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出事了，四个人只有三个降落伞！我先走了！」
那个自称专家的人一脚蹬开舱门，气流瞬间灌满机舱，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背后伞包上的挂机被吹飞起来。
飞往澳洲的航班已经倾斜了将近四十度，行李架弹开，杂物顺着地板往下滑，撞在舱壁上发出闷响。冯林一只手死死箍住儿子冯小文的肩膀，大声的嘶吼，「儿子，你要好好活下去。」
冯小文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嘴唇发白，偏过头，立刻惊讶叫道：「爸爸，那个老爷爷背的是我的书包。」
冯林愣了一秒，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笑着连叫了三声好。
冯小文也跟着笑了起来，嘴角扯得有点僵。冯林伸手把伞包拽过来，先给儿子扣上，金属扣「咔咔」咬死，那声响在风声里格外清楚。颠簸再次袭来，冯林的后背撞上舱壁，肩胛骨一阵发麻。
「跳！」
两个人一前一后扎进外面的灰蓝色里。气流像一面实心的墙迎面拍过来，冯小文的身体被扯得横了过来，冯林伸手想抓他，指尖只擦到儿子的袖口。伞绳绷紧的瞬间，冯林觉得自己的肩关节快要被从关节窝里拽出来，耳边只剩帆布在高速气流中疯狂拍打的噼啪声，以及冯小文一声短促的、被风削掉一半的闷哼。
低头看去，冯小文已经不再挣扎了，四肢软软地垂着，伞绳在他头顶上方稳稳张开。冯林吼了几声，没有回应。
小岛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冯林立刻察觉到一丝丝的诡异。它太圆了，边缘太顺滑了，表面还有一种皮革被拉伸过的纹理。冯林的伞降在小岛的内侧，双脚触地的那一刻，没有预想中的冲击。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陷，随即回弹，把他往上托了一下。
蹲下身去，冯林手掌按在地面上。柔软，微凉，带着一种活物表皮才有的细密质感。鬼使神差的用指甲轻轻一划，一道浅口子翻开来，边缘渗出清亮的液体，很快又收拢愈合。冯林把手指凑到鼻尖，闻到了一股潮湿的、类似菌类的甜香味。
「蘑菇？」他抬头扫了一圈。远处全是灰白色的柱状隆起，伞盖层层叠叠堆到视线尽头，就像是撒哈拉沙漠中的沙丘起伏错落。时不时会有细密的孢子粉从菇伞的褶皱里飘散下来，落在皮肤上，一会儿就开始发红发痒。
「小文！」冯林喊了一声，声音被菇伞吞掉了大半，剩下的碎在风里。回应他的是远处海面涌过来的浪，拍在岛缘的革质层上，发出闷鼓一样的「砰砰」声。
冯林卸下伞包，沿着海岸线往前搜索，便携匕首攥在手里，刀柄上全是汗。走了不到一百米，侧前方一丛菇伞猛地晃了一下。
「沙沙沙。」
「谁？出来！」冯林惊住，匕首横在身前，菇伞的菌褶里钻出一个东西。
冯林只能暂时用「东西」称呼它。脸盆大的头颅，表面覆着骨质的甲片，前肢是两片弯刀一样的骨镰，四条腿从甲壳下面伸出来，膝盖弯曲的方向、脚踝的弧度、脚趾的数量——和人类的下肢一模一样。
四条人腿，撑着一具骨甲怪虫的身体。
它与冯林并没有什么交流，而是直接冲了过来，骨镰划过空气，发出「咻」的一声轻响。冯林一个侧身，匕首朝着脑袋猛扎上去，结果手腕一歪，匕首差点脱手。那甲片的表面滑得像涂了猪油的玻璃，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借着趔趄的势头，冯林矮下身子，匕首顺势扎进那条人腿的大腿内侧，手感完全不同，刀尖像切进一块新鲜带皮的猪肉，只是略微阻滞了一下，然后顺畅地没入。
「咴——」那东西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一声怪叫，身体猛地弓起来，骨镰不要命的乱挥。冯林趁机绕到另一侧，接连挥刀，两条人腿从膝盖上方断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纤维和白色的骨茬。缝合怪恐惧的收起骨镰，拖着剩下的两条腿往菇丛深处逃，残肢在地上拖出两道湿痕。
