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发疯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恶疾。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现实被人一字一句地篡改，直到你是全天下唯一一个还醒着的人。
在这座东宫里，所有人都说我是个嫉妒成性、不堪一击的玻璃心。
他们不知道，我那位好小姑子的嘴，能言出法随，定义世间真理。
而她，偏偏又是个想要夺走我一切的学人精。
1
我站在长乐宫的大殿中央。
我浑身发抖。
大公主李初月站在正前方。
她正笑着向太后贺寿。
她身上穿着一件衣服。
那件衣服和我身上的款式一模一样。
不仅是款式，还有颜色。
左边袖口有一处熬夜绣错的银线。
我故意把它打成了蝴蝶结。
她衣服上的这个位置，也分毫不差。
大殿里的丝竹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扫过来。
他们在我，还有李初月之间看来看去。
气氛很尴尬。
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攥紧拳头。
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初月，你为何穿着我设计的『流云百福裙』？」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李初月转过身。
她头上的步摇微晃，样子很天真。
「皇嫂在说什么呀？」
她眨了眨眼。
神情很无辜。
「这件衣服，明明是我半个月前就画好图纸，让尚衣局日夜赶制出来的呀。」
我就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那张图纸是我画的。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熬了七个日夜才画出来。
我给太后准备了这份寿礼。
为了独一份，我连太子李宴舟都没给看。
李初月怎么可能有图纸？
我准备叫贴身宫女出来作证。
李初月却笑了。
那是一个充满恶意的挑衅笑容。
只有我能看懂。
她的嘴唇微微张合。
一种带着诡异回音的语调，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这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大家都知道，皇嫂平日里最喜欢模仿我的穿搭。今天撞了衫，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话音落下。
空气中荡漾开一阵涟漪，就像水波一样。
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又来了。
言出法随。
这是李初月的秘密。
这也是我无数次陷入噩梦的根源。
她只要用那种语调说话，这个世界就会自动补全逻辑。
谎言就会变成现实。
我猛的转头。
我看向我的丈夫，当朝太子李宴舟。
刚才他的眉头还紧紧皱着。
他眼中带着对李初月的疑惑。
那阵涟漪扫过之后，他眼底的疑惑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我深深的厌恶。
「够了，沈微。」
李宴舟大步走上前。
他一把将李初月拉到身后，就像护着一只受惊的白兔。
「你平时处处学初月也就罢了。今天母后的寿宴，你也要闹的这么难堪吗？」
我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个男人。
我们已经同床共枕三年了。
「我学她？」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的声音因为觉得荒谬而破音。
「李宴舟，你摸着良心看看。这件衣服上的双面刺绣，是我这半个月来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我猛的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上，密密麻麻全是针扎的红点。
上面还有没愈合的血痂。
李宴舟看到我的手。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迟疑。
李初月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皇嫂的手指，明明是前几天打碎了琉璃盏，自己不小心划伤的呀。怎么能赖到刺绣上呢？」
又是那种诡异的语调。
世界再次被篡改。
李宴舟眼底的那丝迟疑结了冰。
「沈微，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他冷冷的看着我。
他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为了抢初月的风头，你连这种谎都撒的出来。」
我拼命摇头。
我冲向贴身宫女春桃。
「春桃，你告诉他们！你每天晚上都在旁边给我点灯。你亲眼看着我绣的对不对！」
春桃吓的跪在地上。
她浑身发抖。
「娘娘……奴婢、奴婢记得，您是看了公主的图纸，觉得好看，才让奴婢去内务府要了一样的料子，逼着尚衣局连夜仿制的啊……」
