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油站夜班守则
第一条：零点之后，只收现金。不收卡，不收手机。
第二条：如果有车停在加油机前，但没人下车——等五分钟。五分钟后车门还没开，关掉那台加油机。
第三条：如果加油机自己开始泵油，周围没有车——不要碰它。记下金额。泵完之后，删掉记录。
第四条：如果有个女人凌晨两点来，说她车没油了停在五百米外——给她油桶。但不要跟她出去。
第五条：车牌纯黑色的车——加满。不收钱。记“内部车辆”。
第六条：以上规则如果互相矛盾，以你第一眼看到的为准。不要反复读。
第七条：你的前任做了七天。第八天早上，加油机旁边多了一辆车，车里坐着他。油箱是满的，人没气了。守则没写这一条——因为这一条是留给你写的。
我叫赵一鸣，三十二岁，开过四年滴滴，跑过两年长途货运，最后一份工作是物流公司的调度，去年年底公司撤了本市站点，赔了两个月工资，一万三。老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八。女儿三岁半，明年上幼儿园。房贷每月四千一。我算了算，存款撑不到下个月。
加油站夜班的招聘贴在58同城上，标题只有一行字：“城南加油站，夜班值守，月薪一万三，要求：能熬夜，不认床，不信邪。”最后三个字我以为是玩笑。
面试约在晚上十点。加油站叫“城南服务区加油站”，在绕城高速出口往南八百米，一条断头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是农田和一片没拆完的城中村。加油站是个老式的顶棚结构，两根柱子撑着一块生锈的铁皮顶，下面四台加油机，编号从一到四，二号和四号贴着“暂停使用”的封条。旁边一间小平房，水泥墙，铁皮门，窗户上装了防盗网，那就是收费亭兼值班室。
老板姓钱，四十来岁，胖，秃顶，脖子后面有一颗黑痣，穿一件花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露出胸口的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被汗毛盖住了大半。他坐在值班室里的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
“开过车？”他问。
“开过。”
“长途？”
“两年。”
“那你见过半夜加油不给钱的吧？”
“见过。”
“跑了怎么办？”
“记车牌，报警。”
钱老板笑了一下。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A4大小，塑封过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打印着一份守则，字体是宋体，字号小四，标题加粗：
城南服务区加油站夜班值守守则
一、夜班时间二十二时至次日六时。值班期间不得离开加油站范围，不得睡觉。
二、零点至五点，加油只收现金。不接受银行卡、手机支付、油卡。如顾客坚持非现金支付，告知“系统夜间维护”。不要解释第二次。
三、如果有车辆停靠在加油机旁，但无人下车，等待五分钟。五分钟后车门仍未打开，关闭对应加油机电源，回到值班室，不要出去查看。
四、如果加油机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自行启动泵油，不要触碰任何按钮。记录泵油金额和时长。泵油结束后，删除该笔记录。不要上报。
五、如果凌晨两点至四点之间，有女性顾客步行到站，称车辆在附近抛锚缺油，提供备用油桶（值班室门后第三个铁架子上，红色塑料桶）。收取押金五十元。不要跟她去现场。不要问车停在哪里。
六、车牌为纯黑色的车辆（无字母、无数字、无反光），加满油箱，不收费用，在值班日志“备注”栏填写“内部车辆”。不要记录车牌号。
七、凌晨三点至四点之间，如果听到顶棚上有敲击声，三下一组，间隔均匀，不要抬头看，不要走出值班室。敲击声停止后，检查一号加油机的屏幕是否亮着。如果亮着，按“取消”键三次。
八、如果值班室窗户被敲响，但窗外无人，不要开窗。等一分钟。如果再次敲响，对着窗外说“今晚不营业”。如果第三次敲响，拉上窗帘，关掉值班室所有灯，在黑暗中等到天亮。
九、以上规则如互相矛盾，以第一眼看到的那条为准。不要反复阅读。反复阅读会发现矛盾，发现矛盾本身就是违规。
十、你的前任在第八天早上被发现坐在自己车里，车停在二号加油机旁边，油箱加满了，人没有呼吸。死亡证明写的是“心源性猝死”。如果你也开始觉得车里比值班室舒服——吃一片值班室抽屉里的蓝色药片。
我看完，抬起头。钱老板还在转钥匙。
“看懂了？”
“第六条和第二条矛盾。”我说，“第二条说只收现金，第六条说黑牌车不收钱。不收钱算什么？”
钱老板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拍。
