵，高立丰说先给四千二。
方小军一口回他：“就写代厂先付欠薪四千二。还差一万四千二，你那张纸我也交。”
我没见他这么说过话。
以前他领工作服，嫌袖口大了，都是叫我去替他换。
这一回他一字一句念，高立丰那边一句句听。
到账提示响了，方小军点进去看了几秒，把银行转账和聊天都保存了。
他朝我扬了扬手机。
“许哥，粥你喝吧。我妈还等我去缴费。”
杯子交到我手里已经温凉。
我站在楼梯口看他上去，想起六年前厂门口，最早喊我师傅的也是这小子。
他那会儿十九岁，拉一车湿床单，车推不动，愣往前蹬，鞋后跟蹬掉了还在蹬。
我一把把他拉开，告诉他车轮横了，调个方向就行。
现在他自己调了一回方向。
我喝了口小米粥，甜得有点发腻。
中午，林禾给我发了张图。
订金收据上盖了作废，退回一千，扣了两千。
我把事情告诉她，说等找到活，先把两千补回来。
她回了条语音，听得见楼道里剁肉的声音。
“把那笔账写在家里本子上。你别替我把这个月的事也说完了。”
我在医院便利店买了一个硬壳本。
第一页写房租订金损失两千，后面空出两行。
写完回头一看，方小军从窗口领到的缴费票发来了。
他又发来一张旧工资到账图，转钱的那一方除了高立丰，还有一家我没见过名字的公司。
4 七把钥匙
转账那家公司叫祥顺服务。
我把名字发给赵海平，他没回字，打电话让我去一趟他家。
他住老客运站背后，三楼没电梯。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楼梯最后一级换鞋，扶手上搭着条拧成绳的旧毛巾。
“腿怎么样？”
“能下楼。上来得跟它商量。”
他带我进门，从饼干盒里倒出七把钥匙。
每把钥匙都拴着一截白鞋带，鞋带上写了编号。
六年前机器房发给他第一把，后来洗衣厂添设备、改工位，他收一把留一把，直到停工。
我拿起写着三的那把，想起来了。
三号房的门一到冬天就卡，赵海平拿废布绑住把手，谁拿了钥匙得在考勤后头记一笔。
“祥顺那人来过。”赵海平说，“就一次，问我要三号房钥匙，我没给。”
“他要做什么？”
“他说厂里打算把这台线包给他，高立丰叫他来看机器。后来我等了半年，也没见他来管过一车床单。”
赵海平抽出盒底一张名片。
祥顺的负责人叫蒋志明，是高立丰的小舅子。
名片背后抄着厂里三个常用电话，连我们夜班负责接货的分机都有。
“那天几点，你有印象吗？”
赵海平指着钥匙。
“你本子上有啊。那天我拿钥匙，早一班没人来接，我给你打电话，你说让唐桂香先锁。”
我把帆布袋拉开。
里头有六本考勤，一年一本，大小不一。
第一本是我买的，后头几本都是厂里统一发的，封底印着他们的洗涤电话。
我们洗医院的被单，也洗酒店的毛巾。
脏布一车车进，干净的一捆捆出，夜里机器一开，白墙都跟着抖。
厂里停电会乱班，急单会乱班，门口打卡的人和真站在熨平机前的人也未必对得上。
高立丰让我把纸本管起来，月底把汇总交办公室，本子留在夜班柜里，遇事回查。
停工那天他叫我清柜子，说私人东西拿回去，废纸都不要了。
我把六本连同吃饭的钢碗一起装进袋子，出来的时候，还被他笑话日子过得俭省。
赵海平挪来老花镜，我们从他记得的那年冬天往前找。
翻到一月十七号，我看见自己在页边写了一句，祥顺蒋，找高总，自称看机，未交钥匙。
隔天接钥匙的签名还是唐桂香。
赵海平看得直乐：“我就说我记性没那么差。”
我拿出手机给梁岑打电话，她说厂方刚交了一份设备服务协议，签的就是祥顺。
协议上提到过委托排班和代结人工，厂方现在说我们后面的人都归祥顺。
“这页别单拍。”她说，“前后连着拍，看看之后是谁在派活，有没有祥顺签过班。”
我一页页往后翻。
连着两个月，临时增人、急单换班、谁缺勤扣钱，批示的姓全是高。
我把手机递给赵海平，请他拿灯照亮纸面。
他原本还扶着桌子坐，听到最后索性站起来。
拍到三月末，有一页上压着一张皱掉的便签，是我那时觉得自己占着理，特意留下来的。
蒋志明看完机器的第二个月，厂里把赵海平的伤假扣成旷工。
他去问高立丰，高立丰说自己人在厂里倒下，当然由厂里管，让我把日子改回来。
便签就是他签的。
“你看这人。”赵海平用手背碰碰那张纸，“那会儿他说自己人，说得可大声了。”
他往椅子上坐，膝盖打不了弯，得用手把裤腿拎起来。
我从前听他说起这一摔，总觉得这是他在找我诉苦。
现在想起来，我在考勤上给他连着写过十二个旷工。
他那十二天来找过我三趟，我说高总没批，谁来也改不了。
赵海平从我手底下把便签转正。
“这次把我扣错的那十二天也带上。伤假的工资我查过了，到最后都没补。”
我拿出自己刚买的本子，在空页上记。
他按住我的笔。
“写赵海平自己来交。你给我看一眼东西在哪，我腿能走。”
我把位置写给了他。
下楼时他把三号钥匙塞进我手里，说你带着。
我问带着做什么，门都封了。
“省得以后有人问你，谁真进过那扇门。”
那把钥匙在我手里冷了一路，到家时，齿上还卡着一根没擦掉的白线。
5 凭证上的二十八万
我去见梁岑之前，给夜班群里发了通知，愿意核工资的，下午到赵海平原来停车的棚子集合。
底下有人问，要带现金吗？
我看着那句话怔了一下，问他谁收钱。
“你呀。”他说，“原来厂里账都是你结。”
我到管理人办公室，把这句话照原样讲了。
梁岑从柜里取出一份回单，叫我看收款人。
是一笔二十八万的转账，前年12月29日，清洁厂转给祥顺服务。
摘要写的是夜班结算，附件是一张单子，单上27个名字，许成排第一个。
最底下有我的签字。
我凑近了看。
签字右边有颗很淡的黑点，像纸上掉下来的灰。
那一页左上角却什么印痕都没有。
“这么大一笔钱进了祥顺，高立丰说祥顺派你带班，你签完单子就把钱领走了。”梁岑说。
“我没领。”
“能认出这个签名吗？”
“能。就是我写的。”
坐在对面的会计抬起眼。
昨天她跟着高立丰来过，电脑包拉链没拉开。
她姓梅，叫梅玉琴，厂里人喊她梅姐。
我当着她翻开第四本考勤，找到前年12月月末。
纸上是每个人的预发金额，签字后还带着我那时弄出来的黑点。
我手上的笔不太好写，落笔前习惯先在边上戳一下，看看出不出油。
我把本子竖起来，给梁岑看左上角。
靠装订线有两个小洞。
当时这页我复印过，复印件钉着请款单，交给梅玉琴。
“你们单子这一块，跟我考勤上那一块对得上。上头不一样。”
我拿手掌把两张纸盖住一半。
从名字到合计，每个数字都能找到，只有抬头一个叫夜班工资预发明细，一个叫祥顺代发工资签收。
我的签名在本子里签的是人数和金额。
换到另一个抬头底下，就像亲手把二十八万从祥顺领了出来。
梁岑把两页摊在一块，喊同事拍照。
“梅会计，原件在哪？”
梅玉琴合拢双手，大拇指抵得发白。
“这个附件是我从旧电脑里打出来的。”
“谁做的？”
“当时财务用了好几个人，有的是借调，我得回去找。”
她抓住了包的提手。
我一口火憋在胸口，站了起来。
“那天我交给你，你还说先别往下撕，怕订书钉掉进桌子里。要我把你那把拔钉器也说一遍吗？”
梅玉琴终于看我。
“许成，你以前签字，也不张张看。”
我脸一下热了。
我签过成摞的纸。
我着急让人领到钱，高立丰把最底下一角掀出来，我就签。
梅玉琴有时会把纸拿回去翻过来，让我看清上面哪一份该归档。
那时我信她，比信自己都快。
“所以这张看清楚了。”我说，“你坐下，咱们把它看完。”
她没坐。
她把包夹到胳膊底下，起身时碰掉了桌上一枚回形针。
