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搬走那天
陈屿搬走那天，是个礼拜六的下午。
他把阳台那盆栀子花搬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客厅里假装看手机。那盆花是我们大一那年一起买的，十年了，每年六月都开，白花压满枝，香得整个阳台都是。
有一年夏天，我半夜发高烧，他背着我去医院，回来的时候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他在阳台上给花浇水，一边浇一边说：「你要好好长，等她好了，给她看。」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大概会陪我一辈子。
他一只手托着花盆，另一只手扶着花枝，动作很轻，像怕碰掉了花苞。
「这盆我带走了。」他说。
我说：「嗯。」声音有点哑。
他把我们那本相册放在茶几上。二十寸的，很厚，从我们穿开裆裤一起上幼儿园，到他向我求婚那天，每一页都贴着照片，旁边有他写的日期和一行小字。
「你的那份在里面，」他说，「我的那份我抽走了。」
我还是说：「嗯。」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我一眼，问：「温栀，你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抱着那盆栀子花出了门。连一句重话、一句挽留都没有。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连关门都很轻，怕吵到我。这个人，连分手都舍不得让我难过。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他把花盆放进后备箱，看着他开车走。车拐出小区的时候，我数着秒，数到第七秒，眼泪才掉下来。
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我想起他最后那个问题：「温栀，你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其实我根本没想好。我只是在那个瞬间，选择了最轻松的那条路——不用承认错误，不用面对他的好，不用每天看着一个那么爱我的人，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我爱他。我比谁都清楚，我爱他。爱了二十年，爱到骨子里，爱到连背叛他的时候，想的还是他。
可是来不及了。
2 青梅竹马旧时光
我和陈屿是青梅竹马。
我们两家住对门，从幼儿园到高中，我们几乎没分开过。他比我大半岁，从小到大，他都是我的「陈屿哥哥」。
小学三年级，我被隔壁班的男生抢了橡皮，他冲过去跟人打了一架，鼻子都出血了，回来把橡皮还我，说：「别哭，以后谁欺负你，你就找我。」
那天他被老师罚站了一下午。我偷偷去看他，他站在走廊里，鼻子塞着纸，看见我还冲我咧嘴笑，说：「别怕，我不疼。」
初中我痛经，他每天早上绕十分钟路，给我带一杯红糖姜茶。他妈问他为什么天天起那么早，他说要晨读。其实他英语从来没及格过。
高中我们早恋，被班主任抓包，请了家长。他爸和我爸在办公室门口抽烟，他爸说：「老温，你看这事怎么办？」我爸说：「能怎么办，孩子们愿意，就让他们处呗。」
于是我们成了全校唯一一对「官方认证」的情侣。
那时候我们以为，一辈子就这么长，一眼就能望到头。谁知道一辈子这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学会珍惜，就过去了。
大学我们异地，他在北方读建筑，我在南方读美术。他每个月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来看我，每次来都背一个巨大的包，里面装着我爱吃的零食、我妈让他带的酱菜，还有他给我画的素描。
有一次他来，正赶上我发烧。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进门连包都没放，先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出去给我买药、买粥、买水果。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体温计。
我宿舍的姐妹都羡慕疯了：「温栀，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我也这么觉得。
还有一次，我生日，他没钱买机票，就给我寄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千颗他亲手折的星星，每一颗拆开，里面都写着一句话。我拆到第三百多颗的时候，拆到一句：「温栀，等我毕业，娶你。」
我把那些星星装在一个玻璃罐里，摆在我们同居后的床头。后来搬家的时候，我不小心把罐子打碎了，星星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帮我捡，捡完还数了一遍，说：「少了一颗，是不是滚到床底下了？」
他真的趴在地上找了半小时，找到了。
毕业那年，他拿到了北方一家顶级设计院的 offer，年薪三十万起。我这边刚签了一家小公司做美术编辑，月薪六千。
他考虑了一个星期，拒了那个 offer，回来陪我。
我说：「陈屿，你疯了吗？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工作。你去了，前途无量。」
他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前途没有你重要。」
那晚我抱着他哭，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3 年之痒的窒息
可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七年，我开始觉得累了。
不是他不好。他太好了，好到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我不吃香菜，不吃姜，芒果过敏，咖啡只喝美式的加半份奶。他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晚上等我下班，周末陪我看展、逛书店、给我当摄影模特。
