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女主给我递了杯毒茶，等着我病倒，再拿婚约逼农女卖田救我。
我把茶倒进花盆，转身牵住农女的手。
“这婚我不抢了，入赘收不收？”
她掂了掂手里的扁担。
“收。先说好，我家吃饭得干活。”
【第一章】
茶杯递到嘴边时，我先看见了沈玉瑶的手。
她指甲压着杯沿，压得发白。
“承安哥哥，喝了这杯茶，咱们从前的事就揭过去。”
我没接。
因为半盏茶前，我刚在顾家祠堂醒过来。
脑袋缠着布，膝盖跪着砖，面前摆着三条家法。
左边是要打断我腿的亲爹。
右边是等着看我丢人的族老。
正前方，是我追了三年、准备给我下毒的书中女主。
我穿进了一本看过的小说。
身份是顾承安。
一个有钱、有病、还非要跟男主抢女人的恶毒男配。
原书里，他喝下这杯茶，当夜吐血，缠绵病榻七日。
后来靠着一桩婚事续上命，又继续作死，最后在牢里结束了短暂且费钱的一生。
我只记得几个大情节。
但这杯茶，我记得特别牢。
毕竟书评区有位读者骂了三百字，中心思想只有一句。
这傻子怎么什么都往嘴里送。
“怎么不喝？”
沈玉瑶把杯子又递近一寸。
药味混在茶香里，苦得我鼻根发紧。
我爹顾敬之拍了桌子。
“孽障！你砸了陆公子的提亲宴，玉瑶不计前嫌，你还摆什么架子！”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疼是真疼。
肚子里却空得能听回声。
行。
一穿过来就赶上父慈子孝，还不管饭。
我接过杯子。
沈玉瑶肩头松了些。
下一刻，我转身，把茶浇进了供桌旁的花盆。
她伸手来拦，指尖只擦过我的袖口。
“你做什么！”
“敬祖宗。”
我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活人不好替死人做主。先给祖宗尝尝。”
祠堂里静了。
族老拄着拐杖站起来，胡子直抖。
“那是我养了五年的兰草！”
我看看花，又看看他。
“那您快抢救，别耽误。”
沈玉瑶嘴角绷住。
“顾承安，你怀疑我？”
我没回答。
门口正站着个姑娘。
粗布衣，旧布鞋，肩上横着一根扁担。
两只竹筐里，一筐鸡蛋，一筐青菜。
她叫许穗。
顾家给我定下的未婚妻。
也是这本书里活不过二十章的炮灰农女。
原主嫌她穷，嫌她土，追着沈玉瑶献殷勤，还把她替顾家送菜的工钱扣了。
我扫过她磨破的袖口，脑门更疼了。
缺德事让别人干完，挨打轮到我。
许穗把扁担放下。
“顾老爷，退婚可以，先结账。”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菜钱一两二，鸡蛋三百文。顾公子上月踩坏我家的育苗框，算二百文。”
我爹脸都青了。
“今天是什么场合，你来要钱？”
“你家管事说，今天人齐，好结。”
她将纸往前递。
“我娘等着抓药。”
我刚想过去，膝盖一软，差点给她补了个大礼。
许穗伸手，抓住我的后领。
整个祠堂都看见了。
刚才还敢拿祖宗试毒的顾少爷，被一个姑娘拎住，脚尖在地上找位置。
我站稳，顺势握住她的手。
“媳妇，这茶有毒，咱不喝。你家还收上门女婿吗？”
许穗低头看手。
又抬头看我。
“先松开。”
我松了。
“入赘能谈，耍流氓不行。”
族老的拐杖砸在地上。
我爹直接站起来。
“顾承安，你敢！”
“您不是一直嫌我不成器吗？”
我指了指门外。
“正好，换个人管。”
沈玉瑶的茶盘撞上桌角。
几片碎瓷落在她裙边。
“你昨天还说，此生非我不娶。”
我点头。
“昨天撞坏脑袋，今天修好了。”
许穗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我爹抄起家法。
我立刻绕到许穗身后。
她转头看我。
“你这么大个人，躲我后边？”
“入赘嘛。”
我扶着她那根扁担。
“提前适应家庭地位。”
家法举到半空，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顾家端茶的小厮捂着肚子，跪在廊下，额头往地砖上磕。
“疼……救命……”
他手边摔着半块点心。
嘴唇一点血色都没了。
沈玉瑶猛地回头。
我看着那只空茶盘，手心开始冒汗。
刚才她递给我的茶，沿路洒出过一点。
那小厮用点心蘸了。
【第二章】
大夫来得很快。
顾家有钱。
有钱的好处，就是祖宗还没尝出味，小厮已经灌上药了。
老大夫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又闻了茶盘上的残液。
“茶里掺了伤胃肠的药。量不少。”
我爹脸色变了。
沈玉瑶先开了口。
“这茶是顾家的水，顾家的壶，顾家的下人泡的。顾伯父，今日这事，恐怕要查一查厨房。”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净。
确实。
我知道书里是谁下的毒，不代表我能把书甩她脸上。
更何况，那书没跟着我过来。
许穗弯腰，把茶杯罩进自己的空竹筐。
我看向她。
她低声说：“你既然喊有毒，就留着。别等他们收拾干净，再跟人吵。”
我赶紧对族老拱手。
“劳烦您看着杯子。您那盆兰草，我也赔。”
族老抱住花盆，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说赔多少。”
“按市价。”
“你爹买的时候说值二十两。”
我爹眼角抽了一下。
“那是送你的话。”
族老盯着他。
祠堂里的火，换了个地方烧。
沈玉瑶趁着这阵乱，走到许穗面前。
“许姑娘，你真要嫁他？”
许穗提起竹筐。
“钱没结，嫁不嫁另说。”
“他连你叫什么都记不住。”
“现在记住了。”
“他爱的人是我。”
许穗看我。
我立刻举手。
“我可以改。”
她又看沈玉瑶。
“你听见了，他说能改。”
沈玉瑶指甲掐进掌心。
我差点笑出声。
这姑娘不跟你绕。
你递过去一把刀，她先问你按斤卖还是按把卖。
我爹把家法往桌上一扔。
“你今日敢出顾家的门，就别再花顾家一文钱！”
