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年的等待
结婚五周年那天，我做了八个菜。
清蒸鲈鱼、番茄牛腩、糖醋排骨、油焖大虾、白灼菜心、凉拌木耳、玉米排骨汤，还有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柳如烟不爱吃甜，我特意订的低糖的，上面用巧克力写着「五周年快乐」，字是我练了一个礼拜才写上去的，歪歪扭扭。
下午四点，我去花店取了她最爱的洋桔梗，插在新买的花瓶里。又把餐桌重新摆了一遍，烛台擦得锃亮，连酒杯都换成了她最喜欢的那套水晶杯。
下午五点，我给她发消息：「今晚早点回来？」
她说：「有应酬，别等我。你先吃。」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其实已经有预感了。这半年，她的「应酬」越来越多，每次问起来，她都说客户难缠、项目紧急。我信了。或者说，我愿意信。
我把菜用保鲜膜封好，坐在客厅等。等到八点，汤热了第二遍；等到十点，菜热了第三遍；等到十二点，我把它们一盘一盘倒进了垃圾桶。
倒糖醋排骨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那是她以前最爱吃的，刚结婚那两年，她能一个人吃一整盘，吃完还舔手指头。
现在，只能倒了。
凌晨一点，我刷到了顾言深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包厢里灯光昏黄，柳如烟站在生日蛋糕前，手里举着一顶金色的生日帽，正踮着脚往顾言深头上戴。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是那种我很多年没见过的笑。
配文：「谢谢如烟，回国后的第一个生日，很开心。」
定位：城西那家私人会所，人均消费三千八。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
不是阴阳怪气。是真的觉得，挺好的。她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点完赞，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把最后一个蛋糕也拆了，自己切了一小块，吃了。
低糖的，不怎么甜，但奶油很细腻。我一口一口吃完，想着，好歹是花钱买的，别浪费了。
然后我起身去书房，把抽屉最底下那份离婚协议书拿了出来。这份协议我打印了三个月，一直没签字。
三个月前，我在她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电影票根，两张，情侣座。她说是客户请客，我问哪个客户，她说我不认识。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准备这份协议了。我不是冲动，我是攒够了失望。
现在可以签了。
2 卖房的秘密
我和柳如烟结婚五年。
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刚辞职创业的姑娘，租着城中村的小办公室，天天啃面包改方案。我在一家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工资不高，但稳定。
她跟我说要创业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博达，我一定能做成。你信我。」
「我信你，」我当时说，「柳如烟，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支持你。」
我信她。她说能做成，我就信她能做成。
那时候我们租着城中村的小房子，冬天没暖气，我画图到半夜，她给我披毯子。她改方案改到哭，我给她煮面，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说：「季博达，要是这次失败了怎么办？」
我说：「失败了就再来。我养你。」
她破涕为笑：「谁要你养，我自己能行。」
你看，她以前也不是不坚强，只是她的坚强，后来都用来对付我了。
我爸妈留给我的那套婚房，两室一厅，学区不错，是我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她公司第三个月资金链断了，我瞒着她把房子卖了，四十八万，一分没留，全投了进去。
我跟她说，是我这些年的积蓄。
她抱着我哭，说：「季博达，等公司做大了，我给你买大别墅。」
后来公司真做大了。她成了别人口中的柳总，上了本地的财经杂志，饭局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我们买了新房，江景大平层，比当年那套婚房大五倍。
可我们还是睡在同一个屋檐下，话却越来越少。
她嫌我穿衣服土，嫌我同学聚会不去，嫌我天天围着灶台转没出息。我说家里总得有人做饭，她说请个阿姨不就行了。
阿姨请了三个，都让她辞了。她说吃不惯别人做的饭。
你看，她就这样。嘴上嫌我没出息，胃里却离不开我做的饭。
她胃不好，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她熬小米粥，熬了五年。她痛经，我学了艾灸和红糖姜茶，她每次疼，我就给她捂肚子。她加班到半夜，我开车去公司接她，她说不用，我说夜里不安全。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会给我织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她说第一次织，让我别嫌弃。她会在冬天把我的手塞进她口袋里，说季博达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会在我画图到深夜的时候，给我煮一碗面，然后趴在桌上睡着。
这些，她都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公司做大的那一年，她第一次上财经杂志封面那天。那天她回家很晚，醉醺醺地抱着我说：「博达，我终于证明了，我不靠任何人，也能行。」
不靠任何人。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把我算进去过。
3 提离婚了
凌晨两点，柳如烟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香水味里混着一点男士古龙水的味道。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今天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她皱着眉想了想，没想起来。
