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觉被警报声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物业又抽风了。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想再赖五分钟。但那个声音不对——不是消防演练那种规律的长鸣，而是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样的嘶吼。
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从他租的公寓往楼下看，山姆会员店的红蓝招牌还亮着，停车场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光着脚在跑，有人把购物车推得飞快，车里堆着矿泉水、卫生纸、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东西。
林觉抓起手机。
没有信号。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开始穿衣服。
______
二
他住的地方离山姆只有一条马路。平时嫌弃它吵，周末又忍不住去囤牛角包。
现在那条马路上全是人。
林觉没跟着人群往远处跑——往哪儿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个道理：慌不择路的人死得最快。
他穿过绿化带，翻过隔离栏，推开了山姆超市的侧门。
冷。
里面空调开得足，和外面三十多度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但更冷的是那种空旷的安静——警报在外面响，这里面却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世界。
货架还在。
烤鸡还在旋转。
大包装的薯片还码得整整齐齐。
林觉站在入口处，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焦糊味，从外面飘进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往里走了几步。
"别过来。"
声音从零食区后面传来。是个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山姆的蓝色工服，手里举着一个灭火器，指节发白。
"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林觉举起双手，"外面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她瞪着他，灭火器没放下。
"我刚从楼上下来。手机没信号。"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把灭火器放下来一点。
"爆炸。不知道哪儿炸的，可能是化工厂。然后……就乱了。有人被砸伤了，有人烧着了，然后——"
她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有人开始咬人。"
林觉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比如"你开玩笑吧"，比如"别闹了"，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______
三
她的名字叫沈颜，山姆超市的夜班主管。今天本来不是她值班，但白班的人请假了，她替了一天。
"监控室能看到外面。"她带着林觉往里走，"你看了就知道了。"
监控室在超市后方的办公区，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墙上挂着十六块屏幕。大部分画面已经黑了，只剩停车场入口、生鲜区和主通道还有信号。
林觉盯着其中一块屏幕。
停车场里，一个人歪歪斜斜地走着。走路姿势不对——膝盖不打弯，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然后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在跑，那东西扑了上去。
林觉别开了眼。
"化工厂的毒气。"沈颜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或者病毒。谁知道呢。反正——"
她指了指屏幕。
"被咬了的人，过几分钟就变成那样。"
"几分钟？"
"三到五分钟。我亲眼看到的。一个大爷被咬了，我们把他关在母婴室里，结果他——"
她没说完。
林觉看着屏幕里那些歪歪斜斜的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山姆超市，三千平米，大包装商品，至少够活两周。
"门能锁吗？"他问。
沈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侧门、卸货区、员工通道，都能从里面锁。正门是自动感应门，断电之后可以用手动锁链。"
"那就锁。"
______
四
他们花了四十分钟锁死了所有出入口。
