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剥皮代纸
严淬的刮刀碰到骨头时，发出一声脆响。
烂泥里的苍蝇轰地散开，转了一圈又落回去。严淬蹲在滩涂上，膝盖陷进泥里，刀尖顺着肋骨一根一根往下走。尸体泡了三天，皮肉分离，刮起来省力。他刮下来的肉片扔进脚边的木桶，桶里还有半截手臂，手指勾着桶沿。
滩涂上站了二十来个人，没人说话。
钱寡妇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脑袋歪在她肩上，嘴角挂着口水，眼睛盯着严淬刀下那团东西。钱寡妇把孩子的脑袋扳过来，按在自己胸口，孩子又扭过去看。
孙癞子蹲在十步外，手边一只破麻袋，里面露出几根白森森的骨头。他盯着严淬刮下来的碎肉，咽了口唾沫。
远处传来铜锣开道的声音。三声锣，停一停，又三声。
赵九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蹲到严淬旁边。他身上一股汗酸味，混着河泥的腥。他看了严淬一眼，严淬没抬头。
“来了。”赵九说。
严淬的刀顿了一下，继续刮。
青绸小轿落在滩涂边的硬地上。轿帘掀开，先出来一只靴子，白底黑面，一点泥都没沾。然后是一截白袍，料子薄得透风，下摆扫过泥地，竟然没沾上脏。
苏歧站在滩涂边，没往前走。他身后跟着魏总管，黑衣黑裤，腰里别着一把没有鞘的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歧用扇子挡着鼻子，扇骨是玉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他往滩涂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严淬身上。
“就他？”
魏总管点头。
苏歧踩着泥往严淬走，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白靴子变成了泥色。他走到严淬面前，蹲下来。玉骨扇伸出去，挑起严淬的下巴。
严淬脸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是肉哪是皮。他抬起眼，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黑得发亮。
苏歧凑近闻了闻。
“臭得挺特别。”他说完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扇子敲在掌心里的动静。
严淬没动。苏歧的扇子还挑着他下巴，指节发白。严淬抬起手，用两根溃烂的手指捏住扇骨，慢慢移开。
苏歧不怒，反而把扇子收回来，在掌心敲了敲。
“验。”
这一个字是对身后的人说的。
冯校尉带着四个衙役走上前，掀开尸体上盖的破席子。尸体已经被严淬刮了大半，胸腔敞开，肋骨上还挂着碎肉，肠子流了一地，心肝脾肺全泡在泥水里。
冯校尉看了一眼，退后两步，手按在刀柄上。
“皮呢？”苏歧问。
冯校尉指了指河神庙。庙在滩涂北边二十步，土墙草顶，门板只剩一扇，另一扇斜挂在门框上。墙上糊着一张人皮，从胸口到脚踝，完完整整，连指甲都留着。皮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血写的，已经干了，变成黑色。
苏歧走过去。风把人皮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上面那些字在日光下扭动。
严淬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他提着自己的刮刀和木桶，往河神庙走。血水顺着桶底滴在泥里，滴出一条红线。
苏歧站在庙墙前，歪着头看那张皮。上面的字他认识，是祭文，褚秀才的笔迹。写的是祈求河神息怒、保一方平安的套话。但最下面有一行字，字迹不同，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别信。”
苏歧用扇子挑起皮的一角，凑近看。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
“吃人。”
苏歧回头看了严淬一眼。严淬站在三步外，木桶放在脚边，刮刀别在腰上。他盯着苏歧，嘴闭着，眼睛不眨。
苏歧笑了。他伸手，从人皮上撕下一块，巴掌大小，塞进嘴里。
滩涂上的人全都愣住了。
钱寡妇捂住孩子的眼睛。孙癞子手里的骨头掉在地上。赵九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冯校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发白。
苏歧嚼了几下，喉结动了动，咽了。
“是咸的。”他说，看着严淬。“人皮是咸的。”
严淬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下头，从桶里抓起那截断臂，手指勾着桶沿那只，扔到苏歧脚边。断臂砸在泥里，溅起黑水，沾在苏歧的白袍下摆上。
苏歧低头看了一眼，没退。
严淬蹲下来，伸出食指，在地上的泥水里划了一个字。他划得很慢，指头在泥里搅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划完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泥地上一个字——滚。
苏歧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脚，踩上去，把字抹平了。靴底沾满泥浆，他在泥地上蹭了两下，蹭干净。
“不滚。”他说。“你跟我走。”
严淬站着不动。冯校尉走上前，身后四个衙役跟上来。赵九从侧面蹿出来，挡在严淬面前。
“官爷。”赵九弯着腰，搓着手。“他是个哑巴，不懂规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冯校尉手一挥。两个衙役把赵九架开。赵九挣扎了两下，被按在泥地上，脸贴着泥。
严淬看着赵九被按倒，眼睛眨了一下。他把刮刀从腰上抽出来，刀尖对着自己胸口。
苏歧抬起扇子，往下压了压。冯校尉抬手，衙役松开赵九。
“有意思。”苏歧走到严淬面前，扇子点着他的胸口，就点在刀尖旁边。“你扎自己，我就把那个河工头子的手砍了。”
严淬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进衣料。
苏歧把扇子移开。“我数三下。”
“一。”
严淬没动。
“二。”
严淬看着苏歧的眼睛。苏歧笑着看他。严淬把刀放下了。
苏歧转身往轿子走，白袍下摆在泥地上拖出一条痕。“带上他。还有那张皮。”
冯校尉押着严淬跟在轿子后面。魏总管走在最后。滩涂上的人慢慢散开。钱寡妇抱着孩子往回走，孩子扭头看严淬的背影，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
孙癞子捡起地上的骨头，塞进麻袋。赵九从泥地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远远跟着。
河神庙的墙上空了。风还在吹，吹得那扇斜挂的门板咣当咣当响。
郑老汉缩在庙后面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他刚才一直没动，现在开始发抖。嘴里念叨着：“又来了，又来了，跟三十年前一样……”
曹婆挎着香烛篮子走过来，往他跟前一蹲。“老郑，买个香烛吧，求个平安。”
郑老汉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平安？河底下全是骨头，哪来的平安？”
曹婆撇撇嘴，站起来走了。篮子里香烛歪歪斜斜，她顺手扶正了，嘴里嘟囔着：“不买就不买，穷鬼。”
远处河面上，一只渡船卡在淤积的泥沙里，船底漏了，半沉半浮。船头挂着一盏破灯笼，风一吹就晃，晃一下，暗一下。
严淬被押到县衙后堂时，天已经擦黑了。
后堂里点着两盏油灯，烟熏火燎，墙上全是黑印子。王县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半空。他脸上全是汗，胖得下巴叠了三层，衣领被汗浸透，贴在脖子上。
秦师爷站在旁边，手里一把算盘，手指头在算盘珠上拨来拨去，嘴里念着：“寄龛成者，每户纳银三两。不成者，每户纳银五两。补额者，每丁再加二两……”
苏歧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茶，没喝，只是闻。白袍下摆沾了泥，他也不管。
严淬被按着跪在堂下，刮刀和木桶被收走了。他低头看着地砖，砖缝里塞着干了的血块，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王县令放下笔，搓着手走到苏歧面前，弯腰赔笑。“苏大人，这个收骸手，是贱籍，不懂礼数。您要是想找人伺候，下官给您安排几个干净伶俐的……”
苏歧抬手打断他。“就他。”
王县令的汗又下来了。“这……他身上有病……”
“我知道。”
王县令不敢再说，退回去坐下。
苏歧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严淬面前蹲下。他伸手，捏住严淬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油灯的光照在严淬脸上，照出那些烂了的伤口和结痂的疤。
“你恨我。”苏歧说。
严淬没反应。
“你恨所有人。”苏歧松开手，指尖在严淬脸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层泥垢。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你身上有三种味道。尸臭，河泥，还有草药。吴掌柜给你的，对不对？”
严淬的眼睛动了一下。
“吴掌柜胆子小，只敢把药放在门口。沈哑巴给你打刀，卫屠户给你供骨头。赵九给你望风。钱寡妇给你送粥，你从来不吃。”苏歧站起来，低头看着严淬。“你把自己活成一个死人，但活人该干的事你一件没落下。”
严淬抬起头。他看着苏歧，嘴角往下一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气音。那声音又干又涩，像刀刮在砂纸上。
“你会说话。”苏歧说。“只是不想说。”
严淬闭上嘴，又低下头。
苏歧转回客座，重新端起茶。“带下去。明天验。”
冯校尉把严淬押出后堂，穿过一个院子，推进一间空屋。屋里只有一张光板床，墙角放着一只夜壶。门从外面锁上。
严淬走到床边坐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溃烂从指尖蔓延到指根，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粉色的新肉。他用另一只手去抠那些烂皮，一块一块撕下来，扔在地上。
窗外有人经过，影子投在窗纸上，停了一下，又走了。
严淬躺下，眼睛睁着，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只壁虎，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严淬看了它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歪歪斜斜。严淬凑近看，是三个字：“我想活。”
严淬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他划得很用力，指甲劈了，渗出血来。
门外传来锁链响动。冯校尉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老实待着。明天苏大人验你，是死是活看你自己。”
严淬没出声。他把流血的手指在墙上蹭了蹭，蹭在那三个字上，把“活”字盖住了。
夜深了。县衙后堂的灯还亮着。苏歧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人皮。皮上的祭文他已经看了三遍。最下面那两行小字，他用扇子挑着，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别信……吃人……”
苏歧放下扇子，靠在椅背上。他解开衣领，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胸口正中有巴掌大一块皮肤，颜色发暗，上面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他用手指按了按，纹路褪色，松开又回来。
魏总管从暗处走出来，站在桌边。
“还有多久？”苏歧问。
魏总管沉默了一会儿。“最多三个月。”
苏歧把衣领拉好。“三个月够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
“那个收骸手的身上有我要的东西。”苏歧说。“死气够浓，能把纹路压回去。”
魏总管没接话。
苏歧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吃人皮恶心？”
魏总管摇头。“您吃什么都行。我只管杀人。”
苏歧笑了。“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魏总管退出去，把门带上。
苏歧重新坐下，拿起扇子，用扇骨挑着人皮的一角，凑到灯下。皮上的字在火光里跳动，像活的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皮叠好，塞进袖子里。
油灯芯爆了一个火花，灭了。
黑暗中，苏歧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严淬。名字倒不错。”
严淬在空屋里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娘还活着，坐在窑洞门口纳鞋底。他蹲在娘脚边，手里攥着一截木炭，在地上写字。娘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写字有啥用，能当饭吃？”
严淬张嘴想说能。但发不出声音。他使劲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娘抬起头，脸上的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白骨。她还在笑，嘴唇没了，牙齿露在外面。
“别信。”娘说，用没有嘴唇的嘴。“别信他们。”
严淬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房梁上的壁虎不见了。他躺在光板床上，后背全是冷汗。他抬手摸自己的喉咙，摸到一道疤。那是他十二岁那年，被人用麻绳勒的。勒他的人说，哑巴好，哑巴不会说出去。
严淬坐起来，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远处河面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低沉，拖得很长。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人。墙角堆着几根断了的木桩，桩上长满青苔。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严淬退回来，坐在床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昨夜抠掉烂皮的地方结了新痂，黑红色的，硬邦邦。他攥了攥拳头，新痂裂开，又渗出血。
他松开手，把血蹭在床板上。
门外响起脚步声。锁链哗啦响，门被推开。冯校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衙役。
“出来。”
严淬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冯校尉身边时，他偏头看了一眼。冯校尉腰间的刀柄上缠着红布，布上绣着一个字——“寄”。
严淬收回目光，跟着衙役往验尸房走。