「结婚纪念日。」我说，「五年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最近公司事多，忘了。改天补过吧。」
「补过？」我笑了，「柳如烟，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菜热了三次，蛋糕放到化，我一点都没舍得先动。」
「季博达，」她的声音冷下来，「我天天在外面拼死拼活，不是为了这个家？你至于为这点事跟我闹吗？」
「拼死拼活，」我点点头，「陪顾言深过生日，也是为公司？」
她的脸色变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那张照片。她扫了一眼，表情从慌乱变成恼怒：「你翻我手机？」
「朋友圈，公开的。」我说，「柳如烟，他回国了，你就连结婚纪念日都能忘。」
「他刚回国，一个人，我陪他过个生日怎么了？」她把手机扔回给我，「季博达，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我跟言深认识多少年了？要有什么事，轮得到你吗？」
轮得到你吗。
这句话，她说得真顺口。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手机密码从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改成顾言深生日的那天，我问了一句，她说我无理取闹。想起她给顾言深挑生日礼物，问我哪条领带好看，我说你送我的那条还没拆过呢，她愣了一下，说改天补给你。
改天。改天补过纪念日，改天补生日礼物，改天陪我回家看我妈。
我妈去年住院，她说公司忙，一次都没去过。我妈拉着我的手问，如烟怎么没来，我说她出差了。我妈说，别耽误她工作，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妈，你放心，我照顾得挺好的。
就是把自己照顾没了。
「柳如烟，」我说，「我们离婚吧。」
4 净身出户
她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不是慌张的笑，是那种被逗乐的笑：「季博达，你跟我玩这套？」
「我没玩。」我把签好字的协议放在茶几上，「房子、车、存款，都归你。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她拿起协议翻了两页，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眉头拧起来：「你净身出户？」
「嗯。」
「你装什么大方？」她把协议拍在桌上，「季博达，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签？我告诉你，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说话。
她大概以为我在赌气。其实我净身出户，不是装大方，是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房子是她名下的，存款是公司周转的，我能拿走什么？拿走一半？然后跟她打三年官司？
我不想要了。我只想干干净净地走。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每次吵架那样，最后低头去哄她。以前确实是这样。她生气，我做饭；她冷脸，我道歉；她说我不浪漫，我学了一个月吉他，练到指尖起茧，在她生日那天弹给她听。
她说，弹得还行，就是有点吵。以后别弹了。
今年她生日，我提前两个月订了她一直想要的那条项链，结果她说要跟客户吃饭，礼物到现在还躺在我抽屉里。
「柳如烟，」我说，「我不是在跟你闹脾气。这份协议我打印了三个月，今天才签。你仔细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抓过笔，刷刷签下名字，把协议甩回来：
「好。季博达，你有种。明天民政局见。」
「不见不散。」我说。
那天晚上，她摔门进了客房。我在主卧收拾行李，一个旧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在那套老婚房里拍的。她穿着围裙，笨手笨脚地给我煎蛋，煎糊了，我们俩笑得前仰后合。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留在了床头柜上。
剩下的，都带走。
收拾完行李，我在客厅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客房里有动静，她大概也一夜没睡。但我没有去敲门。
有些门，一旦关上，就不该再敲了。
5 离婚后新生
第二天，民政局门口，她迟到了四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天有点阴，风里带着潮气。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小时，看着一对对来领证的小年轻，有说有笑，忽然想起我们当年领证那天。
那天她穿了一条红裙子，拍照的时候非要我蹲下一点，说我太高了，衬得她矮。摄影师让我们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季博达，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我说：「嗯，你的。这辈子都是你的。」
现在想想，那句话，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当真了。
她来了，迟到了四十分钟。戴着墨镜，化着精致的妆，像是来开会的。全程我们没说几句话，签字、拍照、领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季博达。」
「嗯？」
「你会后悔的。」她说，「没有我，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笑了笑：「我租好房子了。一室一厅，朝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的都安排好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上车走了。