“第六条的车，不是来加油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顶棚下面那排加油机，“你晚上盯着点。正常车，油箱盖在侧面。六条的车，油箱盖在车头。它不停在加油机旁边，它正对着加油机停。你从窗户里能看到它车头对着几号机，你就把几号机的油枪挂上去，不用开。它自己会加。”
“自己会加？”
“别问。”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前任，第七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钱哥，那辆黑车又来了，我给它加满了，没收钱’。我说‘对，就这样’。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车里坐着，油箱满的，油枪还挂在车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油枪拔下来插进自己车里的。”
他顿了顿。
“我后来把二号机和四号机封了。你晚上只开一号和三号。黑车来了，你挂一号或者三号的枪。别碰二和四。”
“二和四怎么了？”
“二和四的油枪，拔下来就挂不回去了。”钱老板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柴油和烂菜叶混合的味道，“你前任拔了二号机的枪，插进自己车里。枪没挂回去之前，二号机一直在出油。他坐在车里，油泵的声音盖过了他喊救命。”
门关上了。我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着那张守则，手机显示22:47。窗外，一号和三号加油机的屏幕亮着待机画面，蓝色的背光在黑暗里像两只睁着的眼睛。二号和四号贴着黄色封条，封条上印着“设备维修”，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第一个晚上，前半夜来了四辆车。两辆加92，一辆加95，一辆柴油。全部现金。第三辆是个货车司机，掏出一张一百的，我找了他四十三块。他把零钱塞进口袋，看了一眼二号机上的封条。
“那两台啥时候坏的？”
“不知道。我来之前就贴着。”
“我上个月跑这条线的时候还开着呢。”他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当时那个小哥还跟我说，二号机千万别用。我问他为啥，他说加了二号的油，车会自己往城外开。我说那不挺好，省得我打瞌睡。他说不是往你家的方向开，是往没路的地方开。”
货车开走了。我坐在值班室里，把这句话记在值班日志的空白页上。写完又觉得不妥，用笔划掉了。划得很重，纸差点破了。
零点过了一刻，第五辆车来了。一辆白色卡罗拉，停在二号机旁边。
我站起来，隔着窗户看。驾驶座的门没开。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守则第三条：等待五分钟。五分钟后车门仍未打开，关闭对应加油机电源。
问题是，二号机已经断电三年了。封条贴着，屏幕是黑的。车停在它旁边，一动不动。车灯关着，引擎声听不见。
五分钟到了。我走到值班室门口，手按在门把上，没有推。守则说“关闭对应加油机电源”——但二号机没有电源可关。守则没说这种情况怎么办。第九条说“以第一眼看到的为准”。我第一眼看到的是第三条：不要出去查看。
我退回椅子上，坐下了。眼睛盯着那辆卡罗拉。
又过了大概三分钟，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女人下来，三十来岁，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着马尾。她走到二号机前面，看了一眼封条，然后转过头，朝值班室的窗户看过来。
我下意识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值班室门口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我打开窗户上的小窗口——防盗网上有一个递钱递卡的小口。
“能加油吗？”她问。
“二号机坏了。您往前挪一下，停一号机。”
“挪不了。”她说，“车打不着了。我就是下来找人的。我老公在那边那个村里，手机没电了，我下来借个电话。”
“值班室电话不外借。”我说，“你往前走五百米，高速入口有服务区，那边有公共电话。”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轻。
“你新来的吧。”
“嗯。”