验尸房在县衙最里面，一间石头砌的屋子，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里面点着四盏油灯，照得通亮。屋子正中是一张石台，台上还留着上次用过的痕迹，暗红色的液体渗进石缝里，洗不掉。
苏歧站在石台旁边，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他手里捏着一排银针，长短不一，在灯下闪着冷光。
“脱。”
严淬站着不动。
冯校尉走上来，一把扯开严淬的衣襟。粗布衣服从肩膀滑下来，露出严淬的上半身。
苏歧凑近看。
严淬身上全是疤。刀疤、烫疤、鞭子抽的疤，一层叠一层，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胸口的肉凹下去，左边肋骨明显比右边少了两根，凹进去一个坑。
苏歧伸手，指尖按在那个坑上。“怎么弄的？”
严淬盯着他，不出声。
苏歧的手指往下滑，划过肋骨，划过腰侧，停在胯骨上方。那里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腰延伸到后背。
“有人从你身上取过东西。”苏歧说。“骨头？”
严淬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歧收回手，拿起一根银针，在灯上燎了燎。“站好。”
针尖刺进严淬左边肩膀。严淬的肌肉猛地绷紧，但没有躲。苏歧慢慢捻着针尾，针身一寸一寸没入皮肉。严淬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第二针扎在胸口。严淬的呼吸变重了，胸腔起伏，针尾跟着晃。苏歧按住他的肩膀，把针往深处推。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严淬身上扎满了银针，像一只刺猬。他站着，双腿打颤，但没倒。
苏歧捏着最后一根针，最长的那根。他站在严淬面前，针尖对准心口。
“这根下去，你会死。”苏歧说。“或者不会。看你命硬不硬。”
严淬看着苏歧的眼睛。苏歧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根针的距离。
严淬突然抬手，抓住苏歧的手腕。他抓得很紧，溃烂的手指陷进苏歧的皮肉里。苏歧没挣，任他抓着。
严淬把苏歧的手往自己胸口按。针尖刺破皮肤，血珠冒出来。严淬按着苏歧的手继续往里推，针身没入胸口，血顺着针尾流下来。
苏歧的手在抖。
严淬松开手，退后一步。银针留在他胸口，随着呼吸晃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苏歧。
苏歧盯着自己手上的血。严淬的血，黑红色的，粘稠，沾在指尖上。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
然后他抬起手，把沾血的手指按在自己脸上，从左颧骨划到下巴。血在白皙的脸上拖出一条痕。
“你脏了。”苏歧说。
严淬的嘴角歪了一下。他伸出食指，蘸了蘸自己胸口的血，在苏歧脸上又画了一道。两道血痕交叉，像一个叉。
苏歧笑了。他抓住严淬的手腕，把那根沾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
血是咸的。还有一股他从来没尝过的味道，苦，涩，像嚼了满嘴的泥沙。
苏歧松开严淬的手，退后两步。他低头看自己的白袍，胸口溅上了几点血。他用手背擦，擦不掉，反而把血抹开了，洇成一片。
“带下去。”苏歧说。“明天继续。”
冯校尉把严淬架出去。严淬经过苏歧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苏歧站在原地，手指还放在嘴边。
门关上。苏歧一个人站在验尸房里。他低头看着石台上严淬留下的血，看了一会儿，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苦。涩。泥沙味。
但底下有一丝甜，很淡，像埋在地底深处的一滴蜜。
苏歧直起身，整了整衣领。脸上的血痕干了，绷着皮，一笑就裂。
他笑着走出验尸房。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得他白袍上的血点格外扎眼。魏总管站在廊下，看着他。
“怎么样？”
苏歧用袖子擦了擦脸，擦不掉。“有意思。”他说。“这个人，有意思。”
远处河面上，那只半沉的渡船终于沉了。船头挂的破灯笼掉进水里，晃了两下，灭了。河面恢复平静，浑黄的水慢慢流着，带走了灯笼，带走了船，也带走了昨夜留在滩涂上的所有痕迹。
只有河神庙墙上那块干净的地方，还留着人皮贴过的印子。四四方方，像一张剥下来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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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嚼舌宴
朱富贵夹起一块“熊掌”，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绸缎衣襟上。他没擦，嚼了两下，喉头滚动，咽了。
“嫩。”他说，拿筷子点着盘子。“这得是没出月的，肉才这么细。”
苏歧坐在上首，面前摆着十二道菜，每一道都雕了花，摆了盘，颜色鲜亮。他面前的筷子是象牙的，镶了金头。他夹起一片“鱼翅”，对着灯看了一眼，半透明，能透光，丝丝缕缕的。他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都没动一下，吐在帕子里。
“咸了。”他说。
朱富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堆起来。“厨子该死，厨子该死。下次换人。”
苏歧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米酒，温过的，杯底沉着几粒枸杞。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坐在末席的严淬。
严淬跪着。冯校尉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把他脑袋压得低低的，只看得见席面上的碗碟。严淬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绳子勒进肉里，手腕发紫。他鼻子里全是宴席上的味道，肉香，酒香，脂粉香，还有一股子甜腻腻的熏香，混在一起往他喉咙里钻。
朱富贵顺着苏歧的目光看了一眼严淬。
“苏大人，这贱籍收骸手，身上晦气重，放在这儿不合适吧？”
苏歧把帕子叠了叠，放在桌边。“我的人，放哪儿我说了算。”
朱富贵干笑两声。“那是那是。下官多嘴了。”
他拍了两下手。后厨的门帘掀开，周阿大端着一只大盘子上来。盘子有一臂长，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骨”，每根都带着薄薄一层肉，骨头是玉白色的，隐隐透光。
“苏大人，这道‘白玉排’，用的是十二岁童男的肋，软骨还没钙化，入口即化。”朱富贵站起来，亲自给苏歧夹了一根，放到他碗里。“您尝尝。”
苏歧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骨头确实白，白得发亮，上面那层肉薄得透明，能看到底下骨头的纹路。他用筷子挑起来，对着光转了转。
“十二岁的孩子，肋骨才这么细。”他说。
“是是是，挑的都是精瘦的，太胖了肉柴。”
苏歧把排骨放下，没吃。朱富贵脸上的汗冒了一层，坐回去，自己夹了一根，大口嚼起来，边嚼边咂嘴。
严淬从散乱的发丝缝里看着这一切。他的胃在翻，但喉咙里发不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
席上坐了十几个人。王县令坐在朱富贵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陪笑。秦师爷站在他身后，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嘴里念念叨叨。
“临河村，报损二十七户，实收银八十一两。河湾村，报损十九户，实收五十七两……”
王县令回头瞪了他一眼。秦师爷闭了嘴，手上还在拨。
褚秀才坐在席末，面前摆着笔墨和一张裁好的黄纸。他握着笔，手一直在抖，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朱富贵斜了他一眼。
“写啊。就说苏大人体恤民情，亲临水陆宴，与民同乐。”
褚秀才的笔尖点在纸上，洇出一个墨团。“体恤……民情……”
“写大点儿，端端正正写。”
苏歧放下酒杯。“慢。”
褚秀才的笔停住。朱富贵转头看苏歧。“苏大人有何吩咐？”
“祭文先不写。”苏歧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我问在座的各位一个问题。”
席上安静下来。王县令合上册子。周阿大站在后厨门帘边，没敢动。陈媒婆给华少爷倒酒的手停在半空。
苏歧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金娘子身边。金娘子是朱富贵的妾室，坐在朱富贵左手边，穿一件桃红衫子，脸上扑了粉，嘴唇点得通红。她抬头看苏歧，笑得有点僵。
“听说，各位用寄龛之法，替不少人家解了灾？”
朱富贵点头。“都是为百姓分忧。”
“怎么分的？”
朱富贵和王县令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嘛……河神庙灵验，只要把灾民的生辰八字和发丝指甲送入龛中，供奉七七四十九天，灾厄可解。”
“灾民可愿意？”
朱富贵愣了一下。“愿意，当然愿意。都是自愿的。”
苏歧笑了一声。那声音不轻不重，在厅堂里荡了一下。
“我听说临河村的赵老栓，一家六口，全进了龛。后来他家的地归了谁？”
朱富贵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面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金娘子接话：“苏大人有所不知，赵老栓是自愿的，他欠了租子还不上……”
“我没问你。”
金娘子的笑凝在脸上。
朱富贵弯腰捡筷子，慢吞吞直起身。“苏大人，那赵老栓确实欠租……”
“我问的是地归了谁。”
厅堂里没人说话。王县令的汗把领子浸透了，他掏帕子擦，越擦越多。
华少爷坐在金娘子旁边，一只脚在桌下踢了踢陈媒婆的凳子。陈媒婆会意，赶紧举杯。“苏大人，民妇敬您一杯。这些琐事，改日再议，今日先饮酒。”
苏歧没理她。他看着金娘子。
“你再说一遍。”
金娘子的手开始抖。她转头看朱富贵，朱富贵不看她。她看王县令，王县令低头翻册子。她看华少爷，华少爷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排骨，戳得骨头咔咔响。
“妾身……妾身方才多嘴了。”金娘子站起来，低着头。“妾身给苏大人赔罪。”
朱富贵一拍桌子。
金娘子吓得一哆嗦。
“坐下。”朱富贵说。
金娘子坐下了。
朱富贵脸色铁青，手里攥着筷子，指节泛白。席上没人敢动筷子。周阿大在后厨门帘后面偷看，缩回去。
隔了一会儿，朱富贵自己先笑了。他拿起酒杯，站起来，走到苏歧面前，弯腰举杯。
“苏大人，下官管教无方。这杯酒，下官代贱内赔罪。”
苏歧看着酒杯，没接。
朱富贵举着杯子，弯着腰，脸上的笑开始挂不住。汗从鬓角往下淌。他咬着牙把腰又弯低了一点。
苏歧拿过酒杯，抿了一口。
朱富贵直起腰，松了口气，退回去坐下。他坐下后看了华少爷一眼。
华少爷放下筷子，站起来。他走到金娘子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金娘子抬头看他，眼里全是害怕。华少爷冲她笑了笑，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刀。刀刃三寸长，薄得透光。
“别动。”华少爷说，声音很轻。
金娘子的嘴张开，刚发出半个音，华少爷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把刀伸进她嘴里。手腕一转，刀尖勾住舌根，往外一扯。一截暗红色的肉掉在桌面上，还在跳。
金娘子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她没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
朱富贵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华少爷弯腰把那截舌头捡起来，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到苏歧面前的碟子里。
“苏大人，请您品品。”
苏歧低头看着碟子里的舌头。舌头还在轻微抽动，舌尖上有一小块胎记，粉色的。他用筷子夹起来，举到灯下。血顺着筷子滴在桌面上，滴答滴答。
他站起来，走到严淬面前。
严淬跪在地上，抬头看他。苏歧蹲下来，一只手捏住严淬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严淬的牙关紧咬，苏歧把筷子伸进去，撬开一道缝，把那截舌头塞进去。
“嚼。”
严淬没动。他的舌尖碰到那截断舌，温热的，带着血腥味。他的喉咙猛地痉挛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嘴里塞着东西，吐不出来。
苏歧的手还捏着他下巴。“我说，嚼。”
严淬瞪着苏歧。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缩成一个点。他的牙关合上了，咬住了那截舌头。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
他嚼了一下。
又嚼了一下。
喉结滚动，咽了。
苏歧松开手，站起来。严淬跪在地上，嘴还张着，牙齿上沾着血，舌头上残留着碎肉。他没有吐，也没有低头。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苏歧，嘴里全是腥味，眼眶发红，但一滴泪都没有。
苏歧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尝出什么味了？”
严淬没回答。他喉咙里有声音，低低的，含混的，像什么东西在砂纸上磨。他嘴里的血水顺着下巴滴到地上，滴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苏歧转身走回上首坐下。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对朱富贵说：“菜不错。继续。”
朱富贵松了口气，拍手示意继续上菜。周阿大端着一锅汤从后厨出来，汤里漂着几片白色的东西，薄薄的，卷曲着。
“苏大人，这是‘燕窝’，用的是指甲，挑的是十六岁少女的，又薄又脆。”
苏歧舀了一勺，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来。
“苦了。”
周阿大的脸白了。“这……这批货可能吃得不好……”
朱富贵摆摆手。“换。”
周阿大缩回后厨。
王县令趁这个空档，凑到苏歧跟前，低声说：“苏大人，下官有一事禀报。”
“说。”
“隔壁安平村，今年遭了蝗灾，颗粒无收。下官想，是不是再开一批寄龛名额，帮他们渡过难关。”
苏歧看了他一眼。“渡难关？渡谁的难关？”
王县令噎了一下，秦师爷在后面小声接了话：“渡百姓的难关，也渡县衙的难关。今年河工银两缺口大，要是能开二十个名额，每户纳银五两，就是一百两……”
王县令回头瞪他。秦师爷闭嘴了。
苏歧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菜，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严淬身上。严淬还跪在地上，嘴角挂着血，眼睛盯着桌面。他的手指在身后绞着绳子，指甲抠进肉里。
苏歧突然站起来，走到严淬身边，弯腰凑到他耳边。他的嘴唇几乎贴着严淬的耳朵。