我等的就是这句。
“立字据。”
他怔住。
“您别明天又叫我回来顶什么账。”
顾家是本县数得上的粮商。
原书里，顾承安最后进牢，就是因为签了义仓供粮的保结。
粮食出了事，旁人都脱了身，只有他盖着鲜红手印，在狱里等秋后。
我记不住具体哪天签的。
现在先把门关上，总比等雷落下来强。
我爹盯着我。
“你以为离了顾家，谁还认你这个少爷？”
“她认。”
我指许穗。
许穗皱眉。
“我还没答应。”
我压低声音。
“给个面子，先让我出去。”
“你会干什么？”
“算账，记货，清仓，认粮食。”
我上辈子做仓储，盘点过的货比参加过的饭局多。
至于恋爱。
仓库有对象分类，我没有。
许穗打量我两眼。
“会挑粪吗？”
我沉默了。
她提筐就走。
我一把捞起扁担。
“可以学！”
族老咳得整张脸都皱了。
我爹气得写断了一支笔。
分户文书、退还婚约、旧账结清，足足折腾到午后。
顾家欠许穗的钱，我当场让管家付了。
原主踩坏的育苗框，我又添了二百文。
我身上没现银，摘了腰间玉佩抵。
许穗没接。
“你这东西，我不好找零。”
族老把玉佩拿过去，摸了半天。
“我给你换。”
最后，我揣着六两三钱，穿着一身还值点钱的衣服，离开顾家。
身后传来我爹的声音。
“别后悔！”
我正要潇洒地回一句，扁担另一头的鸡蛋筐撞上门槛。
咔。
我低头。
许穗也低头。
我咽了口唾沫。
“这也算旧账吗？”
“新账。”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文。”
我出门的第一步，家底就少了。
走到巷口，许穗停住。
“你方才说入赘，是为了躲你爹？”
“有这个原因。”
“还有呢？”
“我想活。”
她看着我额头上的伤，没再问。
“那就先回去吃饭。婚书不能胡写，我得问过我娘。”
我正要接她的筐，沈玉瑶追了出来。
她没看我，只抓住许穗的袖口。
“你家那四十亩下洼田，还卖不卖？”
许穗一下将袖子抽回去。
“不卖。”
沈玉瑶的声音尖了。
“你不卖，拿什么救他！”
我摸扁担的手停住。
许穗也没动。
“谁需要我救？”
【第三章】
沈玉瑶松开手。
“他离了顾家，能做什么？你母亲吃药，家里欠债，难道还养一个闲人？”
许穗把扁担塞到我手里。
“这不挑上了吗？”
我站直。
扁担压得肩膀发麻。
但此刻，我必须是一根有尊严的晾衣杆。
沈玉瑶盯着我，半天没再说话。
回许家的路，要穿过半个县城。
我一路换了七次肩。
许穗走在旁边，每次我停下，她就伸手。
我咬牙不让。
第八次，她终于开口。
“你挑的是空筐。”
我看着她手里装满米药的包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走两步就喘？”
“我在给未来留进步的地方。”
她别开脸，肩头抖了两下。
许家只有三间土屋。
门边搭着棚，棚下挂着旧草鞋和农具。
许母靠着床坐起来，先看女儿，再看我。
“这是？”
许穗把药放下。
“顾家的，退回来了。”
我赶紧拱手。
“伯母，我不是退货。我是换个地方上工。”
许母看了眼我的锦袍。
“穿这身下田？”
半个时辰后，我换上了许父留下的旧衣。
裤脚短一截。
袖口长半寸。
许穗绕着我走了一圈，给腰间系紧草绳。
“先养伤。明日去村里问族叔，把婚事定下来。”
我抬头。
她没看我，只用指甲掐掉绳头的毛刺。
“你若要回去，今晚就走。真留下，不能再拿我去气沈姑娘。”
我把剩下的银子放在桌上。
“我不回。”
她的手停在绳结上。
许母拿起银子，又推回来一半。
“家里有饭吃，不用先交命。”
我喉咙发紧，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然后被烫得站起来。
许穗伸手抢碗。
“那是洗碗的热水！”
我看着许母。
许母捂住嘴，咳了两声。
好。
第一次见家长。
我把家务喝了。
傍晚，许穗领我去看田。
四十亩地在村后低处，一条老水沟从田边绕过，直通县城义仓后坡。
田不算肥，水却足。
沟口被一道新砌的石墙堵住，只留了个窄洞。
我蹲下摸了摸石缝。
灰浆还没彻底干透。
“谁砌的？”
“义仓。”
许穗踢开沟边一块碎砖。
“说防人偷粮，连我家的旧水口也封了。下雨就涝，天干又没水。”
“没人管？”
“找过。陆仓书说，查不到旧水契。”
我抬头。
陆景行。
书中男主。
沈玉瑶的未婚夫。
一个负责义仓账册、时常开棚施粥的读书人。
书里对他评价很高。
清正，仁厚，受百姓敬重。
但如果清正的人也能把别人家水沟堵了，那这书的夸奖，怕是按钱算的。
许穗领我绕过后坡，指向一排旧柳树。
“水契原件被我爹收着。三年前他替义仓守粮，说库里的粮不对，没过多久就成了他的错。”
她声音停了一下。
鞋尖刨开一小块湿土。
“家里赔了银子。他病着还去挑土，最后倒在沟里。”
我没接话。
只把她脚边那块碎砖搬开。
“先回家拿纸，把这道沟画下来。”
她看着我。
“你信我爹没偷粮？”
“偷粮的人，至少先让女儿吃饱吧。”
她捏住衣角，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回来拿我手里的砖。
“这块能垫鸡窝，别扔。”
天擦黑时，我去村口还借来的药罐。
沈玉瑶的马车停在槐树下。
我刚想绕路，便听见她压着嗓子骂人。
“让你买的是能叫人病七日的药！怎么让那个小厮先吃了！”
我脚步钉住。
车夫缩着脖子。
“姑娘，药没错。是顾公子不肯喝……”
“他为什么不肯喝！”
车帘被扯开一角。
她手里攥着一张地契抄件。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早该吐血了！”
我后背贴上树皮。
粗糙的树皮硌着伤口，疼得我牙根发紧。
沈玉瑶还在说。
“许穗会卖田救他。她明明会卖。”
车夫不敢抬头。
“姑娘，您说什么上辈子？”
她猛地闭嘴。
我抱住药罐，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进了那本书。