我随口说一句想学油画，他第二天就把画架、颜料、画布买好了，堆满了半个阳台。
我说我想开个画室，他说：「好啊，你辞职吧，我养你。」
我养你。
就是这句话，让我心里堵了一下。
我说：「陈屿，我不想让你养我。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都支持你。」
「那你为什么老是说养我？」
「因为我怕你辛苦。」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想要的是他跟我一起去闯，他给我的却是「你别闯了，我替你挡着」。
我们的日子，也变成了复制粘贴。早上他做饭，我吃饭，各自上班，晚上他做饭，我吃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剧，十一点睡觉。周末去看个展，吃个饭，周而复始。
他开始把「以后」挂在嘴边：「以后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以后我带你去看海」「以后我养你」。
我听着这些「以后」，却越来越感觉不到「现在」。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看见他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茶几上放着给我留的饭。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爱我，就像每天给花浇水一样，是习惯，是责任，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可是我想要的是心动。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真傻。心动能当饭吃吗？心跳能陪你过一辈子吗？
我开始害怕。我怕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才二十六岁，我就能看到六十岁的自己：同一个男人，同一间房子，同一桌饭菜，同一种安稳。
安稳到让人窒息。
我开始在网上搜「七年之痒」「青梅竹马会不会变成亲情」「平淡期怎么熬过去」。我看到有人说，这是每一段长期关系都会经历的阶段，熬过去就好了。也有人说，熬不过去，就是不爱了。
我不知道我是哪一种。我只知道，我开始厌倦他每天早上问我想吃什么，厌倦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厌倦他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甚至开始羡慕那些吵架的情侣。至少他们还有情绪，还有波澜，还有「还活着」的感觉。
而我们，连架都不吵。
4 苏珩出现了
苏珩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我常去的那家画室的策展人，三十出头，穿亚麻衬衫，留一点胡茬，说话时眼睛会认真地看着你，让你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在说话。
第一次聊天，他看了我很久以前发在社交平台上的画，说：「你的色彩感觉很好，但是构图太乖了。你是不是从小就很听话？」
我愣住了。
我从小就很听话。听爸妈的话，听老师的话，听陈屿的话。我的人生，好像一直在按别人的期待走。
他又指着我画里的一片天空说：「你这里的蓝，调得很安全。你不敢用更深的颜色，对不对？」
我说：「我怕画坏。」
他说：「温栀，画画和做人一样，你老怕画坏，就永远只能画安全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该被圈养。」
那天晚上，陈屿给我做了糖醋排骨，我一边吃一边走神。他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那是第一次，我对他撒谎。
后来苏珩开始约我看展，约我聊画。他跟我聊蒙德里安，聊莫兰迪，聊那些陈屿听不懂的东西。陈屿也会陪我看展，但他总是说：「这个挺好看的，那个也挺好的。」
有一次我们三个人在画廊碰到，陈屿还主动跟苏珩打招呼，说：「你就是苏策展吧？温栀经常提起你，说你很懂画。」
苏珩笑着说：「过奖了。你女朋友很有天赋，我只是提点意见。」
陈屿说：「那麻烦你多照顾她。她这个人，有时候挺固执的，你多担待。」
我站在旁边，看着陈屿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苏珩不一样。他会指着一幅画说：「你看这个画家，他一生都在画同一个地方。你说他是执着，还是不敢走出去？」
我说：「你觉得呢？」
他说：「我觉得他是怕。怕自己出去了，就发现别的地方也不过如此。」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好像在说画，又好像在说别的。
5 沦陷的套路
苏珩追我的方式，很高级。
他从不直接表白。他只是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发一句「睡了吗」，然后秒撤回，再补一句「发错了」。
我问他：「撤回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你白天说喜欢的那幅画，我找到了高清版，明天发你。」
我说：「哦。」
他说：「别多想，早点睡。」
你看，他连「别多想」都替我说了。我要是不多想，倒显得我矫情了。
他会在我随口说了一句喜欢某个冷门导演之后，默默找到那位导演的早期作品，发到我的邮箱，附言只有两个字：「给你。」
他会在我跟陈屿吵架之后，安静地听我说完，然后说：「我不评价他。我只是觉得，你值得被更认真地听。」
我说：「陈屿也听我说话。」
他说：「他听的是你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想去哪儿玩。他听过你想画什么吗？」
我愣住了。
陈屿确实没问过我画什么。他只会说：「你画得真好。」然后帮我把画收好。
苏珩不一样。他会站在我的画前看很久，然后说：「温栀，你这里用色太小心了。你是不是怕画错？」
我说：「有点。」
他说：「怕画错的人，一辈子都在画别人喜欢的画。你什么时候敢画自己喜欢的？」
那天回家，我把新画的那幅栀子花给陈屿看。他看了看，说：「真好看，跟咱家阳台那盆一模一样。」
