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挣过最大的一笔钱，是三万六千八。
那天我在售楼处，拿着她的银行卡，刷了三万。
我爸说剩下的留给铺子买料。
我妈问了一句，能不能从里头给她留八百，她想买把能靠背的裁布椅。
我叫她先拿餐椅垫个枕头，等我房子交了，给她买把好的。
等房子真交了，我让她去带孩子，那把餐椅还留在老铺子。
她去世后，我回去收拾东西，才发现椅背上绑的枕头已经睡得没了瓤。
她自己的账藏在椅垫下，头几页是给我交学费、给我装修、给我买房，最后一页只有两行。
裁布椅，八百。
玻璃门面，想看一眼。
我哭着把那页纸从垫子底下抽出来，一抬眼，售楼处的姑娘正把刷卡机往我手里递。
“徐先生，尾款三万。”
我手里的蓝卡还是温的，我妈在门外站着，裤脚上粘着一团新棉絮。
我把刷卡机推回去，追出去问她。
“妈，这笔钱你挣了多久？”
“就忙了几个月。进去吧，你爸说给你凑个整。”
“卡给你。咱先找个地方，把你挣的、花的、想给自己留下的，一笔一笔列清楚。”
我爸追出来，听了半句就笑。
“你妈连个冰棍都舍不得买，她留钱干什么？”
我妈低头看了半天那张卡，终于把它往自己兜里塞。
“先买把椅子。”
我爸的笑僵在脸上。
她又说：“钱够的话，我还想租间有玻璃门的铺子。嘉平，你下午有空吗？”
1 三万
我妈问完，手还揣在兜里，隔着布按住那张卡。
我爸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走。
“你掏出来，我看看是不是那张蓝的。”
我妈下意识摸出半截，我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就是那张。三万六千八，冯姨早上结的工钱。”
售楼处门口有两排花盆，水刚浇完，湿泥味一阵阵往上冒。
我记得前世我嫌这味儿冲，叫我妈进屋坐，她先把鞋底在外头蹭干净才进门。
现在她还站在同一块地砖上，鞋尖抵着砖缝。
我盯着她脚下那个活的影子，怕眨一下眼，人又没了。
我爸把手夹回腋下。
“钱先把房定了。租铺子的事，咱家本来就有铺子，还用得着她出去租？”
“那家铺子挂的是你的名字。”
“你妈挂我的名字，少挣过你一顿饭？”
我心里顿时烧了起来。
前世他也是这么问我的，当时我还觉得他这句话有道理。
我妈给人包软垫，一张布铺在案上，切下去之前得把花纹对齐。
给我爸的活，给冯姨的活，最后落到账上却只写一个去处，家用。
连她想买把椅子，都得问我什么时候手头方便。
“这三万还缺着。”我爸指了指玻璃门，“人家在里头等，你打算怎么交代？”
“我去交代。”
我回头喊了林倩一声。
她是我老婆，刚才坐在售楼处最里面那张桌上，正拿笔给小房间画一张书桌。
她以前租过一间卧室，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每回下雨，得拿两个脸盆接窗框漏进来的水。
这回挑中的两室，次卧朝南，她量过，能摆下一米二的桌子。
她出来时还拿着那张纸。
“出什么事了？”
“卡里的钱是我妈挣的。我刚问过她，她想留着自己用。”
林倩看向我爸。
“您不是说，您从铺子账上腾三万出来？”
我爸下巴往里一收，眼神落回我身上。
我是他儿子，他指望我替他把这一句圆过去。
我前世圆过许多句。
“就是她自己的工钱。冯姨请她去量尺寸，她下了班另做的。”
林倩把纸翻了个面。
“那你跟我进去，我们问问还能不能退。”
我爸一把扯住我袖口。
“六千认购款，你们说丢就丢？”
他手指关节粗，拇指上有个被木框夹出来的黑指甲。
我小时候发高烧，他背我走到卫生院，手也是这么扣着我的腿，怕我从他背上掉下去。
我拿开了他的手。
“是我和林倩的六千。我跟她商量。”
我妈追上来，把卡又摸出来一点。
“要不先问问怎么退？退不成再说，六千呢。”
“妈，差三万的房子，是我俩挑的。”
她看着我，像等我再往后说一句，等她来补上那三万。
我先推门进去了。
售楼的姑娘把认购单拿出来，让我们看上面的期限。
我和林倩前两天交过六千，约好今天凑够余下的首付，现在改主意，认购款按单上的约定要扣掉。
她问要不要再给我们留两个小时，说下午还有一对来看这个户型。
林倩问我：“你准备再借吗？”
“我想过。我们每个月还得交房租，留给日常的钱也薄，我不想拿下一笔来赌。”
她把小书桌那页纸压在掌心底下，白了我一眼。
“你倒是早想啊。”
我点头。
她坐了有一会儿，自己把认购单拉过去，签了放弃。
我把名字签在她下面。
出来的时候我爸还在花盆边上，一看见我手里那张已经盖了章的纸，掉头就走。
我妈没追他。
她问我：“你们亏掉的钱，能不能从我这儿拿三千？这事我早说清楚，就不至于交那六千。”
林倩先开口。
“妈，他跟我说钱够了，我才敢交。回头他把车卖了，咱俩平分。”
我那辆摩托用了快四年，刹车一捏，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我本来笑了一下，发现林倩鼻尖红着，笑就收了。
她真的想住那套房。
我妈倒记得那张图，轻轻拿手背碰了碰林倩攥着纸的手。
“朝南那个房间挺亮的。我进去看过样板间。”
“嗯，挺亮。”
林倩把纸折成巴掌大，装回包里。
售楼处隔壁是文具店，我进去买了本黄封皮的账本，封面没印字，四角都包着薄纸。
我在门边搁海报的小桌上翻开它。
“妈，第一笔你报，我写。写完就给你。”
她以为我说着玩，往街上看了一眼，我爸已经走没影了。
她伸出两根沾过胶的手指，压平账本的角。
“冯玉梅，公寓飘窗垫一百八十四套，每套两百，只算人工。三万六千八，一分没欠。”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把胸脯挺了一下。
我写完，问她椅子想买哪种。
“靠背能贴住腰的。先去二手市场挑，真要八百，我也想坐一坐再买。”
我又记下一行。
她低头把那个八百看了两遍，把账本接了过去。
“玻璃门面的先空一行。等我问到了租金，我自己填。”
林倩下午要去上班，我跟我妈就沿着老街一家一家地看。
走过卖窗帘的门市时，店里的人认识她，远远喊了一声徐嫂。
我妈应了，隔几步又折回去。
“大姐，有人来问做垫子的，你给我留个电话吧。”
她报了自己的手机号。
店里的人抄完，顺嘴问要不要再把荣顺软包的号码也写上。
我妈想了想。
“这回就写李秀琴。”
2 七把钥匙
连看了四间铺子，我妈最中意的是车站背后那间，里头还留着前任租客的玻璃花架。
房东要一万二，半年房租加押金，听说做裁布活，还要我们先给楼上住户打招呼。
我摸出手机，她伸手挡住。
“先记，我还没说租。”
她掏账本，写字的时候把本子托得高高的。
我在玻璃上看见她的倒影，手边那一行数字写得端端正正，后头却画了个问号。
“嫌贵？”我问。
“怕你爸骂我。”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尾一挤。
“贵也是真的。半年要卖多少垫子才回本，我得算一遍。”
她进荣顺是我上小学那年。
我爸原先做木框，在厂里跟师傅闹翻了，回来用家里攒的两千块买了一张旧案子。
我妈在阳台替他裁布，裁到手熟才辞了食堂的工，两个人合在一起做。
铺子搬过两次，门头始终叫荣顺，电话始终留我爸的。
我从小知道，一放学拐到荣顺有饭吃。
直到前世清铺，肖姐来帮着收东西，我才知道那些年我妈午饭常吃一碗没放油的挂面。
她说晚上我趴案子上写作业，沾了油，校服袖子难洗。
我妈走得急，出事那天，孙子把她抱去晒的被子蹬到了地上，她还有空拍一遍灰，折好了才出去买菜。
等我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再赶过去，她的布包在抢救室外头，手上戴过的发圈已经被取下来，装在透明袋里。
“那先回去。”我说。
她把账本塞进布包，往回走几步，突然问我：“你下午这么好请假？”
“我说家里有事。”
“是有事。”她认真地点头，“等会儿你可得管住嘴，先让我说。”
荣顺门口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叫岑小雨，在店里帮工。
她正蹲着拆一只椅套，牙咬着线头，见我妈来了，赶紧让开通往案子的路。
我爸把铺子的钥匙都卸在案上，七把，用一根红电话线串着。
里头有卷闸门的、库房的、工具柜的，还有一把小的，是抽屉里那只零钱匣的。
我念初中时，有回想拿钱买鞋，知道小钥匙的样子，摸黑都找得着。
“要开店，行。”我爸说，“今天你就把东西分一分。”
小雨手里的线松了。
我妈把布包放在案子下面。
“说分什么？”
“缝纫机我买的，裁床我钉的，料钱大半是我垫的。你要走，把这些都留下。”