直到此刻才明白。
我走进来的，是女主重来过的一局。
而她重来第一件事。
是往我嘴里灌毒。
【第四章】
我回家时，许穗正在磨刀。
嚓。
嚓。
刀刃刮过磨石，听得我后颈发紧。
她抬头。
“药罐呢？”
我低头一看。
空手。
刚才光顾着跑，罐子留槐树底下了。
“我回去拿。”
“先坐。”
她提着刀走过来。
我把板凳往后挪了半尺。
她用刀割开桌上的麻绳，将一叠旧纸推给我。
“我爹留下的东西，你说画水沟，我就找出来了。”
我擦了把额头。
“你拿刀的时候，能不能提前交代用途？”
“你心虚什么？”
“我怕刚入门就成鳏夫家属。”
许穗没听懂。
我赶紧拆纸。
里面有水契，有义仓当年收粮的记号，还有一张被雨水泡掉半边字的收据。
许父识字不多。
每次收粮，他会按麻袋缝线打结的方式画记号。
双线结，红麻绳，三针回缝。
我盯着纸角一个图案，指尖停住。
上辈子做仓储，最怕货物换包装。
东西能换，入库时的习惯很难全换。
“你爹为什么留这些？”
“他说账能抄，袋子不会自己换衣服。”
许穗坐到我对面。
“你在村口碰见谁了？”
我看向她。
“沈玉瑶。她盯着你家的田。”
“我知道。”
“她可能还想拿我做由头。”
“那我先问你。”
她把刀平放在桌边。
“你欠顾家多少债？”
“我不知道。”
她眉头一拧。
我赶紧把话说完。
“但我没拿过的东西，不认。以前我踩坏你的框、扣你的钱，我认。”
许穗盯了我片刻，将刀收回去。
“行。明天先成婚，再查账。”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
“这顺序，会不会太照顾我？”
“顾家说我攀高枝，沈玉瑶说我等着卖田救你。”
她抬手，把桌上的旧水契摊平。
“我偏要留着田，把日子过下去。”
婚礼就在第二日。
没有花轿。
没有吹打。
村里的许族叔写婚书，两家邻居做见证。
我在入赘文书上按了手印。
许穗指着其中一条。
“田是我的。”
“是。”
“我娘归我养。”
“我也能搭把手。”
“日后有了孩子……”
我坐直了。
她扫我一眼。
“你急什么？我是说，日后你若拿孩子逼我交田，我连你带铺盖一块扔出去。”
我重新坐回去。
“我主要是想问，午饭什么时候开。”
许族叔的笔在纸上拖出一长条。
“你们这婚书，越写越费墨。”
我和许穗一人一头，刚抬起供桌外的小板凳，院门被推开。
沈玉瑶带着陆景行来了。
后边还跟着顾家的吴掌柜。
吴掌柜把一张保结拍到桌上。
“少爷，婚事能办，账得先说清。”
我看过去。
供粮保结。
担保人，顾承安。
鲜红手印，齐齐整整。
我爹到底还是没让我失望。
这口锅，已经替我提前背好了。
陆景行站在院门口。
“顾公子担保顾家为义仓供粮，若有亏空，要以名下家产补足。分户不能免去旧债。”
沈玉瑶看着许穗。
“你们现在成亲，她家的田也未必保得住。”
院里的人收了笑。
许母握着床沿，要往下走。
我按住她的肩。
“娘，您坐。”
这一声出口，我自己也顿了一下。
许母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转向吴掌柜。
“哪天签的？”
“四月初九。”
“什么时辰？”
“午后。”
“在哪儿？”
“顾家账房。”
我拿起保结，对着日头看了看。
字是原主的。
可落款那一行，墨色比上面的字深。
“上头写着，今年义仓拟收麦三千石，以三月末核定的斗斛折算。”
陆景行点头。
“有何问题？”
“没问题。”
我把纸放回桌上。
“就是三月末换斗斛的告示，我爹今早才让人贴到粮铺门口。”
陆景行嘴角一紧。
“内部早有文书。”
“那更好。”
我转向许族叔。
“劳烦您去叫里正，请他把县里留档的告示底稿调出来。看看这套斗斛，到底哪天定的。”
吴掌柜伸手就要拿保结。
许穗的扁担压住纸角。
砰。
茶杯跳了一下。
“干什么？”
吴掌柜的手缩回去。
我没笑。
我只是借告示拖时间。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保结右下角的半个油印。
原主爱吃油酥饼。
我醒来时，枕边还压着一张他亲笔写的讨银条。
纸上的折痕、油印位置，跟这张一模一样。
有人拿他签过名字的空白讨银条，补成了保结。
想证明，得找到原来的存根。
陆景行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院里半天没人说话。
最后，许族叔先把婚书往我面前一推。
“那个，债可以查。”
他指了指还空着的名字。
“婚也不能拜一半。顾承安，你到底嫁不嫁？”
我拿起笔。
“嫁。”
许穗抬起扁担，让开桌角。
我在众人的目光下签了字。
沈玉瑶手里的帕子，被她生生拧成了绳。
【第五章】
新婚第一日，我跟许穗睡在一间屋。
中间隔着两只装麦种的木箱。
她占床。
我睡地铺。
我对此没有意见。
主要是地铺旁边放着扁担，意见容易被驳回。
半夜，我刚翻了个身，床上传来声音。
“你真能证明那张保结是假的？”
“得回顾家找账。”
“他们会让你进？”
“不会。”
“那你还笑？”
“我想起一件事。”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
“顾家每笔少爷开销，要过两道账。账房一份，采买一份。”
许穗探出头。
“采买听你爹的。”
“端茶那个小厮，叫小满。”
她没说话。
我继续道：“他娘在后厨做事，专门替各房记日用。少爷买酥饼，也是她跑腿。”
许穗从床上坐起来。
“你要拿救命的事逼他？”
“不是。”
我把腰间钱袋拿出来。
里面剩四两多。
“去看病人，得带点钱。问不问得到，另说。”
许穗看了片刻，从枕边摸出十几个铜板。
“买鸡蛋。”
我抬头。
她已经躺回去。
“探病空着手，人家当你去查账。”
第二日，我们去顾家后门。
小满的母亲一见我，眼泪就掉下来。
“少爷，昨夜管家让我们收东西，说小满嘴馋坏了事，不能留了。”
我把鸡蛋递过去。
“人怎么样？”
“还下不了床。”
小满躺在柴房，捂着肚子，见我就要起身。