我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完了。
又一次。
我身边最亲近的人的记忆。
它们也被她的力量强行扭曲了。
我退后两步。
我撞翻了身后的桌子。
酒壶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
大殿里响起一阵私语声。
「太子妃又发疯了。」
「太可怕了，公主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她就受不了了。」
「真是不经事。自己学别人被拆穿了，居然当众撒泼。」
「堂堂太子妃，气度连公主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那些声音就像一根根毒针。
它们精准的扎进我的耳膜。
这就是李初月的手段。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我翻看古书，酿出了失传的梅花酿。
李初月来我宫里讨了一杯喝。
第二天，她就在御花园办了品酒宴。
她拿出了味道一样的梅花酿。
我去质问她。
她只说了一句。
「这明明是我看古书酿出来的。皇嫂怎么连这个也要抢？」
所有人都以为，是我眼红她的手艺。
两个月前，江南闹水灾。
我熬红了眼睛，为李宴舟写了一份赈灾的文章。
李初月看了几眼。
第二天早朝，李初月把那篇文章当众念了出来。
朝堂上的人都很吃惊。
她依然是那句话。
「这明明是我昨晚想出来的救灾主意。皇嫂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可能写的出来？」
李宴舟就把功劳全归了她。
他还训斥了我一顿，嫌我贪慕虚荣还爱嫉妒。
每一次，我辛苦做出的心血。
它们都会被她轻易的拿走。
每一次，她都会用那种可怕的能力。
她把我变成一个无理取闹，嫉妒心重的疯女人。
现在，她要把我仅剩的一点脸面也踩碎。
「来人。」
李宴舟的声音很冷。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太子妃在殿前乱了规矩，惊扰了太后。立刻送回东宫，禁足反省。没有孤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两个粗使嬷嬷走上前来。
她们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死死的盯着李初月。
她正被李宴舟护在身后。
她躲在李宴舟的肩膀后面。
她冲我做了一个鬼脸。
口型无声的比划着两个字。
「疯子。」
我被拖回了东宫的偏殿。
木门很厚重。
门在我眼前关上，落了锁。
殿里没有点灯。
这里昏暗的就像一个坟墓。
我跌坐在青砖地上，地砖很冷。
我看着自己那双满是针眼的手。
眼泪忍不住砸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信我，连现实都能被随意捏造。
这种感觉让人喘不过气，几乎要绞碎我的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解开锁链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溜了进来。
是李初月。
她脱下了那件「流云百福裙」。
她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服。
殿门再次关上。
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皇嫂，地上凉，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她走到我面前。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我连头都没抬。
「来看我的笑话？你满意了？」
李初月蹲下身。
她伸手挑起我的下巴。
「满意？还不够呢。」
她脸上天真的样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狂热。
「沈微，你真的很聪明。」
「你调的香，作的画，还有写的文章。哪怕是你随手画的一件衣服，都比我费尽心思弄出来的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凭什么？」
她的手指猛的用力。
她掐的我生疼。
「凭什么你一个没落侯府的孤女，能有这么好的才华？」
「不过没关系。」
她突然又笑了起来。
笑的让人反胃。
「反正现在，这些才华都是我的了。」
我冷冷的看着她。
「靠着怪物一样的能力偷来的东西，你用着就不觉得心虚吗？」
"啪"的一声。
李初月甩了我一个耳光。
我的脸偏向一边。
我的嘴角尝到了血腥味。
「你敢骂我是怪物？我是天命之女！」
她站起身。
她就像一个女王。
「沈微，你还不明白吗？只要我开口，世间万物都要为我的谎言让路。」
「你越是挣扎，在别人眼里就越像个小丑。」
「你就是个易碎的玻璃瓶。我随便碰一下，你就稀里哗啦的碎了一地。」
她围着我转了一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就像毒蛇吐出的信子一样。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帮皇嫂解脱的。」