冯林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匕首尖对着缝合怪消失的方向，抖个不停。紧接着，胃里一股酸水顶上来，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这他喵到底是什么东西？生化危机？丧尸爆发？」想要迈步继续寻找小文，两条腿却是有些不听使唤。
随着缝合怪没入菇褶中，小岛再次恢复平静。
「泥马！」心绪略微平复，冯林朝地上啐了一口，便纠结起来。
「事已至此，不如闯一闯，起码搞清楚这是什么鬼地方！」冯林将打开手机摄像头，平平插入胸前的口袋。
血迹在菇面上还没有完全消失。冯林用匕首划开菇伞的表皮，切开一道半人高的口子，侧身挤进去。几分钟后，被切开的菇肉在身后缓缓合拢恢复。
爬了约摸十分钟，通道渐渐宽起来，一根根巨大的菇柄从地面立上去，顶端的伞盖彼此压着，形成一层致密的穹顶，偶尔才会有一丝光亮从缝隙中透进来。
这大蘑菇，一颗够吃上几个月吧！这一岛不知会有几十万斤！冯林脑袋里冒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晒成干也不错。
不等冯林向前摸索，两只缝合怪堵在前面的菇柄间隙中。左边那只八条怪腿，托着一个猪的脑袋，两颗獠牙格外瘆人。右边那只背上长着肉翅，裂开的嘴角一直拉到颈侧，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间隙只够一只缝合怪通过，但八足缝合怪的显然熟悉地形，几下穿插就把冯林堵在一个腹背受敌的位置。
八足缝合怪顶着猪首再次扑了过来，冯林无奈只得抬起小臂抵挡，獠牙撕开前臂肌肉，疼得他眼睛一黑。忍住疼痛顺势倒地，匕首向上朝着缝合怪的腹下滑去，一路划拉。湿热的内脏和黏液劈头盖脸浇下来，呛的冯林再次干呕。
几乎同时，缝合怪的八条腿齐齐扎了下来，冯林只来得及偏开头，足尖没入他的肩胛和腰侧，一股刺痛从身上传来。
不知是不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八足缝合怪像甩一袋土豆一样，把冯林甩向肉翅缝合怪。肉翅缝合怪的口器大张，直接咬住冯林的半边身子，唾液浸透衣服，先是一阵刺痛，紧接着迅速麻木无感。疼痛退了，意识也跟着缓缓消散。
「完了吗？就是不知道小文能不能活下来？」冯林缓缓地闭上眼睛。
自己就应该安心在国内陪着孩子，而不是带他参加什么国外高端夏令营，一切都结束了。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只猪首的缝合怪倒在地上，肠子从腹部的豁口里滑出来，一丝热气往外冒。
「叮！恭喜宿主觉醒契约系统，能够强行契约被宿主抓住的一切生物。」
冯林睁开眼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不是死了吗？」那清脆悦耳的女声还在脑中回荡。
「绑定系统？这是什么鬼？我穿越啦？」
黑暗中，一根一人高的菌菇正缓缓靠近冯林，菇柄和菇伞之间一个巨大的口器慢慢开合，将冯林吞咽进去。
不一会，两条小腿已经完全没入那巨大的口器中。黏膜裹住脚踝收紧，再往里吞咽。
「人都死了，破系统还有什么用。」四肢完全不受控制，但麻痹感正在退去，指尖开始能够微微用力。
「等等！」
两只手此时就像是一台齿轮已经锈死的旧机器，任凭冯林怎么努力都不能移动分毫。
「快呀！快呀！动起来呀！」
一分，两分，三分…
应该是意识战胜了躯体，手掌颤抖着终于够到了菇柄。表面细腻，但不像刚才缝合怪的甲壳坚硬油滑。他十指微抠，菌丝在指甲缝里断裂，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契约！」
「叮，恭喜宿主契约异兽菇岛灵魔。」