我说：「陈屿，你觉得我画得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啊。你开心就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好像活在两个世界里。他关心的是我开不开心，苏珩关心的是我敢不敢。
可那时候我忘了，让我开心的那个人，才是每天给我做饭的人。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一个谈过七年恋爱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些若即若离、那些欲擒故纵、那些「我不忍心破坏你们」的以退为进，都是套路。我甚至在某个清醒的深夜，一条条数过：苏珩，绿茶，段位不低。
可我还是沦陷了。
因为他让我感觉到，我被看见了。不是「陈屿的女朋友」，不是「温家的女儿」，是温栀，一个会画画、有想法、不该被圈养的温栀。
第一次单独吃饭，我告诉自己，只是朋友。第一次牵手，我告诉自己，只是安慰。第一次在他画室待到凌晨两点，我告诉自己，只是聊画。
有一次，苏珩给我看他新策展的方案，我伸手去翻，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没有马上拿开。
我浑身一僵。
他说：「别动。你手好凉。」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让人心软的温柔：「温栀，你值得更好的。」
我知道该抽开手，可我没有。
那一刻我想的是：陈屿从来不会这样看我。他看我的时候，永远像看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可苏珩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女人。
后来苏珩送我回家，在楼下，他忽然说：「温栀，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我不会破坏你们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温栀，你完了。
我真的完了。
回家那天，陈屿还没睡，给我留了汤。他说：「最近怎么老这么晚？」
我说：「画室忙。」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起身去给我热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端汤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去年他给我修画架，被钉子划的。我当时还笑他笨手笨脚，他挠挠头说：「不疼。」
现在那道疤还在，他的汤也还是热的。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会扑过去抱他的人了。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可我停不下来。
6 摊牌的错愕
摊牌来得比我想象中早。
那天陈屿下班早，回来没告诉我，去画室接我。他看见苏珩握着我的手，站在一幅画前面，头挨得很近。
他冲进来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
陈屿没动手。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不敢相信的错愕。
「温栀，」他说，「回家。」
苏珩还想说些什么，陈屿看了他一眼，说：「你闭嘴。这里没你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是苏珩真的闭嘴了。我认识陈屿二十年，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进门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和苏珩在画室门口，苏珩低头帮我拢头发。
「这是上周有人发给我的，」他说，「匿名邮件。」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又拿出另一张照片：一个女生在给他送文件，头低着，角度很暧昧。
「上周三，有人也给你发了吧？」他说，「你表妹来给我送标书，被拍成这样。温栀，你宁愿信这个，也不愿意来问我一句。」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给我看过那张照片。上周三，我确实收到过匿名邮件，说他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我当场就炸了，跟他大吵一架，说他从来不值得信任。
我记得那天他试图解释，说那是他表妹来送标书，角度问题。我不听，我说：「你当我瞎吗？」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苏珩的局。他要的就是我们互相猜忌，互相撕咬，然后他站在旁边，温柔地接住我。
我全知道。
可在那一刻，我说出口的话是：「陈屿，你凭什么查我？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他愣住了。
「我查你？」他的声音都哑了，「温栀，是我在查你吗？是有人把照片发到我邮箱里，让我看看自己女朋友在干什么！」
「你吼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就是不相信我！你从来都不懂我！你只知道让我按你的方式活！」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我知道错的人是我。可是承认「我错了」这三个字太疼了，疼到我只能把责任推给他——好像只要他也有错，我就能好过一点。
我甚至在心里给他找好了罪名：他不信任我，他不尊重我的梦想，他把我当成他的附属品。
这些罪名，每一条都不是真的。可我需要它们是真的。
陈屿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温栀，你变了。」
我说：「是，我变了。我受够了。」
7 提分手那天
我提分手那天，陈屿正在给我削苹果。
他削苹果有个习惯，皮削得很薄，不断，一条长长的，垂下来像条带子。我看了七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我说：「陈屿，我们分手吧。」