正门用铁链缠了三道，侧门用仓库的叉车顶住，卸货区的卷帘门放下来之后又用货架堵了一层。员工通道最麻烦——通向办公区，办公区通向外面的楼梯间——他们把整个办公区的门都关了，用办公桌和文件柜顶住。
做完这些的时候，林觉出了一身汗。
沈颜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发现是进口的斐济水，平时他舍不得买的那种。
"现在都是我们的了。"沈颜说，语气里有一种荒诞的轻松。
林觉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还有别人吗？"
"超市里？没了。白班的人早就跑了，夜班还有两个，一个在生鲜区盘点，一个在收银台。爆炸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外面那些东西——能进来吗？"
"玻璃门是钢化玻璃，十二毫米。正门那边还有防撞柱。"沈颜想了想，"但时间长了不好说。它们……不知道疼。"
林觉走到监控屏幕前，看着停车场里越来越多的歪斜身影。
"得做几件事。"他说，"第一，清点物资。第二，找到所有能用的工具。第三，搞清楚外面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军方，有没有救援。"
"你当过兵？"
"我当过程序员。"
沈颜看了他一眼。
"程序员能干什么？"
"程序员能在没有信号的时候，用超市的WiFi和内部网络搞出点东西来。"
______
五
物资清点的结果比林觉预想的好。
山姆超市的仓储式经营模式意味着每一样东西都是大包装。他列了一个清单：
矿泉水：约两千四百瓶（还有四台饮水机）
食物：真空包装肉类、罐头、冷冻食品（冷库还能撑二十四小时不断电，之后靠干冰）、压缩饼干、能量棒、大量零食
药品：基础医疗箱两个，退烧药、止痛药若干，但抗生素几乎没有
工具：手电筒、电池、绳索、胶带、纸箱（大量）
特殊物资：露营区有帐篷三个、睡袋六个、便携炉具一套、汽油一罐（用于割草机，但可以用）
"够四个人活一个月。"林觉把清单拍在桌上，"两个人能撑两个月。"
"如果冷库断电呢？"
"冷库有备用电源，能撑四十八小时。之后冷冻食品会化，但真空包装的肉还能放几天。关键是——"
他指了指生鲜区。
"熟食和烘焙区有烤炉，可以用便携炉具当热源。只要不浪费，够用。"
沈颜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很冷静。"
"我只是在想，如果这是最后一站，那就别搞砸了。"
______
六
第三天，冷库断电了。
不是备用电源的问题，是外面的电网彻底瘫痪。林觉在监控室里看到整条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像有人在一格一格关掉棋盘。
黑暗来得很快。
他们用手电筒照明，把生鲜区还能吃的东西全部转移到常温区，用冰袋和保温箱做了临时冷藏。烤炉烧起来了，熟食区的烤鸡被翻热，香味在空旷的超市里飘荡，有一种诡异的温馨。
第四天，外面安静了一些。
不是那种安全的安静，而是猎食者饱腹之后的慵懒。林觉通过监控看到停车场里的身影少了，但那些还在的，动作似乎比前几天更协调了一些。
"它们在学习。"沈颜说。
"什么？"
"第一天的时候，它们撞玻璃，像没头苍蝇。第二天开始绕路。第三天——有一个试图拉正门的把手。"
林觉沉默了一会儿。
"得测试一下外面的信号。"
"怎么测？"
"用对讲机。山姆的安保对讲机，频率是固定的。如果附近有其他幸存者，或者军方频道——"
"你听得懂军方频道？"
"听不懂。但能分辨是不是人声。"
沈颜把对讲机递给他。
林觉调到安保频道，按了发射键。
"有人吗？这里是山姆会员店，中山路店。如果有幸存者，请回复。"
沙沙声。
"再试一次。这里是山姆会员店，中山路店。如果有幸存者——"
"——收到。"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重复，收到。这里是——第七人民医院——临时避难所——还有大约——四十人——"
林觉和沈颜对视了一眼。
"能听到吗？这里是山姆，中山路店。我们两个人，物资充足。你们需要什么？"
"——水——药品——"
信号断了。
______
七
第七天，林觉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沈颜正在用胶带加固正门的铁链，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外面全是那些东西。"
"但医院里有四十个人。四十个人的水，我们的库存撑不过一周。而且——"
他指了指天花板。
"我们不知道电网什么时候彻底废掉。一旦冷库完全失效，食物会变质。到那时候，我们得有第二套方案。"
"什么方案？"
"去附近的小区或者便利店补充物资。建立一个轮换点。"
"你疯了。"
"可能吧。"
沈颜放下胶带，看着他。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守——"
"你一个人出不去。正门那边至少有七八个，卸货区更多。你得有人接应，有人开关门。"
林觉张了张嘴，没再拒绝。
他们用购物车做了改装——把大包装的矿泉水堆在前面当盾牌，后面绑上手电筒和绳索。沈颜从工具区找了一把消防斧，林觉拿了一根高尔夫球杆——山姆的露营区什么都有。
"像两个神经病。"沈颜说。
"神经病才能活下来。"