口器停住了吞咽，胸口处传来的挤压感骤然消失，黏在上面的液体瞬间变得温热。菇柄也同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蠕动，表面隆起来，又凹下去，轮廓变得起伏不再平顺。
一道声音在他脑子里直接响起来，带着一种湿润的回音：「您好，主人。」
冯林在地上躺了很久，肩膀和腰侧的伤口已经不再向外渗血，伤口表面此时正覆着一层薄薄的菌丝，像某种粗糙的纱布。他挣扎着坐起来，盯着面前那根还在微微蠕动的蘑菇，菇岛灵魔！
「你是什么东西？」
菇柄的轮廓总算变得清晰了一些，能够模糊看见一个人形，只不过脖子上仍然顶着一把菇伞。「我不知道。我来……然后成了一个怪物，后来吃…吃…一直吃，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个回答让冯林大为震惊，「变成怪物？这不是你本身的样子？」
「应该是这样！」菇岛的身形变得更加的清晰，更加像一具女性的身体，但一瞬间又变成了各种动物模样。
「不，我不是…我不是……和你一样。」冯林能够感受到这些问题让这什么菇岛灵魔非常的痛苦。
「这是什么地方！」得不到准确的答案，冯林换个问题。
「地狱。」菇岛顿了一下，声音开始有些癫狂，「他们是魔鬼！魔鬼！」
冯林停止了提问，而是直接命令道：「放开你的心神。」
感知铺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岛的另一面。一座巨大的混凝土结构的基地嵌在巨大无比菇丛之间，外墙被菌丝覆盖了大半，只有通风口和瞭望塔的轮廓还在。基地周边的土层里，白色骨头层层叠叠堆了十几米厚，人的肋骨和某种大型动物的脊椎交错着，有些骨头上还挂着没烂干净的肌腱。白骨堆中零星分布着一些由菌丝包裹成的茧，那茧内沉睡着一只只形态各异缝合怪，也有一些已经破开或是腐烂。再往下，更深的地方，黑色的菌丝把整个基地的地基缠成了一块实心的网。
冯林想起八十年代那些语焉不详的报道。几个大国在偏远岛屿上搞生化实验，消息传了几年，然后一夜之间所有报道都消失了。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炭疽孢子顺着风飘了五十公里，官方说是吃了生病的肉。德特里克堡，精神控制实验失败之后，记录被销毁，实验对象被处理掉……
「小文呢？」他把感知的范围推到整座岛。菇丛、海岸、基地废墟，没有第二个活人的体温，没有降落伞的残骸，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岛上出现的人类，」菇岛的声音已经平静不再激动，「都会被送到我这里，这很久没有活人来了。」
冯林把感知收回来，沉默了很久。菇伞里的菌褶在他头顶合拢又张开，孢子无声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落在缝合怪留下的暗红色血迹上，一点一点地盖住那些痕迹。
「走。」冯林眼睛看向基地的方向，与之前不同的是，多了一分坚毅。
人形菇岛跟在他身后半米远的地方，菇伞微微倾斜，菌褶轻轻晃动，像在听什么。
远处基地的通风口里，似乎有什么声音传出。
他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菇岛的人形在前面带路，脚步无声，踩在菇面上连凹陷都没有留下。冯林注意到她的轮廓越来越具体——肩膀变得平整，腰线收进去，菇伞下面的颈子越来越细长，偶尔转过来看他一眼，伞盖底下似乎还有个下巴，但依旧像隔着毛玻璃看人。
「你刚才说，『他们』是魔鬼。」冯林把在路上捡回来的匕首插回腰后，边走边问。
菇岛没回头，菌丝在她身体表面缓缓流动，重组。「好多好多怪物……白色衣服……。」她的思绪断断续续，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疼……这切到那，加上这个，那个。他们说要看……看什么来着……极限……他们要造……」
看到菇岛的人形轮廓再次模糊，冯林没再追问。