他的手停住了。苹果皮「啪」地断了，断口处的果肉迅速地氧化发黄，就像我们这七年的感情，终于还是烂掉了。
他低着头，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擦了擦手，说：「因为苏珩？」
我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哪样？」
「每天一模一样，」我说，「陈屿，我二十六岁，我就能看到六十岁的自己。我害怕。」
他沉默了很久，说：「温栀，你以为换成他，日子就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
「我早知道了，」他忽然说，「你跟他出去吃饭，你说画室忙。你半夜看他消息笑，你以为我睡着了。你手机密码换的那天，是我生日。」
我浑身发冷。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他说，「我想，你只是一时新鲜。我们二十年，总不至于输给几个月。」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可是没有一滴眼泪。
「温栀，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他点点头，起身去收拾那本相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我闯了祸，他总是挡在我前面，说：「是我干的。」现在，他还是把最后一点体面留给了我——他不骂我，不指责我，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好像只要他不闹，我就能走得没那么难看。
那天晚上，他把相册里属于他的照片一张张抽出来，抽得很慢，很仔细。抽到我们高中毕业那张合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照片留在了里面。
「这张给你吧，」他说，「那时候你笑得真好看。」
他又翻到那一千颗星星的照片，手停了很久。
我说：「陈屿，你别抽了，你都拿走吧。」
他说：「不用。你的东西，我留着没用了。」
他抽完照片，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忽然说：「温栀，苏珩不是个好人。」
我冷笑：「你当然这么说他。」
「不是因为他抢了你，」他说，「是因为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个目标。」
我没理他。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说：「如果他让你哭了，回来找我。」
我抱着相册，在他背后哭得站不住。
他没有回头。
8 新鲜感过期了
和苏珩在一起的日子，开头确实很甜。
他带我去看深夜的美术馆，给我讲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他说温栀，你的画不该藏在阳台上，你该有自己的展厅。他帮我联系策展，帮我宣传，让我的画第一次挂进了真正的画廊。
我以为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是很快，苏珩变了。
他不再秒回我的消息。他说忙，说策展压力大，说我不该太黏人。我生病了，他说：「你自己吃点药，我这边走不开。」我画展遇到麻烦，他说：「温栀，你不能什么事都指望我。」
有一次我半夜发烧，给他打电话，他挂断了，回了一条消息：「明天还要早起布展，你多喝热水。」
多喝热水。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陈屿从来不会让我多喝热水。他会直接把我裹成粽子，背我去医院。
他开始挑剔我的画：「你这张太平了，没有灵气。」「你也就这点本事。」
以前他说我色彩感觉好，说我构图太乖。现在他说我没有灵气。原来他的欣赏，也是有时效的。
有一次，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给他发消息：「苏老师，你的画讲得好温柔哦。」
我问他，他不耐烦地说：「温栀，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我们清清白白的，你查什么查？」
清清白白。
多熟悉的话。
我想起一年前，我也是这样被苏珩吸引的。他也是这样温柔地看着我，说「你不该被圈养」。现在，这句话轮到了另一个女孩。
我问他：「苏珩，你是不是对每个学画的女孩子都这么好？」
他笑了：「温栀，你别无理取闹。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我心里没数了。
以前他看我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终于明白，苏珩爱的不是我，是「抢来的我」。他享受的是征服的过程，是若即若离的掌控感。一旦到手，我就不再是那个「不该被圈养」的温栀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黏人的、没有灵气的女人。
分手那天，苏珩连头都没抬：「随你。」
我收拾东西离开他的画室，经过那幅我们曾经一起看的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站在窗前，背影孤独。
我想起苏珩说过：「你说他是执着，还是不敢走出去？」
原来他早就告诉我答案了。
9 他不等我了
离开苏珩之后，我回了趟老房子。
我爸妈看见我，什么都没问。我妈给我煮了碗面，说：「瘦了。」
我在自己房间里待了三天，第四天，鬼使神差地去了陈屿的公司楼下。
他瘦了，也黑了，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抱着一摞图纸往外走。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同事，两个人在讨论什么，他侧着头听，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以前他看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我躲在马路对面，没有过去。