“你嘴里现在有三种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严淬能听见。“你自己的，金娘子的，还有刚才那盘排骨里的。你分得清吗？”
严淬的耳朵动了动，没转头。
苏歧直起身，回到座位上。“今天就到这里。我累了。”
朱富贵赶紧站起来。“下官送苏大人。”
“不用。”苏歧往外走，经过魏总管身边时偏了偏头。“把那个收骸手带上。”
魏总管走过去，把严淬从地上拎起来。严淬的膝盖跪麻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撞在桌角上。桌上的碗碟晃了晃，那碟“白玉排”掉在地上，骨头滚了一地。
朱富贵看着地上的碎骨头，脸上的肉抽了抽。
苏歧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厅堂。金娘子还缩在地上，捂着嘴，血把桃红衫子的前襟染成了黑红色。华少爷坐在她旁边，用帕子擦刀，擦得很仔细，刀刃对着灯，看上面有没有豁口。陈媒婆在给华少爷倒酒，手稳得很。褚秀才面前那张纸还是空的，笔尖干了，墨结成了一块。
苏歧看着褚秀才。
“写完了明天送到我住处。”
褚秀才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歧走出安澜堂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烧荒的烟味。他深吸一口气，胃里翻了一下。他扶住墙，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魏总管站在他身后，不说话。
苏歧擦了擦嘴，直起身。“今晚的菜，人肉宴，你一口没动。”
魏总管说：“我不饿。”
苏歧笑了一声。“你聪明。”
他往轿子走。经过严淬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严淬被两个衙役架着，脑袋耷拉着，嘴里的血已经干了，下巴上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苏歧伸出手，用拇指把那层痂蹭掉。严淬偏了偏头，想躲，但没力气。
苏歧收回手，看着拇指上的血痂。“明天还有一顿。”他说。“你猜是什么？”
严淬抬起眼。
苏歧笑了笑，钻进轿子。轿帘落下。
严淬被押回县衙空屋。冯校尉把他推进去，锁了门。严淬倒在光板床上，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他翻过身，脸冲着墙，张开嘴，干呕了半天，只吐出来一口黄水。
墙上的字还在。“我想活。”
严淬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伸到嘴边，用牙咬住自己的手腕，咬到肉里。血渗出来，滴在床板上。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蘸了自己的血，在墙上那三个字旁边写了两个字。
“想死。”
写完他把手垂下来，整个人蜷成一团。窗外打更的声音响起来，一声一声，慢慢远了。
河神庙那边，郑老汉还缩在墙角。月光照在空了的庙墙上，那块贴过人皮的地方颜色发白，比周围的土墙浅了一圈。风一吹，墙角的碎草屑打着旋，飘到庙门槛外面。
曹婆挎着篮子从庙前走过，看了一眼那块白印子，啐了一口唾沫，走了。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砸在县衙的瓦上，噼噼啪啪。严淬在空屋里睡着了，蜷着身子，手还在流血。血顺着床板缝滴下去，滴在下面的泥地上，洇开一小片，被雨水慢慢冲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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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养尸于室
严淬回到窑洞时天还没亮透。东边泛着灰白，河面上的雾贴着水面爬过来，把整个城西罩得看不清三步外的路。他肩膀上扛着一卷破席子，席子里裹着李栓。没人拦他。赵九在巷子口蹲着，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杆，看见严淬过来，站起来把烟杆别到腰后。
“没人跟着。”
严淬点了下头，侧身挤进窑洞门。门板矮，他弯着腰进去，席子的一头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块干泥巴。窑洞里黑得很，只有灶膛里还剩一点炭火的光，暗红色的，照着半口铁锅。锅里是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干树皮。严淬没管锅，径直往里走，走到窑洞最深处，蹲下来，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块木板，掀开。木板底下是一道土阶，往下伸进黑里。他把席子扛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
赵九没跟进来。他蹲回巷子口，把烟杆又掏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地下密室不大，一丈见方。墙是夯土的，被他这些年一铲一铲挖出来，抹得平平整整。顶上留了一个透气孔，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照在密室正中那张石台上。石台是他从河滩上拖回来的整块青石，磨了三个月才磨平。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是一张旧棉布。李栓就放在上面。严淬把席子解开。李栓的脸露出来。二十六七岁，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张着。人死了三天，脸色发青，但五官还很清楚。身上穿着河工号衣，粗麻布的，胸前一大片黑褐色的干涸血迹。左胸口一个洞，拳头大，边缘被什么东西啃过，参差不齐。
严淬蹲在石台边上，看了李栓的脸很久。他伸出手，把李栓额头上粘着的一根草屑拿掉。手指碰到李栓的皮肤，凉的，硬邦邦的。他站起来，走到密室角落，那里摆着七八个陶罐，罐口用布扎着。他打开一个，凑近闻了闻，是雄黄和苍术的味道。他用陶碗舀了半碗药粉，兑上灶上温着的水，搅成糊。然后他回到石台边，拿一块干净的布，蘸着药糊，从李栓的脸开始擦。额头，眉毛，眼皮，鼻梁，嘴唇。药糊盖在皮肤上，颜色发黄。他擦得很慢，每一下都用了力气，把药糊按进毛孔里。擦完脸，他解开李栓的衣襟。胸口的伤口翻着肉，他把药糊填进去，用手指压实。填完了，他拿过针线。针是沈哑巴打的，细长，弯头。线是麻线，煮过。他把伤口两边的皮肉对齐，一针一针缝，针脚密，间距一样。缝完胸口，他给李栓翻了个身，擦后背。后背上有鞭痕，横七竖八，旧的叠新的，有些结了痂，有些还翻着红肉。他用药糊涂了一遍，又缝了几道口子。
密室角落里还立着两具。一具靠在墙上，用木架子撑着，站得笔直。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脸上没有表情。严淬给他洗过头，梳过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脚上穿着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另一具在屋子另一头的草席上，是个少年，十五六岁，侧躺着，蜷着腿，一只手枕在脸下面。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蓝布衫子，领口别着一枚铜扣。严淬给他剪过指甲，把指头缝里的泥一点一点剔出来。
严淬管这几具叫“客人”。
他自己睡在石台旁边的地上，铺一层干草，身上盖一件破棉袄。每天早晚各擦一遍药，换一次布。布洗了煮，煮了晒。密室里全是草药味，混着土腥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甜味。严淬闻惯了。
他给药糊封上罐子，蹲回石台边，看着李栓。密室里很安静，只有透气孔里进来的风，吹得干草簌簌响。严淬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哑巴也能出声，只是不成字。那声音很低，卡在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断断续续。他对着李栓的耳朵哼，哼的是小时候他娘哄他睡觉的调子，早忘了词，只剩下调，还走音。他哼了很久，直到声音哑了，才停下来。他伸出手，把李栓胸口那枚铜扣正了正。
透气孔上面的地面上，苏歧蹲在窑洞顶上的土坡上。
他换了身衣服，青灰色的布衫，头发用布巾包着。天没亮他就来了，跟着严淬从县衙一路走到城西。他在土坡上蹲了一个多时辰，脚麻了也没动。透气孔只有巴掌大，从上面往下看，只能看到密室的一角。他看见严淬蹲在石台边，看见他擦药，缝伤口。看见他给那具尸体翻身时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扶着腰。看见他哼歌。看见他坐在干草上，靠着石台，手里攥着一块布，翻来覆去地叠。
苏歧看了一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他在土坡上走了几步，找到窑洞侧面一处塌了一半的土墙。墙后面是一个更小的窑洞，早就废弃了，里面堆着干柴和破瓦罐。苏歧挪开柴火，露出后面一块木板。木板用粗绳拴着，一拉就开。底下是另一个口子，通往密室后墙。
他拉开木板，跳下去。落地时鞋底在土上蹭了一下。密室里的严淬动了。
苏歧推开后墙那扇用草帘子挡着的暗门，走了进去。
严淬站在石台旁边，手里攥着针线，看着他。密室里光线暗，苏歧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两个人隔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是李栓。
苏歧走到石台边，低头看李栓。
“长得不错。”
严淬没动。
苏歧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李栓的脸颊。药糊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结了一层黄白色的壳。苏歧用指甲刮下来一小片，放在鼻子底下闻。
“雄黄，苍术，还有一味……”他又闻了闻。“甘松。”
严淬把针线放在石台上，退后一步。背抵着墙。
苏歧绕着石台走了一圈。然后走到墙边那具站着的尸体面前，歪着头看。他伸手碰了碰木架子。
“架子是沈哑巴打的。楔子是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钉子。手艺不错。”
他又走到草席上那具少年尸体旁边，蹲下来。少年侧躺着，脸冲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苏歧看着少年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叫周小满。”苏歧说。“临河村人，爹死了，娘改嫁，跟着奶奶过。去年冬天被报进寄龛名额，说是自愿的。他奶奶收了五两银子，在村口哭了一天。”
严淬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歧站起来。“你的手艺很好。比我见过的所有仵作都好。那些收骸手，收了尸就扔到乱葬岗。你把他们捡回来，洗干净，缝好，摆好。你每天给他们擦药，换布。你跟他们说话。”他走到严淬面前，停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苏歧身上的冷香混进密室的草药味里，冲出一股新的味道。
“你跟他们说话。”苏歧重复了一遍。“你从来不跟活人说话。”
严淬看着他。苏歧的脸离他很近，他能看清苏歧下巴上那颗小痣。苏歧的呼吸也很近，凉的，轻轻的，打在他脸上。严淬背抵着墙，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苏歧突然抬手，按在严淬肩膀上。他没用多大力气，但严淬没挣。苏歧的手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滑到胳膊，滑到手腕，最后抓住他的手，翻过来。严淬的手掌上全是针眼和刀口，老茧叠着新痂，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苏歧用拇指按了按他掌心的茧。
“这双手，比活人金贵。”
严淬把手抽回来。他退了一步，肩膀撞在墙上，又退了一步。苏歧跟上去一步。两个人换了个位置，严淬背冲着石台，苏歧背冲着墙。苏歧伸手，从石台上拿起那根严淬刚放下的针。针上还穿着麻线，线头垂下来。苏歧捏着针，举到严淬面前。
“你扎自己，还是扎我？”
严淬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苏歧把针尖转过来，对着自己的手指，刺下去。针尖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他把手指举到严淬嘴边。
“舔。”
严淬没动。苏歧把手指按在严淬的嘴唇上，蹭了一下。血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渗进去。严淬的嘴唇动了动，尝到了咸味。他偏过头，吐出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血丝。苏歧笑了。
“你不愿意吃活的。”苏歧收回手，把手指放到自己嘴里吮了一下。“你只吃死人。”
他转身，走到石台另一侧，把那具站着的尸体搬起来。尸体很轻，架子是空的。他把尸体放在地上，面朝下。然后把草席上那具少年也搬过来，放在旁边。他自己躺到石台上，仰面朝天，双手交叉放在胸口。
“你来。”
严淬站在原地。
苏歧躺在石台上，闭上眼睛。“他们躺得，我躺不得？”
严淬看着石台上的苏歧。白布衫子铺在石头上，下摆垂下来。苏歧的胸口在呼吸，一起一伏。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严淬走过去。他走到石台边，低头看苏歧。苏歧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严淬伸出手，把针线从石台上拿起来。然后他弯下腰，把针尖对准苏歧的胸口，停在那里。
苏歧睁开眼。
“扎。”
严淬的针尖抵着苏歧的衣料，没往下压。两个人一个仰面躺着，一个弯腰站着。苏歧伸手，抓住严淬的手腕，往自己胸口按。针尖刺破布料，刺进皮肉。苏歧的眉头皱了一下。血从针孔里渗出来，在白衣上洇开一个小红点。严淬的手没动。苏歧松开他的手腕。
“拔出来。”
严淬把针拔出来。血珠跟着针尖往外冒了一下，又停了。
苏歧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点，用手指抹了一下，抹在严淬脸上。从颧骨抹到下巴。严淬站着没躲。血蹭在他脸上，半干，粘着皮肤。苏歧的手停在他下巴上。
“你脏不了我。”苏歧说。“我比你更脏。”
他站起来，走到后墙暗门那里。他停了一步，回头看着严淬。
“周小满的奶奶，我让人送了一百两银子。够她吃到死。”
严淬的手攥紧了。针还在他手里，针尖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滴下来。
苏歧掀开草帘子，跳上土阶，走了。
密室里只剩下严淬一个人。他慢慢蹲下来，蹲在石台旁边。李栓还躺在那，药糊的壳裂了几道缝，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严淬伸出手，把李栓的眼皮合上。手指在他眼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密室角落，把墙角那两具尸体重新搬回原位。架好。摆正。他把周小满的衣角拉直，把那枚铜扣重新扣好。做完这些，他回到石台边，靠着石台坐下。干草扎在背上。他把手摊开，掌心全是血。针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土缝里。
外面，天亮了。