基地的通风口比远处看着大，混凝土外壁被菌丝啃出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手一碰就掉渣。
走廊黑得几乎看不见东西，一直走到头才从通风口处散下一片亮光。整个基地内部像是经历过洗劫一般，座椅橱柜支离破碎，各种仪器和实验材料散落一地，一些地方还残留着碎骨残肢。
冯林翻捡着地上的实验记录本的残页，其中一张日期只看的见 xxx4 年 11 月，内容也只剩半句：「……第 41 次能量灌注后，幼体体积增长百分之三百，母体排异加剧，建议加大吞噬频率以维持供应……」背面画着一棵树似的结构图，根系扎进一个圆球，球里蜷着婴儿形状的轮廓。旁边一行小字：「目标：完全可控超级生命体，力量阈值预估为人类极限五十倍以上。编号：神源-03。备注：母体需保留基础意识以维持供给链，可通过基因压制自主性。」
一楼的尽头应该是一面照片墙，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几张歪歪斜斜挂着。最上面一张是基地全体合影，几十号人站成三排，前排中间突兀的站着个穿碎花衫的女孩，鹅蛋脸，扎马尾，眉头微皱，眼睛没有看向镜头。照片下面贴着一行打印字：「神源项目组合影留念，1987.5.4」。女孩旁边的位置被人用刀片刮掉了，只剩一片毛糙的白。
「这里有你？」看菇岛也凑过来，冯林问。
菇岛歪着头，菇伞下的菌褶来回涌动。「……我？不是怪物。他来村里，说管饭，我就来了。」
菌丝爬上照片上其中一个白大褂研究员，然后迅速的散开，又聚拢到照片中央。「然后就是疼……白色的灯，管子…手术刀…加骨头，我喊我妈，妈妈不在了。」
冯林把照片从墙上揭下来，塞进口袋。
第二层的情况也差不多，只不过看上去不那么凌乱，甚至有些空荡。角落里还有一堆黑灰，应该是焚烧木材和纸张留下的。
第三层的入口被菌丝完全封堵，菇岛把手按上去，菌丝迅速的往两边收缩，露出里面的圆形空间。空间的正中悬着一个一人多高半透明的囊，里面的液体泛着淡蓝荧光。囊体侧面摆着一台监测仪，屏幕上的数据依旧还在闪烁：能量储备——百分之十七。下面一行红字：「低于百分之十启动自噬程序。」
囊里有个东西蜷着，四肢修长，看上去像是个成年人类，但看不见五官，手指比正常人长了不少，脚部关节反弓弯曲，背部隆起两条筋肉。
冯林刚迈进去一步，左右两侧的墙壁上附着的几个菌丝包裹成的茧直接裂开，左边第一个是一只半边脸覆着虫甲的缝合怪，右手是骨镰，左手与常人无异，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还在泛着金光。右边第一个背上生出一排长长短短的骨刺，两条腿却已经变成了菌丝结构，扎进地面，但上半身还在动，眼球在眼眶里转，盯着冯林。
剩下的几个茧里空空如也，不知里面是本来就没有东西，还是里面的缝合怪已经消失。
「保护……」左边那个缝合怪发出声音，像嗓子眼里塞了碎玻璃，「神源……苏醒前……清除……所有……侵入者……」
它扑过来的时候冯林侧身闪了一下，骨镰擦着他肩膀过去，割开一道口子。右边那个没动，但下身的菌丝一阵搏动，囊体里的幼体跟着抽了一下，背上的肉筋拉长了一点，监测屏数字从十七跳到十九。
「它在抽取它们的能量！」冯林隐隐感觉不妙，匕首扎进左边缝合怪的人手肩膀，刀尖卡进骨缝里。缝合怪骨镰横扫，冯林矮身躲过，用力一拧匕首，顺着关节缝隙挑断了肌腱。那只人手软软垂下来，缝合怪发出一声含混的哀嚎，声音里居然带着哭腔：「老婆……接电话……老婆……」
冯林一愣，骨镰已经到了面门。他仰面倒下去，后背贴地滑出去半米，匕首朝上捅进缝合怪的腹部，再一拉，腹部直接裂开。无数小虫飞腾而出，整个第三层瞬间被「嗡嗡」声塞满。
再看缝合怪已经跪倒在地，嘴里还在念叨「接电话……老婆……」。
冯林依旧躺在地上，双手抱头，挡住小飞虫的攻击，但一瞬间身上手臂上已经钻进了不少飞虫。
「走开！」菇岛见冯林被攻击，似乎有些愤怒，还未成形的手臂一挥，菌丝如同箭矢一般将空中的虫子穿透。紧接着一团菌丝钻入冯林的皮肤，将皮肤下的小虫子一个个抽出。
「啊！」那感觉让冯林浑身冷汗直流。