后来我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陈屿升职了，成了设计院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他买了新房，把阳台改造成了一个小花园，种了很多花。
朋友说：「温栀，陈屿挺好的，你也别惦记了。」
我说：「我知道。」
朋友又说：「他之前一直单着，最近才开始跟人接触。那姑娘人不错，是医院的护士，话不多，挺温柔的。」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想起他以前也给我剥过虾，剥得很仔细，虾线都挑得干干净净。他总说：「温栀，你胃不好，吃这个不伤胃。」
现在，他也在给别人剥虾了。
那天晚上，我终于鼓起勇气，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的时候，背景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键盘声。我说：「陈屿，是我。」
他说：「嗯，我知道。」
我说：「我跟他分开了。」
他「哦」了一声，没问原因。
我说：「陈屿，我后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轻轻地说：「温栀，别这样。」
「我后悔了，」我哭着说，「我真的知道错了。陈屿，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他说：「温栀，你别哭。」
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很轻，很温柔。可就是这种温柔，让我比被骂还难受。
「我回不去的，」他说，「你明白吗？我试过等你，等了很久。可是我现在不想等了。」
我说：「我知道，我不配。可是陈屿，你说过，如果我哭了，就回来找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你是真的想要另一种生活。」
「我没有，」我说，「我想要的从来就是你。」
「温栀，」他说，「你要是想要我，就不会走。」
那天晚上，我给陈屿发了条消息：「最近好吗？」
他回得很快：「挺好的。你呢？」
我说：「我不好。」
他过了很久才回：「温栀，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以前。以前我说我不好，他会直接开车过来，带我去看医生，给我买好吃的，陪我坐到天亮。现在他说，照顾好自己。
我说：「陈屿，你还爱我吗？」
这次，他隔了整整一夜才回。
「爱。」
「但我不会再和你在一起了。」
我看着那两行字，看了整整一夜。
爱。但他不会再和我在一起了。
这是他给我的，最后的温柔。也是最狠的惩罚。
10 栀子花谢了
今年六月，栀子花又开了。
我回了一趟我们以前住的小区。那栋楼还是老样子，楼下的梧桐树粗了一圈，树荫把整条路都罩住了。
我去了趟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点了一碗阳春面。老板娘还认识我，说：「小温，好久没见你和小陈一起来了。」
我说：「他工作忙。」
老板娘说：「是吗？前阵子还见他带个姑娘来吃面，那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小陈给她剥虾，剥得可仔细了。」
我低头吃面，没接话。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吃完的时候，汤都凉了。老板娘过来收碗，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小温，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啊，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小陈那孩子多好啊，以前天天来接你，风雨无阻。」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花鸟市场，买了一盆栀子花。小小的，就几个花苞，我把它放在我租的房子的阳台上，每天浇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对陈屿撒谎，如果我没有被苏珩那些话迷住，如果我没有把「我养你」听成「你不配」，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我们还在那个阳台上，他给我做饭，我画画，栀子花年年都开。他削苹果的时候，我会在旁边捣乱，故意把苹果皮扯断，他假装生气，说：「温栀，你能不能消停点？」
可是没有如果。
我后来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照顾自己，学会了不再把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我的画还在画，偶尔也有人夸，但我再也不会为了谁的一句「你不该被圈养」，就以为遇到了知己。
因为我知道，真正爱你的人，不会教你去远方，他会陪你在原地，把日子过成你想要的样子。
前几天，朋友给我发了一张照片。陈屿的婚礼，在海边，新娘穿着白裙子，他低头给她戴戒指，笑得很温柔。
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
不是装的。是真的替他高兴。
他值得被好好爱一次。他那种人，把一辈子都给了别人，现在终于有人肯把一辈子给他了。
只是那天晚上，我梦见我们十八岁那年，他坐在我家阳台上，给我削苹果，苹果皮长长的，垂下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新买的栀子花。花开了，小小的，白白的一朵，香气很淡，不像以前那盆，香得能飘满整个屋子。
我伸手碰了碰花瓣，忽然想起陈屿搬走那天，他托着花盆的样子。那盆花养了十年，年年都开，他照顾得比我还上心。他说过，栀子花好养，只要记得浇水，就不会死。
可是他没告诉我，人走了，花该怎么办。
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换一盆，就永远不是原来那盆了。
青梅枯萎那天，我才知道，有些人一旦弄丢，就是一辈子。
（全文完。愿你不负身边人，不负自己，不负每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