我把他按回去。
“别行礼。我今天也是穷人，咱们省点力气。”
他嘴唇抖了两下。
“那茶……沈姑娘在廊下停过。她说太烫，把我支去取帕子。”
他母亲脸色一白。
“小满！”
“我都让撵出去了，还不许说？”
我没追问。
只请他把那天看见的事，等能起身后，当着里正再说一遍。
临走前，我才提起采买存根。
他母亲愣了愣。
“四月初九？那日您没去账房。”
我呼吸一停。
“您骑马摔了，右手肿得握不了筷子。要吃酥饼，写条子的时候，把以前签过名字的纸塞给我，让我自己填数。”
“存根还在吗？”
“在。”
她从灶边一个旧罐里，翻出几张卷起的纸。
采买单上，夹着顾承安当日领钱的回执。
回执写得清楚。
预签银条，交账房取银二两。
日期、用途、经手人，一样不缺。
我捏着纸，手腕都在发紧。
不是看过故事，就能自动赢。
证据沾着油烟，藏在灶边，差点随着两个被撵走的下人，一起扔掉。
许穗拿布将纸包住。
“先给里正看，留个抄件。”
我点头。
回村后，我们没急着翻脸。
陆景行肯拿假保结来，就说明义仓的粮，已经出了问题。
现在把他惊动，只会让他连夜补窟窿。
我先到田里，试着清沟。
许穗给我一把锄头。
“别使蛮劲，腰往下压。”
我照做。
锄头举起来，砸下去。
泥没动。
鞋飞了。
旁边几个孩子笑得蹲在田埂上，拍腿拍得啪啪响。
许穗提着我的鞋走回来。
“你上辈子是不是坐着吃饭的？”
我接过鞋。
“也不全是。”
“还站着？”
“加班的时候。”
她盯着我。
我捡起锄头。
“干活，干活。”
整整一日，我挖开的沟还没有许穗半个时辰挖得长。
但我在堵口下面，摸出了一把麦粒。
湿的。
有霉味。
混着细碎的麻绳。
我把麦粒摊到许穗面前。
“你家今年种的是稻，哪来的麦？”
她脸上那点笑消失了。
我们同时看向上游的义仓。
这时，一个挑货郎从村口跑来。
“许姑娘，别挖了！”
他喘着气，手里捏着一张盖了印的告示。
“三日后义仓运粮。陆仓书说，你们擅挖水沟，危及仓基。再动土，按毁粮论！”
我接过告示。
纸角还有没干的浆糊。
他们比我以为的，更怕这条沟见光。
【第六章】
第二天，村里开始传话。
说我带着顾家的债入赘，先坑许家的田，再坑全村的口粮。
说许穗爹当年偷粮，如今女儿招了个败家女婿，要把义仓也挖塌。
说到最后，连我不会挑筐，都成了罪证。
村东的赵婶指着我。
“一个大男人，靠女人养，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把锄头靠在墙上。
“婶，您骂别的我还能解释。”
我摸了摸肩上的青印。
“这条，暂时属实。”
她张着嘴，后半句没接上。
旁边的人想笑，又看了眼告示，笑不出来。
许穗站在我前面。
“水沟是我家的。三年前留过契，今天也能验。”
“那你爹为什么赔钱？”
“因为有人说他偷粮！”
“人家怎么不说别人？”
许穗攥住扁担。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她指节绷得发白。
我没劝她忍。
转头问赵婶：“您家的麦子，今年是不是也送进义仓了？”
赵婶愣住。
“送了。”
“换了多少粮票？”
“三石的。”
“粮票能换粮吗？”
“过了初十就能……”
她说到一半，脸上的血色退了。
三日后，是初九。
义仓要在初九把粮运往下游。
村民手里的兑粮票，初十才开兑。
若仓里没有余粮，拿什么给他们？
我指着告示。
“我挖沟，未必挖坏仓。你们的粮票过一天就能变废纸，这事不问？”
人群里有人把粮票掏出来。
又有人朝县城跑。
赵婶盯着手里的票，没再骂我。
回家后，许穗把扁担往墙边一靠。
“我爹没偷。”
“我知道。”
“他们每回都这么说。”
她蹲下，掰鞋底沾着的硬泥。
掰下一块，又掰一块。
指甲缝里渗出血。
我蹲到她旁边，把她手里的泥接过来。
“先找能开仓的人。”
“陆景行管仓。”
“县令管陆景行。”
她抬起头。
“我去过县衙。门房说，旧案有结论，不能空口翻。”
“这回不翻旧案。”
我把告示、粮票、水契摆成一排。
“告新事。”
当日下午，我们进县城。
县衙门口，我刚把状纸递过去，门房就抬起眼。
“又是许家？”
许穗肩膀绷住。
我抢在他之前开口。
“告义仓阻断私田水道，伪造保结，提前转运待兑民粮。”
门房看我的衣服。
再看我的脸。
“顾少爷？”
我拱手。
“现在是许家赘婿。”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您这是……换地方惹事了？”
我没想到，原主的人脉，全是这种用途。
好在状纸上的事，门房不敢直接压下。
县令周大人当值。
他看完水契，又看保结抄件，叫来书吏核日期。
我站在堂下，汗从后背往下淌。
许穗的手攥住袖口。
没过多久，书吏回报。
斗斛更换的公文，四月十二才落印。
保结却写四月初九，引用了更换后的数目。
周大人将纸拍在桌上。
“原件何在？”
“里正封着。”
“取来。”
他又拿起粮票。
“义仓转运，是上月定的济粮差。陆景行呈报，余粮足以兑票。”
我抬头。
“请大人验余粮。”
周大人看着我。
“你可知诬告的后果？”
我膝盖一紧。
旧伤被衣料磨得发疼。
旁边的许穗已经跪了下去。
“民女愿担。”
我伸手去拉她，没拉起来。
她抬头，声音没抖。
“水是我家的，粮是乡亲们交的。我求大人看一眼仓，不算诬告。”
周大人沉默片刻。
“明日辰时，验仓。”
我胸口那口气刚落下。
外头又来了一人。
陆景行。
他穿着一身青袍，先行礼，再递册。
“大人，义仓今夜得先转移一批陈粮。仓后山土松动，再耽误，恐怕误了下游赈济。”
周大人皱眉。
“今夜？”
“船已到埠。”
陆景行转过头，看向我。
嘴角动了动。
他要趁验仓之前，把东西运走。
【第七章】
我还没开口，许穗先抬了头。
“往哪儿运？”
陆景行看她一眼。
“仓务不必向你交代。”
“你呈报说后山土松，仓基有险。”
许穗把水契展开。
“那官道就在坡顶，比我家水沟高八尺。你运粮的车从哪儿过？”
陆景行顿住。
周大人伸手。
“水契拿来。”