“你怎么不说包好的垫子有几个是你缝的？”我听见自己开口了。
我妈转过脸瞪我。
我把后半句吞了。
她搬了张塑料凳给小雨，让她坐下，才回到案子这头。
“今天我先跟你说件事。以后荣顺接的活，按件算给我工钱。我的单子，我在外头找地方做，料和用电都自己掏。”
我爸勾起那串钥匙，钥匙尖在木案上拖出声。
“你这是把我当外人。”
“那你给小雨发八十一天，怎么没把她当外人？”
小雨屁股刚挨上凳子，又站了起来。
我爸的手顿在半空。
我妈也没追着问，她把案上一叠订货票拢过来，看了最上面那张。
“胡老师家一条长沙发，尾款还有一千四，套子我已经做了大半。齐家的两张床头，布钱付了，我也按原来的日子做完。活我没撂下，往后怎么记，咱俩现在说。”
我爸往下扯了扯嘴角。
“一件八十。多少人拿这个价抢着干。”
“你说的是一张吃饭椅。胡老师那套我量了两次，案上六片料，光缝就要一天，三百。”
“三百我找别人了。”
“行，你找。样子我画过，放在料底下，你带过去。”
她把那块布掀开一角。
底下压着张用旧挂历翻过来画的尺寸图，边上有铅笔擦淡的黑灰。
我爸扫了眼，去墙边找电话本。
平日外头的急活，他闭眼都能数出三家同行。
这天翻开了，手却停在同一页上。
胡老师家的沙发是他从人家二楼拆下来背下去的，两端都斜，旧套子拆到一半就碎了，整条街里见过原样的就我妈。
“他三天后来取。你出去打三个电话，能找着人就交出去。”我妈说。
门口传来公交车刹车的声音。
小雨捡起地上的一截线头，往自己的手指上缠了两圈。
我爸合上电话本。
“先给你一百，剩下两百收了尾款给。胡老师这个价，别的另算。”
我妈从案子侧边撕了张空白订货票。
“你写上。以后谁接，谁自己记。”
我爸看了我一眼，拿笔写了。
笔尖刮过最后那个零时，他那根黑指甲蹭在纸边，险些把纸勾破。
我妈把票对折，收进布包。
我还想说点什么，她已经把我推出了门。
“回去上你的班。今天这一百，我请你吃碗馄饨。”
“你拿到手没有？”
我爸站在案子后头，硬梆梆地咳了一声。
他从零钱匣里抽出一张一百块，往门边一递。
我妈拿走钱，钥匙一把也没摸。
去吃馄饨的路上，她把那张一百块在手里捏了又捏，叮嘱我点大碗。
我说我能付钱。
她把钱拍到卖馄饨的小桌上。
“你付什么？我头回从你爸手里拿件钱，连顿饭都请不起啊？”
3 你的三千
林倩晚上回来，楼下就响了两声摩托喇叭。
我下去的时候，她已经把车推到路灯底下，正给油箱上的擦痕拍照。
“我说卖车的时候在气头上。”她说，“这会儿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留着就留着，把话说清楚。”
她拿手机给我看，白天经手的售楼姑娘刚发来一张同户型照片，问要是那对没订，愿不愿意再等等。
林倩回复说不用留。
那几个字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拿得远了点，像屏幕还是烫的。
我接过车把，手就摸到那个裂了口的胶套。
我拿第一笔工资的时候买的这辆车，当时带着她绕江堤开，开到没人的地方，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这声音真难听，听着倒挺自由。
“卖吧。我上夜班那条线，现在加了末班车。”
她从我手里接过头盔，拍了两下里面的灰。
“今天我在售楼处签字，想的是以后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你别回去跟爸说，是我嫌他给的钱不干净。”
“我会跟他说是我的主意。”
“本来就是。”
我把车从双脚撑上放下来，没急着松手。
前世这一晚，我和她在路边吃了顿烧烤庆祝，她拿竹签剔一串鸡翅上的肉给我。
她说以后要多请妈来家里坐坐，我说请什么，等你生了，她巴不得天天来。
后来我妈提着两兜东西进门，第一次坐在那间朝南的次卧里，正赶上窗玻璃坏了锁。
林倩说赶快叫人来换锁，我说周末再弄，先在窗台上压个东西。
我妈压上去的是她的布包。
有时我想起来，竟分不清我们是把她接进了家，还是给她腾了个地方上工。
“倩倩。”
“嗯？”
“以后我妈来家里帮忙，你要是听见我说她反正在家闲着，你就骂我。”
林倩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妈早上几点起来，我还不知道？咱俩刚结婚那会儿，铺子半夜亮着灯，你还说她喜欢干活，觉少。”
她把头盔翻过来，垂眼去理那个松脱的搭扣。
“我也爱听你这么说。听完就能心安理得把送来的饭往桌上一摆。”
搭扣卡进去，咔哒一声。
我俩都没去按开它。
车挂出去没到一个钟头，就有人问能不能少两百，当晚来看。
我回了句先看车，扭头去厨房把还没拆的面放回柜子，烧了一锅水。
林倩进来，拿了两根葱。
“房子的事我还得难受几天。”她说，“你别这几天一见我就挂个笑脸。”
我把锅盖一掀，蒸汽扑上眼睫毛。
“我其实也难受。那间小屋我想过要给你摆张什么样的桌子。”
她在水槽边洗葱，许久才说：“什么样的？”
“面上有一道横挡，咖啡推远了也掉不下去。你画图能少擦一回地。”
林倩拿湿手推了我一下。
第二天，来看车的人给了四千二。
他骑走前绕着楼试了两圈，那声快散架的刹车一响，我还是下意识去摸裤兜里的钥匙。
我给林倩转了三千。
她回消息说多了九百，我说剩下的算我把钱的来处瞒着你那份。
她到下班才回我，说那我留着买桌子。
夜里我去荣顺送我爸落在售楼处的眼镜。
铺里只有我妈，她把两块裁剩的布缝成一只袋子，袋口装了条旧拉链，黄账本正好放进去。
案子上铺着胡老师家的套子，她的手在台灯底下按住一段新缝的边。
我伸手去摸，才发现斜面上的两排花，合起来是一整朵。
她把手移开，后面还有一朵。
“从前你还说它像两只鸡屁股。”她说。
我隐约想起来，那是我读高中在案子旁边啃鸡腿时说的。
“胡老师的布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爸今晚搬框过来试。”
她把台灯转向里，白光照出她鼻梁上两道深深的镜架印。
“你帮我看看，夹层里那张纸上的数，我有没有加错。”
她掏出来的是冯姨那单的支出，纸上记着几卷自备的缝纫线，几趟公交钱，还有给小雨搭把手的一百八。
另外有一笔三千六，写的却是她自己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数。
“这是什么？”
“我算给自己歇一个月的。”她把一截突起的线塞回布底，“要真出去干，头一个月没人找，我得照常吃饭、坐车，不能见了人就求他给活。”
我嘴里那些能养她的话忽然没了地方说。
前世她留在本子里的每一笔，都是等着下一次把钱交出去。
我拿过计算器，把那几张单子加了两遍。
“没错。你歇一个月也够。”
她朝案子边的塑料袋指了指。
“有个红豆包，下午我买的，给你留了一半。”
我把袋子打开，里头真只有半个。
她难得在我来之前先吃了属于她的那份。
4 正面朝外
胡老师取沙发那天，我是被我爸叫去搬框的。
他在电话里说，小雨一个姑娘，手腕吃不住劲，叫她先去吃饭。
我刚想夸他懂得心疼人，他又补了一句。
“你妈也该出去吃，胡老师来了我招呼。省得人家问，你妈拿个本子出来就算钱。”
我换下厂里的工作服，坐公交去荣顺。
那会儿是中午，铺子门前都是晒着太阳吃盒饭的人，我妈在里头跪着，正给试好的沙发往下拆套子。
我以为做坏了，过去搭手，她让我往里坐。
我坐到一头，靠垫在肩膀后头偏了一点。
“你看得见吗？”她问。
我低头摸了摸靠垫下面，什么也没摸出来。
她把套口翻过来，指给我看一段绷紧的线。
“框的旧钉子尖翘出来了，蹭过两回，迟早把这儿磨破。”
我爸拎着外卖进来，听见了，放下东西就去取钳子。
他拔出那根钉子，顺手又摸了一圈，找出来两根埋在绒布底下的。
他俩做这种活的时候，几乎用不着交代，一伸手，另一个人就知道要干什么。
我十五岁那年，跟同学吹过牛，说我家可以把垃圾堆里捡的沙发变成新的。
同学不信，我拉了俩来。
我爸给他们看修好的框，我妈当着他们的面把套子扣上去，还专门给坐了一回。
那天下午我走路都把肩膀架得高高的。
胡老师进来的时候，沙发套重新铺好了。
他个子不高，先绕着两头看，说他搬家还想用它，女儿嫌重，非让他扔。
我爸说：“这么好的木头，扔了可惜。”
他叫胡老师坐，胡老师摸着扶手，坐下去了，却皱起眉来。
“老徐，这正面怎么有道褶？”
我爸往他指的地方一看，顺手就要把布往下扯。
“别扯。”我妈蹲下来，把右侧的靠垫往外挪了挪，“您试试从这边起身。”
胡老师照做，撑在扶手上的手用了两次力。
我妈把靠垫垫高了一层，扶手那道褶顺势展开。
胡老师再坐下，这次用一只手就把自己撑起来了。
“我上你家量的时候，您从右边起来，左腿不敢使力。”她说，“我怕您觉着高，头一遍给您留了往下调的余量。”