她的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纸袋，是那家私人会所的打包袋。估计是昨晚给顾言深过生日剩下的蛋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离婚证，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从今天起，我不用再猜她今晚回不回家，不用再想她跟谁在一起，不用再在结婚纪念日等到凌晨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车开远，心里出奇地平静。
五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就是空，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回音很大。
租的房子在城南，一室一厅，老旧，但朝南，下午有太阳。我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好，然后去楼下超市买了锅碗瓢盆。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看我一个人搬行李，问我是不是跟老婆吵架了。我说离婚了。阿姨哦了一声，没多问，第二天给我端来一碗她自己包的饺子，说：「小伙子，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我端着那碗饺子，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原来陌生人的关心，比五年的婚姻还热乎。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蛋。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以前我做饭，总是先想着她爱吃什么，辣的、甜的、咸的，都按她的口味来。
这碗面，是按我自己的口味做的。多放了辣椒，还加了醋。
挺香的。
吃完饭，我把阳台收拾出来，买了几盆多肉，摆得整整齐齐。以前柳如烟说养这些浪费时间，现在没人管我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盆多肉，忽然觉得，离婚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天没塌，日子照样过。
6 专利不归还
离婚后的第三周，柳如烟的公司出事了。
这个消息是我以前的同事告诉我的。柳如烟的公司叫如烟科技，做智能家居方案，这几年扩张得很快，但外人不知道的是，公司最大的几个技术专利，都在我个人名下。
当年我写方案、画图纸，她说公司刚起步，挂她名字好谈融资。我说行，反正一家人。
专利的事，离婚的时候我提都没提。我不想用这个拿捏她，我只是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牵扯。
顾言深进了公司，当了副总。他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砍掉了两条最赚钱的产品线，说要转型做高端定制；又把几个跟了我多年的老工程师辞退了，说他们思维僵化。
有个老工程师叫老吴，当年跟着我一起画图纸的，被辞退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叹气说：「季工，柳总现在听不进劝。那个顾副总，懂个屁的技术，天天在办公室谈情怀。」
我说：「吴师傅，你来我这儿吧。我这边新成立了个技术组，正缺人。」
老吴愣了一下：「季工，你不是在家歇着吗？」
「歇够了，」我说，「总得找点事做。」
老客户接连流失。供应商开始催款。银行抽贷。
有个跟了柳如烟三年的大客户，直接打电话给她，说：「柳总，我们只认季工的技术方案。季工不在了，这个合作，我们没法继续。」
还有个供应商的老板，以前跟我喝过几次酒，给我发消息：「季工，柳总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公司，怎么说垮就垮？」
我回：「跟我没关系了。」
是啊，跟我没关系了。可听说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毕竟那家公司，也有我一份心血。
柳如烟这才想起来找我。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季博达，公司的几个专利，你什么时候过到名下？」
我说：「柳总，那些专利，从来就不在公司名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们在我名下。以前是，现在也是。」我说，「你们现在用的那套智能中控系统，专利号 ZL2019 开头那个，是我画的图。你拿它去谈融资的时候，我提醒过你，别越过授权范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季博达，」她的声音软了一点，「我知道你还在生气。这样，专利的事，我们谈谈。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不卖。」我说。
「你——」
「柳如烟，」我说，「我不缺钱。我缺的，你给不了。」
我挂了电话。
电话又响，她又打了三个，我没接。第四个电话，她换了个号码打过来，开口第一句是：「季博达，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财产归你，专利归我。当初签字的时候，你也没仔细看吧？」
她噎住了。
「你现在怪我没提醒你看清楚？」我说，「柳总，你签合同的时候，不是很能干吗？怎么到我这儿，就要我替你把关？」
「季博达，」她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
我笑了一下：「柳如烟，夫妻一场，我才没在离婚的时候跟你争这些。换成别人，你猜我现在会不会拿着专利授权书，去法院申请停止侵权？」
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了。
7 卖房的往事
又过了一周，我接到了房产中介小周的电话。
小周是当年帮我卖婚房的中介，小伙子人不错，这些年偶尔还联系。他说：「季哥，柳总前几天来找我了，问你那套学区房的事。」
「她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想买回来。」小周顿了顿，「季哥，她是不是知道了？」