______
八
卸货区的卷帘门被林觉撬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和腐烂混合的味道。林觉屏住呼吸，先探出头看了一眼。
停车场边缘，两个歪斜的身影在翻一辆车的后备箱。
"走。"他低声说。
他们从卸货区的斜坡滑下去，贴着墙根走。林觉在前，沈颜在后，购物车横在中间当障碍。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一个东西转过头来了。
林觉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它的脸已经不像人脸了，皮肤灰白，眼睛浑浊，但盯着你看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一种原始的、纯粹的饥饿。
它朝他们走了一步。
沈颜举起消防斧。
"别。"林觉按住她的手，"别引起注意。慢慢退。"
他们退了五步。那东西歪了歪头，似乎在犹豫，然后转回去看那辆车的后备箱了。
林觉松了一口气。
他们穿过停车场，翻过围墙，进入了隔壁的小区。小区里的情况比超市外面更糟——到处是翻倒的车、碎玻璃、暗红色的痕迹。他们找到一家便利店，门已经被砸开了，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但货架最上层还有几箱能量棒和矿泉水。
"有人来过。"沈颜说。
"但没拿完。"
他们装了三箱水、两箱能量棒，又从隔壁的诊所里翻出了半箱抗生素和消毒用品。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顺利。那些东西似乎对静止的目标更感兴趣，他们贴着墙根慢慢走，像两只壁虎。
回到山姆的时候，卸货区的卷帘门从里面被顶住，沈颜用暗号敲了三下，林觉在里面开了锁。
"成功了。"林觉说。
沈颜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下次别去了。"她说。
"嗯。"
______
九
第十四天。
对讲机里又响起来了。
"——山姆——收到请回复——"
林觉抓起对讲机。
"收到。这里是山姆，中山路店。"
"——我们是——第七人民医院——临时避难所——需要——"
信号断断续续，但这次多了一点信息。
"——军方——明天——直升机——撤离——"
林觉和沈颜对视了一眼。
"重复，军方明天直升机撤离？请确认地点。"
"——医院天台——明天——下午两点——"
信号彻底断了。
林觉放下对讲机，看着沈颜。
"明天。"
"我们走吗？"
"我们？"
"你不会想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林觉笑了。这是十四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不会。"
______
十
撤离前的最后一夜，他们坐在烤炉旁边，烤着最后一只烤鸡。
超市里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货架还是那些货架，商品还是那些商品，但已经没有人会来推购物车了。
"你说，以后会怎样？"沈颜问。
"不知道。"林觉撕下一只鸡腿，"可能会好起来。可能会更糟。"
"你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冷静？"
林觉想了想。
"因为慌没用。外面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慌就放过你。电网不会因为你慌就恢复。人不会因为你慌就得救。"
他咬了一口鸡腿。
"而且——你在这里。"
沈颜没说话。她低头看着火光，脸被映得发红。
______
十一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
他们背着背包，里面装了水、食物、药品和工具，站在正门后面。
铁链被拆下来了。玻璃门外，停车场里还有几个歪斜的身影在游荡，但比前几天少了很多。
"准备好了？"林觉问。
沈颜握紧了消防斧。
"准备好了。"
他们推开门。
阳光很刺眼。十四天没见过外面的太阳了，林觉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比超市里浑浊得多，带着焦糊和腐烂的味道，但他还是觉得——
活着真好。
他们穿过停车场，翻过围墙，沿着小路往医院方向走。身后的山姆超市越来越远，红蓝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
林觉回头看了一眼。
三千平米，十四天，两只烤鸡，一箱斐济水，一个活下来的人。
"走吧。"他说。
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十二、医院天台
他们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医院。
中山路往东这一段比想象中干净——至少路上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但两侧店铺的卷帘门全部被撬开，像一排被拔了牙的嘴，黑洞洞地张着。
沈颜走在前面，消防斧换到了右手。林觉跟在后面，高尔夫球杆横在肩上，背包带勒得肩膀发酸。
"你听。"沈颜突然停住。