胡老师看了看我爸，又看我妈。
“我闺女还说给我买电动的呢。那玩意儿插座都得绕一圈，你这儿挪一挪就行。”
我爸笑着说：“量尺寸的时候，她比我细。”
我妈在扶手下面指了一下。
“您平时就这么放，这边是正面，朝外。”
胡老师从兜里摸出尾款，数出一千四，又额外掏了张五十，非要给我妈。
我爸用手压着钱，怕他弄混。
“尾款给我就行，不多收。”
“五十是我请她喝茶的。我问问她，我女儿新房有块飘窗，想打个能拆洗的垫子，她来量还是我给她图？”
我爸的手还压着那一千四。
我妈从装账本的布袋里掏出一张纸，把自己写的号码递了过去。
“您让她先拍张照片给我。茶我收了，下回上门我也按路远近收钱。”
胡老师乐了。
“好，我最怕先说免费，做完又要抹零。”
我把沙发搬上胡老师叫来的小货车，回来时，我爸在案边把尾款数了第三遍。
两张红票子单独搁在一旁。
我妈过去拿，他抬头问：“还真从今天开始？”
她把旧订货票拿出来，跟钱并排放在案上。
“你上回都写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伸手来掏口袋，自己把钱递到了她手心里。
她当面数完，收了起来。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有条搬沙发用的旧布带。
前世我每到月底就往这儿来，问我爸有没有零用，我爸给得多给得少，我都觉得是他疼我。
从头到尾没问过，案上这点钱，哪两张应该先递给我妈。
午饭只剩一盒。
我妈打开看见里头全是她爱吃的茄子，把盒盖一折，拎着就走。
我以为她嫌在这里吃不自在，追出去才知道，她要到隔壁窗帘店找小雨。
小雨把饭放在收银台上，坐在凳子上发呆。
我妈挨着她坐下来，把自己的茄子拨了几块过去。
“明天中午你还得抽半小时给我。”
“有活？”
“陪我试椅子。你个子矮，坐得住坐不住，你先替我挑一遍。”
小雨夹着块茄子，忍不住笑。
“你个子也没比我高啊。”
我妈把腿往前一伸，平平踩住地砖。
“所以我才知道，小个子坐大椅子，干一下午腰疼成什么样。”
5 椅脚落地
二手市场的老板把我妈领到一排皮椅前，说以前都是大公司里经理坐的。
我妈手往靠背上一摸，问：“有小公司会计坐的吗？”
老板没听懂。
小雨从椅子上一跳下来。
“经理腿长，我俩腿短。”
最后挑中一把绿色布面椅，扶手可以拆，前主人拿它守了十年粮油店。
小雨坐上去试了快一刻钟，先假装踩缝纫机，又假装在桌上量布。
老板快等不及了，我妈才凑过去砍价。
一百九，送到街口，剩下那一段我扛。
我刚把椅子扛上肩膀，我妈又在边上的旧货摊停了下来。
一摞红塑料牌子里，有块蓝色的，上头一个白色的开字。
她花两块钱买走了牌子，还跟老板讨了条绳。
“连铺子都没有，牌子先买了？”我问。
“又不能写荣顺。写个开字，谁开谁挂。”
我妈提着牌子走在前头，跟我说别往荣顺拐。
车站后那间她也没租。
昨晚她拿着那一万二算到十一点，发现自己除了冯姨还没接过像样的大单，光租金就能吃去三分之一。
窗帘店的肖姐愿意腾出半间门面试一个月，靠窗的玻璃花架连同底下那块地归她，里间仍然堆窗帘布。
我妈每月出一千二，接单各算各的。
肖姐楼上有台闲下来的旧缝纫机，可以按月借给她用，过了这个月，肖姐自己的妹妹要拿走。
有些人来裁窗帘正好要配飘窗垫，肖姐嫌过去替荣顺传话老是扯不清尺寸，这回可以让人自己站在我妈的案子前挑。
她还跟我妈提了个要求，走的时候把自己的布头全拿走，她那儿已经快被各色花边埋了。
我在窗帘店落下椅子，肩膀被椅脚压出四个红印。
我妈从里面出来，手上提着一把新配的钥匙，叫我来开门。
那扇玻璃门得往怀里提一下才转得动锁。
我记住了这个窍门，问她要不要多配一把放我这儿。
“我这点地方你还惦记上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我有一把，肖姐有一把，够了。”
我缩回手，在玻璃上看见自己有点不知往哪儿站的样子。
前世她把家里的备用钥匙都交给我，我嫌装一起走路响，拆出她那把放进了抽屉。
有一回她回家拿冬衣，在楼下坐了三个小时，等我下班。
那天我问她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她说以为我忙。
我还真说了句，下回早说，我可以远程叫人给你送钥匙。
我现在想起自己当时那副有主意的模样，连半只椅子都不想让给他坐。
我妈拆下扶手，把椅子往临时拼的窄案前一推。
她脚掌落地，身子前倾，做了个把长布拉到眼前的动作。
然后松手，往后一靠。
“是这把。”她说。
我看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撑得发酸。
她转过来看看我。
“你咋的，扛那么远肩膀疼？”
“有点。”
她从兜里摸出一小盒薄荷膏，拿指腹掏了点往我肩头抹。
就跟我小时候打球，输了非说是胳膊疼，她也给我抹一样。
抹完，她把盒子收好，说等会儿剪条布给椅背套上，省得我爸来坐，拿夹克扣子把面勾破。
我问：“他来你让他坐？”
“付钱来看样子，我连茶都给他倒。”
她说得真像在店里招呼人，我笑得肩膀发抖，薄荷膏一点点凉起来。
玻璃上还粘着原来贴窗帘广告的胶，我去肖姐那儿拿了抹布。
擦到一半，隔壁卖五金的婶子推门，问徐嫂搬家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妈把蓝牌挂上去。
“搬了一张椅子。婶子，您那两把藤椅要换的坐垫，给我量还是给荣顺量？”
“谁便宜给谁。”
“那您先把椅子给我看，价钱我报完，您再出去转一圈。”
婶子撇嘴，说她平时在荣顺挺好说话，这才半间屋子就学会顶人了。
人却没走，掏出手机翻她家阳台照片。
我把抹布往上挪，露出椅子上我妈的半张脸。
她没招呼我进去作陪，低头给人画一块梯形的纸样。
等婶子走了，我去翻手机，看到我爸一个未接电话，还有一张桌面拍得歪斜的照片。
照片里摆着一截蓝色的椅套，一张订货票，票底下压了厚厚一叠钱。
他发来一句，叫你妈回来，有个大的。
6 一张样椅
我前世见过那截蓝布。
那年镇上的青禾剧场翻新，观众席有一百二十把折叠椅，铁架留下，椅背和坐面都要换套。
剧场的韩主任拿来一把样椅，他认识我爸十几年，说这个活交给老徐，他少操半颗心。
结果第一批做完送去，一排椅子都合不拢。
那年出了什么问题，我爸从来没跟我讲细。
我只记得，他要我去扛一大捆蓝布回铺子，怪我妈在家歇了两天，让新找的工人把套子做坏了。
我买房后手头紧，搬料的时候还在埋怨她。
眼下，样椅侧躺在荣顺门口，蓝布上有一团褪不掉的圆形水迹。
我在门边站了片刻，伸手把它扶起来。
“爸，这活你收定金了？”
“六千，韩主任现结。总价两万四，套子的料钱也在里头，他月底要验收。”
我爸对着我比了个六。
“你跟你妈说，只要她答应回来，我这边先给她拿三千。”
“几天做完，一共给多少？”
“不是先给她三千了吗？”
“干满一个月三千，干完一百二十把也是三千？”
我爸把样椅的坐面往下一按。
“你看，这玩意儿拆了旧的照着做就是，她快起来，一天十几把。”
我低头看，坐面落下的时候往一边斜了一点。
前世的我也见过这点动静，听我爸说一声老东西多少有点歪，就信了。
这回我伸脚踩住椅脚，叫他把坐面再放回去。
“干吗？”
“这把你试过，别的呢？剧场里都长这样吗？”
我爸没应声。
我把样椅上盖着的那片蓝布拿下来，底下露出两颗颜色不一样的螺丝。
它有一条腿换过，腿比另一边略高。
“你明天找韩主任，让他把门打开，挑前后两排多看几把。”
我爸从衣袋里摸出烟，捏了半天没点。
他年轻时跟师傅学木工，最烦人家在他下料之前站边上插嘴。
现在他盯着那两颗螺丝，终于问：“你妈让你来的？”
我把我妈托我带来的报价纸摆上去。
现场量样、做样单算，正式生产按样品确认后的价来，她需要知道交付分几批，旧架拆装另算。
我爸看了一遍，把纸往我面前一推。
“她现在给我办点事，还得先递个条子？”
“她给自己的客人也递。”
“咱们是两口子。”
我望着他手边那叠定金。
“那刚才怎么说是给她拿三千？两口子的话，合同拿出来给她看，两万四挣多少，亏多少，咱一块担。你给她派活的时候，哪次让她知道你手上还剩多少？”
他把那叠钱连订货票一起扔进了抽屉。
“行。你们能写字条，我也能找人干。”
我原来打算说，行，那你找，嘴张开一半又闭上了。
前世剧场那批返工，后来从我们手里拿走一万多块，我爸的铺子几个月没缓过来。
我想让他肉疼，也知道他要真赔进去，我妈看着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案子，照样睡不着。
我把样椅往前搬了点。