“上一个也这么说。”她把风衣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窗台上。是一张五十的纸币，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圆珠笔，蓝色：
“别让她用二号机。她车里的油不是油。”
“谁写的？”我问。
“你上一个。”她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还说，如果你不收这五十块，就让我告诉你——二号机的油枪，每天晚上会自己滴油。滴一晚上，地上那一摊能照出人的脸。你明天早上出来看，如果地上的油迹里能看见你自己的脸——说明二号机今晚想你了。 ”
我没有收那五十块。我把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更潦草：
“她不是来找人的。她是来送人的。别让她靠近一号机。”
“你老公在哪个村？”我问。
“就前面那个。”她往南边指了一下。南边是一片黑沉沉的城中村废墟，拆了一半，没有一盏灯亮着。
“那个村拆了。没人住。”
“有。”她说，“我老公在里面。他出不来。我得给他送油。你让我用二号机，我自己加，不麻烦你。”
守则第五条：如果女性顾客称车辆在附近抛锚缺油，提供备用油桶。不要跟她去现场。
“油桶在门后。”我说，“押金五十。明天早上之前还回来，押金退你。你去现场加，别用站里的机器。”
她看着我。那个很轻的笑又挂在嘴角上。
“油桶不够。”她说，“我要的量，油桶装不下。”
“那没办法。”
“你上一个也没办法。”她把窗台上的五十块拿回去，塞进口袋，“但他最后把二号机的枪拔出来了。他以为拔了枪就能给我加油。他不知道枪拔出来之后，二号机就不认人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卡罗拉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了——刚才说打不着，现在一打就着。车倒出加油站，往南边那条断头路开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我在值班日志上写：00:17，白色卡罗拉（未记车牌），停留五分钟以上，未加油，自行离开。二号机未使用。
写完，手机响了。钱老板的微信。
“今晚有女人来？”
“有。”
“用二号机了吗？”
“没有。”
“嗯。明天早上看地上。二号机下面如果有油迹，拍照发我。别用手摸。”
第二天早上六点，白班的老头来接班。姓孙，六十多岁，头发全白，骑一辆电动三轮，每天带两个肉包子当早饭。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钻进值班室开始泡茶。
我走到二号机旁边。地上有一小摊液体，颜色比汽油深，发黑，像机油混了水。形状很不规则，但我蹲下来看的时候，液面确实映出了我的脸。 不是倒影那种清晰的映，是很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油纸看自己。我能认出自己的轮廓，但五官是糊的。
我拍了张照，发给钱老板。
他回了三个字：“别踩。 ”
然后又是一条：“下班之前别动那摊东西。老孙会处理。”
老孙从值班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油迹，手里端着茶杯。
“二号机又漏了？”
“嗯。”
“漏了几年了。”他走过来，用脚尖在油迹边缘点了点，把油迹往旁边拨了一下。油迹像活的一样，散开又聚拢。老孙从三轮车斗里拿出一袋洗衣粉，撕开，倒在油迹上。油迹被白色的粉末盖住，慢慢渗进去，最后地面上只剩一块颜色略深的印子。
“好了。”他说，“明天就干了。”
“这东西是什么？”
老孙回头看了我一眼。
“二号机的油。”他说，“三年前管子接错了，把柴油管接到汽油机上了。后来有个客人加了一箱，车开到八十码自己熄火，差点出人命。公司说修，修到一半没钱了，就贴了封条。但管子里的油每天晚上会自己流出来一点。”
“自己流出来？”
“热胀冷缩。”老孙把洗衣粉袋子收起来，“你别管。漏了倒点洗衣粉就行。你前任没倒，他拿拖把拖，拖完拖把放回值班室。后来那个拖把上的油味一个月没散。”
我回值班室翻了一下门后。拖把还在，拖把头干硬，上面确实有一股很淡的、不同于汽油的甜腻味道。
我没碰拖把。
第三天晚上，那辆黑色车牌的车来了。
它来得没有声音。我正低头写值班日志，一抬头，它已经停在了一号机前面。车头正对着加油机，车身很长，黑色轿车，款式看不出年份，漆面很新，像刚从展厅开出来的。车牌是纯黑的，一点反光都没有，像一块贴上去的黑布。
我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到一号机旁边。守则第六条：加满油箱，不收费用，备注栏填“内部车辆”。钱老板说：把油枪挂上去，不用开，它自己会加。