我猛的抬起头。
一种危险的预感笼罩了我。
李初月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嘴唇再次张开。
那种诡异的涟漪，在偏殿里扩散开来。
「皇嫂因为才华不如我，嫉妒成疾。她已经发疯了。」
「她受不了这种委屈，觉得活着没意思。于是她打翻了烛台，将自己活活烧死在了偏殿里。」
她的话一字一句，就像带着魔咒的刀子。
它们劈进我的大脑。
"轰"的一声。
我的脑海里涌入无数乱七八糟的情绪。
像是绝望，屈辱，还有痛苦。
甚至还有自我厌恶。
那种力量不仅在篡改外面的世界。
它甚至开始强行扭曲我的意志。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站了起来。
我就像个木偶一样。
我一步步走向墙角的烛台。
「烧死自己。」
「我活着就是个笑话。」
「我斗不过她的，不如死了算了。」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咆哮。
它逼着我去寻死。
李初月站在一旁，嘴角带着得意的冷笑。
她静静的欣赏着我的崩溃。
我的手伸了出去。
我已经握住了滚烫的铜烛台。
只要轻轻一推，旁边的帐子就会被点燃。
就在火焰快要燎到我袖口那一刻。
我不甘心。
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凭什么要为一个小偷的谎言去死！
我猛的咬住自己的舌尖。
狠狠的咬下去，不留一点力气。
剧痛撕裂了脑海里的混沌。
血腥味填满了口腔。
借着这一刻的清醒，我死死的将烛台砸在地上。
烛火熄灭了。
李初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吃惊的退后一步。
她似乎不敢相信，我竟然能抵抗她的能耐。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我满嘴是血，缓缓转过头。
我就像看着一具尸体一样看着她。
你想偷是吗？
你想学是吗？
你既然是个学人精，那我就让你学个够。
从明天起，我会亲自为你定做一盘死局。
我会把我最毒的伪装，还有致命的诱饵，亲手喂进你的嘴里。
直到你把毒药当成蜜糖，一点不剩的学去。
我要用你引以为傲的能耐。
我要亲手撕烂你这张无耻的嘴。
2
李初月脸上的得意碎裂了。
她猛的后退一步。
她的后背重重的撞在门框上。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她死死盯着我下巴上滴落的血。
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恐惧。
我的反抗打破了她的结界。
她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慌乱的拉开门栓，落荒而逃。
木门再次被粗暴的锁上。
我跌坐在地上。
我任由带血的唾沫混着冷汗，滴在青砖上。
舌尖的剧痛就像一把刀一样。
它反复割着我的神经。
但这股疼痛，却让我原本混沌的大脑很清醒。
她的能力并不是没有破绽。
那股扭曲现实的力量，需要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并且，它可以用皮肉的痛苦来硬扛。
更重要的是，她只能偷走结果。
她永远偷不走我脑海里的过程。
这就是她最致命的软肋。
我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来。
我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披头散发。
她满嘴鲜血，就像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我对着镜子，慢慢扯动僵硬的嘴角。
我露出了一个让人害怕的微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3
接下来的五天，我被软禁在东宫的偏殿里。
每天只有两个冷硬的馒头。
还有一碗馊掉的泔水。
李宴舟来过一次。
他站在院子里，隔着破旧的窗户纸。
他甚至不愿意踏进我的房间一步。
「你若是肯向初月磕头认错，向所有人承认是你偷了她的图纸，孤可以考虑放你出来。」
他的声音透着高高在上的味道。
就像在施舍。
我看着窗户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我的胃里一阵恶心。
这就是我的丈夫。
我曾毫无保留的爱了他三年。
我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
我硬生生逼红了眼眶。
「殿下，臣妾真的知错了。」
"扑通"一声，我跪在地上。
我把头重重的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妾再也不敢和公主争了，求殿下不要抛弃臣妾。」
我故意把声音弄的嘶哑。
声音透着一种绝望。