图上画得清清楚楚。
义仓后坡，官道，排水沟。
如果山土松到需要连夜腾仓，满载粮车就不该从坡上走。
陆景行很快接话。
“所以预备从东门搬运。”
我盯住他的袖口。
那里沾着一点白灰。
“东门通哪处码头？”
“西平码头。”
“那得绕半个县城。”
“绕路总比毁粮强。”
“说得好。”
我转向周大人。
“既然仓基有险，今夜更该派人看着。请大人让差役随粮同行，搬一袋，验一袋。赈济的事，谁也耽误不起。”
陆景行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大义举得高。
现在只能自己站在底下接。
周大人当场点了四名差役。
又让书吏带账，到仓边封存。
陆景行走出县衙时，脸上的笑全没了。
我也没笑。
四名差役管得住正门，未必管得住一整座仓。
更何况，封账的人还没到，沈家的人已经跑起来了。
我们回村时，天上压着雨云。
许母守着一锅热粥。
我刚拿起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小满扶着墙，嘴唇干裂。
“少爷……他们在调粮。”
他母亲追在后头，手里还拿着药碗。
“这孩子听了话就跑，命都不要！”
我扶住小满。
“慢点说。”
“顾家后仓。吴掌柜让人把新粮装进旧袋，说赶在天亮前补到义仓。”
我放下碗。
终于。
正面的余粮不够，得连夜补。
只要他们把好粮补进去，验仓就会变成一出官民相安的戏。
我立刻请村里的脚快小子去衙门报信，又带许穗绕到顾家后仓。
后门灯火通明。
新粮从一只只细布袋里倒出，装进旧麻袋。
旁边堆着拆下来的封签。
我隔着墙缝看见吴掌柜，正往脚边的火盆里扔纸。
我手指一紧。
那是能对上货源的凭证。
许穗拽住我的衣角。
“进去就被抓。”
我看了眼仓门外排着的驴车。
又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旧衣。
“我有办法。”
她满脸写着不信。
片刻后，我从墙后走出来，径直往车边一站。
“谁家缺搬粮的？”
守门的伙计抬起头。
认出我的瞬间，他嘴里的草棍掉了。
“少、少爷？”
“叫错了。”
我抬手指许穗。
“我现在归她管。”
许穗拎着扁担站在后头。
伙计后退一步。
吴掌柜听见动静冲出来，脸一下沉了。
“谁让你来的？”
“我爹断了我的月钱，我打点短工。”
“这里不用你！”
“那我去前街喊人。顾家有粮，夜里雇工，给钱痛快。”
吴掌柜抬手捂我的嘴。
我一偏头，他扑了个空。
“顾承安！”
“哎。”
我答得响亮。
“掌柜，日结吗？”
许穗在后面转开脸。
肩膀又开始抖。
吴掌柜把我拽到一边。
“老爷在里头，你别胡闹。”
“我没胡闹。”
我压低声音。
“那张保结假的，你知道吧？”
他的手僵住。
“县令明日验仓，你也知道吧？”
他额头见汗。
“现在烧签，补粮，至少得有个人认。您猜我爹会认，还是陆景行会认？”
吴掌柜松开我。
里头突然传来我爹的声音。
“还跟他废什么话，赶出去！”
我偏头。
我爹从仓里出来，衣摆沾着麦糠。
他看见我身后的许穗，脸更难看。
“你还带着她回来丢人？”
我没动。
“爹，您要是现在收手，至少不是毁证。”
“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提醒您。”
“滚！”
他抓起一根赶车鞭，朝我手上抽来。
许穗的扁担横过来。
啪。
鞭梢缠住木头。
她手腕一拧，我爹被带得往前扑了半步。
“他现在姓不姓顾，都不是给你打的。”
我爹愣住。
我也愣了半息。
门口几名伙计齐齐低下头。
我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偏在这时，外头传来差役的喝声。
“奉命查粮！谁也不许动！”
吴掌柜膝盖一弯，直接坐到粮袋上。
我爹抬头看我。
第一次，他没喊孽障。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
“承安。”
我没有过去。
许穗仍握着扁担，指节压在我眼前。
我抬手，帮她把缠住的鞭子解下来。
“走，陪他们清点。”
【第八章】
顾家后仓封了。
连夜补粮的车，被扣在街口。
吴掌柜交出没烧完的封签，又指认那张保结，是我爹吩咐补的字。
我爹坐在仓门边，嘴唇动了半天。
“我只是想把粮补上。”
差役问：“那为何用义仓旧袋？”
“怕耽误官差。”
“那为何烧顾家的封签？”
他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脚底冷得发木。
原主以前缺德。
但他缺德，也不该成为别人把他往牢里塞的理由。
我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你先让他们别闹大。家里的产业，往后都是你的。”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您白天才说，我出门就不是顾家的人。”
“父子哪有隔夜仇！”
“您这仇，不隔夜。”
我看着那张保结。
“您打算隔一场秋审。”
我爹的手落了下去。
天刚亮，义仓外已经挤满了人。
粮票握在一只只手里。
有人攥得纸边起毛，有人把票贴在胸口，生怕挤丢。
陆景行站在仓前，衣襟整齐。
他身边是沈玉瑶。
她看到我，视线先落在许穗的手上。
昨夜挡鞭时，许穗手背擦破一道口子。
我用干净布条缠了三圈。
系得不太好。
结打得很大。
沈玉瑶盯着那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大人到场后，先查封签，再开仓。
仓门一开，麦香扑了出来。
最前头一排粮袋码得齐整。
差役割开两袋，都是干净的新麦。
陆景行拱手。
“大人，昨夜顾家私运粮食，卑职并不知情。仓中粮食，皆有入库记录。”
他转向我。
“顾公子，你顾家自己的账乱了，总不能拿义仓作陪。”
人群里响起议论。
有人开始往后退。