梁岑捡起来，说会书面向祥顺调取这笔款的去向，也要核查厂方的原始凭证。
梅玉琴站在门口说知道了，鞋跟在走廊里越走越响。
梁岑等声音消失才对我说：“有你这本，签收单得重新核。钱转出去是真的，最后到哪儿，得查。”
她递给我一份材料复印件。
我顺着银行回单上的日期，往考勤后面翻了一页。
12月30日，夜班照常。
唐桂香请了一小时假，回来顶岗到凌晨两点。
方小军借支三百，未领。
赵海平那天的签名写歪了，因为他吃饭的时候听说会发钱，手上还捏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馒头。
这张单子上的每一个人我都叫得出来，连那几天他们盼这笔钱盼成什么样，我都记得。
现在单子说钱到了我手里。
我想，我下午进那个棚子，得先把这两张纸摊开给他们看。
我以前最爱说，跟着我干，工资我盯着。
他们问我账的时候，我该让他们看见，我到底盯丢了什么。
6 棚子底下
停车棚只剩半边顶，风把旧遮阳布吹起来，铁架子一下一下撞。
我提早过去，赵海平已经搬了三张凳子。
“多少人来？”
“我问了十一家。说来的有六个。”
我以为我把人从名单上拦下来，至少会有人赶着看。
到点一数，连我和赵海平一共九个，方小军留在医院，唐桂香说忙完就来。
棚口有个穿新蓝工装的女人站了很久。
我认出陈巧，原来专门叠毛巾。
她把电动车停得老远，进来也没坐。
“高总说给我安排了下家，下周一去。你要说什么，别往群里拍。”
她看的是坐我旁边举手机的工友。
那人把手机扣了。
我把两张单子摊在凳面上，从二十八万进了谁的账讲起。
刚讲到最下面的签名，陈巧弯下腰，指住自己的名字。
“这一万零七百我拿过。”
我一时没接上。
陈巧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两笔钱，一笔六千，一笔四千七，都是祥顺转的。
“你群里叫我们报，我没报这个。你们算的是还差多少，我也以为这钱算另外的。”
我拿出她的那几页。
两笔钱的备注，一个写11月工资，一个空着。
陈巧说空着那笔，收钱那天她跟高立丰问过，高立丰告诉她就是剩下的半个月。
我给陈巧核了一遍，算出的余数比她随身带的欠条少四千七。
她嘴唇抿紧了。
“现在把这个拿出来，等会儿出去，人家说是我害你们领不着钱。”
旁边有人已经说了，陈巧你急什么，这钱我们可一分没碰。
陈巧把手机攥紧，往棚口退了一步。
我叫她等一下。
我在纸上写她的实收和剩下的数，划掉我自己原来算的那一行。
“这笔幸亏你带来了。有人拿过，有人没拿过，高立丰拿总数来抵，我就拿每个人实收跟他对。”
坐我对面的人指着那张签收单：“那你呢？你的实收给不给我们看？”
我把自己的流水翻到转账那天，把手机递给他。
他没接。
“我看一张图就能相信你？”
“你不用凭一张图信我。你自己的账，自己交给梁岑。”
那人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接过手机。
我手机里除了几个月的流水，还有我借我哥的钱和女儿缴费的记录。
他划到第二页就还我了。
“我等那笔钱交我爸的护理费。上个月你说厂里有单，我还跟我爸说发钱快了。”
我认得那句快了。
我说完也跟个没事人一样回过家。
棚口传来一声刹车，唐桂香从电动车上下来，后座绑着一袋东西。
她提进来，解开才看清全是洗白了的蓝袖套。
“原来各人挂在柜门上的，我收着了。厂里说新厂缺人就把人往那边拨，我等了半个月，今天才知道他们只挑走了五个。”
她抖开一副，上面用红线绣着一个巧字。
陈巧低着头接了。
“我得去上工，桂香姐。”
“你去啊。”唐桂香说，“人家给多少钱，几号发，你去之前问清楚。”
陈巧捏着袖套，在掌心折了三折，没往兜里装。
我把几张空的核账表拿出来，只写了姓名、主张月份和实收，授权另外有一张，自己愿意才填。
人没来齐，我也没催。
有人手机不会打字，赵海平就靠过去帮他把自己的名字找出来。
散之前，陈巧把两笔转账的电子回单发给了我，另发了一句，别给群里，给梁律师就行。
我答应了。
唐桂香把蓝袖套一对对发给到场的人，发完还剩十九对。
她叫我别数，我已经数了。
“你自己的呢？”我问。
“我那对还戴着。上午去给菜场的鱼摊收拾冰箱，护胳膊。”
她挽起一点外套袖子，蓝布边上有一截发白的松紧带。
我问鱼摊给多少钱。
“半天七十，今天只给了五十，说冰化得快。”
她掏出那五十块给我看，钱沾过水，摊在她手掌上。
“我出门前答应我儿子，晚上回去听他说话。你先帮我看看，是我那三万六有问题，还是也有人领了没给我。”
我翻出她那张表。
她一页一页找自己的名字，指尖停在一行连着划了两道的记号上。
“这一天我记得。我去学校接孩子，你在签到上给我抹了半班。”
我也记得。
那页背面写的却是她回来以后，一直干到最后一车装完。
我拿起笔，第一次没急着告诉她结果。
“桂香姐，咱们从这一天重算。”
7 纸背面
唐桂香没上过几天学，厂里认货却没人比她快。
哪家医院的布袋少一条松紧，哪家酒店的床单洗过三遍就从暗白变青，她过手就知道。
我当初被她纠正过几回，以为她争强，跟高立丰说过她不服管。
高立丰叫我往考勤上记。
我记了她和另外几个人的迟到、漏签、未经同意换班，把加出来的活记在背面，方便自己知道机器是谁关的。
算钱的时候，背面那一栏就不管用了。
“这天你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叫我从学校回来，急单加了一车。”
“打了。你说孩子没人送。”
“我让孩子在办公室坐到半夜。梅会计拿两个纸杯给他搭房子，他睡的时候我还在熨床单。”
她拿手比了比，两个纸杯一大一小。
我没见过那孩子搭房子。
我记得的是她那天走的时候，布篮子里多了一件旧工装，原来盖在孩子身上。
“你当时没说给我补这半班。我来上，是怕你一个人兜不住。”
她把本子转给我。
“现在我想要这半班。”
我给她从后面几本里找出类似的记号。
有的记在改机页，有的是收尾点数时补的姓名。
我原先算她的欠薪，只拿月末汇总跟工资流水比，汇总里没有她替人顶的那些班。
“有些活能证明是你回来干的，但工时和单价还得对。”我说，“你愿不愿意一起去找人？”
“能找谁？”
“当晚提货的人。”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袖套往车后座上一绑。
“提货的先去找老邓。电话我有，去年他还拿走我一床被面。”
我们约老邓晚上收车见。
回家时林禾正蹲在楼下，用白布擦一口二手蒸锅。
锅盖上的木把手烧掉半截，露着一截螺丝。
“房东那儿回不去了？”我问。
“早上租给修鞋的了。”
她拿另一块布递给我。
“我问了菜场，西门里头有早档，三个月一签。我看了边上几家，现做的少，我先试四天。”
“要多少？”
“押金加摊位三千五，我攒的够。你有空帮我把锅把手换了，明天去接孩子。午饭我自己吃。”
我蹲到她对面，把锅翻过来看。
摊位要开在西门，她原来看中的铺子旁边有公交，司机熟，菜场这边一张熟脸也没有。
“到时候我来帮你叫卖。”
“你一开口，路过的以为我这儿能查欠薪。”
她说着笑了一下。
我也笑，笑到一半把锅翻了回来。
“桂香姐说她多做过半班，我那时只给她记了少的。算下来，我还欠别人一句话。”