李宴舟在窗外冷哼一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你就在这里好好跪着反省。什么时候把你的嫉妒心磨平了，孤再来见你。」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带着胜利者的傲慢。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我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但我的眼神已经像死水一样平静了。
我刻意展露的屈服，卸下了他们的防备。
现在，我只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把所有人都卷进来的生死局。
老天爷没有让我等太久。
第六天傍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就像丧钟一样。
这声音打破了东宫的平静。
整个皇宫戒严了。
春桃提着食盒跑进来。
她脸色煞白，连门槛都没迈过去，就摔在了地上。
食盒翻滚。
里面的冷饭洒了一地。
「娘娘！天塌了！」
她跪在地上。
她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
「皇上今天在御花园赏花，突然狂吐黑血。他昏死过去了！」
我快步走到她面前。
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太医院怎么说？」
「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他们说皇上是中了南疆失传的『枯木蛊』！」
春桃的牙齿不住的打颤。
她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更可怕的是，皇上昏迷前喝了一碗参汤。那碗汤是太子殿下亲自查验过的。」
「现在禁军已经把东宫围死了。如果皇上今晚醒不过来，太子殿下会被按弑君罪凌迟的！」
我松开春桃的肩膀。
我站直了身体。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起来。
我不是因为害怕。
我是闻到了猎物落网的血腥味。
皇上突然中蛊。
这对李宴舟来说，是灭顶之灾。
对李初月来说，同样是致命的打击。
她所有的嚣张，都建立在太子妹妹这个尊贵的身份上。
李宴舟要是被扣上弑君的帽子。
她这个天命之女，也就只能去阴曹地府里做梦了。
他们现在一定急疯了。
人在恐慌和绝望的时候，只要看到一根救命稻草。
哪怕上面爬满了毒蛇，也会毫不犹豫的抓上去。
这就是我为她准备的诱饵。
4
「去把我嫁妆里那口红木铁皮箱找出来，生了锈的那个。」
我冷冷的看着地上的春桃。
春桃愣住了。
她呆呆的看着我。
「娘娘，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要找箱子？」
"啪"的一声。
我反手甩了她一个耳光。
「少废话，快去！那是能救你们主子命的东西。」
春桃捂着脸。
她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那口红木箱被拖到了我的面前。
箱子上布满灰尘。
我祖父曾是抚远大将军，去平定过南疆。
这箱子里，装的都是他当年从南疆带回的战利品。
里面有几本破烂的南疆医书。
我把春桃赶出房间。
我锁死房门。
我把箱子里的医书全部倒在地上。
我一本一本的翻开。
我根本不需要看里面的内容。
因为我要写的东西，医书里根本没有。
我磨浓了墨汁。
我铺开一张泛黄的宣纸。
我要亲手为李初月定做一张「催命符」。
我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九转还魂」
这是一套很复杂的解蛊法子。
它也很凶险。
我将它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汤药，一部分是针灸。
汤药的部分，我写的是真的。
我年少时曾在祖父的军营里待过。
我见过军医用「虎狼之药」。
他们用药吊住重伤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我写下了乌头，附子，还有天南星等极毒的药材。
我把它们按着相生相克的比例写进方子里。
这副药灌下去，能激发人体所有的潜能。
皇上喝了它，一定会立刻醒过来。
他会面色红润，就像没事人一样。
它会造成一个假象。
就像医学奇迹一样。
但这和饮鸩止渴没区别。
十二个时辰后，药效反噬。
强行压制的蛊虫会成倍的反扑，咬穿心脉。
到了那时，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针灸。
也就是这套解法里的第二部分。
我趴在桌案上。
我开始画人体经络图。
我画的很仔细。
连毫针刺入的深度，捻转的角度，还有时机，我都写的清清楚楚。
七十二个大穴环环相扣。
不能有一点偏差。
少刺一分，蛊毒不退。
多刺一毫，血脉爆裂而亡。
最要命的是，这套针法需要施针者有极高的定力。
他们还要对穴位肌肉有绝对的掌控。
李初月可以通过她的能耐，偷走这个方子的署名。
但她绝对偷不走施针手法。
那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
我写了两个时辰。
我的手腕肿起了一个大包。
为了让这件「珍宝」显得更真，我拔下头上的银簪。
我对着自己的左臂狠狠扎了下去。
我沿着手臂的穴位，一针一针的试探。