我把一号机的油枪从架子上拔下来，挂在车身侧面的油箱口上。油枪咔嗒一声卡住。没有按启动键。
加油机屏幕亮了。数字从零开始跳。
我退后两步，看着屏幕上的金额往上翻。十升，二十升，三十升——这车的油箱比普通轿车大得多，六十升了还在加。加到七十八升的时候，屏幕停了。油枪从车身自动弹出来，我伸手接住，挂回一号机。
车里没有人。从头到尾，驾驶座的门没开过，车窗没降下来。我弯了一下腰，想看驾驶座——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我回到值班室，在备注栏填了“内部车辆”。车牌号那一栏空着。
写完，我合上簿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辆黑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动。
我等了五分钟。它没动。
十分钟。没动。
我拿起手电筒，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到车旁边。手电照进车窗——贴膜太黑，什么也看不见。我伸出手，指关节在驾驶座车窗上轻轻叩了一下。
车窗降下来了。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很瘦，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很短，鬓角白了。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加满了？”他问。
“加满了。”
“多少钱？”
“内部车辆，不收费。”
他点了一下头。车窗升上去。引擎发动——那种声音很奇怪，很轻，像风声，不像内燃机。车倒出加油站，往北上了高速入口方向，尾灯是暗红色的，像两只没睡醒的眼睛。
我回到值班室，翻开值班日志。在“内部车辆”那一行后面，我加了一句备注：“司机在场。第一次见。”
第二天早上，我把日志给老孙看。老孙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
“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他问多少钱。”
老孙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
“你前任没跟他说话。第七天晚上，那辆黑车来的时候，你前任在车里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黑车已经加完了。他没看见司机。第二天早上他人就没了。”
“你的意思是——我跟他说话，反而没事？”
老孙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是第一个跟他说上话的。前面几个都没撑到这个司机下车。要么在车里睡着了，要么拔错了枪，要么半夜跑出去找那个女人。”
第五天晚上，那个女人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开车。步行，从南边那条断头路走过来的，穿同一件米色风衣，马尾扎着。走到值班室窗口前面，敲了三下窗。
“油桶。”她说。
我从门后拿出红塑料桶，放在窗台上。
“押金五十。”
她把五十块放在台面上，拿起油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钱上面。
“今晚三点，二号机会自己启动。你别管。泵完油之后，油枪不会自动弹。你得过去拔。拔的时候不要看油箱口。拔完把枪挂回去。挂回去之前，先按三下取消键。”
“谁写的？”
“你前任。”她说，“上次那纸条他没写完。这次写全了。”
“他人在哪儿？”
她往南边指了一下。
“村里。你想见他？”
“不想。”
她拿着油桶走了。走到断头路口，拐进去，消失。
我回到值班室，把纸条压在台历下面。凌晨三点整，二号机的屏幕亮了。
绿色的数字跳出来，和一号机泵油时一模一样，只是背景光更暗，像电压不足。数字开始跳，十升，二十升——加到五十三升的时候，停了。
油枪挂在机器上，没有自动弹出来。但枪嘴在滴油，一滴，两滴，滴在地上那摊油迹里。油迹往四周扩了一圈。
我拿起手电筒，走出去。走到二号机旁边。守则纸条上写：拔油枪，不要看油箱口。二号机旁边没有车。油枪挂在架子上，枪嘴朝下，滴着那种发黑的液体。
我伸手，拔枪。枪很重，比一号机的枪重至少一倍。拔出来的时候，枪嘴和机器接口之间拉出一根细丝，像口水一样断了，滴在地上。
我按了三下取消键。屏幕灭了。
把枪挂回架子上的时候，我的余光扫到了机器侧面——二号机的加油管从机器底部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地下，再从哪里出来我不知道。但我突然想起钱老板说过的话：管子接错了。