此时右边那个缝合怪上身以几近干瘪，菌丝生长到了脸部，囊体监测屏数字从十九跳到二十三，幼体在囊里剧烈扭动，肉筋长成了一个翅膀的形状，翼骨顶在囊壁上鼓出一个尖。
「它在吞噬这些怪物。」冯林反应过来，那些空茧里面不是没有东西，而是被幼体吞噬了，「快阻止它！」
菇岛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菌丝在地上迅速蔓延，顺着墙根往右边缝合怪的脚下爬。「我……我不知道怎么……代码……它挡着我。」她的声音又变回那种忽远忽近的调子，瞳孔里的菌丝乱涌，「它在喊……母体……回来……母体……回来……」
冯林顾不得身上钻心的疼痛，冲上前去，用匕首猛砍缝合怪脚下的菌丝上。菌丝很脆弱的，但层层叠叠不知几百层，一刀下去只切进去三分之一。缝合怪的上半身猛烈挣扎，一只手掐住冯林脖子，指甲嵌进皮肉。冯林憋着一口气，继续挥舞匕首猛砍，菌丝彻底断开，一些淡蓝色液体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掐在脖子上的手缓缓放松，缝合怪的上半身往旁边一歪，嘴一张一合：「……神源……会……杀了……你们……」
监测屏数字掉回十七，又掉到十五。幼体在囊体里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像一窝蜜蜂被困在一个小罐子里。
菇岛突然抱住自己的头蹲了下去。「它在叫我。它说……妈妈……这是我的……孩子……」她的菌丝不受控制地往囊体方向伸，碰到囊壁就贴上去，开始渗入。
「菇岛灵魔！」冯林眼神一凛，向菇岛发出意识指令，「我是你主人！我命令你停止！」
菇岛浑身僵了一下，菇褶变化的头发猛地一甩，菌丝从囊壁上扯回来，断口处溅出细碎的淡蓝色荧光液滴。「我……我控制不住……它与我共生，但它优先级比我高……这里每根菌丝都不受它控制。」
冯林看着囊体里的幼体，又看了看地上两个已经油尽灯枯的缝合怪护卫。幼体又在抽能量了，两个缝合怪的肉体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冯林蹲下来冷静的平视菇岛，「你要吞噬生物质供给幼体，对不对？那如果供给源没了呢？」
菇岛抬起头，瞳孔里的菌丝停了一瞬。
「你吞噬我。再通过我吞噬幼体。」冯林快速说道，「链条从我这儿过一圈，主动权就回到你手里。」
菇岛眼睛一怔，「不…你可能会死。」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我不知道，我没试过。」
「那现在试，」冯林把匕首插回腰后，双手张开，放在距离囊体一厘米的位置，「来！」
菇岛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的头发散开，菌丝铺天盖地涌过来，裹住冯林的脸和胸口，钻进他的嘴和鼻子。冯林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挤出去，像牙膏从管子里往外挤。他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半透明，血管一根一根消失在菌丝里。菇岛的身体在背后剧烈抖动，轮廓忽男忽女忽兽形，嘴里发出各种声音叠在一起——婴儿哭、渔村小调、实验室的电流嗡鸣、骨头断裂的脆响。
菌丝钻入冯林的身体，再透过他的手掌钻进囊体，里面的幼体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监测屏数字疯狂跳动，从十五掉到八，再掉到三。幼体四肢末端的发黑区域猛地往上蹿，过了膝盖，过了腰，整个身体开始缓慢皱缩。菇岛吞到一半的菌丝猛地掉头，裹着冯林往囊体方向钻过去，冯林感觉自己的手按在了幼体的胸口上，脑子里响起那个沙哑的叠音：「母体……回来……」
「契约。」冯林从菌丝里艰难的挤出一句。
「叮，契约成功。宿主与菇岛灵魔共享生命链，幼体编号神源-03 解除独立供给协议，转入宿主直属契约序列。」
幼体在囊里彻底瘪下去，皱成一张干皮贴在菌丝垫上。