“你可以不用我妈，去剧场多看几把再动工。”
他把脸偏开，点了烟。
我出了门还没走到街口，他忽然喊了声：“徐嘉平！”
我一转头，他正往里拖那把椅子。
“给你妈带句话。我先去看，量样那笔钱她写多少？”
第二天早上我妈到剧场的时候，我爸已经拿着尺子坐在第一排。
门口那张蓝椅摆在他面前，他又从最后一排拆了一张，同样是蓝布，同样是铁架，两个坐面倒扣到一块，边缘差了近一指。
他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后面这一片是后来添的。”他说，“我问了，添了四十把。”
韩主任拿着一串钥匙站在过道上，嘀咕说从台上看过去都一样。
我妈把两只坐面摆正，叫他用手摸。
他一只手放上去，还没开口，眉毛就动了。
我爸把尺子收起来，朝我妈伸手。
“你那张纸呢？带了没有？”
我妈从布包里拿出来。
“带了。今天量样给三百，做样另外算。谁签？”
韩主任去摸裤兜里的笔。
我爸先接了过去。
“我跟你谈的价，我签。”
7 从台上往下看
签完纸，我妈没马上拿尺子，她先问韩主任能不能把台口那两盏灯打开。
韩主任仰头看了看。
“量椅子开台灯干什么？”
“我想上去看一眼。”
她把布包搁在第一排，顺着窄梯上了台。
台板新刷过，边上那道白漆还没干透，她绕过去，在离帷幕两三步的地方站住。
灯一亮，台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把手抬起来挡了挡光，我在底下看见她小指边缘发白，那是这么多年用剪刀磨出来的茧。
“嘉平，你上回来，是站这儿吗？”她喊。
我才想起来，我小学在青禾演过一次节目。
班上凑了四个嗓门大的男生念诗，我站最左边，衣裳是我妈拿我爸的衬衫改的，袖口还缝着两片银亮的边。
我叫她一定要来看。
从上台到谢幕，我一直瞄着她答应坐的那一排。
坐了个我不认识的人。
后来我出来，她在后门蹲着，脚边放着一袋用碎布裹好的饭盒。
她说生意上赶了件急活，过来的时候已经演完了。
我赌气没吃她包的红豆包，回家把袖口上那两片边都扯了。
“在你左边一点。”我朝台上喊。
她朝左挪了一步，看了一会儿，走下来了。
我以为她会提那两个红豆包，她把布包一开，问我能不能帮着给椅子编号。
“照现在的位置来，哪把有毛病记哪把。我怕大家把坐面拆了堆在一起，到时候想不起来哪个该装哪儿。”
我到售票窗借了卷白胶带，从她手边接过记号笔。
前六排大部分是原来的规格，到了第七排，新的旧的插着装。
光有换过腿的就四把，还有个别坐面翘得太高，拿手一掰就能听见底下的木板响。
韩主任跟在我后头，越看眉头越皱。
“我还跟人说换块布的事。”他弯腰把一把松动的椅子折起来，“月底验收，晚上第一场就是少儿班汇演，票都发到家长手里了。”
我前世忙着搬回返工的布，从来不知道这批椅子赶的是什么日子。
我问他：“不把椅子全塞满，能不能先交一部分？”
他没立刻答，拿了张小小的座次表出来。
最前两排每排十把，是给准备上台的孩子预留的。
后面一百把，票按位置发出去了八十七张。
他想了想，说能换的先分批送回，最后那几把坏得厉害的，请我爸单列出来，再谈修。
我爸先去摸我贴在椅脚上的胶带，看了一会儿才点头。
“要动架子的，我出张单。就剩八天，别人接我也得过来跟着装，我知道哪些一拽就松。”
他把扳手从工具袋里取出来，挑中一把抬了抬，朝我勾手。
我蹲过去扶住椅背，跟他一起拆。
以前他嫌我拧螺丝只会往死里使劲，一边骂我一边亲自动手。
这次他把左手腾给我，说里面有个垫片，帮我摸住了。
旧坐面抬下来的时候，底下滑出半截蓝铅笔。
笔已经在缝里压扁了，上面一行烫金字，是我上小学那会儿文具店爱卖的五角钱一支。
我捡起来，忍不住朝刚才我妈站的那个地方看。
她在过道另一头跟韩主任说，样椅做两把，分开试，试过再定。
“哪天汇演？”我走过去问。
韩主任报了个周六。
我妈问：“家长买的票，外人能买吗？”
“怕是没空余。下个月镇里请戏班来，两晚戏，您真想看，我给您留。”
“留两张，要坐得离台远一点，正中间。多少钱我来付。”
韩主任说第二晚是她这个年纪爱看的老戏，我妈摇头。
“头一晚。我小时候看那出，半截被叫回去收衣裳，到今天也没看完。”
她在座次表上指了两个挨着的格子，让韩主任到时有这附近的位置就留。
我往她身边站了半步，等她问我周几休息。
她把座次表还回去，朝我爸喊：“老徐，听见没？我定了两张票，晚上七点开场！”
我爸在椅子底下应了一声，问头一晚演什么。
她报了戏名。
我爸没从椅子下出来，扳手倒是好一阵没动。
出门时他对我说，你妈刚结婚那会儿最会唱这出。
我说：“那你陪她听啊。”
他把布包往我手上一放。
“你咋知道她是给我留的？”
8 第一排的价
两把样椅，花了我妈整整一天半。
旧椅套从背板上揭下来，铺平了也全是皱的，颜色深的地方被拉长了，颜色浅的地方还残着钉眼。
她一刀都没照着那个样子下。
小雨午后过来给她送线，看了一眼案上的废纸样，问她这一刀剪歪了是不是得重来。
“就该歪一点。”我妈把纸搭在椅背上，用大拇指按住中间，“人靠上去的时候，中间凹，两边得给它留出弯的地方。”
小雨听懂了，又问她，新来的活招不招人。
“我爸要你走？”我在门边问。
“徐叔没说。可他买了两捆蓝布回来，问我敢不敢一个人踩机子，做错了扣料钱。”
她的工钱是跟荣顺按天结的，每周歇一天，原本只缝小东西，顺带跑腿。
她还在攒钱买一台自己的机器，有熟客托她补被面，得在我爸关门前偷空做。
我妈没接这句，找了张凳子给她。
“量错我担着，做错拆了重来。你今天有空，坐这儿帮我把另外那个靠背绷一下，干半天给六十。”
小雨坐了下来，手按着布，半天才问：“我还能学下样吗？”
“想学就画一遍，先用纸。你剪错两张纸，谁还能扣你的布钱？”
我下班来看，俩人已经把头埋到案子底下，在看样椅收起来的时候会不会夹住布。
我妈抬脚拨了一下坐面，金属框咣一声合紧了。
小雨蹲着说：“再开一次。”
这次我站在旁边，亲眼看见她的手跟着坐面抬了一下，布边离支架空开了两毫米。
她得意地朝我伸了两根手指。
我妈从案底下钻出来，头发上粘着碎纸。
“去，叫你爸来看。”
我爸进来，看完两把样椅，搬了一把往门边去。
他弯着腰，肩胛骨在旧夹克底下支出两块硬角。
我想帮忙，他说别碰，他得掂掂装好了有多重。
一把来回折了三次，他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沓票子。
样品费两把四百，量样的三百，一共七百。
我妈拿过来，先点了六十给小雨，剩下的夹进黄本里。
“后头的量大，每把人工八十五。”她说，“你拿料过来，我先排四十把。还有八十把，你得另找个地方做一部分，或者跟韩主任商量晚一点送。”
我爸抖了抖手上的椅子。
“光做套你拿一万出头？架子是我拆，运也是我找车，我买料买了一整卷。”
“你给我看看布用了多少。”
“我倒记得咱家开头做活的价，一把椅子套十块，两天能挣七八十。咱俩拿钱去买了第一个煤气灶，你可高兴坏了。”
“那时候煤气灶六十。”我妈把案上的尺子卷回去，“你也没给过我一把十块。”
我爸把椅子放下，脚底下那块地板震了一声。
“还要怎么样？你说要地方，你租了。你说先给钱，我给了。干点活，你拿外头的价往我身上套？”
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连我都觉得她没必要报这么贵。
给外人做，一百我也会帮她还价，给我爸做，她说八十五，我脑子里第一件事竟是劝她让一让。
我把嘴抿住了。
我妈拿出张纸，上头分着工序，订边、背板套、坐面，还有给帮工的钱。
“你要觉得亏，拿这个问别人。他们工期短，手下的人多，也许比我省。你谈得下来，先把我这两张样给他们看，样钱结了，图你也可以拿走。”
她把卷好的纸样搁在玻璃花架上。
我爸看看花架，又看她。
隔壁肖姐一直在拉窗帘滑轨，听见这边没声，手上的轨道也停了。
我爸最后拿走样椅和纸，没在价单上签字。
他走后我问我妈：“你舍得真让他拿去给别人做？”
我妈捡起掉在椅子上的线头，扔到脚边的纸篓里。
“钱我收到了。舍不得，也得算我自己的。”
晚上我爸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找到一家有四台机器的店，人家一把收六十五，五天能做完。
末了他又发过来一句，叫你妈把她那四十把的空让出来，接点挣钱的吧。
9 便宜二十
我爸找的是河对岸的祝师傅，年轻时在车座厂做过，手下四台机器常年开着。
他第二天下午就送来两把，一把照前排做，一把照后排做。
我爸拿回剧场试了，当晚给我拍视频，两把都能合得严严实实。
他在视频里没露脸，手掌啪一声拍在坐面上。
“六十五。一把我多留二十，够请你吃碗牛肉面。”
我把视频翻过来给我妈看。