许穗看着仓内，指尖抓住我的袖口。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往里验。”
陆景行笑了笑。
“当然可以。”
差役往后走，连拆七袋。
都有粮。
我额角的汗落到眼皮上，刺得眼睛发涩。
不对。
若粮够，他为什么补？
我走到粮垛边，蹲下。
底下垫的木板有新抬过的痕迹。
地面还留着一道断开的灰线。
上辈子盘货，货架动过几寸，都得重新对库位。
这里也一样。
我抬头看粮垛。
袋口朝外。
双线结，红麻绳，三针回缝。
和许父留下的图，对上了。
可那已经是三年前的袋子。
装的是今年的新麦。
我让差役把粮垛中间拆开。
陆景行向前一步。
“顾公子，垛高人杂，若塌了伤人……”
“所以劳烦你让开。”
我卷起袖子，扛下第一袋。
肩头压得一沉，膝盖险些跪下。
许穗站在另一头，托住袋底。
“腰别塌。”
“知道。”
“腿用力。”
“在用了。”
“你脸怎么憋成这样？”
“我正在跟粮食讲道理。”
旁边的差役没忍住，笑出一声，赶紧过来帮忙。
外层拆到第三排。
里面露出一只没有封口的麻袋。
差役伸刀一挑。
哗啦。
黑褐色的湿麦滚出来。
霉味堵住鼻子。
人群一下炸开。
“这是什么！”
“我们交进去的不是这样的粮！”
陆景行后退半步，立刻拱手。
“是陈粮，原本就预备清理。并未计入可兑新粮。”
周大人脸色沉下。
“账。”
书吏当场翻册。
新麦，三千石。
旧粮，二十七石。
可眼前拆开的夹层，已经不止二十七石。
沈玉瑶忽然开口。
“许家熟悉旧仓。许穗的父亲当年就因看管不善获罪，谁知道这些霉粮，是不是那时候留下的？”
许穗的手从我袖子上松开。
她朝前走了一步。
我没拦。
她把父亲留下的结绳图，展开在众人面前。
“我爹守仓那年，袋口是三针回缝。”
她指着地上的粮袋。
“你说三年前的粮没清理，那为何三年前的袋子里，外层装今年新麦，里头装霉麦？”
沈玉瑶张了张嘴。
许穗又指向一本账。
“账上写每年晒粮、换袋。银子都花了，袋子怎么没换？”
书吏翻页的手停了。
陆景行额上冒出一层汗。
正这时，仓外传来喊声。
“后沟塌了！”
一个村民踩着泥跑进来。
“昨夜那场雨，把堵口冲开了。底下全是粮袋！”
我猛地回头。
不是为了防人偷粮。
也不只是为了堵许家的水。
他们把不能入账的烂粮，埋进了排水沟。
许家那四十亩田，是他们毁证的下游。
【第九章】
后沟的石墙塌了一角。
雨水冲开浮土，一截截麻袋露在泥里。
臭味熏得人直往后退。
我蹲下去，伸手拽住一角。
麻袋泡得发软，一拉就裂。
里面混着烂麦、碎石，还有几块没化开的白灰。
陆景行站在坡上，额头的汗沿着下颌滴。
“私倒陈粮，是下面的人偷懒。卑职监管不严，愿领罚。”
他到这时候，还在给自己找一张能坐的凳子。
我把麻袋角递给差役。
“先看印。”
旧麻袋上，有义仓的烙记。
可压在底下的一层细布袋，印的是沈家粮行。
沈玉瑶的脸一下白了。
她向前走，裙摆被泥水拖住，险些跌下坡。
“我家捐粮，用过的袋子流出来，有什么奇怪？”
“没什么奇怪。”
我指向白灰。
“只是得查一查，谁在这里买过灰，谁运过土，谁夜里来埋东西。”
周大人转身命差役封沟。
又叫所有粮车的车夫过来辨路。
沈家可以否认袋子。
却没法让每个拉过车的人，都跟着他们一起坐牢。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老车夫。
“上月二十三，运过两车。说是给许家填田，走的后坡。”
许穗抬头。
“我没请人填田。”
又一个车夫举起手。
“我也拉过。沈姑娘身边的人结的账。”
沈玉瑶转头。
“你胡说！”
那车夫缩了缩脖子，却没退。
“钱少了二十文，我跟你家车夫还吵了一架。路边茶棚的人都听见了。”
她的手抓住帕子，攥得发抖。
陆景行忽然开口。
“玉瑶，这些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
好家伙。
粮还没验完。
婚先退一半。
沈玉瑶转过头，眼睛死死盯住他。
“你说什么？”
“沈家承运陈粮，若私自倒入农田，我确实不知。”
“你不知？”
她向前一步。
“账是你改的，路是你定的，顾家的保结也是你让人……”
陆景行厉声打断。
“你慎言！”
周大人一拍手边木案。
“让她说。”
陆景行的嘴闭上了。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准备的那些话，可以省不少。
感情稳的时候，证词难找。
利益裂的时候，什么原件都往外掉。
沈玉瑶没再说。
她看看陆景行，又看看我。
视线落到许穗身上时，牙关咬得咯咯响。
“都是你。”
许穗没有退。
“我种我的田。”
“你上辈子也是这副样子！”
周围一静。
陆景行皱眉。
“你又胡说什么？”
沈玉瑶已经顾不上他。
她踩着泥，走到许穗面前。
“给你银子，你不要。让你闭嘴，你不肯。你爹留的那点东西，值得你一遍遍往县衙送？”
许穗呼吸顿住。
“你知道我爹留了东西？”
沈玉瑶的嘴唇猛地一抖。
我往前站了半步。
“所以你先堵水，再压价，买她的田。她不卖，你就等我喝毒茶，等她为了婚约卖田救人。”
周大人看向我。
“毒茶？”
小满在母亲搀扶下，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脸色还没恢复，走两步就得停。
“小人能作证。”
族老也到了。
怀里还抱着那盆兰草。
他把花盆往差役面前一放。
“杯子、茶盘，都封着。老夫不是为他，是这花不能白死。”
我看了一眼。
叶子还绿。
族老瞪我。
“根伤了！”
老大夫接着递上药方和诊记。
茶里具体是什么，单凭残液不好断。
但小满服du的时辰、症状，都在。
接下来，是查谁买药。
沈玉瑶的车夫已经被带到。
他一见差役，就跪了。
“姑娘说只是叫人病几日，我不知道会害命！”
沈玉瑶抬手就要打他。
差役扣住她的手腕。
车夫额头撞在地上。
“药铺后巷买的，银子是姑娘给的。包药的纸还在车座夹层里，我没敢扔！”