远处有声音。不是那种嘶吼，是引擎声——低沉的、规律的、像柴油发电机。
"直升机？"林觉问。
"不像。太低了。"
他们贴着墙根绕到医院侧门。门没锁，虚掩着，里面走廊里堆满了杂物——折叠床、纸箱、输液架，还有几只翻倒的轮椅。墙上有血手印，已经干涸发黑了。
对讲机里说的"四十人"显然不是夸张。
"喂？"林觉对着走廊喊了一声，"有人吗？第七人民医院——"
回声在走廊里荡了一下。
没有回应。
他们往里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个弯，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气味。沈颜捂住口鼻，林觉胃里一阵翻涌。
走廊尽头，临时避难所的帐篷还支着。大部分是空的，少数里面躺着人——不动的。
"别看了。"林觉拉住沈颜的胳膊，"继续上天台。"
楼梯间在走廊另一侧。他们爬了五层，沈颜的呼吸越来越重，消防斧磕在台阶上发出金属声。
天台的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被砸坏了，门歪在一边。
林觉先探出头。
天台很大，水泥地面，边缘有半人高的护栏。正中间用白漆画了一个圆圈，应该是直升机降落标识。但上面没有直升机。
也没有人。
"军方呢？"沈颜走出来，环顾四周。
林觉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十分。对讲机里说的时间已经过了。
"再等等。"
他们坐在天台边缘的护栏上，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烟雾从几个方向升起，像几根灰色的柱子撑着天空。更远的地方，有一栋楼在冒火，黑烟滚滚。
"你说他们会来吗？"沈颜问。
"会。"林觉说。他不确定。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不会"。
他们等了一个小时。
两点四十五分，沈颜的对讲机响了。
"——山姆——收到吗——"
是医院避难所的人。信号比昨天还差。
"收到。我们在天台。直升机没来。"
沉默了几秒。
"——不会来了——"
林觉握紧了对讲机。
"什么意思？不会来了？"
"——军方——改路线了——只撤——中心医院——"
"那我们呢？"
没有回答。
沈颜伸手按了发射键。
"喂？能听到吗？我们怎么办？"
沙沙声。
对讲机彻底没声了。
______
十三、回去
"走吧。"林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山姆？"
"回山姆。"
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不是路况变了，是心态变了。来时带着希望——军方、撤离、获救。现在希望像气球一样被扎破了，剩下的只有脚下的路和背包里的重量。
走到一半，沈颜突然拉住他。
"有东西。"
林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方路口，三个歪斜的身影堵在路中间，正在翻一辆翻倒的快递车。
"绕路？"
"绕。"沈颜点头。
他们拐进旁边的小巷。小巷很窄，两侧是居民楼的围墙，头顶晾着衣服——有一件小孩的T恤还在风里晃，粉色，上面印着卡通猫。
林觉盯着那件T恤看了两秒。
"走。"他说。
小巷尽头通另一条街。他们刚拐出来，就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回头看，巷口那边有一个东西正往里挤——卡在围墙之间，身体被挤变形了，但还在往前拱。
"跑。"
他们跑了二十多米，拐进一家干洗店。门没锁，里面黑漆漆的。沈颜反手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了一条缝。
外面安静了。
林觉靠着柜台喘气，心跳得像擂鼓。沈颜蹲在地上，消防斧放在膝盖上，手还在抖——这次比上次抖得厉害。
"没事了。"林觉说。
"我知道。"
"你手——"
"没事。"
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沈颜突然开口，"如果军方不来，如果所有人都走了，我们在这儿——图什么？"
林觉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图什么？图活着？活着为了什么？以前这些问题有标准答案——工作、赚钱、买房、结婚、老了之后去哪儿旅游。现在这些答案全被撕碎了，像那件干洗店里的衣服，挂在架子上，没人来取。
"图明天。"他说。
"明天又怎样？"
"明天再说明天的。"
沈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______
十四、山姆的夜晚
回到山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正门的铁链还在，卷帘门没被动过。林觉用钥匙打开员工通道，里面的空气比外面闷，带着一股烤炉余烬的味道。
他们没开灯。手电筒的光柱在货架之间扫来扫去，像两只探照灯。
"清点物资。"林觉说。
"现在？"
"现在。"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把库存重新算了一遍。结果比十四天前少了三分之一——主要是水和食物。药品消耗不大，但电池用了快一半。