我沉默了一下：「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但她自己翻出当年的合同了，看到卖方签名是你，付款账户是你公司的账户——她当场就哭了，在我办公室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季哥，」小周小心翼翼地问，「那四十八万，真是你卖婚房的钱？」
「嗯。」
「你当年不是说，是你的积蓄吗？」
「我说是积蓄，她好受点。」我说，「房子卖了就卖了，她能把公司做起来，就行。」
小周叹了口气：「季哥，你这个人，真是……算了。柳总让我问你，能不能见一面。她说她知道错了。」
「不见了。」我说，「你帮我带句话：房子不用买回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小周犹豫了一下，又说：「季哥，还有件事。柳总那天在我办公室，翻你当年卖房的合同，看到一半突然问我说，季博达当年是不是只有这一套房子。我说是。她又问，那他卖了房子住哪儿。我说你不知道吗？他后来两年都是租的单身公寓，一个月八百。」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那两年，我跟她说公司忙，经常加班不回家。其实是我搬去了一个很小的出租屋，怕她知道了难受。
「她听完就哭了，」小周说，「哭得站不起来。她说，她住着江景大平层的时候，你在住八百块的出租屋。她说，季博达怎么从来不跟她说。」
我笑了笑：「说了又能怎么样呢。那时候她刚拿到融资，正是高兴的时候，我不想扫她的兴。」
小周沉默了半天，说：「季哥，你这个人，就是太好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那套婚房，是我爸妈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卖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楼下站了半宿。我从来没后悔过——那时候我爱她，我愿意。
只是现在，我不愿意了。
8 卷款跑路了
顾言深卷款跑路的消息，是在一个雨夜传来的。
如烟科技的财务总监发现，公司账上最大的一笔流动资金，被顾言深以「海外项目保证金」的名义转走了。人已经联系不上，护照、行李，早就收拾好了。
据说柳如烟查到转账记录的时候，正在开董事会。她当场把笔记本电脑摔了，指着财务总监问：「这么大的额度，为什么没有我签字？」
财务总监说：「顾副总说，您同意了。他说你们的关系，不需要走流程。」
柳如烟报了警，同时被十几家供应商堵在公司楼下。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接到她的电话。她哭得话都说不完整：「博达……我……公司没了……言深他……他把我钱全卷走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心里很平静。
「你报警了吗？」
「报了……可是钱追不回来了……博达，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以为我会吃醋，会针对顾言深，会为了赶走他不择手段。她从来没想过，真正别有用心的人，是她放在心尖上的那个。
「博达，」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去找过顾言深了。他在国外的账户都查过了，钱早就转走了。我给他打电话，他一开始还接，说让我别闹，说那笔钱是投资。后来就打不通了。我去他住的酒店，前台说他三天前就退房了。」
「柳如烟，」我说，「报警、请律师、清算资产，先处理眼前的事。哭没有用。」
「博达，」她忽然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你能不能回来？帮帮我，也帮帮公司。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复婚好不好？我把公司给你，我什么都给你……」
我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话，忽然想起了结婚五周年那晚。
那桌热了三次的菜，那个放到化的蛋糕，那个踮着脚给别人戴生日帽的她。
「柳如烟，」我说，「太晚了。」
9 求复合被拒
她还是来找我了。
那天下着大雨，我刚下班回到小区，远远就看见她站在楼下，没打伞，浑身湿透。她瘦了很多，头发贴在脸上，妆全花了，哪还有一点柳总的样子。
我本来想装作没看见，绕过去。她先看见了我，喊了一声：「博达。」
声音在雨里，抖得不成样子。
「博达……」她看见我，声音都是抖的。
我叹了口气，把伞递过去：「上去说吧。」
她在我那间小出租屋里，坐得笔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半天没喝。水杯在抖，水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屋里很小，她的目光扫过阳台上的多肉，扫过桌上的锅碗瓢盆，扫过墙上贴着的租房合同，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你就住这种地方？」她问。
「挺好的，」我说，「朝南，有太阳。」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以前家里三百多平，你非要搬到这种地方来。」
「柳如烟，」我说，「以前家里三百多平，我睡得还没这里踏实。」
她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博达，」她忽然又哭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你怪我，你就说出来，你骂我也行。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我没怪你，」我说，「柳如烟，我真的没怪你。我只是把这几年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我说，「你要的是往前冲，我要的是有个家。你嫌我安于现状，我嫌你眼里没有我。我们谁都没错，只是不合适。」
「可是我爱你啊，」她哭着说，「博达，我真的爱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你爱我，」我点点头，「但你也爱他。柳如烟，你可以同时爱很多人，但我不想做其中一个。」
她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博达，」她终于开口，「我把婚房买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我找小周买的，加了两成价。」她低着头，「房子我过户到你名下了，手续都办好了。我知道你不肯要，可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我不能要。」