直到整条手臂布满了针眼，流出血来。
我把染血的衣袖在宣纸上蹭了蹭。
昏黄的烛光下，这份带着血迹的医案散发着诱惑力。
这诱惑力诡异又致命。
诱饵做好了。
现在，该请大鱼上钩了。
5
深夜子时。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外面甚至传来了兵器出鞘的摩擦声。
禁军准备拿人了。
我点亮了屋子里所有的蜡烛。
我把门栓拔掉一半，虚掩着房门。
然后，我开始大笑，就像发狂一样。
「哈哈哈哈哈……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我故意把桌子拍的震天响。
声音大的足以穿透整个偏殿的院子。
我冲到门外，一把将守在廊下的春桃拽进屋。
我死死捏住她的肩膀。
「春桃你看到了吗！这是南疆枯木蛊的唯一解法！」
我指着桌上那份染血的医案。
我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
「只要我把这个献给父皇，太子殿下就不用死了！」
「我还是东宫的女主人！殿下一定会重新爱上我的！」
我就像一个为了争宠失去理智的疯女人。
我向外人展示着我唯一的底牌。
"砰"的一声。
虚掩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的踹开。
冷风夹杂着夜雨灌进屋里。
烛火被吹的直摇晃。
李初月站在门口。
她没有穿华丽的宫装。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袍。
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现在的样子很狼狈。
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狼狈。
她的身后站着李宴舟。
他双眼充满血丝，就像随时会提剑杀人一样。
猎物，进场了。
我立刻发出一声尖叫。
我就像护食的母狗一样扑到桌案上。
我用身体死死压住那份医案。
「你们来干什么！滚出去！」
我冲着李初月大声咆哮。
「这是我救殿下的东西！你休想再抢走！」
李宴舟大步冲上来。
他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就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整个人向后拖。
「贱人！放手！」
他一脚踹在我的膝盖上。
剧痛让我脱了力。
我重重的摔在地上。
「父皇命悬一线。你居然还想着拿救命的方法来争宠。你简直丧心病狂。」
李宴舟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没有理会他的辱骂。
我只是拼命的在地上爬。
我伸长了手，想要去够桌上的医案。
「还给我……那是我的……是我熬出来的……」
我哭的大声。
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显示这份医案的珍贵。
李初月没有看我。
她走到桌案前。
她低头看着那份布满血迹的宣纸。
她看到了「九转还魂」四个字。
她看到了那精密的七十二穴位图。
她看到了上面记载的药理。
那上面写着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法子。
我躺在地上。
我死死盯着她的侧脸。
我清楚的看到她的脸颊。
那原本因为恐惧而紧绷的肌肉，开始一点点放松。
她的眼睛里爆发出亮光。
那是一种贪婪的亮光。
那是一种狂热，就像将死之人看到了长生不老药一样。
她转过身。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她的嘴角抽动着。
她扯出了那个让我熟悉的，让人反胃的弧度。
「皇嫂，你又在发什么疯？」
她张开嘴。
那种带着诡异回音的语调，再次在房间里响起。
空气开始扭曲。
荡开了一圈涟漪，就像水波纹一样。
它以她为中心，扫过了整个空间。
「这份医案，明明是我这五天不眠不休，翻烂了南疆古书写出来的。这是我亲手写的解蛊之法。」
「皇嫂连草药都不认识几株。你怎么可能画的出这么精密的穴位图？」
话音落下。
现实开始被篡改了。
我眼睁睁的看着桌上那份宣纸。
上面原本是我的字迹。
那些字迹就像活过来的黑色虫子一样。
它们在纸面上扭动，然后重组。
很快，所有的字迹都变了。
它们变成了李初月那种娟秀的小楷。
甚至连我沾在上面的血印，位置都偏移了一点。
这种强行扭曲事实的画面。
看一次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但我这次没有反抗。
我任由那股力量穿透我的身体。
它洗刷着周围人的认知。
李宴舟脸上的怒气凝固了。
他再次看向李初月。
他眼里的杀气变成了欣喜，还有深深的心疼。
「初月，你……你竟然真的懂南疆医术？」
他走过去。
他心疼的握住李初月的手，看着桌上的医案。
「我就知道，你是上天赐给孤的福星。你一定有办法救父皇。」
站在墙角的春桃也像是刚醒一样。
她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奴婢这几天亲眼看着公主在灯下翻阅古籍，手腕都写肿了……太子妃刚才突然冲进来，非要抢公主的医案，还把血弄了上去……」
事情说通了。
世界再次顺着李初月的谎言。