"按这个速度，两个人能撑二十天。"林觉在纸上写着数字，"如果省着用，二十五天。"
"然后呢？"
"然后得再出去找。"
沈颜坐在收银台上，腿晃着，手电筒放在旁边，光打在天花板上。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止我们。"
"什么意思？"
"幸存者。全市几百万人，不可能就我们两个。医院那边还有人，对讲机能收到信号——说明还有别的频道，别的地方。"
"对讲机只有安保频率。"
"你不是说你是程序员吗？"
林觉愣了一下。
"你是说——改频率？"
"能改吗？"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
他想起监控室里那十六块屏幕。大部分黑了，但还有几块亮着。停车场入口的画面里，身影比前几天多了。
"它们变多了。"林觉盯着屏幕。
沈颜凑过来。
"前几天停车场里最多七八个。现在——"
"十几个。"
"它们在聚集。"
林觉关掉监控屏幕。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光。
"得把正门再加固一次。"
______
十五、频率
第二天一早，林觉拆了对讲机的后盖。
他不是无线电专家，但程序员的逻辑让他能看懂电路板上的标注。安保对讲机的频率是固定的，但芯片上有预留的调频接口——山姆的安保系统供应商为了兼容不同门店，留了一个跳线开关。
他找了一根回形针，掰直，拨动了跳线。
频率变了。
他按了发射键。
"有人吗？收到请回复。这里是山姆会员店，中山路店。"
沙沙声。
"再试。有人吗？"
"——别吵——"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电流杂音。
"能听到吗？这里是山姆，中山路店。我们在超市里，物资充足。有人吗？"
沉默。
"——别——"
然后是尖叫声。
不是对讲机里的。是外面的。
林觉和沈颜同时冲到正门。透过玻璃门，停车场里那些歪斜的身影正在往一个方向涌——超市侧门方向。
"侧门！"
他们跑过货架，穿过零食区，绕到侧门。门还锁着，但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响。
砰。砰。砰。
"它们在撞门。"
"叉车还在吗？"
"在。"
林觉跑去仓库，发动叉车。电动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把侧门顶死。他开着叉车撞向侧门内侧，货架被顶得嘎吱响。
砰。砰。
撞击声还在继续，但门没开。
"撑得住吗？"沈颜问。
"不知道。"
林觉看着侧门的锁扣——已经在变形了。
"得找东西堵。"
他们把仓库里的纸箱全部搬过来，塞在门缝和叉车之间。纸箱没用，但能争取时间。
砰。
锁扣断了一边。
"退！"林觉拉住沈颜。
门被撞开了。
第一个东西挤进来的时候，林觉看清了它的脸——不是人脸了，皮肤灰白，眼睛浑浊，嘴上全是暗红色的痕迹。它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沈颜的消防斧挥了下去。
声音很闷，像砍在了一块硬木头上。那东西倒下去，但没有血——里面已经没有多少血了。
第二个挤进来了。林觉用高尔夫球杆捅在它胸口，把它顶了回去。
"关门！"
沈颜冲上去，把半开的门推回去。林觉用肩膀顶住，手指摸到锁扣的残骸——锁已经废了。
"货架！"
他们把旁边的一排货架推倒，横在门口。货架上的商品哗啦啦掉了一地——大包装的薯片、坚果、巧克力，像一场荒诞的雨。
外面的撞击声还在继续，但货架撑住了。
他们退到超市深处，喘着气。
沈颜的消防斧上沾了暗红色的痕迹。她看着斧头，手在抖。
"我砍了它。"她说。
"你救了我们。"
"我知道。"
她把斧头放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坐在货架旁边。
林觉没说话。他坐在她对面，手电筒夹在两腿之间，光打在天花板上。
过了很久，沈颜开口了。
"对讲机里那个人——最后喊了什么？"
林觉想了想。
"别吵。"
"然后呢？"
"然后尖叫。"
沉默。
"他在求救。"沈颜说。
"可能。"
"我们没救他。"
"我们救不了。"
沈颜没再说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着。
林觉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有些事就是没用——你砍了一个东西，你没救一个人，你活下来了，但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高兴。
他关掉手电筒。
黑暗里，只有外面那些东西撞击货架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______
十六、第三十天
第三十天，冷库彻底废了。
剩下的冷冻食品全部化掉，熟食区的烤炉也熄了。他们改用便携炉具加热真空包装的肉，味道差了很多，但能吃。
水还剩一百二十瓶。按两个人每天两瓶算，还能撑三十天。
电池剩四分之一。手电筒只能开十分钟就得关。
对讲机改了七个频率，只收到过一次回应——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他在城北的加油站，两个人，有车但没油。然后信号断了，再没联系上。