她挣了两下。
没挣开。
头上的簪子松了，发丝贴到脸颊。
我看着她，没追问什么前世。
她自己把上辈子的事喊出来，不代表衙门就能按那条命给她定罪。
这一世的毒茶、假账、毁粮。
够她一件件认。
陆景行还站着。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朝周大人拱手。
“大人，卑职失察，但仓中亏空，需细查往年账目。许家当年……”
“你还想推给许家？”
吴掌柜被差役带过来。
他脸上灰一道、汗一道，怀里紧抱一本薄册。
“别推了。再推，轮到的就是我。”
陆景行脸上的肉绷紧。
吴掌柜把册子放到案上。
“顾家每次给义仓补粮，陆仓书都会给一张回条。明账少记几百石，私下从沈家出货。过了兑粮日，再从外县低价购回。”
书吏翻开第一页。
日期，数目，签押。
都在。
我看着吴掌柜。
他没看我，只盯着陆景行。
“我替顾家做了二十年账。我知道，出事时账房第一个死，所以我留了底。”
陆景行的手垂下去。
周大人逐页翻看。
翻到三年前那页时，叫来许穗。
“你父亲，是何时被问责的？”
许穗报出日子。
周大人把册子转过去。
同一天。
沈家卖出仓麦二百石。
义仓账上，记的是许父看管不善，霉损二百石。
许穗站着没动。
她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然后伸出手，指尖停在那一行数字上方，没有碰。
“他没偷。”
没人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陆景行。
“我爹那天回家，手指缝里全是麦糠。他说自己一袋一袋翻过，没有霉。”
陆景行往后退。
“那年我尚未主管……”
“可这张回条，是你的字。”
周大人将纸举起。
陆景行的后腿碰到石头。
整个人坐进泥里。
他伸手扶地，手掌按进一袋烂麦，抓起一把黏糊糊的碎粮。
这回，他没再整理衣袖。
“我能补。”
他看向周大人。
“缺多少，我补多少。顾家能补，沈家也能补。下游的粮，绝不会少……”
周大人看着他。
“粮能补。三年的账，也得查。”
陆景行的嘴张了又合。
半晌，挤出一句。
“我的功名……”
差役上前拿人。
他忽然挣起来。
“我是读书人！我还要应试！”
没人接话。
村民手里那些被攥皱的粮票，一张张举了起来。
陆景行看着那片纸，腿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在泥里，喃喃重复。
“我能补……我能补……”
沈玉瑶站在另一边，眼泪顺着脸往下落。
她没有看他。
她盯着我。
“你为什么不喝那杯茶？”
我看向她。
她往前挣，声音劈了。
“你明明会喝！你会求我回头，会为了我跟陆景行翻脸，会替顾家签字！”
“然后呢？”
“然后……”
她声音卡住。
我替她说下去。
“然后我进牢，她卖田，你们把粮运走？”
沈玉瑶嘴唇发抖。
许穗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她手背有伤，没敢攥紧。
我反过来握住她。
沈玉瑶看见了，突然尖声喊：“她本来就该死！”
许穗的手指一僵。
我转身，挡在她面前。
“她该吃饭，种田，拿回自己的水。”
沈玉瑶还要开口。
我盯住她。
“你该跟差役走。”
她膝盖一软，坐在地上。
头上的簪子掉进泥里。
她伸手去捡，差役将她拉起来。
那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
【第十章】
案子没在仓门口审完。
那天封了粮，封了账，也封了沈家粮行和顾家的两处库房。
能吃的粮分出来，按票兑给村民。
该送下游的粮，由县里重新点验，另派人押运。
霉粮过了秤，登记后处置。
我跟许穗被留下做证，每天一趟县城。
去时带干粮。
回来扛锄头。
县衙问到日落，田里的草不会因为我们伸了冤，就自己拔腿跑。
许穗照旧下田。
我照旧学。
学了五天，我终于能把一担泥挑到沟边，中途只歇两次。
第六天，许穗夸了我。
“有长进。”
我当场挺起胸。
肩上的扁担一歪，半筐泥倒进自己鞋里。
她蹲在田埂边，笑得扶住膝盖。
我拔出脚。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那是脚，不是田。”
“也长东西。”
她抬头。
我面不改色。
“水泡。”
她笑得更厉害。
那天傍晚，许母端来热水，许穗给我挑破脚上的水泡。
针碰上来，我往后缩。
她抓住我的脚踝。
“别动。”
“我不是怕疼。”
“那你抖什么？”
“我尊重这根针。”
她抿住嘴，低头继续。
我看着她发顶。
“你为什么肯嫁我？”
针停了。
她没抬头。
“你在祠堂里，先给我结了账。”
“就这？”
“你们家的人，每次见我都说下回。”
她把针搁下，拿布擦掉水。
“你没说。”
我喉头滚了滚。
“那也太便宜我了。”
许穗抬眼。
“知道就好好干活。”
我点头。
她给布条打结。
打到一半，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还疼不疼？”
她摇头。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看那道已经结痂的擦伤。
“以后我爹再举鞭子，你别挡。”
她抽回手。
“嫌我多事？”
“我跑得动。”
我指了指自己的腿。
“到时候咱俩一起跑，别给他练手的机会。”
许穗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将沾水的布拍在我膝盖上。
“行。你敢跑慢，我先扛你走。”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
“能不能给我留点脸？”
“你入赘那天，躲我后头的时候，怎么没要？”
我闭嘴了。
证词核完后，周大人再升堂。
毒茶的药铺伙计认了人。
车座夹层的包药纸上，有铺里独用的药号。