它缝合了所有的漏洞。
6
李初月小心的将那份医案折好。
她把它贴身收进怀里。
她转过头。
她用蔑视的眼神看着地上的我。
就像在看一堆没用的垃圾。
「皇嫂嫉妒成疾，已经神志不清了。来人，把她绑在柱子上，免得她再伤人。」
两个东宫的侍卫走进来。
他们用麻绳，将我死死捆在床柱上。
粗糙的绳索勒进我的肉里。
疼的我直冒冷汗。
李宴舟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护着李初月向外走。
「初月，快走。太医院那帮废物还在等死，全靠你了。」
李初月提起裙摆。
跨出门槛前，她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
「皇嫂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吧。等我拿到了救驾的功劳，再来考虑要不要留你全尸。」
门被重重的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们直奔皇帝的寝宫。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满地乱七八糟的废纸。
我靠在冰冷的床柱上。
我低垂着头。
一滴冷汗顺着我的鼻尖，滴落在地上。
然后我的肩膀开始耸动。
我不受控制。
我咬紧牙关，压抑着喉咙里的声音。
但那笑声还是从齿缝间漏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哈……」
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笑的胸口阵阵撕痛。
李初月，你太贪了。
你以为你偷走的是一条登天梯。
但你不知道。
那是我为你打造的断头台。
我抬起头。
我看向窗外的夜空。
夜色很黑。
雨停了。
大戏开锣了。
7
两个时辰后。
天刚蒙蒙亮。
一声长鸣响彻了整个皇宫。
传来一阵万岁的呼喊声，就像海啸一样。
声音是从皇帝寝宫方向传来的。
负责看守我的老嬷嬷在门外大喊。
「醒了！皇上醒了！」
「公主殿下真的是神仙下凡！那服药刚灌下去一炷香，皇上就吐了黑血，睁开了眼睛。」
「太医院的院判大人激动的跪在地上给公主磕头。他说公主的医术好，简直是华佗在世。」
我听着外面的喧闹声。
我安静的闭上眼睛。
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李初月站在大殿中央。
她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
皇帝一定会拉着她的手。
他会赐给她荣耀，还有金银珠宝。
李宴舟也会因为这个好妹妹，洗脱嫌疑。
他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她是整个皇朝的救世主。
她站上了权力的巅峰。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剧本上演。
那副药的作用发挥出来了。
它透支了皇帝最后的生命力。
这换来了一场回光返照。
我被绑在柱子上。
我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赏赐旨意。
「皇上赐公主『镇国』封号，享亲王双俸。」
「皇上赐公主免死金牌一面。」
「皇上夸赞公主是真命天女，护佑大燕。」
外面的喜庆气氛，简直要将东宫的屋顶掀翻。
我微微仰起头，看着房顶的横梁。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捧的越高，摔的就越碎。
李初月，你现在一定觉得，你的能耐是天下无敌的。
你一定觉得，只要动动嘴皮子。
这个世界上的荣誉，才华，甚至生命，都可以被你拿走。
可是医学这东西。
它从来不是靠撒谎就能会的。
十二个时辰。
从现在开始算。
等药效退去。
那枯木蛊感受到威胁，开始撕咬皇帝心脉的时候。
等皇帝全身痉挛，七窍流血。
太医院所有太医都没办法的时候。
就是那个被所有人当成活菩萨的「镇国公主」。
那个自称写出了医案，精通医理的「华佗在世」。
她必须要拿起那七十二根毫针。
她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针不差的扎进皇帝的死穴里。
你偷走了方子。
你顶替了神医的名字。
现在，你要用什么来施这夺命的七十二针呢？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好好享受你这最后十二个时辰的富贵吧。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我要你亲手，把你自己送上刑场。
8
日落月升。
东宫偏殿的青砖冷的像冰一样。
它一点点吞着我的体温。
我被粗糙的麻绳死死绑在床柱上。
手腕已经被勒出了紫红色的血沟。
已经一天一夜了。
我一口水都没喝。
但我没感觉到饿。
我的心思都在听外面的声音。
子时快到了。
前殿方向的欢庆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我干裂的嘴唇微微勾起。
药效，到时间了。
"当啷"的一声。
夜色很安静。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传了过来。