吴掌柜抱着一包药材走到窑洞口，把布包挂在门框上，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窑洞。窑洞门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打了个哆嗦，小跑着走了。
沈哑巴扛着一包东西从巷子另一头过来。他走到窑洞口，把布包也挂在门框上，跟吴掌柜的药材包并排。布包里是两根新打的钢针，一把小刀，还有一包银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窑洞里比划了一个手势，又比划了一个。然后他走了。
卫屠户用扁担挑着一副骨架过来，骨头用稻草裹着，血水从稻草缝里渗出来。他把扁担放在窑洞口地上，蹲下来，朝窑洞里喊了一嗓子。严淬没出来。卫屠户等了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血，也走了。
钱寡妇端着一碗粥走到窑洞门口。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她站在门口喊：“严淬，出来吃点东西。”
窑洞里没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赵九说你回来了。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里面还是没声。钱寡妇站了一会儿，把粥碗放在药材包旁边。碗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脆响。她转身走了，围裙角在巷子拐角一闪，不见了。
赵九蹲在巷子口的石头碾子上，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他掏出烟杆，这回点着了，吸了一口，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烟很淡，被河风吹散了。
窑洞里，严淬听着外面的动静。他靠着石台，慢慢闭上眼。手里攥着从李栓衣服上拆下来的那枚铜扣，攥得发烫。
密室外的巷子里，一只瘦猫从墙头跳下来，踩翻了一个破瓦罐，发出一声脆响。赵九扭头看了一眼，把烟杆在碾子上磕了磕。
“出来了。”他对着窑洞的方向说了一声。
严淬没出来。他在地下密室里坐着，坐了一整天。透气孔里的光从灰白变亮，又从亮变灰。他始终没动。
巷子口，赵九一直蹲到天黑。
远处码头上，运粮的船靠了岸，船工卸货的号子一声一声传过来。韩老六蹲在岸边看着，手里攥着一根竹篙，攥得指头发白。他不敢下水。上次运祭品去河神庙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船。今天只是来看看。看完了他站起来，往城里走。路过严淬的窑洞时，他偏头看了一眼。窑洞黑着，门框上挂着几个布包，门槛上搁着一碗凉粥。
韩老六没停脚，走过去了。
天彻底黑了。赵九站起来，把烟杆别回腰后。他走到窑洞口，弯腰把药材包和工具包拿下来，放到门里。又把那碗凉粥端进去，放在灶台上。他冲着密室方向喊了一句：“我走了。”
里面没声。
赵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窑洞里。严淬听着赵九的脚步声远了。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粥。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结了块。他用手指把粥块抠出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碗边上有一圈米汤的印子，他舔了。然后他把碗放回灶台，回到密室，躺在石台旁边的干草上。他把李栓那枚铜扣攥在手心，翻了个身，面朝石台。石台上的李栓安静地躺着，药糊的壳在黑暗中泛着模糊的白。
严淬闭上嘴，喉咙里那个调子又哼出来。咕噜，咕噜。很低，很轻。哼着哼着，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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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借骨生花
苏歧回到住处时，蒋二娘正等在门口。
她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壳儿吐了一地。见苏歧进来，她把瓜子揣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回来了？”
苏歧没理她，推门进去。蒋二娘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芯挑得高，火苗直晃。苏歧坐到椅子上，解开领口。蒋二娘走过来，凑近看了一眼他胸口那块皮肤，倒吸了一口气。
“黑了。”
苏歧低头看。胸口正中那块巴掌大的皮肤，黑色纹路比前几天更深了，沿着经脉往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爬到了锁骨和肋骨。他用手指按了按，纹路褪了一下色，松开又弹回来，比之前弹得更快。
“多久了？”蒋二娘问。
“七天。”
“七天就成这样了？”蒋二娘坐到他对面，压低了声音。“你这些天吃了什么？”
苏歧没回答。他把衣领拢好，靠在椅背上。
蒋二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你吃了那个收骸手的东西？”
“尝了一口。”
“一口就成这样了？”
苏歧笑了。“他身上的东西不干净。死气太重，跟我吃的那些生气犯冲。”
蒋二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渡之，你听我说。你不能再碰他了。那东西在噬你，你越碰，它越往里钻。等它钻到心口……”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苏歧抬起眼看着她。“因为只有他的死气能把纹路压回去。我试过了。昨晚我回来之后，纹路退了半分。”
蒋二娘愣住。“退了？”
“退了。不多，但确实退了。”
蒋二娘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他吃了？”
苏歧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里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匣子里是一排银针，长短粗细各不同，用皮套子插着。他抽出一根最长的，对着灯看。
“明天把他绑到验尸房。”
蒋二娘跟进来。“你要活取？”
“先扎一遍，看看他身上到底有多少死气能吸。”苏歧把银针插回皮套。“扎完了再说。”
蒋二娘靠着门框，看着他。“渡之，你从前不吃活人。”
“从前也没人把死气养得这么浓。”苏歧合上木匣。“那个收骸手，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口棺材。他身上每一寸皮肉都浸透了死人的东西。这种人，一百年碰不上一个。”
蒋二娘不说话了。
苏歧把木匣放在床头，转身看着她。“你帮我做件事。”
“说。”
“明天去吴掌柜那儿，把最好的金疮药全买了。再去沈哑巴那儿，让他打一副银针，要最细的，针头带倒钩。”
蒋二娘皱眉。“倒钩？你要干什么？”
“试他的皮有多厚。”
蒋二娘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冯校尉带着两个衙役去城西窑洞提人。严淬正蹲在灶台边啃一块干饼，听见脚步声，把饼塞进嘴里，站起来。冯校尉没跟他多话，一条铁链锁了手腕，拽着就走。赵九蹲在巷子口看见了，站起来想跟，冯校尉回头瞪了他一眼。
“衙门办事，滚远点。”
赵九站住了。他看着严淬被拽着走远，铁链在地上拖出一溜火星。严淬没回头，后脖子上沾着干草屑，是昨晚睡在密室里粘上的。
验尸房里，苏歧已经等着了。
石台上铺了一层白布。旁边摆着那个木匣，打开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墙角还放了一个铜盆，盆里是热水，冒着白气。苏歧袖子挽到肘弯，小臂露出来，白净净的。他正往手上抹一层薄薄的药膏，动作很慢，每个指缝都抹到了。
冯校尉把严淬推进来，解开铁链，退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严淬站在门边，看着苏歧。苏歧没看他，还在抹手。抹完了，他把药膏盒子盖上，放到一边，然后转过身。
“脱。”
严淬站着不动。
苏歧走过去。他站在严淬面前，两人隔了不到一尺。苏歧抬手，抓住严淬的衣领，往两边一扯。粗布经不起扯，从领口撕到腰，露出整片胸膛。
苏歧低头看。
严淬的胸口全是疤。刀疤、烫疤、鞭痕，一层叠一层。最显眼的是左边肋骨那块凹陷，少了两根骨头，皮肉塌进去一个坑。还有一道疤从右肩斜着划到左胯，又粗又长，缝过的针脚还在，密密麻麻。
苏歧伸出手，指尖按在凹陷处。“骨头呢？”
严淬不答。
苏歧的手指顺着肋骨往下滑，滑到腰侧，停在那道长疤上。“谁取的？”
严淬偏过头，看着墙。
苏歧没追问。他退后一步，拿起那根最长的银针，在灯上燎了燎。然后他走到严淬侧面，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持针，对准了肩胛骨下方一处穴位。
“站好。”
针尖刺入皮肉。严淬的肌肉猛地绷紧，肩膀耸起来。苏歧左手用力往下压，把肩膀按回去。针身一寸一寸往里走，严淬的呼吸变粗了，从鼻子里往外喷气。
苏歧捻着针尾，慢慢转。每转一下，严淬的脊背就弓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他的筋。
“疼？”
严淬不吭声。
苏歧把针拔出来，换了个位置，扎第二针。这针扎在腰后，更深，苏歧推针的时候用了掌力，针身几乎全没进去了。严淬的双腿打颤，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着站直。
第三针在肋骨缝里。针尖擦着骨头进去，苏歧转针的时候能感觉到针身在骨面上刮过的阻力。严淬的嘴里终于漏出一个气音，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成调。
苏歧停下，侧耳听。“再说一遍。”
严淬闭嘴了。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苏歧扎得越来越慢，每一针都停很久，转很久才拔出来。严淬身上扎了十几处，血珠从针孔里往外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站着，双腿抖得厉害，但没倒。
苏歧绕到他面前，手里捏着最后一根针。就是那根最长的，针尖上的血还没干。
“这根进去，你心脏会停一下。”苏歧说。“停了还能不能跳回来，看你的命。”
严淬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咬得发白，嘴角有一道自己咬出来的口子，渗着血丝。他的眼睛很亮，眼白里全是血丝，但瞳孔聚得很紧，直直地盯着苏歧。
苏歧把针尖对准他心口。
针尖刺破皮肤，血珠冒出来。
严淬抬手，抓住苏歧的手腕。
他抓得很快，苏歧没反应过来。严淬的五根手指扣进苏歧的小臂，指甲掐进肉里。苏歧挣了一下，没挣开。严淬的手劲很大，像铁箍。
苏歧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严淬。
严淬看着他的眼睛，把苏歧的手往自己胸口按。针尖刺入更深，血从针孔里涌出来，顺着胸口淌成一条线。严淬按着苏歧的手继续推，针身没入皮肉。
苏歧的手在抖。
严淬把针推到一半，突然松开了苏歧的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胸口的针，然后抬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针尾，往侧面一折。
钢针断了。
半截针留在肉里，半截捏在严淬手里。血从断口涌出来，染红了整个胸口。严淬把断针从自己胸口拔出来，针尖上挂着一小块肉。他把那截断针举到苏歧面前。
苏歧没动。
严淬用断针的尖头在自己胸口蘸了蘸血，然后抬手，在苏歧脸上划了一道。从左边颧骨划到嘴角，力道不重，刚好划破表皮。血珠从划痕里渗出来，挂在苏歧脸上。
苏歧愣住了。
严淬收回手，把那截断针扔在地上。针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苏歧抬手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血，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着严淬。严淬站在他面前，胸口还在流血，半截针留在肉里，针尾露在外面一截，随着呼吸颤动。
苏歧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扯动的时候脸上的划痕跟着裂开，血淌下来滴在白袍领口上。他没有擦。
“你扎我。”
严淬看着他。
“你扎我。”苏歧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尺。严淬没退。苏歧抬手，用沾血的手指在严淬脸上也划了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划过眼睛，划过鼻梁，划过嘴唇。血在严淬脸上拖出一条长痕。
“扯平了。”
苏歧退后两步，走到铜盆边，把手上的血洗了。水变红了，他倒掉，又舀了一瓢清水，把脸也洗了。划痕还在，浸了水之后更明显，红红地横在脸上。
他拿过白布擦干脸，转过身看着严淬。严淬还站在石台边上，胸口半截针，脸上的血痕，浑身上下扎过的针孔往外渗血。他没动，也没擦。
苏歧拿起木匣，合上。“今天够了。明天继续。”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冯校尉站在外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严淬浑身是血的样子，缩了缩脖子。
“带回去。找个大夫把断针取出来。”
冯校尉犹豫了一下。“苏大人，这贱籍……找大夫是不是……”
苏歧回头看了他一眼。冯校尉闭嘴了，招呼衙役进去架人。
严淬被架出去的时候，经过苏歧身边，偏头看了他一眼。苏歧站在门框下，脸上那道划痕还在渗血。严淬的嘴角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苏歧看着他的背影被拖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划痕。指腹上沾了血，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严淬的血，混着他自己的血，腥味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气。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王县令从后堂的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跑到苏歧面前弯着腰喘气。他脸上全是汗，衣领湿了一圈。
“苏大人，那个收骸手……”
“送回去了。”
“是是是。”王县令擦了擦汗。“下官是想问，明天的查验还继续吗？”
“继续。”
王县令搓着手。“那……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这个收骸手是贱籍，按规矩不能进验尸房。今天已经是破例了，要是传出去，下官这边不好交代……”
苏歧看着他。
王县令的声音越说越小。“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换个地方？城外有个废弃的驿站，地方僻静，没人看见……”
苏歧把木匣递给魏总管，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行。明天换地方。”