“那你去说。别把对不起说完了又替人定主意。”
她把擦好的锅盖立在墙边，叫我明早把女儿的辫子换一边扎，昨天红蓝的位置颠倒，女儿上学路上想改又怕伤我的心。
我捏了捏手上那根蓝皮筋。
“她伤了。她爸现在就回去学。”
林禾往旁边让了让，让我从窄台阶上去。
到晚上，老邓把我们叫到城北一处露天车场。
他给三家洗衣厂送过货，车头里有块擦玻璃的布，白底绣着我们厂的名字。
我把要找的日期给他，他戴上眼镜认了半天。
“你们找这个，给我工钱吗？”
唐桂香说：“你那床被面我不给你要钱了。”
老邓看她一眼，笑着把驾驶座往后拉，拿出一个用绳捆过的塑料文件包。
“你那被面在我家好好的。等我找到东西，我还得用车给你送回去。”
文件包里是他给各家送货留的签收联。
唐桂香找到自己签过的那张时，第一眼先看时间。
凌晨一点五十六，清源洗涤厂，最后一车。
签收联底下还有一行，是收货方留给司机的计费说明。
我以前只见过厂里的发车单，头一回看见客户那一联。
夜班延时费，随当月洗涤款结。
我抬起头问老邓，最后一车谁催的。
“你们高总。晚一车扣他一千，我晚去五分钟，他都能催我三次。”
唐桂香拿指尖在那一行字下慢慢划过去。
“他们连多等我的那一会儿，都收过钱？”
老邓没听明白，问她什么一会儿。
我明白。
那晚她儿子在两个纸杯旁边睡着的时候，她替高立丰守住了一千块。
8 一车没销的单
第二天下午，老邓答应把他手里的签收联先交来核对。
他有个条件，要我一起去找他们车队的老板。
车队也被清源欠了钱，四万一千多，里头一万三是老邓跑出来的。
他给我看车子的右后轮，轮胎侧面磨出一条白边。
“我说我可以拖一拖，轮子跟我说不行。”
他给我看的结算单上，清源的章盖在中间。
有几笔还没勾销，最末一笔是11月最后一车医院布草。
正是停工前那个月。
“你知道那车是谁接的吗？”我问。
“那晚我把空车开到你们厂，门口还有车等呢。那一车高总让我送到医院，到了又让我去后门换单。”
“换成哪家？”
“换成丰洁。高总说他们在那边补了个库房，以后医院的活归那边。”
丰洁是陈巧要去的地方。
高立丰到处跟人讲它是新厂，旧厂倒了，新厂能帮他留下一些老工人。
我把这一页拿到梁岑面前的时候，梁岑刚贴出第一份职工债权清单。
旧厂其他人已经有金额。
我们的27个人单列待核。
大厅里有人见我翻到第二页才找到名字，说你们怎么总排后面。
我把页面拍下，给工友群发过去。
方小军最先回，说他拿过的四千二已经交了凭证，剩下的还在等。
又有两个人问怎么交材料。
我在梁岑办公室门边站了一会儿。
她把电话放下才喊我过去。
“陈巧的转账我们收到了。祥顺这边回函说二十八万都按协议结了，没附逐人的明细。你这个是什么？”
“客户那边应该留了原单。”我把老邓那张摆过去，“能不能看一下医院最后一个月跟厂里结了多少？”
她抽出一本应收款明细。
医院的那一栏截至10月底，后头只有一句当月业务移交，无应收。
我翻开第六本，11月的每一天都是满的。
那个月正赶上医院换季，床单从薄的换成厚的，水洗车间不够地方晾，门口架出去两排杆。
林禾送晚饭时我没接电话，回家她问我，楼下那些晒得跟结婚似的白布是不是我在洗。
我让梁岑看那个月考勤的页眉。
每一页班次底下，我都随手写了急单从哪儿来，怕一个口令说错，感染科和普通病区的袋子弄混。
最末一页记着二十七日夜里，丰洁的车先来空等，清源最后一车照旧发。
“移交的日期查得到吗？”我问。
“厂里交来一份交接表，写的是11月1日。”
我把老邓的签收联往她面前送了送。
“那高总为什么到27日还叫我们换单？”
梁岑看了很久，拿起电话问同事，有没有向医院发过询证，对方回的什么。
她听完，把日期写了下来。
“回函只核了账上的数。我们得把11月也问进去。”
我出门的时候，清单前站着高立丰。
他手里夹着一只灰色文件袋，见我出来，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人。
“赵海平昨天拄着棍子来的，你今天又来。你们还真准备让这地方天天开门。”
“没发完钱，开门有人来有什么稀罕？”
“你这几天找老邓做什么？”
我没想到他知道得这么快。
我往前走，他跟了两步。
“厂一停，下个月几百床被子没人洗。我让丰洁接过来，先把活做了。你们现在是连新厂都想搅黄？”
我停下看他。
“11月1日以后，你叫我带夜班，我带的到底是哪家的人？”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二十七号考勤那一页。
他认出自己签过的加车批示，眼神往下走，到丰洁的车先来空等那一行，停住了。
“你连这个都记？”
“那辆车堵住消防通道，你当时让我找司机。我找了一圈，只有我们自己的人在。”
他用拇指把文件袋边缘刮得吱一声。
“许成，明早你来丰洁一趟。有些事，我跟你单独说。”
他走出门的时候没看名单。
我站回那27个人跟前，把照片补拍了一张。
头一张我光拍了名字，这一张把待核那两个字也拍了进去。
9 五个工位
丰洁在食品园背面，门脸窄，墙上挂着块白牌子。
高立丰在门内等我，换了件没见过的夹克。
我跟他走进去，车间的蒸汽正往排气口钻，隔着一层雾，能看见几台清源用过的布车。
布车的铁角有一道黄漆，是我叫人刷的，推过走廊拐弯时容易看清。
“车是租的，旧厂租给新厂，清算那边有账。”他看见我在看，“你不用逮着什么都当把柄。”
“我来听你想说什么。”
他把我领到更衣室。
墙上钉着五个挂钩，挂了五件新衣服。
“你原来夜班的人，我给你留了五个位置，人你挑。你过来做主管，七千八，加班另算。合同这回我提前给你看。”
他说的七千八，比我在清源拿得最好那几个月还多两千。
他要是开口就说钱和账一起勾销，我倒省事了。
他没说。
他打开合同，翻到签字页，又往回翻到排班和报酬。
“你不是嫌我什么都让人先干着吗？一条一条看。”
我坐下来，真的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岗位那里，我问他那五个人从什么时候算工龄。
“来就算。各算各的，旧厂归旧厂。”
“陈巧在这五个人里吗？”
“她手脚快，我已经谈过了。她的另外算。”
我想起赵海平。
他腿伤以后没法一脚跨上装卸台，给他放个斜板，他也能推车。
我问能不能留下一个轻点的岗位。
高立丰拿手掌压住合同。
“你想选赵海平，就选赵海平。剩下四个你自己跟别人说。”
我把合同读到了最后。
合同里没有二十八万，也没有清算。
灰文件袋在他膝头，他等我把合同放下，才从袋里抽了张纸。
纸上是份情况说明，医院的单子早在11月初就交给丰洁，清源的人后面是自愿过来帮忙。
高立丰说：“这张也看看。”
我看完，把七千八的合同一起推过去。
“有两个人膀子上还带着被布车擦出来的疤。你可以问问他们，自愿过来的时候，丰洁在什么地方。”
高立丰脸上的笑没了。
“我承认，接单那阵两边人都动过。医院催得紧，车间里能用的人就那些。你签这个，丰洁保住了，我还能让人有饭吃。”
“你要是给他们饭吃，先把那一个月干活的钱给他们。”
他站起来，膝盖撞了折叠桌。
“许成，钱会从哪里长出来？医院的单一断，我就得把最后这几个也关在门外。”
门外正好有人敲了两下。
陈巧抱着一摞蓝袖套，探头问高立丰，今天报到的两小时培训算不算工。