我看着她，没说话。
「公司破产清算了，」她说，「我把大平层卖了，还了供应商的钱。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那套婚房，写你的名。」
「博达，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这些。可是我真的后悔了。我这五年，眼里只有公司，只有顾言深，我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走。」
「你每天给我做饭，我嫌你没出息。你卖婚房帮我创业，我一点都不知道。你生病的时候，我在陪顾言深出差……」
她说着说着，眼泪砸在地板上。
「博达，你知道吗，我后来翻你的手机——就是你落在家里的那部旧手机。我看到你的备忘录，里面记着我每一次的生理期，记着我爱吃的菜，记着我开会要用的资料。有一条是去年写的：『如烟最近睡不好，给她买点安神的香薰，别买太浓的，她闻不惯。』」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你记了我五年。我连你生日是哪天，都要想半天。」
「博达，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给你做饭，我天天在家等你……」
我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但也就一下。
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不是她今天哭一场、认个错，就能回到从前的。
「柳如烟，」我说，「你回去吧。」
她抬起头看我。
「我不恨你，」我说，「真的。你这五年给我的，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我都认。但我不爱你了。这个没得商量。」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博达，」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把手抽回来：「这跟你没关系。」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她又问了一遍，像是一定要一个答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婚内跟顾言深不清不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问问我难不难受？现在离婚了，倒来问我是不是有别人。
「柳如烟，」我说，「我有没有别人，都不影响我们离婚的事实。你走吧。」
「我以后好好的，」我把伞塞回她手里，「别再淋雨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悔恨，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说心里一点都不难受，是假的。毕竟是爱了五年的人。可是难受归难受，我知道自己不会回头。
有些路，走错了就不能重走。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10 不再等谁了
一年后。
我在一家新的设计院上班，还是画图纸，还是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清净。城南那间小出租屋，我续了租，阳台上养了几盆多肉。
那套婚房，我最终还是收下了。没卖，也没回去住，就空着，偶尔去打扫一下。房子还是老样子，厨房里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煎糊鸡蛋的姑娘。
有一次打扫的时候，我在床头柜的缝里摸到了那张照片——就是我当年抽出来留下的那张。她穿着围裙，煎糊了蛋，我们俩笑得前仰后合。
照片背面有她的字，是新写的，日期是半年前：
「博达，对不起。也谢谢你。房子还你，青春还我。」
我把照片放回床头柜，没有带走。有些回忆，就留在这套房子里吧。它们属于这里，不属于我的以后。
只是我不再等她了。
前几天，大学同学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市医院的护士，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她听说我做饭好吃，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吗？我最爱吃番茄牛腩了。」
我说：「那下次我做给你吃。保证比饭店好吃一百倍。」
她说好。笑得眼睛弯弯的，有两个小酒窝，特别好看。真的。
第二次见面，她给我带了一条围巾，灰色的，针脚有点歪。她说：「我第一次织，你别嫌弃。」
我接过围巾，忽然有点恍惚。好多年前，也有个姑娘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但我很快回过神来。眼前这个人，不是柳如烟。她是她，一个会在下雨天提醒我带伞、会把我随手做的便当拍照发朋友圈、会说「你做的饭真好吃」的姑娘。
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种感觉。
柳如烟后来去了南方，听说在一个小公司做销售。她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大多是节日问候，我回得很简单。她问过我一次：「博达，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回：「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
我这个人，爱一个人可以掏心掏肺，但一旦心死了，就不会再回头。她教会我的最后一件事是：爱别人之前，得先学会爱自己。这是我用五年换来的道理，我记住了。
以前我总觉得，爱一个人就要把最好的都给她，房子、钱、时间、命，都可以。现在我才明白，爱是相互的。你把心掏出来，对方不接，那就收回来，好好揣着，留给下一个愿意接的人。
窗外的梧桐树又绿了。我给自己炖了一锅番茄牛腩，盛出来，一个人慢慢吃。
这次，不用等谁了。一个也不用。
也不用再热第三遍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