王县令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苏歧叫住他。
“王大人。”
王县令站住，回过头。
“朱富贵昨天送来的那箱银子，退回去了？”
王县令的脸色变了一下。“退了退了。魏总管原封不动送回去的。”
“下次他再送，你就收下。”
王县令愣住。“收下？”
“收下，然后告诉他，再加一倍。”
王县令的嘴张了张，没合上。苏歧从他身边走过去，白袍下摆扫过他的膝盖。魏总管跟在后面。王县令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
苏歧回到住处，蒋二娘正在桌上摆饭。三碟小菜，一碗白粥。苏歧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蒋二娘看着他脸上的划痕。“他划的？”
“嗯。”
“你划回去了？”
“嗯。”
蒋二娘给他盛了一碗粥。“你这张脸，多少年没破过了。”
苏歧端起粥碗，看着碗里的白粥，米粒熬得开花，汤水稠稠的。“他那张脸，也没几处好皮。”
蒋二娘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你明天还要去？”
“去。”
“断针取出来了？”
“冯校尉会找大夫。”
蒋二娘放下筷子。“渡之，我不劝你了。但有一点，你别死在他手上。”
苏歧喝了一口粥。“死不了。”
蒋二娘不再说话。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喝粥的声音。窗外河风吹进来，吹得灯苗往一边倒。苏歧抬手挡了一下风，手背上的针孔还红着。
城西窑洞。严淬躺在床上，胸口的断针已经取出来了。是赵九从码头找了个赤脚大夫来，用磁石吸了半天才吸出来的。大夫走的时候摇头，说没见过谁往自己心口扎针的。
赵九蹲在床边，看着严淬胸口的伤。伤口敷了草药，用布条缠着，渗出来的血把布条洇成了黑红色。
“你到底在干什么？”
严淬看着窑洞顶，没回答。
赵九掏出烟杆，没点着，干叼着。“那个京城来的，不是善茬。你跟他较劲，吃亏的是你。”
严淬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他把手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赵九站起来，把烟杆别回腰上。“我走了。药在灶台上，自己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钱寡妇今天来过了，送了半袋米。我放灶台底下了。”
严淬没动。
赵九走了。窑洞里暗下来，只有灶膛里一点炭火的光。严淬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铜扣，攥在手里。铜扣已经被他捂得发亮，纹路都磨平了。他把铜扣贴在额头上，铜的凉意渗进皮肤。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个调子又哼出来，咕噜咕噜的，在黑暗里荡着。
石台那边，李栓安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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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吞龛之祸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赵九被第一声雷炸醒的时候，还以为是河工放的炮仗。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边的烟杆，摸到一半，第二声雷下来了，窗纸哗地全亮了。他坐起来，看见院子里已经积了水，水面上漂着柴火棍和鸡毛。
“坏了。”
他跳下床，一脚踩进水里，水没过了脚踝。他冲到隔壁屋把老婆拍醒，又去抱两个孩子。大的那个自己醒了，坐在床上哭。小的还在睡，赵九用被子一裹，夹在腋下就往外跑。
巷子里的水已经到膝盖了。赵九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高处走，路过严淬的窑洞时，他停了一下。窑洞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他腾出一只手捶门。
“严淬！发水了！出来！”
里面没动静。
赵九又捶了两下，水已经涨到大腿了。他咬着牙，把孩子往肩上扛，继续往坡上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窑洞的门还关着，黑乎乎的，水正从门槛往里面灌。
严淬在密室里。
水灌进来的时候，他正靠着石台打盹。凉水漫过脚背，他醒了。站起来一看，密室的水已经到小腿了。透气孔外面，雨声铺天盖地，水从孔里往下淌，顺着墙流。
他先把李栓从石台上抱下来。尸体泡了水会烂得更快，他不能让李栓泡水。他扛着李栓往土阶上走，水在后面追。上了地面，窑洞里的水已经到腰了。灶台淹了，铁锅漂在水面上，撞着窑壁咣当响。
严淬把李栓放在窑洞里最高的地方，那个靠墙的土台子上。然后他转身回去，水已经漫过了土阶，密室里进不去了。另外两具尸体还在里面。他站在土阶口，水没过了胸口，试了两次，下不去。
雨越下越大。窑洞顶上的土开始往下掉块，砸在水面上溅起水花。严淬退到土台子边上，靠着墙，把李栓往怀里拢了拢。水还在涨，没过了他的腰，没过了他的胸口。他仰着头，雨水从透气孔里灌进来，打在他脸上。
这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人喊。
声音很乱，好多人同时在喊。有哭的，有叫的，有骂的。严淬侧耳听，水声太大了，听不真切。他又听见一声闷响，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河堤塌了。
运河的水冲出来，裹着泥沙和碎石，往两岸灌。河滩上的棚子全冲垮了，木头和草席漂在水面上打转。钱寡妇的粥棚没了，锅也没了。她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屋顶上，屋顶是茅草的，水一泡就往下塌。另外两个孩子抓着她的衣角，水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膝盖。
孙癞子趴在庙前那棵老槐树上，树枝上挂着几根骨头，是他白天捡的。他一只手搂着树干，一只手去够那几根骨头，够了两下没够着，树枝咔嚓一声裂了。他掉进水里，扑腾了两下，抓住了另一根树枝。骨头被水冲走了。
郑老汉站在河神庙门口。水没过了庙门槛，涌进了庙里。他不跑，就站在那，水到胸口了还站着。他抬头看着天，雨水打进他眼睛里，他也不躲。他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被雨盖住了，听不清。忽然他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盖过了雨声。
“来了！我早就说过！你们不信！现在来了！”
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他卷进了水里。他没挣扎，就那么随着水漂走了。
苏歧在河中间的祭坛上。
祭坛是临时搭的，几根粗木头绑在一起，上面铺了木板。雨打在上面噼啪响，风把木板吹得直晃。苏歧站在祭坛中间，白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手里攥着那把玉骨扇，扇骨上的血早被雨水冲干净了。
他看着水面。
运河水在翻滚。不是普通的翻涌，是底下有东西在动。水面鼓起一个大包，又瘪下去，旁边又鼓起一个。水底的泥沙翻上来，整条河变成了黄色，稠得搅不动。
朱富贵和王县令跪在祭坛边上磕头。磕的是河神。朱富贵磕得额头都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王县令磕一下喊一句，喊的是“河神息怒”，嗓子都劈了。秦师爷没磕头，他缩在祭坛角上，怀里抱着那本册子，册子湿透了，字全晕开了。
严淬从窑洞里出来的时候，水已经到脖子了。
他把李栓留在土台子上了，那是窑洞里最高的地方，水再涨也淹不到。他蹚着水往外走，水底下全是泥和碎石，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他走到巷子口，水稍微浅了点，到腰。他看见赵九站在坡上，一手一个孩子，嘴里在喊什么。看见严淬出来，赵九冲他挥了一下手。
严淬没往坡上走。他往河边走。
水流很急，他一步一步挪，好几次差点被冲倒。他走到河滩边的时候，水已经到胸口了。他看见河面上那个东西了。
先是一只胳膊从水里伸出来。胳膊是灰色的，在水面上举着，手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颗脑袋浮出来，脸冲上，眼睛睁着，嘴也张着。脸是认得的脸，是临河村的老李头，去年被报进寄龛名额的。老李头的脑袋在水面上晃了两下，沉下去了。
接着是第二颗脑袋。第三颗。第四颗。
河面上浮出来一片脑袋，密密麻麻的，漂在水面上。有的脸冲上，有的脸冲下，有的侧着。脸和脸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然后胳膊都伸出来了，几十条胳膊，在水面上挥，在水底下抓。
那些脑袋开始往上拱。
水面炸开了。
一个巨大的东西从河底顶上来，把整条河的水都推开了。它站起来，比河神庙的屋顶还高。它身上全是人，或者说，它就是用无数的人拼起来的。胳膊缠着胳膊，腿缠着腿，脑袋嵌在身体各处。胸腔是几百个胸腔挤在一起，随着呼吸一鼓一缩。那些嵌在它身上的脸全在动，嘴一张一合，眼睛转来转去。
这不是怪物。
这是所有被寄龛吃掉的人，从河底翻上来了。
苏歧站在祭坛上，看着那个东西站起来。他手里的玉骨扇掉在木板上，弹了一下，滚进水里。他没去捡。他盯着那个东西，看着它身上那些脸。他认得其中一些。赵老栓的脸嵌在它左肩，嘴还在动。周小满的脸在它腹部，眼睛睁着。还有金娘子的，舌头没了，嘴还张着。还有李栓的。
李栓的脸在它胸口，正中间的位置。
苏歧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弯下腰，张开嘴。吐出来的不是饭，不是水。是一团黑色的东西，粘稠的，在他嘴里扭动。他把它吐在木板上，它还在动，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虫子。他又吐，又吐出来一团。一团接一团，吐了十几团。那些黑色的东西在木板上蠕动，慢慢化开，渗进木板缝里。
苏歧直起腰，嘴里全是苦味和铁锈味。他低头看着那些黑色的东西。他明白了。他吃的那些“气运”，那些从寄龛里吸出来的“生气”，其实是这个东西的排泄物。它吃人，拉出来的东西，被他吃了。
他在吃屎。
苏歧扶着木板，又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严淬站在河滩上，水没过了他的腰。他仰头看着那个东西，看着李栓的脸。李栓的脸在它胸口，嘴微微张着，眼睛看着他。严淬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长，从肺底挤出来的，穿过他烂了的嗓子，变成一声粗粝的嘶鸣。
然后他笑了。
他的嘴角往两边扯，露出牙齿。牙齿上有血，是他自己咬的。他笑得很难看，脸上的皮扯着伤疤，全拧在一起。他张开双臂，对着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低下头，几百张脸同时转向他。
苏歧从祭坛上跳下来。
他跳进水里，水没过了他的头顶。他扑腾了两下浮上来，往严淬那边游。水流太急，他被冲出去好几丈，抓住了一根漂过来的木头，借着浮力往岸边靠。靠了岸，他从水里爬起来，往严淬跑。
严淬还站在那，张开双臂，对着那个东西笑。
“走！”苏歧抓住他的手腕，往后拽。
严淬不动。他回头看苏歧，眼睛亮得吓人。那双眼睛里全是光，是苏歧从没见过的光。活人的光。
“走！你疯了！”
严淬把他的手甩开。他转回头，对着那个东西，迈出了一步。水没过了他的胸口。
苏歧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死死抱住，往后拖。严淬挣扎，他的脚在水底下蹬，手掰苏歧的手指头。苏歧不松，指甲掐进严淬的皮肉里。
“你不能过去！”
严淬回头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含混的，苏歧听不清。严淬用另一只手在苏歧手臂上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手指在水里划着。
苏歧感觉到那几个字。
“我娘。”
严淬又写。
“里面。”
苏歧愣住了。
严淬趁他愣神的功夫，挣开他的手，往前扑。水没过了他的下巴。苏歧扑上去，抓住他的后领，用全身的力气往后拽。两个人一起倒在水里，被浪冲出去好几步。苏歧先爬起来，把严淬从水里拖出来，拖到岸边的泥地上。
严淬趴在泥里，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水。他抬起头，看着河面上那个东西。它已经不动了，就那么站着。几百张脸同时开口，发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从水底传上来，震得人骨头疼。
它在唱歌。
没有词，没有调，就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嗡嗡的，沉沉的。苏歧跪在泥里，听着那个声音，胸口那块黑色的纹路猛地烧起来。他低头看，纹路在扩散，爬到了脖子，爬到了手臂。他疼得弯下腰。
严淬翻过身，仰面躺在泥地上。他看着那个东西，看着李栓的脸。李栓的嘴在动，一开一合，在唱。
严淬的嘴唇也跟着动。他没有出声，只是嘴唇一张一合，跟着那个节奏。
雨还在下。运河的水还在涨。那个东西站在河中央，被水冲着，但一动不动。它身上的人脸还在唱，声音传出去很远。赵九在坡上听见了，他捂着孩子的耳朵，跪在泥里，磕头。钱寡妇在屋顶上听见了，她抱住三个孩子，把他们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孙癞子在树上听见了，他松开树枝，掉进水里，沉下去了。
朱富贵跪在祭坛上，磕头磕得更狠了。王县令已经磕不动了，趴在那，嘴里吐白沫。秦师爷把册子扔了，册子被水冲走，他抱着头缩成一团。
魏总管站在火海外围，面无表情，看着河面。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苏歧趴在泥地上，胸口疼得喘不上气。他看见严淬躺在旁边，嘴唇在动。他伸出手，抓住严淬的手。严淬的手冰凉，但没挣开。两个人的手在泥里握着，雨水打在手上，把泥冲开，露出皮肤。苏歧看着严淬的侧脸。严淬看着河面，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那个东西开始动了。它转过身，面朝下游。几百张脸同时转向一个方向。它迈出一步，河水被推得往两边涌，浪头打在岸上，把严淬和苏歧又冲出去一截。它一步一步往下游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它身上的人脸还在唱，声音越来越远。
它走了。
运河恢复了平静，水还在流，但那个东西走远了。河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杂物，木片、草席、死鸡、还有几根骨头。雨慢慢小了，变成毛毛雨。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严淬躺在泥地上，看着那线光。他的嘴唇不动了，脸上的笑也没了。苏歧松开他的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两个人并排躺在泥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赵九从坡上跑下来。他看见严淬躺在泥里，跑过来蹲下。
“活着没？”
严淬眨了一下眼。