她把手机举远了点，看清布纹顺着坐面往下走，点了点头。
“师傅的手好。你让他把我标出来的几个特殊尺寸另外拿袋子装，回头别混。”
我等着她心里发堵，她已经回到案前，把一卷浅灰色的布摊开了。
胡老师的女儿胡姗约她第二天去量飘窗，问了一嘴，家里养猫，能不能再做个能拆洗的小窝。
我妈答应过去看看。
那个窝她从来没做过，头天晚上照着照片画了个底，画着画着，问我猫尾巴最长能有多长。
我拿手比给她看，她便把围边上的开口改宽了。
我说：“爸把活给了别人，你真不生气？”
她拿尺子按住纸。
“我不痛快，还得等他的活做坏了才痛快？你帮我把这条边量了。”
第二天我骑共享单车送她去胡姗那儿，车篮里塞了一包布样。
胡姗家的猫对她挺不客气，布样一打开，挑了一块最贵的去磨爪。
我妈坐在光地板上，伸手扯了两下，纹丝不动。
“那就给它用这块，谁叫它有主意。”
胡姗笑着问她：“贵多少？”
我妈报了个数，报完两个人都低头看猫。
猫把屁股转过去了。
我在旁边记尺寸，笑到差点把飘窗的长和宽写反。
回来的路上，我妈从布袋里掏出胡姗刚给的订钱，放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个小的，我能挣九十。”
“整整九十啊。”
她把钱装回去。
“嫌少？我上回在你家喝水，找个杯子，林倩问我要不要拿她的保温杯。我那时候想，我手上的钱买三个杯子都够，搁她家还得张嘴问。”
我愣了愣，说杯子柜里有，她可以自己拿。
“我知道她愿意给。那天我想喝口水，手刚碰柜门，你就喊我，说林倩东西摆得整齐，弄乱了她回来要收拾。”
我记不得这句话。
也正因为记不得，我当时随口说完就走了，她记到现在。
她拍了一下布包。
“这九十够我买自己喜欢的杯子，以后搁在我的窗台上。谁来了想喝水，问我。”
回到店里她就去了街口的搪瓷店，挑了只带盖的黄杯子，印着一棵叶子绿得发蓝的树。
店主开口要二十八，她连价都没还。
那天傍晚，我爸把祝师傅做完的第一批三十六套运回荣顺。
两把试做的椅套也在里面，祝师傅重新核过尺寸，分了人下剪，几台机器一起做。
我过去搭把手，他拿着一块硬纸壳站在车旁，纸上歪歪扭扭排了三十六个号码。
我俩照号码把东西一摞一摞往案上放。
里头有两件单独装的，一个坐面缺角，一个背板比别的低，祝师傅在袋口拿黑笔圈了出来。
我爸把那两个袋子挑出来，朝我扬了扬眉。
“这价我找得行不行？”
“行。”我说。
他一晚上头一回痛快地笑了。
我也替他高兴，拿剪刀割开最后一捆包装绳，问他另外两卷料什么时候送。
“今天该送，老范让我明早再去。”他把第一张套子铺在案上，对着旧坐面比了比，“祝师傅等布，我一早亲自跑一趟。”
我记得前世进布的老范后来不肯让他赊了。
可那是在返工以后，我爸把积蓄都扔进了废布里，这回第一批已经做出来，供货的人没理由卡他。
我拿着断下来的绳子要扔，他叫我留着，说还能系第二趟。
“我今天在你妈那玻璃门外头瞅了一眼，”他忽然说，“她桌上摆了只新杯子。”
“猫挣的。”我说。
他没听懂，想问，又觉得问我这事很没面子。
他把剪下来的绳子一条条拉直，在案角摁齐。
“她以前买喝水杯，都买那种俩一起便宜五块的。”
我说：“这回就看中一个。”
他停了片刻，把手上拉出来的那截毛边绕回去。
“也行。”
10 扣在仓里
第二天中午，我在厂里吃饭，我爸打电话叫我去老范的仓库。
他只说一句，想起你管厂里收过货，你来看看这个事能不能讲。
仓库在汽车站后面，门前能停两台货车。
我到的时候，我爸开来拉布的旧面包车横在门口，后门大敞，里头一卷布也没有。
老范坐在仓库阴凉处，腿上压着发货夹。
“单子打了。”他拿夹子在膝盖上拍了拍，“什么时候旧账结了，什么时候把新的拖走。”
我爸弯着腰，一手还撑着车门。
“你昨天说有货，叫我今天过来。”
“货是有，钱呢？你上个月叫我等月底，这个月又叫我等下一单。荣顺是我看着做起来的，我再信你一次，我回家拿什么跟媳妇说？”
我问差多少。
老范说一万五千六。
我顺嘴回了句不可能。
我爸收了几笔款，我偶尔听见，能有好几千，他就算没剩下，也不至于欠这么多料钱。
老范把夹子放下，从抽屉里拎出一本账，叫我自己翻。
两页贴在一块，我拿指甲把纸拨开，一笔笔看下去。
有一万二是去年冬天进的布和棉，后头陆续销掉几笔，还剩九千六。
另有六千，分成两次，写的是车款。
我以为那是帮他送货的费用，拿手一指，老范摆手。
“他车送去修，修车厂不给挂账，从我这儿周转的。”
我看我爸。
那车去年冬天在乡道上坏过，我接过他一趟，回来他只说换了根管子。
车里当时还有两片木框，是镇北一对老夫妻要赶在年前换的床头，送到了才结钱。
我爸不让我妈跟车，怕她在坏车旁边吹风。
我们到人家门口，他还叫我把车停远点，免得让老人瞧见他是换辆车送来的。
我说：“你怎么一笔都没告诉我妈？”
“修车告诉她，她能修？”
老范拿手敲了两下欠款明细。
“前两笔她来订的料，上头有她签字，车款她知不知道，你们回去问。我又没叫你儿子来掏。”
我爸把后门推上，没使够劲，门弹回来，磕了他的胳膊一下。
祝师傅那边只剩够裁几把的料，剧场这笔定金大半买了第一卷布，再补全得另外掏钱。
现在同批号的两卷料就在老范仓里，我隔着门能看见顶上那卷翘起来的边。
另找一家进货，最快也要两三天，颜色未必接得上。
我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把做沙发的同行翻了一遍。
翻到一半，我爸说：“你妈的卡，钱还剩多少？”
那一瞬我听见的几乎是前世的我自己的声音。
那时候我也着急，我也只是问问，她卡里的钱还能挪多少。
我把手机一锁，装回兜里。
“你欠老范的钱，把账拿回去说。你开口第一句问她卡里剩多少，她今天凭什么听你讲第二句？”
我爸一仰脸。
“她的钱是钱，我外头欠的是纸啊？”
“都是钱。你外头能欠钱，回来还得让她知道她替你还的是哪一笔。”
老范已经翻到我妈签过字的那几行，拿张白纸把这页隔出来。
他抬眼问我爸，原账在我这儿，要不要拿手机拍一下。
我爸许久没动。
我以为他会掉头走，他从我手里借了手机，自己去拍。
最底下那两笔车款他拍糊了，放大看了一下，又把手机端回来重拍。
我妈午饭还没吃完。
我跟我爸去找她的时候，肖姐在门边嗑瓜子，手一指，让我们进去坐。
窗边只有一把绿椅子。
我爸搬了条矮凳，坐在靠墙的地方，把照片给她看。
她看完问：“订那几卷布的时候，你跟我说等收齐家的钱就清掉。齐家的钱呢？”
“交房租，还有半个月的工钱。去年腊月尾欠到年初，我拿手头能用的都付了。”
“有记吗？”
他把荣顺那个蓝封皮的本子从腋下抽出来。
纸厚得都合不上，橡皮筋松了两股。
我妈伸手接，他还压着封皮，手没松。
她等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
“你不舍得给我看，就等我吃完再走。”
他在矮凳上坐得膝盖高高拱起来，手按在账本上，露出一块晒得发白的表印。
我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我也从没见过荣顺那本账摊开在我妈跟前。
她倒是知道我爸会过来，饭盒旁边搁着两双干净筷子，谁都还没拿。
11 蓝本子
我妈吃到最后一口，把饭盒往里推了推。
我爸终于把手挪开。
蓝本子头几页比里头干净，左面是人家找荣顺做过什么，右面是买过多少东西，往后翻，水电、工资、家里开支全挤在一起。
一把米八十块，换车灯一百二，往下隔了两行，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我结婚那年，老街的酒席摆了十九桌，一万九千六。
他当时说一万不到，剩下的折成红包给了我。
我心想他也不容易，收了红包，连饭钱都没追着问过。
现在账上那几笔，一眼就能看出从哪里腾出来的。
办酒的前一天，我妈交进去八千，他把人家给的两张订货票划掉了，拿尾款补了剩下的。
再往后几页，每逢我说要换地方住，或是车哪里要修，就有一笔给嘉平。
有一次是五百，边上我爸画了条线，底下写明天还缺二百。
“这次你答应给我三万的时候，账上有多少？”我问。
我爸用指甲抠住账本上翘起来的角。
“账面能凑到一万多。前几天有两家说来结尾款，昨天又说得等月底。我想着剧场那单拿下来，多少又能回一点。”
我说：“你那天跟我说，有现钱。”
我爸抬头，没吭声。
我妈开口了。
“你去看房前一晚，他跟我说了。我答应第二天去拿冯玉梅那笔，先给你顶上。”
她把筷子压在饭盒盖下头。
“我也想你买上房。你小时候睡我跟你爸中间，下雨有水顺着墙缝走，你拿个毛巾枕着头，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我以为我爸瞒着她把钱应给我，急着挡在她面前，可那天下雨屋里有多湿，她比我记得更清楚。