如果二号机的管子接的是别的东西呢？
我把手电筒往下照。管子入地的位置，水泥地面上有一圈裂缝，裂缝里渗出那种发黑的液体。裂缝旁边，有人用石子划了一行字，划得很浅，但能看清：
“二号机加的油，是给车喝的。人喝了，就再也出不了村了。”
我回到值班室，翻开值班日志。在最新一页上，把今晚的事记了一遍。写完，我又加了一行：
“二号机源头：地下。管子里是什么？明天问老孙。”
第二天早上，老孙看完日志，沉默了很久。
“你拔枪的时候，看油箱口了没有？”
“没看。”
“嗯。”他把日志合上，“别问了。二号机的事，问到底对你没好处。你只要知道——二号机漏出来的东西，人喝了就出不了村。车加了就往没路的地方开。 就这两条。其他的，你不知道比知道强。”
“那女人呢？她到底是谁？”
老孙把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茶。
“你前任在值班室里留了张纸条，塞在抽屉最里面。你自己找。”
我拉开抽屉最里面那个夹层——夹层是松的，往上一提就下来了。里面有一张折了很多道的纸，展开来，圆珠笔字，写得很挤：
“我叫周海，做了七天。第一天，女人来，我给了油桶。第二天，黑车来，我挂了枪没开。第三天，二号机自己泵油，我拔了枪，挂了回去。第四天，女人又来了，这次没要油桶，她让我去村里看看她老公。我没去。第五天，我发现二号机的油管通到村里。第六天晚上，我跟着油管走了一次，走到村口，油管钻进一栋没拆完的二层楼里。我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口井，井口上盖着二号机的加油枪。枪嘴朝下插在井里。井底有声音。第七天，那女人来跟我说，井里的人在叫我。我没理她。晚上我在车里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二号机旁边了。油箱是满的。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的车。今天晚上我不睡了。我把这张纸留在抽屉里，如果你看到，说明我没撑过第八天。”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另一种笔迹，很轻：
“别追。村里的事，追到底就是自己也进去。”
我把纸收进口袋。
第七天晚上，我没有睡。我泡了两杯浓茶，坐在值班室里。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但我不困。一点、两点、两点半。女人没有来。黑车没有来。二号机安安静静地蹲在顶棚下面，贴着三年前的封条。
三点整，手机响了。
钱老板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今晚有人去村里吗？”
我回：“没有。”
“二号机今晚没泵油？”
“没有。”
“那今天白天有没有人来加油，开的是黑色轿车？”
我想了一下。今天白天我没在。老孙值的班。
“我问问老孙。”
“不用问了。 老孙刚给我打电话。他说今天白天有个黑色轿车来加油，纯黑牌照。他没挂枪，那车自己加的。加完就开走了。往南边那条路开的。”
我站起来，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到二号机旁边。手电照在地上的油迹上。
油迹还在。但液面的倒影变了。昨天能看见自己的脸，今天只能看见一个车的轮廓。黑色轿车，车头对着二号机，车牌位置是一块纯黑。
我把手电往上移。顶棚的铁皮上，有人用什么东西刻了一行字，刻得很深，铁皮都翻卷起来了：
“周海在井里。今晚来。”
我回到值班室，翻开抽屉，把那板蓝色药片拿出来。铝箔包装，没有药名，只印了一行钢印字：“夜班专用。一次一片。舌下含服。”
我吃了一片。苦。苦得舌头发麻。
然后我拿起座机，拨了钱老板的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
“钱哥。”
“嗯。”
“二号机的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对面安静了几秒。
“我没瞒你。二号机的管子通到村里那口井，我第一天就知道了。建站的时候，村里那口井没填，施工队直接在上面浇了水泥。后来管子从井壁上穿过去，把井和二号机连上了。”
“井里有什么？”
“周海。”他说，“还有周海之前的四个人。都是夜班值守。都是‘心源性猝死’。都死在二号机旁边。都是满油箱。”
“你为什么不填了二号机？”
“填过。”钱老板的声音变得很干，像砂纸磨水泥，“填了三次。第一次水泥灌下去，第二天早上二号机旁边出现一个油桶，里面装着灌进去的水泥。第二次换了施工队，连夜填的，第二天早上发现施工队的三轮车停在二号机旁边，车斗里坐着两个工人，满身都是水泥，人没事，就是一直说‘井里有人叫我们下去’。第三次我自己填的，填完在机器上贴了封条。第二天封条还在，但机器底下开始渗油。渗出来的东西和今天你看到的一样，发黑。”