监测屏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冯林从菇岛身上脱离出来的时候，跪在地上咳了半天。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破碎，皮肤上全是黏糊糊的荧光液。菇岛站在他旁边，身体已经完完全全是个女孩了——圆脸黑发，白里透红，就像照片中间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你……」冯林咳出一口荧光色的痰，身上有些泛红，「要不要找件衣服。」
「什么衣服？」菇岛眨巴眼，眼睛干净得很，瞳孔里再看不到一点菌丝。
冯林用一手捂住下身，一手朝她身上指了指。菇岛的新身体不算丰满，但足够诱人，冯林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二人刚才身体交融在一起的瞬间，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特别是接触到里面荧光液时，感觉灵魂都要飞出体外。
阿菇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冯林，记忆似乎在慢慢恢复，整个身体更加红润，也如冯林一般用手遮住私密处。「我……你等等。」
菇岛再出现时，身上披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白色大褂。在把一身外套丢给还趴在地上冯林时，衣襟大开，冯林深吸一口气，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在心中默念，「她是个蘑菇！她是个蘑菇！」
「你干嘛？」冯林的动作让菇岛满是疑惑。
「没事！」冯林挣扎起身，将衣服披好。
「我想起好多东西。我叫小谷，十六岁，不对，上岛时十六岁。」说到这里，她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现在应该也是十六岁吧。」
「那个东西吞了我十年，我吞它一次，也算扯平了。我现在感觉……」她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响，「拥有了他所有的能力。」
「所有能力？神级实力？」冯林想起之前得到的信息和幼体背后的肉翼，「那你的感知范围能扩大到岛外么？」
「你…儿子！」，小谷闭上眼感应了一下。「东边很远的地方有个小岛，上面有房子，楼里有两大一小三个人。」
「菇……小谷，没有其他地方了？」冯林有些激动。
「没有，最近的就是那里了。」小谷将感知范围再次扩大。
冯林转身就往通风口走，「带我过去！」
走出基地，整个海岛的巨大蘑菇已全都只剩下一层空壳软塌塌的倒在地上，一阵海风吹过，又如同气球一般鼓胀飞向天空。
没有犹豫感慨，小谷能够感受到冯林焦急的情绪。直接从背后一把抱住冯林，紧接着两脚一蹬，稳稳的悬在空中五十米高的地方。海风呼啸，小谷只得将冯林紧紧的贴住自己。
「菇岛……小谷，你能不能换个姿势。」冯林觉得自己的脑袋一阵眩晕，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哦，好的。」小谷手臂一旋一收，冯林如八爪鱼一般搂住小谷。旋转加上海风的作用，本就不合身的衣服已经被吹散开。
「啊！」
「嗯！」
「要掉下去了。」
「……」
「你以后叫我姑姑吧。」水面上小谷柔柔的说道。
东边那个小岛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冯林和小谷湿透的身体已被海风吹干，身上也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岛上确实有栋造型奇特的小楼，三层，混凝土，屋顶竖着一面褪色的破旗。沙滩海上挂着半截撕烂的 T 恤，印着「地球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