“当时我就有个条件，工钱剩下那六千八，我拿来添点东西。”她看向我爸，“他跟我说行。到了售楼处，六千也要买料，八百他还嫌多。”
我爸扯了扯衣领。
“我想着先把大家的事办了，咱手里都能再挣。”
“那大家的事里面，怎么没我的？”
我爸的手垂下去，把那条橡皮筋攥在掌心里。
外面肖姐放了一个客人进来，门上蓝牌碰到玻璃。
我妈起身接了句话，说样布在架子上，您挑好了喊我。
回来的时候，她从布包里拿出黄本，翻到写有三万六千八的那一面。
“你看过这些了，往后我手里挣的花的，按这个算。我们家两个人还过日子，吃饭水电，咱俩照样往一处交。铺子里的事，真要我出钱，你把账摊开，让我知道我出的是什么。”
我爸看了几眼，问：“那这回呢？”
“老范那儿，布我签过字。九千六里面，我认一半，四千八。我直接付给他，要他在原账上勾掉。车钱和剩下的布钱，你自己张罗。”
我没料到她愿意先垫四千八，手都已经伸到黄本边上。
她把我的指尖推开。
“你听见我说认一半了？”
我点头。
“那你手缩回去。”
我缩回来了。
我爸看了看她，嘴里念了一遍四千八，点了头。
“我手头能动的还有两千一。剩下我去想办法。”
我妈把老范的电话拨出来，当着我俩的面说她下午过去结四千八。
老范听完，问那另两卷布还要不要。
我爸嘴动了一下，我替他问，旧款这次能先还一截，新布全结现，能不能走货。
老范想了想，说旧账一万五千六，得至少见着八千，新布四千二另结。
他说话没有留余地，我爸挂掉电话，出去站在玻璃门边。
我去找他，看见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手机翻那个总有一圈黑油的方向盘的照片。
是当初买车时拍的，照片上塑料膜还没撕。
“你不是说就换了根管子？”我问，“车款怎么分两次？”
我爸把手机转过来，照片下面还有几张，最后一张是我坐在车后头吃面。
那时候车刚修过，还没来得及把替换下来的零件扔掉。
“第二回是叫你带饭来的前一天，变速箱又出毛病。我看你头次来接我的时候，连晚饭都没吃上，后头就没告诉你。”
我想起那碗面，他掰了一双筷子给我，说别吃那么快，今晚爸有车送你。
我们那天在路边停到天黑，他教我听发动机空转的声音，我没耐心，只说他这车吵得厉害。
我爸翻到卖车的联系号码，平着声音问我：“现在喊人来看，咱那笔还来得及吗？”
我看了眼时间。
“来得及约到人。先别报你急用钱。”
他拨了号，挪出去两步。
我妈从玻璃门里朝我招手，说客人想看麻布，叫我把花架最底下那摞抬出来。
我进去搬布，她的黄本就留在绿椅子上。
蓝本子也在，两本并排放着，各有各的卷角。
12 后视镜
来收车的人傍晚到，姓贺，平时在汽配城给人跑货。
他先掀开脚垫看有没有积水，又钻到车后面，拿手指抹车门缝。
我爸站在他旁边，每看一个地方，就说上回我换过什么。
说到变速箱，老贺抬起头。
“你发照片的时候可没说拆过这么多。”
我爸把修车票从太阳挡后面抽出来，纸已经晒软了。
“哪天换的件，上头都有。你试。”
老贺开出去一圈，回来出四千八。
我爸接过钥匙就把驾驶室门关上了。
我说我们还有个买家明早过来，叫老贺留个电话。
他真要走，跨上车时回头问：“你们最低多少？”
“六千二。”我爸说。
“六千，今天拿钱。”
我爸抬起手，顺着车门上一道掉了漆的边，从前头摸到后头。
这车有个坏习惯，后视镜一过坑就往里折，我坐在副驾驶上替他扶过许多回。
他买车的第一天拐进我学校门口，怕挡人家，绕了两圈才敢把我叫出来。
我上去先闻见一股橘子皮的味。
他说新车都这样，你妈不叫我买香水，就剥了俩橘子搁里头。
这天手套箱里还倒出来一片橘子皮，干得只有两个指节宽。
我爸把皮扔了，留下一把卷尺和一摞没用完的停车票。
“六千。”他说，“过完手续再开走，今晚车我停回去。”
钱隔天到账，我爸在老范仓库门前站到九点，没再问我妈要不要先多给一点。
他付了三千二的旧账和四千二的布款。
老范在那两行数上各划了一道，叫我爸过来一起看新布的色号。
我爸弯腰抱起第一卷，下意识朝门外看，才记起来车已经卖了。
是我跟厂里常送小件的吕师傅约的车，来回一百六。
车到以后我爸自己爬上去，站在车厢里扶着两卷布，叫我先回厂。
我走到仓库拐角，他追了几步，塞给我一叠零钱。
“你昨天坐车去的，今天骑车来的。拿着买点什么。”
我低头数了数，刚好三十二。
“你哪来的零钱？”
“你妈给我买早饭的。我吃了两个包子，找回这么多。”
他说完又要走，我喊了他一声，把十块捏出来还给他。
“你先留两顿饭钱。后头请我吃牛肉面。”
布送到河对岸，祝师傅却把他留在了门外。
我爸打电话过来时，话说得又快又低，说祝师傅问他，答应昨天到的布，晚了一天，谁来赔他空下来的工钱。
我问：“他机器空了吗？”
“没空。他昨天下午接了加急的校服，四台都占着，今晚上才能腾出两台。”
“他肯接多少？”
“加钱的话，再做六十套。剩下的二十四，最早得后天夜里。”
我问先前我妈标出来的特殊尺寸有多少还没做。
“后头还有十二把。”
“你挑出来问她。她那几张样在你那儿，人还在窗帘店。”
我爸没回嘴，片刻又问：“她要还是八十五呢？”
我想起他为了二十块差价眉开眼笑的样子。
“看她这次愿不愿意接。祝师傅说加钱，加多少你先问清楚，厂里收货也没这么糊涂的。”
他把电话挂了，再打来，说祝师傅先做六十，补夜班钱三百，另外十二套常规的，他跟祝师傅商量放到最后做，能赶上汇演前一晚。
我下班经过窗帘店，正碰见我爸从门里出来。
他夹着六块裁好的背板，看见我，胳膊立刻往上托了一下。
“你妈接了十二把。每把九十五，量过一轮也得拿着原架复核，明天头一批先送四把。她说要是到点还赶不上，她就只做四把，别的不能先收钱。”
我往玻璃门里望，我妈坐在绿椅子上，拿胶带给胡姗家的猫窝包最后一个角。
“你嫌贵吗？”
我爸把背板换了个胳膊夹。
“贵十块。她给我在单子上写了哪十块，复尺，交的时候看位置，来回她要出人。”
他声音大了一点。
“我这回是来问能不能做的。你别一进去，又给她说我后头着急。”
我看着他下台阶，夹在他胳膊下的板子长短不一，他一只手摁住前头，另一只手在后头托着。
再没什么东西能空手朝人一挥，就叫人全接过去了。
13 那把空椅子
送头四把异形椅那天，韩主任拿着号码表站在剧场门口，刚接过第一把就皱眉。
“一共四把？”
我爸把运来的另外三把竖在台阶上。
“这几把原先搁角上，先单给您试。前面三十六把昨晚上已经装了，您签过的。”
“我知道。”韩主任回头朝剧场看了一眼，“今天孩子来走台，家长也来了二十来个。我说这次坐新的，有个小姑娘早上六点就把节目单塞进书包了。”
我们把椅子抬进去时，那小姑娘正坐在舞台边上，扎两个细得像刷子头的小辫。
她一晃腿，鞋跟就磕一下木台，跟排练的鼓点全岔开。
下面喊她的人叫她小满，让她坐着别乱跳，说妈妈从邻镇回来，肯定赶得及明天的场。
我妈到过道上核号码，核到最后一把，拿手压了两下椅背。
椅子落下去的时候，有一下轻响。
她又压了一下，让我爸过来听。
我爸一手握住铁架，一手把坐面慢慢放下去。
响的是座底。
套子套紧以后，原先压在架子下面看不出的裂板，一受力就错开一条缝。
我爸把椅子提起来。
“这把先搬出去。”
韩主任伸手扶住另一边。
“边上那只裂得比它长都叫你搬出去了，这只不晃，咱今天先摆齐一排吧。”
我爸看了眼台上那个小姑娘。
她已经滑到地上，正从第一排座位开始挨个找贴着自己名字的位置。
“先搬。”他说，“这把板子我给您换，留在这儿，谁坐下去都可能倒。”
韩主任松了手，在名单上找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把纸签揭了。
小满转过身来。
“叔叔，我妈妈的票在这儿。”
韩主任蹲下来拿名单给她看，说她妈妈的位置在后面，纸签揭的是坐她左手边的小朋友。
“他坐哪？”
我把椅子往门外搬，听见我妈在里面说：“你把他的名字给我，明天我替他贴回来。”
走廊上没开灯，我爸出来跟我一起抬。
我把椅脚靠在墙上，他在侧面拿尺量那块板，手机响了两遍才空出手看。
祝师傅问后面那批椅套能不能晚上十一点来拉，说店里还要给校服打包，腾不出地方留货。
我爸先答应了，挂掉又去翻拉货司机的电话。
我说：“今晚我跟吕师傅去，你把这把修出来。”
“你今晚不是有班？”
我把我的工牌往衣领里一翻。
“早班刚下。我跟领班换过了，晚上的加班让小吴。”
前世我爸在剧场交活那几天，我在家研究装修用哪家的瓷砖，嫌他半夜找我搬东西，叫他花几十块雇人。
现在少挣三小时的钱，我等他递给我车钱，甚至还伸手接了。
我妈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揭掉的纸签。
“多少？”
“来回一百六。跟上回一个价。”我爸说。