沈玉瑶谋害未成，伙同侵吞仓粮、毁粮灭迹，收监候核。
陆景行伪造仓册、侵吞仓粮、诬陷仓役，革去差事，报请褫夺功名，押候上级复审。
我爹伪造保结，伙同补粮掩账，也没能回家。
顾家、沈家的家产先行查封，核清之后，补足亏空，赔付受害各户。
不是一张告示贴出去，所有事情就都结束。
但许父的旧案，当堂翻了。
许穗捧着那份文书，走出县衙时，脚绊了一下门槛。
我扶住她。
她攥住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料压进来。
“顾承安。”
“我在。”
“回家。”
“好。”
她走得很快。
快到我险些跟不上。
到家时，许母正在择菜。
许穗把文书放到她膝上。
没有解释。
只蹲下，指着上面的几个字。
许母看不清，凑近了些。
看见许父的名字后，手里的菜落到地上。
她摸了摸那张纸。
嘴唇动了半天。
“我就说，他不会。”
许穗把脸埋进她膝上。
肩头一下一下发颤。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弯腰把地上的菜捡起来，拿去井边洗。
洗到一半，隔壁赵婶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只鸡。
站在院门外，脚尖来回蹭。
“那个……前几天，我说话不好听。”
我拎着一把菜。
“哪句？”
她脸上的肉绷住。
“就……许家偷粮那句。”
“那您跟她们说。”
她看了一眼屋内，抱紧鸡，走了进去。
没多久，屋里传来她的声音。
“弟妹，我嘴碎，我给你赔不是。”
那只鸡趁她松手，扑棱着冲出屋。
直奔我的菜盆。
我伸手去挡。
它踩着我胳膊，蹿上肩头。
院里一下安静了。
许穗抬起脸，眼角还湿着。
我顶着鸡，跟她对视。
鸡啄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吸了口气。
“媳妇。”
她站起来。
“嗯？”
“这位，是来认亲的，还是来接管我的？”
许穗弯下腰，手撑着门框，笑得说不出话。
许母抹着眼睛，也跟着笑了。
我保持不动。
毕竟这一院子里，目前最容易把我打败的，就是肩上这只。
过了两日，我去牢里见了我爹一回。
不是去替他求情。
是差役说，他要当面确认那份分户文书。
他隔着木栏，看着我手上的茧。
“你真在种田？”
“嗯。”
“累不累？”
“累。”
他垂下眼。
“家里从前没让你吃过这苦。”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水泡破了两回，已经结起硬皮。
“可这苦，吃完知道明天饭在哪儿。”
他没再接话。
我把文书放到案上，按完手印。
起身时，他喊住我。
“承安，那张保结……”
我站着等。
他的手抓住木栏，指节一寸寸收紧。
“我以为补上粮，就不会出事。”
“所以先把我的名字填上。”
他喉头动了动。
最后低下头。
我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压着的哭声。
脚步没停。
许穗在牢门外等我。
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她递给我一个。
“你爹骂你了？”
“没。”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咬了一口包子。
白菜馅，热气直往鼻子上冲。
“我在想，我是不是挺好养。”
许穗看着我手里几口就没了的包子。
又低头看她自己的。
片刻后，递过来半个。
“有点费粮。”
我接住，笑了。
水沟重新开通那天，全村来了二十多个人。
里正照着旧水契定界。
义仓拆掉堵口，往许家的田边补了一段石渠。
欠下的占水钱，按年补。
许父当年赔出去的银子，也退了回来。
许穗捧着银子，一笔一笔分。
还药债。
修屋顶。
买麦种。
请帮忙的人吃饭。
最后剩下七两，她推给我。
我愣住。
“给我的？”
“你带来的银子，都搭进去了。”
“我现在吃住都在这儿。”
“那是你干活挣的。”
她说完，顿了顿。
“以后你管家里的账。”
我坐直了。
这回不是听见孩子。
是听见家。
我把银子收到匣子里，又拿出一本新买的账册。
第一笔，买针线。
第二笔，添油盐。
第三笔，给许穗买鞋。
她伸手按住。
“旧的还能穿。”
我把笔从她指缝间挪过去。
“你教过我的。”
“什么？”
“踩坏人家的东西，要赔。”
她低头看鞋。
“这双你又没踩。”
“你拖我下田的时候，鞋底磨坏了。”
许穗看了我片刻，抽回手。
“那买耐穿的。”
我点头。
写完，又添了一笔。
给娘买细米。
许穗没再说话。
她搬来板凳，坐到我旁边，伸手替我压住翘起的纸角。
窗外的鸡叫了一声。
我抬头。
“这鸡是不是该炖了？”
“它今天下蛋了。”
我立刻改口。
“功臣不能动。”
许穗笑出声。
院门外，几个孩子正趴着看。
一个喊：“顾少爷，你现在听谁的？”
我提起笔，正要教育他们，男子汉当有自己的主张。
许穗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转头。
她指了指灶房。
“锅。”
我一跃而起。
锅里的粥已经往外冒。
我抓起锅盖，烫得原地换了三次手。
孩子们在院外笑成一片。
我冲他们摆手。
“去去去，别围着看。”
许穗站在门边，递给我一块厚布。
我接过来，把锅端下灶。
她看着我。
“还抢亲吗？”
我擦了把汗。
“不抢了。”
“还想回顾家当少爷吗？”
“不想。”
她伸手，替我掸掉肩上的灶灰。
“那明早跟我插秧。”
我端着锅的手停住。
“明早不是说歇一天？”
“本来是。”
她指向院外。
“你刚才说，男子汉要有自己的主张。”
我看看她。
又看看院外竖着耳朵的孩子。
最后将锅稳稳放到桌上。
“我的主张是。”
我伸手，把她拉到身边。
“先给一家之主盛饭。”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