赵九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泥地上。“那个东西是什么？”
严淬没回答。他慢慢坐起来，看着河面。苏歧也坐起来，手按着胸口，脸色白得发青。
赵九看看严淬，又看看苏歧。他不认识苏歧，但看穿着知道是官。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苏歧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白袍已经变成泥色了，贴在身上。他走到严淬面前，低头看他。
“你娘在里面。”
严淬抬头看他。
“我看见了。”苏歧说。“左肩，第三颗头。”
严淬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撑着泥地，手指头抠进泥里。
苏歧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想把她弄出来。”
严淬没抬头。
“我帮你。”
严淬抬起头，看着苏歧。苏歧脸上那道划痕还在，被雨水泡得发白。他伸出手，把严淬脸上粘着的一根草屑拿掉。
“但有个条件。”
严淬看着他。
“你得活着。”苏歧站起来，把手伸给他。
严淬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苏歧的手。苏歧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站在泥地里，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远处，河神庙的钟被风刮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王县令从祭坛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跑。朱富贵跪在木板上，裤子湿了一大片，他站不起来了。秦师爷在角落里找到了他的算盘，珠子散了一半，他把剩下的一半揣进怀里。
河面上，那只破灯笼不知道从哪里又漂回来了，在水面上转了两圈，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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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换皮之痛
苏歧身上的纹路爬到脖子那天，严淬正在密室里给李栓换药。
蒋二娘从后墙暗门进来，鞋底沾了一脚泥，裙角湿了半截。她扶着墙喘了两口气，开口就说：“渡之快不行了。”
严淬的手停了。他把药布叠好放在石台上，转过身。
蒋二娘看着他。“你知道他胸口那个东西。黑的，从肉里往外长。今天早上他穿衣服，袖子往上一拉，整条胳膊都是黑的，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严淬站起来，走到土阶口。
“他在你窑洞口坐着。”蒋二娘说。“从昨天晚上就在那坐着。”
严淬上了土阶，推开窑洞门。天刚亮透，雾还没散。苏歧坐在窑洞门口的石头上，背靠着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白的，但领口松着，能看见锁骨下面那块黑色的纹路爬到了喉咙口，像一根黑藤子绕在脖子上。他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肿了，指甲盖底下是黑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子卷着，小臂上的皮翘起来几片，卷着边，底下是暗红色的肉。
严淬站在门口看着他。
苏歧抬起头。他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眼窝陷下去两个坑。他笑了一下。
“借个地方。”
严淬站着没动。
苏歧撑着墙站起来。站到一半腿软了，又坐回去，屁股在石头上磕了一下。他喘了两口气，又站起来。这回站稳了，往窑洞里走。经过严淬身边时，他偏头看了严淬一眼。
“死不了。”
严淬跟在他后面进了窑洞。苏歧下了土阶，走进密室。他在石台边站定，看着台子上的李栓。李栓的脸干干净净的，药糊的壳早就换了新的，白白的，一层薄霜似的敷在脸上。苏歧低头看了李栓很久。
“你给他换药换得挺勤。”
严淬站在土阶口，没下来。
苏歧转过身，看着密室角落那两具尸体。木架子上的男人，草席上的少年，都还是老样子。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严淬身上。
“我身上的东西，比肉龛吐出来的还脏。”苏歧把袖子往上拉，露出整条胳膊。皮肤从肩膀到手腕，大块大块地翻着，边缘翘起，底下是黑红色的肉，渗着黄水。有几处烂得深了，能看见白色的筋膜。
“这层皮保不住了。”苏歧说。“得换。”
严淬没动。
苏歧咳了两声，捂着胸口弯下腰，咳完了直起身，嘴角挂着血丝。“你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我死在这儿，这窑洞你也住不成了。”
蒋二娘从后面跟进来，手里抱着一包东西。她把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个瓷瓶，一叠干净的白布，还有一把剪刀和几根细针。
“药是我从吴掌柜那拿的。”蒋二娘说。“他听说给你用，吓得把药往柜台上一放就躲后屋去了。”
严淬蹲下来，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三七和当归的味道，还有一味他说不上来，微苦，带点凉。他放下瓶子，拿起剪刀，在灯上燎了燎。
苏歧走到石台边，把李栓的尸体往旁边挪了挪。他搬李栓的时候动作轻，一手托后脑，一手托腰，跟严淬平时搬的动作一样。他把李栓放在草席上，然后自己坐到石台上。
“来吧。”
严淬拿着剪刀站在他面前。
蒋二娘退到土阶口，背过身去。
严淬先解开苏歧的衣扣。白布衫子从领口撕开，露出整片胸膛。黑色纹路从胸口正中往四面八方蔓延，像树根扎进皮肉里，有些地方皮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的黑肉。严淬的手按在苏歧胸口，指尖碰到纹路最密的那块。苏歧的肌肉抽了一下。
“疼？”
“不疼。”苏歧说。“麻。”
严淬收回手，走到密室角落，搬出那个熬药的小炉子和一口铁锅。他把炉子点上，锅里倒上水，又从一个陶罐里舀了三勺黑乎乎的药膏。药膏入水即化，水变成深褐色，冒起热气。蒋二娘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严淬接了，放进锅里煮。
煮布的时候，严淬拿过一把小刀，沈哑巴打的那种，刀刃薄得透光。他用刀尖在苏歧肩膀上找了一块纹路还没蔓延到的好皮，划了一道小口。口子很浅，刚好划破表皮。苏歧低头看了一眼，没出声。
水开了。严淬把煮过的布巾捞出来，拧干，摊在手里试了试温度。烫，但能下手。他把热布巾按在苏歧胸口。
苏歧猛地吸了一口气，牙咬得咯吱响。
热布巾敷了一会儿，皮肉泡软了。严淬拿开布巾，用刀尖挑起翘起来的死皮边缘，一点一点往下撕。死皮连着活肉的地方撕不动，他就用刀刮，刀口贴着真皮，把烂掉的那层削下来。削下来的皮扔进脚边的木桶，一片一片，黑红黑红的。
苏歧的双手抓着石台边缘，指节发白。他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鼓起来，太阳穴上的筋一跳一跳。汗从额头淌下来，淌进眼睛里，他也不擦。
严淬削完一块，换一块。从胸口削到左肩，从左肩削到胳膊。削到肘弯的时候，烂肉底下露出了筋膜，白生生地跳着。严淬停了一下，拿过药瓶，把药粉撒上去。药粉碰到血肉，苏歧的整条胳膊猛地一抽。
“疼就喊。”
苏歧摇头。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快。”
严淬继续削。削完一条胳膊，苏歧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他整个人趴在石台上，脸贴着石头，呼吸又短又急。严淬把他翻过来，削右边。右臂的烂得更深，有几块皮完全黑了，一碰就掉。严淬拿剪子把黑皮剪开，刮掉底下的腐肉，刮到见血为止。苏歧的右手手指蜷着，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
削到后背的时候，苏歧翻了个身，趴在石台上。严淬从他后颈开始削，削到腰，削到胯。他背上的纹路比胸口还密，皮一层一层往下撕，撕下来的烂皮堆在木桶里，快满了。
整个过程苏歧没叫一声。他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严淬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后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来，一跳一跳的。
削完了。苏歧的整个上半身没有一块好皮了，红通通的，渗着血珠和药粉。严淬从锅里捞出新的布巾，蘸着药汤，把苏歧全身擦了一遍。药汤碰到伤口，苏歧的身体在石台上弹了一下，又趴回去。
接下来是贴新皮。
蒋二娘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一叠东西。是皮，处理过的，薄的，半透明的。蒋二娘说：“猪皮，用药水泡了七天，去了毛和膘，只剩最里面那层。”
严淬接过猪皮，在灯下看了看。薄，软，带着一股药味。他用剪子剪成小块，比着苏歧身上缺皮的地方剪。剪好了，先用药汤把猪皮泡软，然后一块一块贴上去。贴的时候要用力按，把底下的空气挤出来，让猪皮和血肉贴在一起。
贴第一块的时候，苏歧的背弓起来，又重重砸回石台。严淬按住他，继续贴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每贴一块，苏歧都要抖半天。他的嘴咬着自己的手臂，咬到出血，血从嘴角淌下来。
贴到一半的时候，苏歧不动了。
严淬停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他掐了掐苏歧的人中，苏歧的眼皮颤了一下，没睁。严淬继续贴。
贴完最后一块，严淬拿过沈哑巴打的银钉，一根一根把皮钉在周围的活肉上。钉一根，苏歧的手指蜷一下。钉完最后一根，严淬把药布盖上去，用白布条把苏歧整个上半身缠起来。缠得很紧，布条勒进肉里。苏歧被缠成一个粽子，只有脑袋和两条腿露在外面。
严淬做完这些，退后一步，靠着墙坐在地上。他的手上全是血和药膏，指甲缝里塞满了烂皮碎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蒋二娘走过来，摸了摸苏歧的额头。烫。她拧了块冷布巾搭在苏歧额头上。
“他能撑过去吗？”
严淬没回答。
苏歧在昏迷中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严淬凑近了听。苏歧的嘴唇在动，反反复复说着几个字。
严淬听清了。
“别打……别打……”
严淬蹲在石台边上，看着苏歧的脸。苏歧的眉头拧着，眼皮底下眼珠子在动。他做了噩梦。梦里有人在打他，他缩成一团，护着头。
严淬伸出手，按在苏歧的肩膀上。苏歧猛地一抖，嘴里喊了一声“娘”。严淬的手没松，按着不动。过了一会儿，苏歧的身体慢慢松下来，眉头也松开了。他的呼吸变匀了。
严淬的手还按在他肩上。
忽然，严淬眼前一花。密室的墙在晃，石台在晃，整个房间像是被人翻了个个儿。他看见一间屋子，比密室里亮，墙上挂着字画。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根戒尺。一个小男孩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是碎瓷片。男人用戒尺打男孩的手心，一下一下，男孩咬着牙不哭。
然后画面又变了。还是那个男孩，大了些，蹲在灶台前烧火。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脸朝着墙，肩膀在抖。男孩端着一碗粥走过去，女人不接。粥凉了，男孩自己喝了。
严淬的手还按在苏歧肩上，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挡都挡不住。他看见了苏歧吃人皮的样子，看见他蹲在墙角啃一块干饼，看见他在雪地里跪着，面前是一座坟。
严淬猛地松开了手。
他退了两步，背撞在墙上。他喘着粗气，看着石台上的苏歧。苏歧还在昏迷，脸上有了点血色。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响。
严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甩不掉。苏歧挨过打，挨过饿，跪过雪地。苏歧也苦过。
严淬靠着墙慢慢蹲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石台上的苏歧。苏歧的脸被白布条衬得更白，嘴唇也白了。他看起来比平时小，缩在布条里，像个被裹起来的婴儿。
严淬站起来，走到石台边。他弯下腰，凑近苏歧的耳朵。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气从牙缝里漏出来。
“活……着。”
苏歧的眼皮动了一下。
蒋二娘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看见严淬趴在苏歧头边，停住了脚。严淬直起身，退开。蒋二娘把水放在石台边上，看了苏歧一眼。
“他刚才说话了？”
严淬点头。
“说什么？”
严淬没回答。他走回墙角，坐下来，背靠着墙。密室里暗下来，炉子里的火慢慢熄了，只剩下炭火的暗光。苏歧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一起一伏。李栓安静地躺在草席上。木架子上的男人面朝前站着，草席上的少年侧躺着，手枕在脸下面。
严淬闭上嘴，喉咙里那个调子又哼出来。这回他哼得很慢，很低，在黑暗里荡着，混着苏歧的呼吸声，混着药味和土腥味，混着外面巷子里夜猫踩翻瓦罐的脆响。
半夜里，苏歧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窑洞顶上的土。灰扑扑的，渗着水渍。他试着动了一下，上半身紧得喘不上气，每块皮都在烧。他侧过头，看见严淬靠着墙坐在地上，脑袋歪着，睡着了。
苏歧看了他很久。
严淬的脸在暗光里模模糊糊的。苏歧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看着密室的土墙。墙上什么也没有。他又看了回来，看着严淬垂在地上的手。那只手的手指还肿着，针眼和刀口叠在一起，指甲缝里的血干了，结成了黑痂。
苏歧张开嘴。
“严……淬。”
声音很轻，从布条底下挤出来的，沙沙的，磨着嗓子。严淬没醒。
苏歧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
“严淬。”
严淬的眼皮动了。他睁开眼，看见苏歧正看着他。苏歧的嘴唇在动。
“水。”
严淬站起来，从石台边端过那碗凉了的水。他坐到石台边上，一只手托起苏歧的后脑勺，把碗沿凑到他嘴边。苏歧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起来。严淬把碗拿开，等他咳完，又喂了两口。
苏歧喝完了水，躺回去。他看着严淬，嘴角动了一下。
“你哼的什么调子？”
严淬把碗放回石台边，没回答。
苏歧也没追问。他看着窑洞顶，过了一会儿说：“你娘的事，我看到了。”
严淬的手攥紧了碗沿。
“柜子里。”苏歧说。“你躲在柜子里。”
严淬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那边。他背对着苏歧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石台边，把苏歧额头上那块已经温了的布巾翻了个面，又搭回去。
苏歧看着他做这些，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手真糙。”