外面的东西还在。停车场里的身影从十几个变成了二十几个，像是在等什么。
林觉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突然发现了一个变化。
"它们会排队。"
"什么？"
沈颜凑过来看。屏幕里，那些歪斜的身影确实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排列——不是乱挤，而是一个跟着一个，沿着停车场的边缘绕圈。
"像在巡逻。"林觉说。
"它们不会巡逻。"
"但它们在绕圈。"
沈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它们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进来。"
林觉关掉监控。
"得做长期打算。"
"什么打算？"
"种东西。"
"种什么？在哪儿种？"
"超市里有土。"林觉指了指园艺区，"有花盆，有肥料，有种子。虽然不多，但能试。"
"你种过菜？"
"没种过。但我看过视频。"
沈颜看着他，这次是真的笑了。
"程序员看视频学种菜。"
"总比饿死强。"
他们在园艺区翻出了三包蔬菜种子——生菜、小番茄、葱。花盆是塑料的，大号，原本用来种绿植。林觉用购物车推了一车土回来，混上肥料，开始种。
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但他觉得这是三十天以来最踏实的一件事——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等着它发芽。
"你说它能长出来吗？"沈颜蹲在旁边，看着花盆里的土。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种子不知道世界末日了。"
沈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上次真。
______
十七、种子
第三十五天，生菜发芽了。
小小的两片叶子，嫩绿色，从黑土里钻出来，像在说"我还活着"。
林觉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沈颜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是最后几瓶斐济水中的一瓶。
"别浇太多。"林觉说。
"我知道。"
她小心地把水洒在土面上，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外面，那些东西还在。停车场里的身影又多了几个，但撞击声少了——像是累了，或者放弃了，或者只是在等。
林觉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生菜长大。
等小番茄结果。
等对讲机里传来新的声音。
等哪天正门外面不再是那些歪斜的身影，而是活人的脸。
他不确定那一天会不会来。但他把种子埋进了土里，这就够了。
"明天再去便利店。"他说。
"还去？"
"得补充电池。还有药。"
沈颜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好。"
他们坐在烤炉旁边——炉子已经灭了，但石头还是温的。手电筒的光打在天花板上，货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山姆超市的三千平米里，两个幸存者，三盆发芽的菜，和一堆大包装的商品。
外面是世界末日。
里面是生活。
林觉看着沈颜的侧脸，被手电筒的光映成暖色调。她正在用胶带修消防斧的把手，动作很慢，很仔细。
"沈颜。"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外面安全了。你打算去哪儿？"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
"不知道。"
"你以前住哪儿？"
"城西。万科那个小区。"
"远吗？"
"骑车二十分钟。"
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
"我？我租的房子就在对面。一个月四千五，押一付三。"
沈颜笑了。
"现在免费了。"
"是。但没网。"
"你这个程序员没网会死吧？"
"已经死了。"
他们笑了。笑声在山姆超市的空旷空间里回荡，像两颗石子投进湖里。
外面那些东西大概听得到。但它们听不懂。
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笑。
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生菜发芽。
它们不知道两个人坐在三千平米的超市里，一个修斧头，一个看菜，等着明天。
这就够了。
______
【全文完】
______
后记
林觉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有人看到这个，说明我们还活着。种子已经长到第四片叶子了。外面那些东西好像少了。今天对讲机里听到了新的声音，很远，但能听清一个词——"重建"。
也许不是末日。也许只是冬天。
冬天会过去的。
——第4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