高立丰说先放那儿，晚一点有人和她说。
陈巧没退。
“我上回问你几号发工资，你也说有人和我说。我现在听得懂，你直接说。”
她视线在我和桌上的合同间转了一圈。
我把合同翻回写着报酬的那页，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她没看我的金额，只抄了个发薪日。
高立丰把我那份合同抽回去，给她叫了人。
“今天培训按两个小时记。你找前台签。”
陈巧在门口等了一秒，见我没拿包起来，自己先走了。
我对高立丰说：“你看，她问的是她的工钱。我今天来也就问旧厂那一个月的钱。”
他拿起那张情况说明，从中间一折。
“原来你跟我的时候，我就没少过你活。”
“我跟你干活的六年，也没少给你干一夜。”
他手上一用力，折痕压得发白。
我出门时，陈巧正站在前台旁边签字。
她签完先把自己的那联撕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再收进口袋。
我站在玻璃门外等她。
她出来先说，旧厂的钱她照要，新厂的活也照干。
“下次他叫我回去拿笔，我得先看看写的是谁的名字。”
“那你先看清自己的。”我说。
她把车钥匙摇了一下，问我找着活没。
我说没。
她想了想，把菜场西门隔壁搬货的电话给我，说每天早上四点半开工，按天结。
我打过去的时候，高立丰隔着玻璃站在那五件还没人领的工装边上。
接电话的人问我起不起得来。
我说我上了六年夜班，最熟的就是别人睡觉的时候干活。
10 现结
菜场搬货的领班姓贺，第一天给了我一双半旧手套。
“青菜别压，豆腐别斜。八点结，八点半了我没给，你可以堵我。”
我跟他搬完第一车，刚想说你这车卸货能省两趟，他指了指第二车。
“你先把胳膊搬热。”
早上八点他给我一百一十块。
我拿着钱经过林禾的摊子，铁皮台面上一只包子也没有。
我以为她卖光了，走近才看见蒸锅盖还扣着。
“人呢？”我问。
“在对面买菜呢，谁饿谁过来。”
她把盖掀开，蒸汽往上一冒，十几个包子挤在里头。
我掏出那一百一，想说我给你包圆。
林禾看了我一眼。
“你吃几个？”
“两个。”
“六块。汤我送。”
我从领班给我的零钱里挑出六块。
她等着我把钱放在台上，才给我夹包子。
有个买葱的大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问锅里绿点是什么。
林禾说是芹菜叶，肉里搁一点，便宜菜也香。
大姐买了一个，当场咬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再包两个。
我站在棚布边上喝汤，第一次看林禾自己找客人。
在总站那块她有熟客，知道谁要带辣，谁不吃姜。
在这里她得一句一句问，汤舀到一半还要探头替来人看电动车。
卖到只剩五个的时候，她拆了一层笼屉，五个并排摆，底下多出来的位置塞了碗热水。
“头四天要是赔，你还做吗？”我问。
“我能亏半个月。到那会儿得把我自己工钱算进去。”
她把装零钱的小盒往里推了一点。
“你今天那一百一，家里记八十。剩下的你留三十，复印也好，坐车也好，别再拿兜底的话当钱花。”
我答应了，汤还剩一口，喝下去烫得我舔了两下嘴唇。
回家补了觉，下午我去找梅玉琴。
她昨天给我发过消息，问我是不是准备让她一个人担那张签收单。
我回她，我有个地方想听你说清楚。
她约在离厂两站路的快餐店，自己先点了碗面，筷子没拆。
我坐下，她把纸袋往我手边挪了一寸。
“我带了东西。你得先答应，不能光拿一张去说。”
纸袋里三页，一张清源的付款申请，一张原来的预发明细复印件，还有一张微信打印页。
她点了点第二页上头。
复印件那两个钉眼是黑的，抬头跟我本子上一样。
“换抬头的是我。前年祥顺报账来催，高立丰说财务那边得有附件，让我做一张能走账的。说等结完钱，再补大家的签字。”
“你知道钱没发齐。”
“我知道有几笔没发。我不知道高立丰拿这张纸说你领走了。”
她拆开筷子，拇指把筷尖上的毛刺捋了一遍。
“我去年已经跟他翻过一次脸。三个月工资没给我，叫我先把欠的账算成往来，给我媳妇看我也张不开嘴。”
我知道她有个儿子，今年办婚礼，媳妇和她住一处。
厂里停工前，梅玉琴找我借过一对大保温桶，说婚宴得留点热汤给回不去的亲戚。
那天我把桶给她洗得锃亮，嘴里还说梅姐你们财务怎么就这么会过。
我以前总觉得她守着保险柜，谁缺钱都缺不到她那儿。
她把第三页翻过来，里头是高立丰让她改附件的消息。
最后一条是她自己问的，许成签收的字先沿用，行不行？
她没把那一条裁掉。
“我要是自己交，你能不能一起在场？”她问。
“能。你欠了几个月，顺便查清楚。”
她抬起脸，眼圈一下有了水。
面端上来了，碗边磕在纸袋上。
她赶紧把袋子拿开，我伸手替她端了一下碗。
“吃吧。我明早搬完货陪你去。”
梅玉琴低头夹了一筷子，夹了两回没夹住。
“许成，那笔款还有一张退回的回单。我在账上记过，后来给冲了。”
她拿筷子在空中顿了顿。
“二十八万，祥顺收了不到一个星期，十八万又回了高立丰手里。”
11 转出去的又转回来
梅玉琴把留下来的凭证都交了。
十八万是祥顺退给高立丰个人的，回单上写借款归还。
她记得其中八万隔天进了清源账上，分两笔付了天然气费。
剩下十万，她没在厂账上见过。
梁岑问她能不能把这件事写下来。
她握着笔，写到自己改过抬头那一行，字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险些缩到同一个格子里。
我没催她。
等她签完，梁岑把二十八万那张付款单和她的说明编在一处。
“至少可以确定，那二十八万不能一笔抵掉你们的欠薪。祥顺实际付到个人的款，我们再一笔一笔核。”
我从前觉得把账算明白，只差这几句话。
真听到了，我却想起赵海平往楼下挪的样子。
我问剩下的钱什么时候能拿。
梁岑把桌上的订书机压到底，声音很实。
“现在算出来的是欠你多少，账上能用来分的钱是另一回事。旧厂大楼有抵押，能卖的设备得盘点。工资有清偿顺序，可也得先把该收的财产收回来。”
她说医院回了电话，愿意查原单，但目前调出的发票确实是丰洁开的，财务系统显示有一笔款已付。
医院那边问，要是单子是丰洁开的，钱也付了，还要他们再查什么？
我拿出老邓的签收联。
“查干活的人在哪。”
“最好有厂外的东西。谁签的、货从哪出，当月一共有多少车。只有你一本，医院那边没法跟自己的账一一对应。”
我把这话带给老邓。
他领着车队老板一起来，老板一进门先说，这笔四万多要是收回多少都算，别先把他那份扣了。
梁岑给他指了申报收件的窗口，他去了，老邓还坐在原处。
“他说再不给我换轮子，我就得自己找车。钱我也急。”老邓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上，“医院签收的东西，有一部分在他们布草间。有个姓崔的，见单子就叫我签全名。你要找，可以问她。”
我们给崔姐打了个电话。
她答应找箱子，说洗涤款的事得通过医院，等管理人来人，她再把东西拿出来。
挂完电话，老邓问我，翻一个月要多久。
“你先回去跑车。”我说，“她肯找，我把我手里的日子先列出来。”
他没走，拿出手机去翻自己每趟接单的聊天。
我们两个在长椅上坐到快下班，把十一月能找到的车次圈了三十六趟。