我妈看着我笑。
“你前几天扛椅子说不收钱，今天倒挺敢要。”
“你那是我自己要搬的。这个我得拿钱给司机。”
“拿够。”她从我爸手里抽出一张皱掉的二十，“上回吕师傅喝了两瓶冰水，钱是人家自己付的。这张你给他，熬夜别渴着。”
我拿着那张二十，在走廊上把它摊平。
我妈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停了一停。
“回头他问你加班一晚拿多少，你别让他连这份也补。他今晚上还欠我一笔。”
我问她是什么。
“答应我回家洗衣裳，泡了半桶，还搁在那儿。”
她说完去找小满，拿了人家一截胶带，把纸签贴在那把裂了板的椅背上。
那个位置有名有姓，在走廊里等着。
夜里我跟车去拉货，回来经过荣顺，卷闸门只开了一半，里头还亮着灯。
我爸趴在案子上，低头把一块新板上的木刺磨掉。
我妈坐他旁边，在核第二天送来的那八把尺寸，手边放着黄杯子，头也没抬就朝我指了指。
卷闸门底下有个盆，里头晾的是洗好的两件衣裳，已经不往下滴水了。
14 台灯亮了
周六天刚亮，祝师傅手里的最后十二套送到了。
他是骑三轮来的，围脖上都是雾水，见我爸开门，把绳子丢过去让他自己解。
“昨晚本来要你来拉，做到半夜一看三点多了，叫你起来还得等，索性我送。”
我爸接了绳，去案上拿烟。
祝师傅不抽，站在门口问我妈在不在。
“她给的那个纸样，靠边有道弧。给我干活的小子照直的剪了两张，我拿去一压，才知道为什么要多出那么一点。”
我爸把烟放回去。
“在剧场呢。”
“那你替我问她，回头我店里有两把旧车椅，坐面塌了，能不能请她过来看看。”
我爸说：“电话我给你。她上门要收钱。”
祝师傅斜了他一眼。
“你说的价，还是她说的价？”
我爸一顿，从兜里找出张用过的订货票，背面抄了我妈的手机号。
他给祝师傅的时候，把那张票翻过来，写了三个字，李秀琴。
最后八套异形椅套跟我妈一块到的剧场。
她带了小雨，俩人拎着两个布袋，小雨还在路上给露出来的两个坐面套了干净纸壳。
我爸把修好的那把椅子搬进第一排，等我妈过来核。
她把纸签翻过来，上面的小孩叫蒋则安。
“板换了？”
“换了，两把。您坐。”
他语气正经，我妈斜过来看了他一眼，还真坐了。
她左右挪挪，再起来，把坐面折了两回。
第一排从左数第四把，那张纸签重新贴了回去。
到下午一点，其他椅子都装回原处，韩主任领着管场地的小陈一排排核了号码，逐把试开合。
轮到后排，小陈开玩笑说看这么细，谁赔他饿瘪的肚子。
韩主任叫他去吃东西，自己把后面十几把都坐了个遍。
出来的时候，他把验收单递给我爸。
“都齐了。尾款今天能办，换两块板的另给你算。”
我爸接过去，把工料单从里面抽了出来。
“换板另算的料钱在这儿。上面还有一张，是十二把异形套。样是李秀琴出的，装回去也是她跟着核的，您以后要做类似的，直接问她。”
韩主任这回自己把手机掏了出来。
“前几天说留票的也是您吧？”他问我妈，“有两个正中的位置。我记着，您叫我拿头一晚的。”
我妈说是，他马上打开柜子，拿了两张早给她留的。
我爸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从票上把眼睛抬起来。
“几号？”
我妈把票举到他面前。
“你有空就一块去。没空我问小雨。”
我爸说有空，接了一张看。
我以为他会顺手把票钱付了。
他在原地等我妈付完，才低声问她：“散场后出去吃个什么？我请。”
我妈捏着另一张票，问他到时候兜里还有没有钱。
我爸从工料单后头抽出折好的一张纸，上头把这单的各项开支挤得密密麻麻。
材料、车钱、样品、师傅的钱，能对上的都打了小勾。
在李秀琴那行后面，还空着。
他借韩主任桌角垫一下，照两个人商量过的数，给我妈转了一千一百四。
她低头看过手机，在空白处写了个收。
我爸拿回去打了个勾。
“老范那边还剩七千六。尾款进来，先还他，再留房租和工钱。这单我挣得没以为的多，吃两碗面够。”
我妈把票放进贴身口袋。
“两碗不够。我想要盘酱牛肉。”
我爸嘴角一抽，装出一副肉疼的样子。
“那我得看看他们一盘切几片。”
晚上我回去找林倩，路过剧场外那面灰墙，听见里头孩子齐刷刷喊了一声老师好。
后门有人一路小跑，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得很急。
是个穿着外卖站工作服的女人，手里攥了半皱的票，还在问里头开始没有。
我给她推开了门。
从门缝里能看见小满站在台上，两个小辫子朝后一翘，正往后排找人。
她看见那件工作服，嘴一下就咧开了。
后排坐面一落，那个女人来不及脱帽子，坐下来先把两只手举高了鼓掌。
我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
那些年我一直觉得我妈没能来，是荣顺有客人比我重要。
我直到听见那阵掌声，才想起她在后门等我时，膝上还放着她没来得及吃的那份饭。
15 一个人的押金
剧场那单做完后的第一个周日，林倩领我去看房。
我心里一紧，她把钥匙摇给我看。
“租的。人家原来在这儿开了五年照相馆，楼上改成了两间住人的。你去看一眼，租不租等下来再说。”
楼梯窄得两个人要侧身过。
楼上没朝南的次卧，只有正房窗边多出来一块地方。
原先的租客拿来放洗衣机，水管还在，旁边连着个老插座。
林倩蹲下来量了量，说摆她的桌子刚好。
我问她水管那头堵死了没有。
她朝我摊开手。
“你可以问房东。我今天叫你来，就想听你问这句。”
我下楼把人叫上来，看着他把龙头拧开又关上，又拿了一盆水试窗框。
水顺着窗沿往下走，一滴都没漏进来。
林倩在我身后把窗推开一点。
光照进来，落在我俩的鞋尖前面。
我忽然觉得，租来的房，光也能进来。
我俩把账算完，租金比原先多三百，离她公司近，我下班要多坐四站公交。
她说多三百她出，我说我每周少点两次外卖也能出。
最后她拿手机算了一会儿，说一人一半，谁点外卖谁去楼下拿。
签完单子，我带她去窗帘店，想问我妈买两块耐晒的布。
她一听来处，问：“旧照相馆那栋？底下那间现在多少钱？”
林倩说她来的时候看见一层挂着出租的纸，电话跟楼上是同一个。
我妈起身就走，出门前还记得把开字牌翻到背面。
楼下那间留了一扇很宽的玻璃门，墙角有两个插座，洗照片隔出来的暗房已经拆了。
我妈朝空墙比了一下。
“这儿能放两个案子。”
房东原来要两千一一个月，还要半年一付。
她没问能不能便宜，先问能不能晚点交押金，隔天中午她要来一次，看看这边放学的时候走多少人。
“楼上的人你还认识。”房东朝我一指，“真租了有事也好喊。”
我以为我妈会顺势应下来，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楼上的人去上班，我门开得比他早。他有事要下来喊我，先给我发个消息。”
我耳根一热，林倩在我身边笑出了声。
我妈第二天在玻璃门外站了快一小时。
她带着小雨，一个记往这边走的家长，一个看他们在哪家停脚。
那一带隔三条街就是小学，下午卖文具和水果的生意好，真停下来隔着门问窗帘的，一个也没有。
她们站到最后，凑了四块钱，买两个刚出锅的烧饼。
我以为她又不租了。
晚饭后，她抱着黄本来找我，说房东愿意把空了快一年的铺子按一千八租，押一付三，灯和门锁由他换。
“你算算，三个月我真一单大的也接不着，最坏要贴多少。”
她自己已经列了好几行。
在肖姐那儿试了十来天，已经接到七个零散的单子，有两个客人还介绍了朋友。
买台旧机器，两千六，她托肖姐找到了人，试过针脚，能缝厚布。
搬过去以后，小雨可以在那儿补衣裳，她只收二百块用案子和电的钱。
她自己的进项能顶多少、要再留多少钱给日子过，一笔笔全写在纸上。
我算到最后，说最坏要先往里放一万出头，还没算她自己的时间。
我妈拿笔把那个一万出头圈了一下。
“我就给自己这一次。到第三个月还没起色，我退出来，再找半间小的。”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没开口借钱，也没问我能不能给房东担个话。
我说我跟你去看看合同。
她想了想，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老花镜。
“行，你帮我看交钱那几行，签字我来。”
第三天，房东把两把铺门钥匙摆在她面前，说一把自己用，一把可以给家里人。
我妈拿起第一把，挂在布包里。
第二把她转身递给了小雨。
“你自己挑个好收的地方，早上来了就开门，不用等我。”
小雨接过去，愣在原地，说她在荣顺那么久，从没一个人开过门。
我妈问：“今天要不要试试？”
我退开一步，让她们两个站到玻璃门前。
小雨手有点抖，拧了两下没拧开，我妈没替她伸手。
我在后面看着，直到那块蓝牌子跟着门往里一荡，挂正了。