“所以你就封了二号机和四号机，留着一号三号正常用。每个月给村里那口井送一个人下去。你以为这样井就不闹了？”
“我没送人。”钱老板的声音压低了，“我只管加油站。村里的事归村里。那女人是村里派来的，她负责找人下去。我只提供一个岗位。”
“周海是你招的。”
“是。你也是我招的。”
我握着听筒，手指关节发白。
“你知不知道周海在井里？”
“他死了以后我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钱老板说，“警察来了，看了二号机，看了井，做了笔录。第二天早上，出警的那个警察给我打电话，说‘钱哥，那井在哪呢？我昨天去的现场，今天找不到那口井了’。我说就在村里那栋二层楼里，他说他去了，楼里是空的，地面上只有一块水泥板，撬开下面是实土。”
“井呢？”
“井在。”钱老板说，“井一直在。只是警察来的时候，它不在了。你今晚去村里吗？”
“不去。”
“周海在井里。他说今晚来。”
“那是二号机说的，不是周海说的。二号机一直在往外渗东西。渗出来的东西会写字，会映人脸，会引着人往村里走。我不信它。”
钱老板沉默了很久。
“你比前面几个都聪明。”他说，“但你一个人待在值班室里，撑不过今晚。二号机今晚没泵油，就是在等你出去。你不出去，它就会换一种方式叫你。”
“什么方式？”
“电话。”他说，“三点半，值班室电话会响。你接起来，会听到周海的声音。他会说‘赵一鸣，来井里找我’。你如果回答‘好’或者‘嗯’，或者任何表示同意的词——你会自己走到二号机旁边，拧开油箱盖，把枪插进去。如果你不说话——他会一直打。打到你接为止。打到你说为止。”
“那我怎么办？”
“抽屉最里面有个黑色按钮。”他说，“红色壳子，写着‘紧急’。按下去，整个加油站的电源会断，包括二号机、值班室电话、顶棚灯。断了之后你待在值班室里，别出去。天亮之前别碰任何开关。灯不亮，电话不响，二号机不渗油。黑车不来。 ”
我拉开抽屉最里面。红色壳子，按钮上面印着“紧急”两个字。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按下去之后，加油站就彻底黑了。你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值班室里，什么也看不见。前面有五个人按过。三个按完之后从窗户跳出去了，跑进村里，没再出来。两个按完之后待在值班室里，天亮的时候人还在，但一直重复一句话：‘井里有人叫我，我没去’。”
“重复这句话怎么了？”
“说了一整天。”钱老板说，“第二天接着重复。第三天还是。后来送精神科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我知道——他们被井记住了。人被井记住，就会一直听到井在叫。”
三点二十五分。我坐在值班室里，手放在抽屉把手上。
窗外，二号机的屏幕突然亮了。绿色的数字跳出来，和正常泵油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没有油枪挂着，机器自己在出油，数字往上跳，地上那摊油迹在扩大。
三点三十分。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无号码。
我看着屏幕，没有接。铃响了十声，停了。三秒之后，又响了。
第十一声到第二十声。停了。又响。
我拿起听筒，但没有说话。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三十来岁，嗓子很哑，像喊了很久。
“赵一鸣。”
我没有回答。
“赵一鸣，我是周海。我在井里。你来一趟，我跟你说清楚二号机的事。”
我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没关系。我就当你听到了。你听着——二号机底下那根管子，不是通到井里。它是从井里通上来的。井里有个东西，一直在往外冒油。那个东西不是油，是井水混了地底下的什么东西。你加了它，车就往没路的地方开。人喝了它，就再也出不了村。我在井里待了七天，我找到了堵住它的办法。你得来一趟。你来，我告诉你。”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周海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近，像贴着话筒在说：
“你不来也行。那你听着——天亮之后，你去二号机旁边的水泥地上，用脚跺三下。跺完就走。别回头看。 ”
电话挂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一分。
我坐在椅子上，手从抽屉把手上移开。没有按紧急按钮。