严淬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巷子外面，天快亮了。蒋二娘在窑洞口守着，靠着门框打了个盹。钱寡妇端着一碗粥走到巷子口，看见蒋二娘在门口，停住了脚。蒋二娘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钱寡妇站了一会儿，把粥放在门口石头上，转身走了。
魏总管站在巷子尽头的拐角。他靠着墙，怀里抱着剑，眼睛看着窑洞口。他不进去，也不离开。他站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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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焚龛
苏歧能下地走路那天，严淬从窑洞后面的土坡上挖出一只陶罐。罐子封得严实，口上糊了黄泥。他敲开泥封，从里面倒出一叠黄纸，纸上画满了弯弯绕绕的符号，是用朱砂画的，有些地方朱砂褪了色，变成暗褐色。
苏歧靠在密室的墙上，身上还缠着布条，动作很慢。他看着严淬摊开那些黄纸，一张一张翻。
“厌胜术。”苏歧说。
严淬点头。
“你会这个？”
严淬没回答。他把黄纸收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苏歧叫住他。“谁教你的？”
严淬停在土阶口，背对着苏歧。他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在土墙上划了两下。划的是一个字，笔顺很慢，像描红。
“吕。”
苏歧看着那个字。吕秀才。严淬小时候唯一教过他写字的人。已经死了。
严淬上了土阶，出了窑洞。苏歧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撑着石台慢慢站起来，跟着往上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扯着身上的皮，疼得额头上冒汗。蒋二娘在窑洞口等着，看他出来，赶紧上去扶。
“别逞强。”
苏歧把她推开。“去把赵九找来。”
赵九在码头那边，蹲在河堤上看河工们清淤。河堤上到处是烂泥和断木头，前几天的水冲垮了半里长的堤面，河工们用草袋子和木桩填，填一半塌一半。赵九看着就来气，烟杆叼在嘴里，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管。
蒋二娘找到他，说了两句话。赵九把烟杆一磕，站起来就走。
赵九跟着蒋二娘到窑洞口时，苏歧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他换了身干净的白布衫，外面罩了件灰布褂子，遮住身上缠的布条。脸上的划痕已经结痂了，细细一道横在颧骨上。
“你找我？”赵九站在三步外，不靠近。
“今晚去河神庙。”苏歧说。
赵九皱眉。“去那地方干什么？那东西还在河里。”
“它会在那。”
赵九没听懂。“谁？”
“肉龛。”
赵九的脸白了。他退了一步，看着苏歧的眼神变了。“你疯了。”
“它走的时候往下游去了。但它的根在河神庙下面。寄龛的仪式是在河神庙做的，那些尸体的骨头还在庙基底下。只要骨头在，它就会回来。”
赵九把烟杆攥得紧紧的。“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就是个挖河的。”
“我需要人帮忙。”
“不帮。”赵九转身要走。
“严淬要去。”
赵九站住了。他回头看着苏歧。
“他自己要去的。”苏歧说。“他娘在里面。他要去把他娘弄出来。”
赵九沉默了一阵。他把烟杆别回腰上，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脑袋。
“你要我干什么？”
“帮我把庙基挖开。骨头挖出来，烧了。肉龛没了根，自己就散了。”
“那东西不会看着你挖。”
“所以要在它回来之前挖完。”苏歧站起来。“今晚动手。”
赵九蹲在地上半天没动。最后他站起来，吐了口唾沫在掌心里搓了搓。“我去喊人。”
“别喊多了。三四个，嘴巴紧的。”
赵九走了。
苏歧回窑洞里，严淬正在密室里把黄纸摊在石台上，用剪刀剪成小片。每片上面都有朱砂符号，他剪得很仔细，沿着符号的边沿下剪，不破坏笔画。剪好了，他把纸片收进一个布袋里。
苏歧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些符贴在哪？”
严淬抬起手，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骨上。”
苏歧看懂了。“贴在骨头上，烧的时候引火。”
严淬点头。
苏歧蹲下来，跟他平视。严淬的手很稳，剪出来的纸片大小一样，边沿整整齐齐。苏歧看了一会儿，伸手从布袋里捏出一片，对着灯看。朱砂的笔画细，绕来绕去，他认不出是什么字。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严淬没抬头。他继续剪。剪完最后一张，把剪刀放下，站起来收拾东西。苏歧看着他忙，没再问。
天黑透的时候，四个人在河神庙后面的土坡上碰了头。
赵九带了两个人，都是河工，一个叫马六，一个叫铁头。两个人都是老实巴交的汉子，满脸紧张，手里攥着铁锹，一声不吭。
苏歧站在坡上往下看。河神庙的门板还是斜挂着，庙墙被雨水冲掉了一层皮，糊过人皮的那块白印子还在，颜色比周围的土浅了一截。庙门槛外面的泥地上，到处是断木头和碎草席，是洪水退后留下来的。
严淬蹲在地上，从布袋里往外掏那些黄纸片。他把纸片分成三堆，一堆贴左墙，一堆贴右墙，一堆贴庙基。赵九和两个河工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挖。”苏歧说。
赵九带着马六和铁头绕到庙后面，开始挖。河神庙的地基是碎石垒的，缝隙里填着土。他们从庙后墙根开始，铁锹一下一下砸在碎石上，发出闷响。挖了半尺深，铁头的锹头碰到一块硬东西，发出脆响。
“有骨头。”
苏歧走过去，蹲下来看。土里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头，是人的肋骨。肋骨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叠在一起。有些骨头上面还缠着烂布片，有些上面嵌着铜扣和铁环。
严淬从布袋里摸出黄纸片，蹲下来，把纸片贴在露出来的骨头上。他贴得很仔细，每一片都贴在骨头的正中间，用手按平了，让纸片贴紧骨头表面。朱砂面朝外。
赵九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堆骨头。“这得有多少人？”
苏歧没回答。
铁头挖着挖着不动了。他扔了铁锹，退了好几步，蹲在一边干呕。马六看了一眼他挖出来的东西，脸色发青，也跟着退开了。
赵九一个人继续挖。他挖出来的骨头堆在庙后墙根底下，越堆越高。严淬蹲在那堆骨头旁边，一片一片贴黄纸。贴完一片，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跑。
庙后面的骨头越挖越多。不光是肋骨，还有头骨、腿骨、手指骨。有些头骨上还带着头发，缠成一团，沾满泥。有的手指骨上套着铜戒指，锈得发绿。赵九挖出一只小鞋，是小孩穿的，布底，鞋面上绣着一朵花。他把鞋放在骨头堆旁边，蹲下来喘了两口气。
苏歧站在土坡上，看着河面。
河水很静。月亮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河面上浮着一些杂物，木片和草叶，慢慢地往下游漂。苏歧盯着水面，他在等。
水面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然后水面上鼓起一个小包，噗地破了。第二个包鼓起来，又破了。第三个包没破，在河中间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沉下去。
苏歧转身朝庙后喊了一声。“快。”
赵九加快了速度。马六也回来接着挖。骨头堆越来越高，快齐腰了。严淬贴纸片的速度也快了，手指头在骨头上按得发红。
河面上那个东西又浮上来了。这回不是小包，是一大团。水面上翻出白色的泡沫，咕嘟咕嘟响。泡沫中间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在水面上抓了两下，又沉下去。
“它回来了。”苏歧说。
赵九扔了铁锹，跑到庙前面来。他看见河面上的泡沫，腿软了一下。
“火。”苏歧说。“把火点上。”
赵九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手在抖，吹了两下没吹着。马六蹲下来帮他，两个人对着火折子吹了半天，火苗终于冒出来了。
严淬从庙后绕过来，怀里抱着最后一摞黄纸片。他走到骨头堆旁边，把纸片全贴上去。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油倒在骨头上。油是桐油，黄澄澄的，淌下来渗进骨头缝里。
苏歧从土坡上走下来。他走到骨头堆前，伸手从火折子上引了火，火苗在纸片上跳了一下，引着了。火顺着桐油往下烧，骨头发出噼啪的响声，冒出黄色的烟。烟越来越浓，火越烧越大。
河面上的泡沫炸开了。
那个东西从水里站起来。它比上次矮了一些，身上的脸少了几张，但还是那么大，那么重。它朝河岸走过来，每走一步，脚下的水就往两边涌。
赵九拉着马六和铁头往坡上跑。铁头跑了两步摔了一跤，赵九一把把他拽起来。
严淬站在火堆旁边没动。
苏歧走到他旁边，抓住他的手腕。“走。”
严淬甩开他的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黄纸片。这张纸片最大，上面画的符号也最复杂，朱砂线条绕了十几圈。严淬把纸片贴在自己胸口。
苏歧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严淬看着河面上走过来的那个东西，张开双臂。他嘴里发出声音，这回不是那个哼歌的调子，是一种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嗡鸣，从喉咙深处震出来。
那个东西停了一下。
严淬朝它走过去。苏歧从后面扑上去，抱住他的腰。严淬拖着他往前走。苏歧的脚在泥里打滑，被拖出去好几步。
“严淬！”
河神庙里突然亮起来。火从庙门口烧进去了，从庙后墙烧出来了，屋顶上的草着了，梁柱着了，整座庙在火里塌下去。火星飞起来，被风卷着往河面上飘。
那个东西低头看着火。它身上的人脸全张开了嘴，几百个声音同时发出来，这回不是唱歌，是尖叫。声音刺得人耳朵疼，苏歧捂住耳朵，跪在地上。
严淬站在火堆和那个东西之间。他胸口的黄纸片着了，火苗舔着他的衣襟。他没动。
苏歧爬起来，从后面抱住他，把他往后拽。两个人一起摔倒在泥地上。严淬压在他身上，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严淬胸口的火还在烧，布衫烧穿了，火苗舔到苏歧的皮肤。苏歧疼得吸了口气，但他没松手，死死抱着严淬。
那个东西朝火堆走了一步，脚踩在烧着的骨头上。骨头咔嚓一声碎了，火苗顺着它的脚往上爬。它身上的人脸一张一张烧起来，皮肉焦黑，五官融化。它走了第二步，腿上的骨头散架了，整个人往一边歪。第三步还没迈出去，它从中间裂开了，像一堵塌了的墙，碎块掉进河里，砸起一大片水花。
水花落下去，河面空了。
岸上的火还在烧。河神庙烧成了一堆炭，骨头堆烧成了一堆灰。严淬胸口的火灭了，衣服烧掉了一大片，胸口上的旧伤疤和烫出来的新伤叠在一起。苏歧的手还抱着他，手指头嵌在他背上的皮肉里。
严淬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泥地上。他看着天。天上的星星很亮，月亮偏到西边去了。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重。
苏歧躺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躺在泥地上，身上全是泥和灰和烧焦的布。苏歧的手还抓着严淬的胳膊。
过了很久，苏歧说：“烧完了。”
严淬没回答。他看着天，嘴唇动了动。
苏歧侧过头看他。严淬的嘴唇在动，在说话，但没声音。苏歧凑近看他的嘴型。
“娘。”
苏歧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严淬的手。严淬的手指冰凉，指尖上全是泥。苏歧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赵九从坡上跑下来。他看见两个人躺在泥地上，跑过来蹲下。“活着没？”
苏歧松开严淬的手，撑着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手臂上烫出了几个大水泡，布衫烧了半截。他摸了摸胸口，布条还在，皮还贴着。
“活着。”他说。
赵九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那东西呢？”
“散了。”
赵九回头看着河面。河水很静，月亮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河神庙烧塌了，只剩一圈黑乎乎的墙基，冒着烟。骨头堆成了一堆白灰，风一吹，灰飘起来，落在河面上，被水带走。
马六和铁头从坡上下来，站在几丈外不敢靠近。铁头还在呕，马六扶着他。
严淬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块黄纸片烧成了灰，糊在伤口上。他伸手把灰抹掉，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焦黑了一片，但边上的旧疤还在。他站起来，走到那堆白灰旁边。他蹲下来，伸手捧了一捧灰。灰是热的，烫手心。他把灰装进布袋里，装了满满一袋，扎紧了口。
苏歧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
赵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走吧。天快亮了。”
四个人往城里走。马六和铁头走在前面，赵九跟在他们后面。苏歧走在最后面，走得很慢。严淬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严淬怀里抱着那个布袋，灰从布袋缝里往外渗，在他胸口沾了一层白。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苏歧停了一下。他回头往河面的方向看了一眼。河面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月亮和星星。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焦味和泥腥味。
“你娘出来了。”苏歧说。
严淬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城门洞里。黑暗把他的背影吞了。
苏歧站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严淬的泥，混着自己的血。他攥了攥拳头，跟着走进了城门。
赵九在城门里面等着。看见苏歧进来，他凑上来低声说：“明天王县令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苏歧说。“庙是他自己烧的。”
赵九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行。”
三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天边开始发白，第一声鸡叫从城西传过来。严淬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个布袋，脚步很稳。布袋口上结着一层白灰，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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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余灰