我揉眼睛，刚好看见高立丰进来。
他给管理人送设备钥匙，一串挂在腰上，一串拿在手里。
梁岑出来问他祥顺转回的十八万。
他原本在数钥匙，听到一半，把手里那串放下了。
“没这八万，锅炉两天都烧不下去。你们就问问许成，那回夜里是不是差点停气。”
我记得。
那回他站在车间门口，说钱已经想办法搞定了，叫我们放心上班。
我替他传话的时候，还加了句，高总不会叫大家白干。
“烧锅炉的八万，你说得出去哪儿。”我问，“那十万呢？”
高立丰在椅子边站着，目光从我挪到梁岑脸上。
“丰洁交押金用了。等那边能转了，我原本打算补回来。”
我扶着长椅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你拿我们预发的工资给丰洁交押金，回头说我拿了二十八万？”
“许成，我说的是那张单上你签过字。”
“那我今天也问你。十八万从祥顺出来，你的银行卡，写的谁的名？”
老邓没插话，只把手里的帽子翻了个面。
高立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梁岑让他坐，说明支出情况，该交的凭证一份份交。
他原来要交的钥匙还在桌上，坐下时手伸过去，想拢到自己跟前。
梁岑把钥匙收进交接盒，当着他的面把件数念了一遍。
我跟老邓走到楼下，才发现我气得忘了穿外套。
外头风吹得我打抖，我往回走了两步，老邓把他的帽子扣到了我头上。
“你坐着等。我上去给你拿。”
帽子里一股柴油味。
我在台阶上站着，想起高立丰第一次欠工资，停机的消息也是他叫我下去对大家讲的。
往后他再缺人替他说话，可以先找找那间办公室里，还有谁肯下楼。
12 谁来写全名
隔了九天，崔姐从医院布草间找出三捆原始收货联。
管理人派了两个人去，梁岑问我愿不愿意到场认单。
我叫上唐桂香。
她一进布草间就把袖套往上提了提，像进了以前的车间。
崔姐把纸摊在两个空布筐倒扣搭起来的台子上。
有些纸被水洇过，字还能看见。
我按考勤页码往下找，唐桂香就在另一头念接车时间。
第一辆，三号凌晨一点半，八百四十件。
第二辆，五号凌晨两点，七百六十件。
第二十一张，念完我才发现唐桂香的声音一直没停。
她伸手把我那本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我看看，一号到二十七号，我替过几回班。”
我给她让了个地方。
她翻了几页，叫梁岑的同事看一个签名。
“这个唐写得像常，是我的。那会儿我连签字都得扶着筐，要不晚点谁也找不到我。”
崔姐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有印象。你有回跟我说儿子听不清，让我打电话多响两声，怕你手上有活接不着。”
唐桂香低低应了声。
崔姐拿来那个月洗涤数量汇总，一张张勾上。
其中三张是医院最后一次结算用丰洁单据复印的，复印件日期跟原始收货联相同，出厂一栏却换了。
崔姐跑去喊后勤的人来，两个人站在筐边对了半天。
“我们内部得复查。这几单厂里填的实际发货单位，我给你们签一份核对记录。”
她写字前先垫了一张废纸，怕湿气透过来。
唐桂香趁这个工夫指着我考勤边上的一处，问当年的半班怎么算。
我把老邓发车单上的时间和她回厂重新领袖套的记号比给她看。
来前我们还找了那天一起值班的人，能确定她补过四个多小时。
同样的班，月末汇总给别人记过半班的工钱。
我把当时只往汇总报扣班的事写进说明，末尾签了名。
唐桂香等我写完，把本子转了半圈，在自己能认得的字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几次一起报。少一个我也要知道少在哪儿。”
我把位置指给她，她拿手机一张张拍。
她走出布草间的时候没跟我搭话。
走到楼梯口，她从兜里掏出两颗压扁的奶糖，给了我一颗。
“儿子说换了电池凑合能戴几天。糖叫我吃，我舍不得，一吃就咬牙。”
我把糖纸撕开，甜味一下蹿到舌根。
“桂香姐，那会儿半班我要是给你记上……”
“你那会儿给我记上，我能少跟人借一次钱。”
她把剩下一颗糖放回兜里。
“你现在给我写上，往后谁问我干了多少，我自己拿出来。”
出了医院，梁岑打来电话。
前一天她的人又查到一份旧厂医院业务的对账草表，最后一个月那一栏有人用铅笔算过合计，没入总账。
对上今天这一摞，就可以向丰洁追问那笔已收款，也能跟医院核剩下没付的洗涤费。
电话挂了，我刚想跟唐桂香说咱们那几天没白跑，她抬手叫我先等等。
她找出儿子的号码，发了段语音。
“妈今天把名字补上了。晚上你回来，咱俩去问问店里，修好那只得多少。”
我看着她把手机收起来。
“你还没拿到钱。”
“我知道。原来我连问价都怕问高了让他听见。”
她走到公交牌底下，把写着店名的纸条捏在手心。
回去的车来了，她给我挪出一个座，自己靠着玻璃。
车过清源厂外那条路，我看见院里晒布的两排架子只剩一排，另一排已经拆下去堆在墙边。
唐桂香也看见了，手背在窗上碰了一下。
她以前晒完最后一张，要在架子底下停半分钟，让蒸汽从棉袄上散一散再走。
那排架子到底值多少钱，我不知道。
我知道那个月有三十六车货出了门，其中几车的人名，今天终于有人当着医院的面重新写了一遍。
13 三个名字
再见到高立丰是在三周后。
他拿来一个薄夹子，里面是三张工资表和两张身份材料。
梁岑已经把24个人的应发、实发逐项核过，给他们送了更正清单。
还挂着三个名字，我、唐桂香、赵海平。
我涉及那张签收单的说明要单独核；唐桂香有跨线顶班的差额；赵海平受伤那几天，厂方认他请假，认不出按什么标准付。
高立丰说，剩下三个可以当场解决。
“当年他们三个走特殊情况，工资不在一个表。我把经手人的东西都找齐了。”
他把最上面一张纸揭开。
那是我的工资表，后面附了张签名纸。
签名是真的，旁边写了四个字，其他代领。
我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是哪一次。
高立丰用指甲在纸边弹了一下。
“你替你自己领过，也替他们领过，不能一件都不记得。”
我把上面的日期抄下来，往最旧那本考勤翻。
那天不是发工资，是发年前的留岗补贴。
考勤页末写着谁领了超市卡、卡号尾数，我代领了三张，因为那天唐桂香提前走，赵海平在库房盘点，还有个姓伍的赶末班车。
我回家把三张卡先给了林禾，第二天又带回来，一张一张分出去。
“原件上写了什么？”我问。
高立丰说，当年叫你领的是钱。
赵海平在我右边，把他磨得发亮的旧手杖一收。
“你这么大个老板，一张两百的购物卡都得长出利息来？”
我把考勤上的卡号推给梁岑。
梁岑翻出了管理人已经接收的年节福利采购单。
卡的面值和日期都对得上。
她叫高立丰补充现金出账凭证，他说那笔账时间太久，没留。
梁岑把他的夹子推到桌角。
“这三张表留档。已经收齐的材料里，没有显示许成代领了这些工资。”
唐桂香把自己的东西从塑料袋里取出来，一张张在桌上理平。
她带的是厂里以前按半班给别人付过钱的对照，和三个工友签名的说明。
有两个签名是我没料到的。
她说她自己坐车去找的，人家有空就坐一会儿，没空她就等下一趟。
赵海平也带了纸，原来清源给他开过一份事故情况说明，准备交给保险公司，记着他恢复那十二天的出勤处理意见。