天亮之后，我走到二号机旁边。水泥地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印子，形状像一个人侧躺的轮廓。我用脚跺了三下。跺完，转身往值班室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嗒”。
我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我找到村口那栋二层楼。楼在断头路尽头，外墙没刷，红砖裸露，一楼窗户全被木板封了。我从侧面绕进去，撬开后门，进去。一楼地面浇了水泥，很新，和其他墙面的年份对不上。水泥地面上有一圈方形的痕迹，大概一米见方，像一块被盖住的东西。
我用楼里捡到的铁锹把水泥砸开。下面是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铁板，铁板中间有一个圆孔，孔里伸出一根管子。就是二号机底下那根管子。
我顺着管子往下看。井里没有水。很深，黑，看不到底。但有一股很淡的气味，甜腻的，和二号机漏出来的东西一样。
管子入井口的位置，缠着一圈铁丝。铁丝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纸。我把塑料袋取下来，打开。
是周海的笔迹：
“赵一鸣，你来了。我在井里待了七天，找到了堵住它的办法。井底有个东西一直在往上冒油，冒出来的东西会顺着管子流到二号机。我在井底塞了一块铁板，用石头压住了。但铁板只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会重新冒。你到时候再来一趟，把铁板压好。不要下来。在井口操作就行。另外—— 那女人是村里派来的，她知道铁板的事。她每天夜里来加油站，就是看铁板有没有松。你如果跟她去村里，她会把你带到井边，让你下去修铁板。你下去就上不来了。 你别去。在井口弄就行。 ”**
我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铁板边缘确实有一圈新土，像被人动过。我用铁锹把铁板重新压了压，又找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回到加油站，我翻开值班日志，在新的一页写：
“二号机源：村口二层楼内井口。已封堵。有效期约一个月。到期前需重新压实铁板。不要下井。不要跟女人去村里。”
签了名。
老孙来接早班的时候，看了一眼日志，什么也没说。他从三轮车斗里拿出一袋新洗衣粉，倒了一点在二号机底下的水泥地上。发黑的油迹被白色粉末盖住，慢慢干了。
“老孙。”
“嗯？”
“井里的东西，是什么？”
老孙把洗衣粉袋子收好，抬起头看了看天。
“三年前打井，打到十二米深的时候钻头下不去了。底下是空的，像有个洞。钻头掉下去，捞不上来。施工队往上灌水泥，灌了六车。第二天去看，水泥全没了，井里冒出来的是黑水。化验了，不是石油。是什么不知道。后来他们拿铁板封了井口，在上面浇了水泥。但管子已经接好了，没人去拆。二号机就用那根管子供油。”
“所以二号机的油是井水混了地下的什么东西。”
“嗯。”老孙蹬上三轮车，“你那个铁板压好了没有？”
“压好了。”
“一个月之后别忘了。”
“忘不了。”
老孙骑着三轮车走了。我坐在值班室里，把那张周海留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我第一次没注意到：
“井底的东西每天晚上会往上顶一次。铁板松了，它会顺着管子把油送到二号机。二号机泵油，就是在给井底减压。你堵住铁板，二号机不泵油，井底压力越来越大。压力大到一定程度，它会自己找出口。** 你压铁板的时候，如果觉得铁板下面有东西在往上顶——别松手。 松手它就把铁板顶开了。”**
一个月后，我回去压铁板的时候，铁板下面确实有东西在往上顶。很轻，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指关节在叩铁板。三下一组，间隔均匀。
我用手掌按住铁板，往下压。手指碰到铁板表面的时候，感觉到一种震动，很细微，像有人在铁板另一面用指甲划。
我没有松手。压了大概五分钟，震动停了。
我把石头重新码好，站起来。走出二层楼的时候，太阳很大。断头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
回到加油站，我在值班日志上写：
“第二个月。铁板已压实。井底有顶撞感。未松手。二号机今晚无异常。记录人：赵一鸣。”
签完名，我合上簿子。
窗外，一号机的屏幕亮着待机画面。二号机和四号机的封条还在。老孙今天早上多带了一个肉包子，放在我桌上，已经凉了。
我咬了一口。
肉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