运河通航那天，码头上放了鞭炮。
新来的县令姓周，四十来岁，瘦长脸，说话慢条斯理，跟王县令不是一路人。他站在码头上剪彩，红绸子一剪两段，底下人拍巴掌。周县令挥了挥手，坐进轿子走了。
赵九站在人群后面，嘴里叼着烟杆，没点。他看见周县令的轿子经过，轿帘掀开一角，周县令往外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河面，又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然后把帘子放下了。
赵九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钱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在码头边上摆了个粥摊。新码头修得平整，铺了石板，比原来的烂泥地强。她支了一口新锅，锅是赵九从铁匠铺给她赊的，沈哑巴打的，厚实，耐用。粥锅里总算有了米。虽然还是稀，但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里漂着真正的米粒。
大孩子帮她搬碗，二孩子蹲在摊子边上洗碗，小的那个坐在摊子后面的竹筐里，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啃得满脸渣。
“严淬呢？”赵九走过来，从摊子上拿了个碗，自己舀了一勺粥。
钱寡妇朝城西的方向努了努嘴。“他那窑洞塌了。前几天下雨，顶上漏了一大块，住不了人了。”
“人呢？”
“在面馆那边。老孙头死了，空出间屋子，他搬进去了。”
赵九喝完粥，把碗搁下，摸出两文钱放在摊子上。钱寡妇把铜板推回去。
“一碗粥的事。”
赵九没拿铜板，站起来走了。
严淬的面馆开在城西那条巷子的最里头，原来是个卖烧饼的铺子，老孙头死了半年，铺子空着，门上贴了招租的条子。严淬揭了条子，搬进去。铺子不大，前面摆四张桌子，后面是灶台。墙上熏得黑乎乎的，没刷。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了两个字。
阳春面。
字是严淬自己写的。炭笔写上去，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来。他每天只做一锅汤，骨头汤，真骨头，猪的。沈哑巴帮他砌了新灶，烟囱通到墙外。吴掌柜的药材生意还在做，但严淬再没去过。吴掌柜路过面馆门口，往里看一眼，看见严淬在灶台前站着，就加快脚步走过去。
严淬彻底哑了。
喉咙烂了，从里面往外烂的。烧河神庙那晚，他胸口贴了符，火顺着符烧到喉咙，当时只是疼，回来之后嗓子一天比一天哑。开始还能挤出气音，后来连气音都没了。蒋二娘给他找了大夫，大夫看了，摇头，说喉管烧坏了，没法治。
蒋二娘把这话告诉苏歧的时候，苏歧正在收拾行李。他身上的皮换了一半，新皮还嫩着，不能见风，整天在屋里待着。蒋二娘坐在他对面，看他叠衣服。
“他哑了。”
苏歧把一件白布衫叠好，放进箱子里。“嗯。”
“你不去看看？”
苏歧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不需要我去看。”
蒋二娘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去哪？”
“回京。”
蒋二娘没再问。她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
苏歧继续叠衣服。他把最后一件白袍叠好，放进箱子里，合上盖。箱盖上刻着一只鸟，是朱富贵送的，说是上好的樟木。苏歧看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箱子推到墙角。
第二天傍晚，苏歧去了严淬的面馆。
面馆里坐了三个人。赵九坐在靠墙那张桌子，面前一碗面，已经吃完了，碗底只剩汤。他看见苏歧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
“你来了。”
苏歧点头。赵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灶台后面的严淬，然后从桌边挤出去。
“我先走了。”赵九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面馆里只剩下严淬和苏歧。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骨头汤在锅里翻滚。严淬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着苏歧。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脖子上的疤露在外面，一道暗红色的痕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领口里。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全是旧伤和新疤。
苏歧在靠门那张桌子边坐下。
“一碗面。”
严淬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从案板上拿过一团面，开始擀。面团在他手里翻了几下，擀成薄片，叠起来，切成细条。他切面的时候低着头，刀刃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匀而密。
切好了，他把面条下进锅里。面条在滚水里翻了两下就熟了。他用长筷子捞起来，抖了抖水，放进碗里。舀一勺汤浇上去，撒了一点葱花。然后端起来，走到苏歧桌前，放下。
面碗冒着热气，汤清见底，面条细细地卧在碗底，上面飘着几粒葱花。
苏歧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淡，只有骨头的原味，没放盐，没放酱油。他又吃了一口，把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
严淬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和半个铺面，谁也不说话。
苏歧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铜扣。严淬给李栓缝在衣服上的那枚，铜扣被火燎过，变了形，边缘熔了一块。苏歧在河神庙的灰堆里找到的。
“我找到的。”苏歧说。
严淬走过来，把那枚铜扣拿起来。他用拇指搓了搓上面的灰，搓不掉。铜扣上有一层黑壳，是火烧过的痕迹。他攥着铜扣，站了一会儿，然后放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苏歧站起来。“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手扶着门框，没有转身。
“明天走。回京。”
严淬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他。
苏歧等了等。严淬没出声。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严淬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苏歧走在巷子里，灰布褂子，步子很慢。巷子口停着一顶轿子，魏总管站在轿子旁边。苏歧走到轿子前，弯腰钻进去。轿帘落下。魏总管抬起来，轿子走了。
严淬看着轿子拐出巷口，消失在街角。他站了很久，直到灶台上的锅扑出来，骨头汤浇在火上，滋啦一声。
他回去把火压了。
第二天一早，苏歧的轿子出了城门。同行的还有一辆骡车，拉的是箱子。城门口站着几个送行的人，周县令派了个主簿来，递了帖子，说了几句客套话。苏歧在轿子里应了一声，没露面。
轿子过了河桥，上了官道。走了半里路，苏歧掀开轿帘，往运河方向看了一眼。河面很宽，水在流动，上面漂着几条船。岸上的码头很小了，码头上的人影看不清。
他把帘子放下。
“魏总管。”
魏总管在轿子旁边应了一声。
“那个收骸手叫什么？”
魏总管沉默了一下。“严淬。”
“严淬。”苏歧在轿子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没再说话。
轿子沿着官道往北走，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
同一天早上，严淬照常开了面馆的门。
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墙码好。然后去灶台生火，烧水，和面。赵九路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今天开张不？”
严淬点头。
赵九进来坐下。“一碗。”
严淬去擀面。赵九坐在桌边，看着严淬干活。严淬的背有点驼了，比去河神庙之前更瘦。他擀面的动作还是稳的，面皮擀得薄厚均匀，切出来的面条一样粗细。
赵九没话找话。“听说那个苏大人今天回京了。”
严淬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切面。
赵九看见了，没再提。
面端上来，赵九低头吃。吃完了，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
“走了。”
严淬站在灶台后面，点了点头。赵九出了门，烟杆叼在嘴上，往码头方向走。
过了一会儿，钱寡妇带着孩子来了。三个孩子一人一碗面，严淬给每个碗里多舀了一勺汤。钱寡妇自己不吃，坐在旁边看着孩子吃。小的那个把碗端起来，汤喝完了，碗底还剩几根面条，他用手指头抠着吃。严淬看见了，又从锅里捞了一筷子面，添到他碗里。钱寡妇要说话，严淬摆了摆手。
中午过了，面馆里没人了。严淬把桌子擦了一遍，碗洗了，锅刷了。然后他解了围裙，出了门。
他往河神庙那边走。
河神庙烧了之后，没人来修。废墟上长满了杂草，焦黑的木头埋在土里，半露半藏。庙基的白灰堆还在，风吹雨淋之后矮了一截。骨头早没了，烧干净了，灰也被水冲走了。原来立庙的地方只剩下几块石头，和一圈被火烧过的土。
严淬在废墟上站了一会儿。他从衣兜里摸出那枚铜扣，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他蹲下来，在庙基旁边找了块土松的地方，用手指头刨了一个小坑。把铜扣放进去，填上土，按实了。他又从旁边搬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远处河面上，运粮的船一艘接一艘，船工喊号子的声音传过来，有节奏，一声接一声。韩老六站在岸边，手里攥着竹篙，看着船来船往。他还是不下水，就在岸上站着。看见严淬从河神庙废墟那边走过来，他偏过头，假装看别处。
严淬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
韩老六等他走远了，又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严淬瘦了很多，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拖，是换皮那几天在密室里蜷出来的毛病。他走回巷子口，拐进去，消失了。
韩老六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河面。
日子一天一天过。
码头修好了，河堤加固了，周县令又开了几个河工名额，贴了告示在城门口。施铁嘴在茶馆里讲新段子，讲的是河神显灵，保佑一方平安。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瓜子嗑了一地。施铁嘴讲完了，端起茶碗喝一口，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没人给赏钱，他收拾东西走了。
孙癞子还是捡骨头。但河滩上骨头少了，他有时候走一整天也捡不到几根。他把范围扩大到城外的乱葬岗，那里新坟不多，老坟被野狗刨开，骨头散了一地。他捡满一麻袋，背回城里，卖给做骨器的手艺人和药铺。吴掌柜收他的骨头，按斤算，铜板给得越来越少。
陈媒婆还在做媒，但寄龛的生意没了。周县令上任之后，把王县令留下的册子全烧了。秦师爷不见了，有人说他去了南边，有人说他改了名换了姓。朱富贵的宅子被周县令封了，大门上贴了封条，朱家的人搬的搬，散的散。华少爷不知道去了哪里。金娘子的坟在城外，坟头上一块小碑，上面没刻字。
褚秀才还在私塾里教书。他换了个学堂，离原来的地方远了一些。学生们背《千字文》，他坐在讲台后面发呆。有一回学生问他“寄龛”是什么意思，他愣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没听说过。”
他家里有半箱子黄纸，是他以前写的祭文。某天夜里，他把那些纸抱到后院，一把火烧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蹲在火堆旁边，看纸灰往上飘，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哭。
日子还是日子。该饿的饿，该苦的苦。
入秋那天，严淬的面馆门口多了一个人。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破袍子，背着手站在门口看那块木牌。
严淬在灶台后面擀面，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老头走进来，在靠墙那张桌子边坐下。他看了看灶台，看了看墙上的黑烟，看了看严淬。
“一碗面。”
严淬放下擀面杖，从案板上取了面团，开始擀。老头坐在那儿等着，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敲的节奏很怪，一长两短，隔一会儿又敲。
面端上来，老头低头吃了。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吃完了，汤也喝净了。他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支笔。旧笔，笔杆裂了，用铜丝缠着。笔头已经秃了，但洗得干净。
严淬看着那支笔。他伸出手，把笔拿起来。笔杆上的铜丝缠得很密，缠了十几圈，缠法粗糙，是外行干的。
老头站起来。“他叫我带给你的。”
严淬攥着那支笔，攥得很紧。
老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你认得这个。”
严淬的嘴唇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有声音。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灶台后面的墙边，把笔放在了墙上的一个木楔子上。那是他平时挂抹布的地方，抹布拿下来，笔挂上去。
老头已经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在墙根打转。
严淬回到灶台前，继续擀面。面团在案板上摊开，他擀得很慢，每一下都用了力气。擀完了，切面，下面，捞面，浇汤。他把面碗放在灶台上，自己没吃。他站在灶台后面，看着门口。门口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
巷子外面，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远处码头上，卸货的号子一声接一声。运河的水哗哗地流，带走了码头上所有的声音。
严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皮换了几层，旧疤叠新疤。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很深，纹路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然后他拿起那块抹布，开始擦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