那份纸在他儿子手里，他一直没跟儿子提旧厂的事，怕人家开口就叫他别管了。
“这回他替我跑了一趟。”赵海平说，“还给我买了根拐杖，叫我往这儿来就用新的。我想着这根使得顺手，就没换。”
高立丰伸手想看那份说明，赵海平把纸转向梁岑。
“你写过一份。看你的。”
屋里一时间安静极了。
高立丰把两手放到桌面上，我看见他右手小指上有道短疤。
那是我进厂第一年，布车滑下斜坡，他伸手跟我一起去挡，手被铁边划开了。
当时他用我的袖套捂着伤口，还能笑，说我们两个人拦一车布，布比人金贵。
他也许真记得我替他拦过那辆车。
也许正因为记得，他才一直以为给我个位置，就能叫我再拦一回。
我把考勤最后那张夹页抚平，问梁岑什么时候能看到更正结果。
“两笔差额还有计算要复核。三个人的材料收全了，最快这周。”
她留高立丰核对另一件事。
医院复查了原始收货联，同意把没支付的那部分款项暂缓付给丰洁，等归属核清。
至于丰洁已经收到的，管理人约了他们第二天来谈退回。
高立丰猛地看向我。
“医院那边，你跟谁说的？”
“到医院，我就跟收货的人说过话。”我指了指桌上那六本，“这六年谁给你干过活，你要是忘了，咱们还可以再对。”
他没接这句话。
赵海平慢慢起身，唐桂香挪开了挡在脚边的椅子。
我把自己的东西收好，走到门边等他们。
以前每回高立丰说留下来，我都是最后一个出门。
这次他留在原处，手上还是那三张工资表。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梁岑问他，丰洁那十万押金现在能退多少。
14 谁能替谁答应
第二天下午，梁岑把一份丰洁提出的还款安排拿给我们看。
医院没付的那部分，让医院直接付给清源。
已经到了丰洁账上的，先退一半，剩下一半从以后每月收到的款里扣。
最后有个条件，清源这一拨工人不再向丰洁主张11月的用工报酬。
“为什么要我们签？”唐桂香问。
丰洁来的是个姓周的财务，进屋后一直坐在高立丰旁边。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们有人说那个月是给丰洁干活的。账付了以后，再来一回，我们也受不了。”
“这话是你们高总说的。”我把那份情况说明从材料里抽出来，“他让我签，我没签。”
周会计接过去看。
那份说明高立丰没有签名，认不认在他。
我等着他开口，他朝周会计摆了下手。
“那时候说法多。我们今天谈钱怎么到清源。”
梁岑拿回方案，把最后一条圈出来。
“这次谈的是那批洗涤款。职工对清源的工资单独核，也不用请他们替你们确认别的。”
周会计把眼镜戴上：“那我们回去还得再谈。”
老邓跟着车队老板坐在我后面。
车队老板一听要走，把膝盖上的帽子一搁。
“别再谈三个月。你们这几单车是谁拉的，你也叫上司机，问问他同不同意。”
老邓头一回跟他老板同时开口。
“我可以说车在哪装，钱退不退，你们别叫我拍板。我现在的轮子还是借车队的。”
周会计低头去记。
高立丰忽然说：“你们要是同意分期，丰洁还能给夜班再加五个人。”
屋里有人吸了口气。
我侧过脸，陈巧也来了，刚换下班的鞋，鞋带还带着蒸汽打湿的颜色。
她往前坐了一点。
“我在丰洁做，那里发工资的日子写进了合同。你说加五个，能签给谁？”
高立丰看向我：“许成有名单。”
我手里那张纸只有追欠薪的人名。
我把纸反过来，扣在膝上。
“谁想应聘谁来。我的名单用来领旧厂的工资。”
高立丰没看我手里的纸。
他就盯着我，好像我再沉默一阵，会回到从前接班时那副样子，只要他点出一个缺口，我就先找人填上。
陈巧把自己的当班凭证放在桌上。
“新厂还缺人，我愿意介绍桂香姐来，进来跟我拿一样的工钱。旧厂那钱，我今天来问我自己的。少一笔我也问。”
唐桂香看看她：“行，你把电话给我。白天的班我去问，夜里的不行。”
她们两个当着高立丰的面交换了号码。
高立丰端起杯子想喝水，杯子是空的。
他捏了一会儿才放回去。
梁岑给周会计列了一张单，医院这月退多少，丰洁已经收了多少，一笔一笔按原始签收算。
她说可以谈实际支付能力，若谈不成，该走的追收程序会走。
我算不出来这样追得等多久。
我只看见周会计把最后一条划了，打电话叫公司的另一位股东过来。
等人的时候，高立丰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让你当带班？”
我等他继续说。
“车间里有两个机修跟我干了十多年，他们缺人不喊我，喊你。一个工头，能让全班听进去两句话，我省不少事。”
我记得提我做带班的那天。
他从卷闸门下钻过来，夹着一只新手电，里面已经装好电池。
我那天回去跟林禾说，厂里有人识货。
“我以前也觉得你看得起我。”我说。
他把眼睛移到对面墙上。
“我也没改过这个想法。”
“那张说我领了钱的纸，是谁拿来的？”
他站着没动。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是周会计叫来的股东。
高立丰把自己的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我拿来的。”他说。
他声音不大，我听得很清楚。
我朝办公室偏了偏头。
“里面还有人等你。你进去说一遍。”
他抬眼看了看我。
门没关，唐桂香坐在靠门的位置，正用两根手指拣掉袖子上一根长线。
高立丰从我身边走过去，这一回没有喊我跟上。
15 把笔放下
后来进屋的是丰洁的另一位股东，叫邵敏。
她没坐高立丰留给她的位置，自己搬了把椅子，挨着周会计坐。
梁岑把我们几个人的材料往旁边收，先给她看医院的复核表。
医院确认11月那批有原单的货全是清源完成的，丰洁自己的第一批货到12月才入库。
邵敏看完问：“我转给高总的钱里，有一笔写的是补设备押金。他跟我说已经替公司垫付。这笔又怎么来的？”
高立丰拿起面前那只空杯子，捏了一会儿。
他最后把杯子放下，两只手都放到了桌面上。
“旧厂的钱。我先挪去付押金了。剩下从你那里收的，我留在自己卡里。”
邵敏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动静。
“明细给我。”
高立丰用手机找转账记录。
过去他在我们面前掏手机，十回有八回是叫人等等，电话打完就能说自己还有事。
这次周会计拖着一把椅子坐到他身边，盯着他一笔一笔往下翻。
梁岑等他们记完，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说明。
高立丰抬起头，视线在我这儿顿了一下。
“以前报给你们那张夜班签收单，是我拿的。”
他这次说得比走廊里响。
“二十八万转给祥顺做过代发。许成没从祥顺领这笔钱。也没从我这领。”
我等了六年，想听他承认很多件事。
他当着屋里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最想听的就是没从他这领。
我带出去的人还以为我能替他们盯住钱，后来连我收过多少都得问。
我最没脸见他们的那几天，一闭眼，眼前就是我自己的签名。
梁岑把记录写好，让高立丰看。
他先在最后签了字。
我拿起来念了一遍，问能不能再加一句，拿预发表抵欠薪的说法撤回。
高立丰抬头看我。
“许成，你非得写到这么难看？”