16 第二张票
看戏那天，我妈下午四点就把开字牌翻了过去。
她上楼敲门，拿了两件外套问我穿哪件，一件是林倩去年给她挑的，杏黄色，一件是她自己常穿的灰布褂。
我叫她把杏黄色那件穿上，她却先让我闻闻灰布褂的袖子。
一股洗衣粉味，里面没有胶水味，也没有铺子里捂过布的气味。
“你爸搓了两遍，非说干了以后闻不出。你闻得出来吗？”
我摇头。
她把杏黄外套挂回晾衣杆。
“那我穿这个。这个有兜，买瓜子能带进去。”
林倩从桌边探头，说妈，你等我一分钟，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从电脑里调出一张图，是旧照相馆那块白墙的样子。
下头一扇门，上头四个字，秀琴做垫。
我妈把老花镜戴起来。
“‘做垫’这俩字是不是小了？楼下有人过路，隔着马路看不清。”
林倩当场把后两个字拉大，四个字挤得快碰在一起。
我妈端详了一会儿，伸手点点第一个字。
“秀字也再大点。”
林倩手一松，笑得趴到桌上。
我也笑，她却不乐意了。
“你笑什么？钱我出了，字我还不能挑？”
我说：“能。改到你满意再挂。”
我妈把灰布褂的领子抻平，记起来还要去剪头发，从楼梯上下去了。
她走了才半小时，我爸电话就打到我这儿，说荣顺来个老客，乡下来的，沙发拉来一趟不容易，问我能不能过去接一下。
“要过夜？”我问。
“旧套剥下来先留底，客人怕我弄丢，说要在旁边盯着拆。”
我一下想起台上那两片银边。
我正要跟他急，他又说：“你要是没空，我叫人来搭把手。今天七点的戏，我六点半得走。”
我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我来。你跟人家说我是你儿子，拆坏了算我的。”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
“你拆坏了算我的，别在外头瞎逞能。”
我到荣顺，他正领着客人绕沙发看，两个人已经把能拆的地方都用粉笔画上了记号。
客人让他自己弄，说这东西花纹乱，拆完就认不出来哪儿是哪儿。
我爸也没辩，拿出手机一张张拍给他看。
“您不放心也能等我明早再拆。今天跟人约好了，到点我得走。”
客人好奇，问他跟谁约了，这么多年老徐不是人来了就接吗。
“跟我老婆。”他说，“票她买的。”
客人看了我一眼，许是想让我笑话我爸一声。
我把剪刀拿起来，问他要不要现在看我拆第一条边。
他终于肯坐下了。
我爸六点二十就把工作服脱了，收进去之前还有点犹豫，问我抽屉钥匙给不给我。
我说：“客人要是给订钱，我让他明天来找你。你带上钥匙去。”
他把那一串装回裤兜里，走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卸下一把给我。
只一把，锁卷闸门的。
“弄完就走，别在里头坐着等我。”
等我收好工具，天已经黑了。
我从荣顺出来，绕去青禾后门的牛肉面馆占了张桌。
那晚戏唱完很晚，我在桌边喝掉了一壶大麦茶，才听见剧场那扇门开。
我妈走在前面，头发剪得露出耳朵，灰布褂的右边兜里还剩半包瓜子。
我爸跟着她，一看我在，抬手就要赶我走。
“等一下。”我妈往我身边一坐，“你跟他说，最后那场谁唱错了一句？”
我爸搬开凳子坐下。
“就你。旁边人都没出声，你跟着唱了半天，还把老词儿带出来了。”
我妈拿纸包砸他，他笑着接过去，抖了两粒瓜子吃。
我忍不住问她：“我小时候那个节目，你真一句都没听见？”
她剥瓜子的手顿了顿。
“听见你们喊谢谢大家。我在外面那条巷子，跑到门口，里头正在换人。”
“我以为你后来站那儿等我，早就知道我演完了。”
“我怕你找不着我。那道门我一直盯着。”
面馆老板把三碗面端来，我妈把瓜子壳拢在手心里，一时找不着地方倒。
我把空茶碟推过去，跟她说：“那两个红豆包我没扔。你睡了我起来吃的，凉透了，皮都硬了。”
她把壳倒进碟子，眼睛转向我，里面还留着看完一场戏的亮光。
“你那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我就输啦。”
我爸埋头笑出了声。
他起身又要了一盘酱牛肉，老板往案板上一搁，还没切，他就举着三根手指问老板能不能多给三片。
老板说多给一片，他低头朝我妈看。
“你说够不够？”
我妈把筷子在桌沿上轻轻一对。
“要厚一点的。咱等他切。”
17 今天歇业
三个月到的那天，我妈把我喊下楼，叫我帮她抬案子。
我走到店里，发现绿椅子已经挪到门口，扶手装回去了，椅背上罩着她自己缝的套。
我问她：“要退租？”
她朝我伸出手，叫我把窗下那堆空纸箱先移开。
“腾点地方。小雨下午有一台机子送来。”
原来小雨接了几笔改校服裤脚的活，凑上以前攒的，终于能买台自己的旧机子。
前一天俩人去看，卖的人说送货得两个人抬，小雨本想叫她哥来，我妈说楼上就有一个，早上还没出门。
我把案子搬开，窗前空下来，地上那一道原来洗相片留下的水痕也露出来了。
“账呢？到三个月你说过要算。”
我妈把黄本从椅背套后头的口袋抽出来。
头一月倒贴了些，第二月做了两套民宿的长凳垫，第三月祝师傅又转给她两把旧车椅的活。
她把机器、房租、给小雨的工钱和自己吃饭的钱都扣了，三个月合起来还有两千一。
“你给我爸那四千八呢？”
“放在前一页，单另记着。老范那七千六他早还清了，前天来给我两千四，我说当初认了一半，你何必再给我。他说那一半是我先顶上的，等他那单周转开，还会给另一半。”
我往玻璃门外看，荣顺的旧面包车从街上消失以后，我爸买了辆带斗的电三轮。
他接大件还是叫车，住得近的人家，他戴上手套就往车斗里一放，来回各跑一趟。
上回路过这里，斗里装的是两只窗台凳，一只他给人做坏了矮一截，顺道拿来问我妈要不要搁花盆。
我妈花二十把它买下来，又找他磨平两个硌手的角。
现在凳子上没花，搁着她喝水的那个黄杯子。
“挣出来这两千一，你想怎么花？”我问。
她把本子往后翻，那里夹着一张车票，去市里，早上八点开。
“胡姗说市里有家布料馆，周末可以进去看人织布。我想去看看。看完晚上不回来，我定了间房。”
她没带上要交的东西，也没约去问价的同行。
她挑了个有浴缸的房间，比车站边上的旅馆贵一倍。
在手机上给我看照片时，她把浴缸那一角放大了。
“有人说这个店水热，开一整夜都有。”
我看着那张图，手指下意识要去划，想看看有没有更便宜的。
划到一半，她把手机抽回去了。
“我看了五家才选的。”
“那挺好。浴缸能坐两个人，你一个人坐。”
她一想，笑得手指按不住照片。
我上楼去拿林倩让我带下来的东西，一叠印了地址和号码的硬纸片，她裁好以后，单独留了两张让我先看。
我放到我妈的案子上。
纸片上，秀字还是比别的字大一点。
她一张张点过去，问林倩多少工钱。
我说她要是实在想给，就给她做个扶手垫，她新买的桌子边太硬，胳膊搁久了发红。
我妈从布架上拿了块料给我挑，又问要什么颜色。
我挑中浅的，临拿出去，忽然想起林倩新买的杯子就是浅色，掉在桌上一点都看不见。
“我叫她下来自己挑。”
我妈没抬头，抽出刚搬好的凳子给我坐。
她把那块布重新搭在架上，留出一角，等人来摸。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拎着包下来要送她去车站。
她已经在门外，穿那件杏黄的外套，肩上挎着她装账本的布包。
小雨昨天收了机子，今天晚点来补一件衣裳。
我妈特意在门上写明，李秀琴今天歇业，岑小雨只接改衣裳。
我爸也来了，三轮停在墙边，他站在路边朝开来的出租车招手。
“你爸昨晚问我，要不要他来接。我说我到地方要是想他了，再给他打电话。”
我爸把她的小包放进后座，自己站在车门边，问她真不用送进站？
“我认得检票口。上回咱家搬屋，你坐错车还是我去找的你。”
司机忍不住在车里笑了一声。
我把从楼上拿下来的两只红豆包递给她，说我跟林倩早饭还有，你都带走。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还热着，把嘴烫得张了半天。
我站在车门旁等她说回头给我带点什么，她只问我吃过没有。
我说吃过了。
她便把两个都往怀里揣，隔着纸暖手。
我爸弯着腰，帮她把卷进车门的衣角往里塞了塞。
她自己关上门，降下车窗朝我俩摆了摆手。
我等车过了街口才上楼。
太阳已经照到新挂的招牌，四个字的影子投在玻璃门里，一直落到那把绿椅子上。
我回去给林倩说咱妈走了，她问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
我往桌上摆了两只碗，阳光就照过来。
楼下那扇门一早锁好了，她出去玩的这一天，用不着回来给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