“你那道线划过去，27个人的名字一下就都没了。你也写快点。”
他攥着笔，最后自己把这句添上了。
周会计把空杯收走，顺便给屋里几个等了很久的人添水。
唐桂香接过水，把杯子捧在手里，没急着喝。
“我那半班以后还叫帮忙吗？”
高立丰没应声。
邵敏看看他，把复核表翻到唐桂香签名那一页。
“这是清源交货的凭证。你们那笔工钱，清源的管理人按这个核。我们先把这批货的钱退了。”
她跟周会计对完账，签了一个新的付款安排。
医院未付的十八万多直接结到清源，丰洁已收的三十六万分两期退，第一期十天内付。
高立丰那十万也单列。
邵敏叫他先用她转去的那笔补回清源，另外交出丰洁的收款权限，剩下的账他们股东之间再对。
高立丰没争，问我能不能借刚才那支笔。
我把笔递给他。
他在还款承诺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写完还笔，我让他放在桌上。
出办公室后，唐桂香把杯里那点水喝了。
“我刚才看他低头，看了老半天。”她说，“以前都是咱们在他桌前低头。他办公室挂了块钟，我每次都数秒，数到一分钟就知道他不会让我坐了。”
我笑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回菜场时，林禾已经在给蒸锅盖上换好的木把手抹油。
我把今天的事讲给她，她听完，把擦布叠了两折。
“他后来还说你去做主管吗？”
“没说。你想我去？”
“我想你有份能进家门就睡得着的活。”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她用围裙把我手背蹭的一点蓝墨擦开。
“今天高兴，你别急着给我报金额。”
我那天在菜场坐到天黑，听人来买最后一笼包子。
谁问还有几个，林禾就揭一下盖，揭到蒸汽散完，底下剩两个。
她给来人包走一个，另一个扣在干净盘子里，留给我回家吃。
16 排到一张纸上
那周五，新清单贴出来了。
贴的人是梁岑的同事，个子高，举手先按住了左上角。
赵海平在下面急得直说歪了。
我叫他等一等，人家右边还没贴。
“歪了也没事。”他咳了一声，“我看见赵字了。”
这次没有待核那一页，27个人和其他职工排在一起。
有些人分到的那一栏短，只有一两个月。
唐桂香那一栏长一点，顶班差额另有附件，她比原来报的三万六千七百二十多拿一千一百二十。
她拿指甲在三万七千八百四十下面划了道印，手缩回来，又伸出去比了一遍。
“这多出来的，孩子要问，我能说我怎么挣的吗？”
“能。你把那张附页带回去。”
赵海平那十二天恢复了伤假待遇，已经给的照扣，欠的按厂里确认过的工资补进去。
他拿到结果，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你不用再打给那保险公司了。那张纸我用上了。”
那头说了什么，他抬手捂住听筒，冲我说，他儿子在上班，还真肯接。
过了两秒他又把手松开。
“行，晚上我下楼等你。新拐杖也用。”
我的数还是两万四千八百六十。
我站在那行字前面，忽然想不起来最开始高立丰为什么能把数报得那么准。
往办公室一问，梅玉琴说，停工前她给高立丰做过欠薪底表，打了两份，一份他拿走，另一份叫她销了。
那会儿他就知道每个人该领多少。
我看了一眼唐桂香。
她也听到了，正拿手机对焦，半天没对上。
我给她托住手机底下。
她说好了，我手松开，她又自己拍了一张。
梅玉琴的名字贴在靠另一头的位置。
她带了一副老花镜，站到我们边上看完自己的，走过来问我：“要不要把改签收单的说明给工友群里发一下？”
“你来讲。我的那两页我发。”
她点了点头，退到窗边打字，发了一长段，最后一句是附件是我改的，我当时知道钱没发齐。
她没把原因写上去。
群里半天没人接。
陈巧先回了一张截图，祥顺给她发过的钱和剩下的钱都对。
赵海平接着发他的，手抖，拍进去半只拐杖头。
后来问的人多了，有一个还说原来签过空白收款单，以为早就完了。
她的名字后面有一万九千多。
那天下午，我们二十来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大家都认识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去看别人那一栏。
有人去附近小店复印清单，回来纸边烫手，叠起来又摊开。
梁岑让人通知大家填收款信息，也把钱的进度说了。
医院那笔已经到账，高立丰先退了六万，另外四万列进追收明细。
有几件设备等着变价，还有别的职工也得分。
她把方案报出去，争取先做一轮分配。
“我们还要等几天？”有人问。
“给我留个手机号码。方案能执行了，谁也不用蹲在门口。”
这次没人问我该不该信。
方小军从医院赶过来，进门先把清单拍给他妈。
她昨天出了院，正坐小巴回乡下，发语音说你拿到钱记得给人买水果。
方小军跟她讲：“钱还没到账。要买也我自己买，你把你那三百留好。”
说完，他转过来问我：“当初你怎么知道二十八万没有到我手里？”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没到我手里。”
他听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回在医院，你没给我垫钱，我其实挺气的。”
“看出来了，粥都冷了才给我。”
他笑了，肩膀碰了我一下。
“后来我跟我妈说了。那四千二是我自己要来的，她在病床上把这事跟隔壁人说了三回。”
我想再说句什么，方小军已经转身去填自己的卡号。
桌上一共有三支笔，边上放着核对用的样表。
方小军先看了一遍样表，写错一位数，自己又要了一张。
我站在他身后等，没伸手替他写。
17 到账那天
第一笔钱是开完债权人会议半个月以后发的。
那天我给贺领班卸一车白菜，司机没挂好篷布，我在车尾抓着布角，手机在兜里一下一下振。
我以为又是谁来问进度。
等我把麻绳绕好，下车一看，账上多了一万四千九百一十六块。
我拿手套擦屏幕，擦出两道土印，才想起来用手背蹭。
是我那笔的六成。
清算那边发了分配明细，钱是从管理人账户按比例拨的。
我把那行字念给贺领班听，他把账本夹在腋下，问我是不是把之前那份活的钱要回来了。
我说要回一半多。
他把我今天的工钱也拿给我，数完说：“两笔。你回去别记岔了。”
我抓着两张皱票子，站在菜车尾巴上给林禾打电话。
她正在案板前切白菜，接起来先问我手是不是又叫铁丝划了。
我说没有，你听我念个数。
我念完，那边的刀不响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到账的？”
“到账的。”
她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
我知道她那头摊位前总有人，她说话得留点声给问价的人。
我想说我现在过去，林禾先说：“过来吃饭。你女儿早上留了个包子，说里面咬过一口，叫我给你把缺的那个角记账。”
我往家那边走了两步，才记起来是往菜场另一头。
路上唐桂香打来电话，她到账了两万二千七百零四。
她把数对到个位，问我能不能陪她去趟维修店。
她儿子放学还得一阵，她自己去，怕人家一开口说换新的，她什么都听不明白。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把坏的那只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玻璃柜台上。
柜台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耳模。
店员认得她，取了检查记录，说原先那只修的话要换一件零件，可以先用店里的备机试，孩子本人来了再调。
唐桂香想了想，问清费用，让店员写在纸上。
单子递给她，她自己从头看到尾。
儿子背书包进来的时候，她正把旧的收回盒里。
“我来晚了？”孩子声音有点高。
“正好。你坐下，先听师傅说。”
他坐着试了好几次，把耳背上那只扶正，回头看着他妈。
唐桂香本来习惯凑近他左耳，这次站在原地，喊了声小帆。
孩子抬起头。
“我听见了。你不用那么大声。”
唐桂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手里还捏着那张写了价格的纸。
我退到门外去，透过玻璃看见她俯下身，手搭在儿子肩上，又轻轻叫了一声。
再出来，她叫我去旁边小店买两瓶汽水。
她在门口给儿子开了一瓶，另一瓶递给我。
“我以前下班，路过这儿就往对面走。现在我从这边走了，你要喝汽水就叫我。”
她自己没买，喝了儿子那瓶一口，嫌太凉，拧上盖叫他带回家。
剩下的四成隔了三个多月才到。
设备分两批卖，丰洁第二期钱晚了二十天，高立丰最后那四万，拿卖掉自己那辆车的钱补进去了。
第二份通知附了一张钱款汇总，扣掉清算费用和前一轮已经发的，余下的钱够补齐工资。
我在那一栏停了很久，才往下去找自己的名字。
我见到第二份分配通知的时候，正跟林禾在灯下算面粉。
我拿手机拨了几下，确认两次加起来正好是两万四千八百六十。
27个人确认的欠薪都付清了，已经领过的那部分也各在各的账上。
梁岑的同事给我们打了一轮电话。
有个在外地打工的工友白天在脚手架上，晚上才回消息，发来四个字，我也收了。
赵海平给我发的是新拐杖照片。
他用一只手把拐杖靠在椅背上拍，另一只手拿着取钱的小票。
说给他儿子的那份红包，今天总算能封了。
我翻开家里那个硬壳本，第一页两千块订金损失还在。
后头已经写了许多笔，有菜场买锅，有女儿托管，有我每天拿回家的八十。
我把两次工资到账都写在最后。
林禾拿笔，在我写的数下面列了两行，还我哥三千，交孩子下一期托管。
她把笔搁下，问我：“剩下的，你想留多少？”
我以前算账，喜欢把钱恨不得分到一毛都不剩。
那晚我把本子往两人中间放了放。
“先把你那笔写上。”我说，“你一早起来做的包子，还没给自己算过几回工钱。”
18 收工
春天，菜场西门贴了张新摊位图。
林禾拿着号码去挑，挑了原摊位对面那间，有水池，也有一扇能从里面推开的窗。
我问她那扇窗量过几次。
“两次。”她说，“第三次留给你，省得你老想着总站那间。”
我去量了，从蒸笼到水池四步，转身会撞上窗闩。
她看我在那儿试了两遍，去五金店买了个短闩，回来自己换上。
我从那笔工资里出了一部分，添了一张能折起来的案板和半年的摊租。
我们在硬壳本上写，谁交了多少，什么时候拿回来。
林禾给自己写了个工钱，一天一百三。
写完抬头看我。
“你笑什么？”
“在想我给你抬案板，能不能也写一笔。”
她把笔往我这边一放。
“你写。昨天是你自己来帮的，今天是我请的，今天有钱。”
我给自己写了个六，等她看。
她说六块你是来吃饭的，把本子收了，真给我夹了两个包子。
我那时也换了份活。
贺领班要找个人接早市的车，忙完上午就能走，问我愿不愿意长期做。
我先去看了他管人的账。
借出去的手套不用记，车上掉了两筐橘子，谁搬谁在场，他把名字都问了一遍，自己签字报给摊主。
我问他，谁晚走半个钟头怎么记。
“你以后排班，你提。”
我提了，补班两个人当场核，月底自己能拿一份。
贺领班嫌一天一印废纸。
我说一周一页，谁有异议等结算前提。
他拿着表横着看，竖着也看，最后在背面写了个手机号。
“你电话关机，就打我的。我得知道是谁要这半个钟头。”
老邓偶尔也往菜场送货。
他的车装上了两条新轮胎，车队老板从清源分回一小笔运费，给他结了些，加上平时跑车攒的，够他把两条都换掉。
他把唐桂香的被面也找出来了，晒得发脆，拿旧床单包着交给她。
唐桂香去了丰洁的白班。
她没立刻答应，跟陈巧一起看了两回班次，确定能赶上孩子放学，才把旧袖套拿过去。
梅玉琴从厂里出来后，在菜场给两个摊主做账。
有一回经过林禾的窗口，听见有人说清源买布车的老板是高立丰，她停了一下，说那几辆后来是拍卖出去的，我经手验过。
我正帮林禾打包，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高立丰真来过一次。
那天正下雨，他没开车，把一把滴水的伞收在窗边，问我赵海平那几个人拿齐了没有。
我说拿齐了。
他点点头，要了三个肉包子。
我正好有话问他：“最早那天，你说我把名字划了，你给我两万四。那时候你已经准备拿我的签名交上去了？”
他用食指戳了两下伞骨，把挂住的扣解开。
“已经准备了。你肯签，就不用交那张了。”
我把包子袋口拢住。
“所以你当时盼我拿钱。”
“我盼你还听我一回。”
他从玻璃里看看我，眼下皱得很深。
“丰洁现在周会计签付款，邵敏管人。我留在那儿看机器，她给我算班。上周我报多了一天，她拿表来问我几点到的。”
他笑了一声，手还搭在窗沿上。
“我以前以为有些事给你留个位置，你就知道我记着。”
我想起那只装过电池的新手电。
停工那晚我用它照过最后一个柜子，袋里六本考勤，有两本在柜顶积了灰。
我后来把手电留在门卫室了。
“手电我用坏过两次。你给我换过灯泡，我记得。”我说，“你拿那张纸说我收了钱，我也记得。”
外头雨密了。
高立丰把买包子的钱放下，放了十块。
他转身要走，我从钱匣里拿出一块，叫住他。
他转过来摊开手。
我把硬币放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攥紧了。
“那天我该让他们一个个坐下来，把账核清楚。”他说。
我没替谁答他。
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撑伞走了。
雨停以后，管理人那边来电话，让我领回核验过的六本考勤。
我把本子带到菜场，翻到第一页的时候，女儿放学来了。
她趴在案板边认字，先认出我的许，再认出成。
“你以前上那么多天班啊？”
“有几天请了假。你看，这一页，爸迟到二十二分钟。”
“你干什么去了？”
我给她看自己当年记在旁边的三个字，孩子病。
她认得孩子，最后一个字念错了。
我教她念，她靠过来看，发尾刚好扫到那条签名上。
我把本子合上，装回帆布袋。
林禾在外面收支架，让我回去开火烧水，她今天累了，想吃面，肉馅还剩一点，可以炒个浇头。
我答应着把折起来的案板推到窗下，手机亮了，是贺领班发来明天的车次。
我看了一眼，回他今天收工了，明早见。
女儿把书包朝我递过来，腾出手给我看她头上的辫子。
两边皮筋一样红，是她自己扎的。
我给她把松的那根紧了紧，提起她的书包，跟她一块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