声音是从极远处的乾清宫传来的。
就像在油锅里倒进了一瓢冷水。
整个皇宫炸开了锅。
杂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踩踏着。
太监的声音尖锐的变了调。
这声音划破了夜空。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皇上毒发了。皇上吐血了。」
「快去请镇国公主。」
我靠在坚硬的床柱上。
我终于压抑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好戏开锣了。
外面的脚步声直奔东宫而来。
门栓被人在外面砸开了。
两个禁军冲进偏殿。
手里的佩刀连着刀鞘一起，砸在我的肩膀上。
「老实点！起来！」
他们甚至来不及解开我身上的绳子。
他们拔出匕首割断麻绳，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
我双腿发麻。
我几乎是被他们在半空中倒拖着往外走。
一路上，宫女太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到处都是火把。
皇宫被照的像白天一样刺眼。
我被一路拖到了乾清宫的殿门外。
我就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重重的扔在台阶上。
膝盖磕在石阶上，磨掉了一大块皮肉。
鲜血染红了裙摆。
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大门。
血腥味混着恶臭，正从里面涌出来。
就算点了几十个香炉。
这也压不住这股难闻的气息。
9
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太后瘫坐在大椅上。
她手里那串佛珠断了线，珠子滚落了一地。
李宴舟跪在龙床前。
他浑身抖的像落叶一样。
李初月僵硬的站在龙床边。
她刚刚还享受着神明一样的待遇。
她身上还穿着太后白天赏赐的朝服。
金丝银线绣成的孔雀图案，在烛光下闪着光。
可她现在的表情，却比见了鬼还要惊恐。
龙床上的景象，足以让人做噩梦。
十二个时辰前，那副药强行唤醒了皇帝。
现在药效反噬。
原本被压制的枯木蛊陷入了疯狂。
皇帝整个人弓着身子，就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双手死死抠着喉咙。
大口大口的毒血从他的七窍里喷出来。
血沫落在被子上。
上面还能看见几十条细小的蛊虫在蠕动。
太医院院判跪在李初月的脚边。
他把头磕的砰砰响。
「公主殿下，蛊毒已经侵入心脉了。」
「太医院上下实在没办法。求殿下发慈悲，赶紧施展您写在医案上的针法吧。」
「再晚半柱香，皇上就没救了。」
院判双手举着羊皮卷。
上面布满长短银针。
他把羊皮卷递到李初月面前。
李初月的呼吸已经乱了。
她死死盯着那卷银针。
脚步不受控制的往后退。
她的双手绞在一起。
指甲把手背抓出了几道血痕。
她不会。
她根本连拿针的姿势都不知道。
那份医案是她用能耐抢走的。
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穴位图。
像是天突，膻中，还有神阙和百会。
在纸上，那只是一张图。
但在现实里，那是活生生的人体。
它隔着皮肉和骨头，还有脏器。
她连静脉和动脉都分不清。
「初月！快啊！」
李宴舟猛的转过头。
他双眼发红，对着她咆哮。
「父皇撑不住了，你快施针啊。」
李初月被这声咆哮吓的一哆嗦。
她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慌乱的抬起头。
她正好对上了门外我的视线。
我趴在台阶上。
我冲她咧开一个沾满鲜血的笑容。
那微笑就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一样。
李初月眼中的恐惧到了极点。
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专门为她挖好的死局。
但她不甘心。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
她习惯了用一句话解决所有问题。
她死死咬住嘴唇。
她猛的挺直了腰板。
她决定做最后的挣扎。
她闭上眼睛。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那种带着诡异回音的调子。
「大家不要慌。」
荡开了一圈涟漪，就像水波纹一样。
它以她为中心，扫过了整个乾清宫。
「父皇的毒其实已经解了。」
「现在吐出这些黑血和虫子，只是因为身体在自我排毒。」
「只要再等一柱香的时间，父皇自己就会醒过来。根本不需要施针。」
世界开始震荡。
那个能扭曲认知的结界，再次铺开了。
我清楚的看到太后的脸。
她脸上的绝望褪去了，换上了一副欣慰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哀家就说，有初月在，皇上怎么可能有事。」
李宴舟就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倒在地。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吓死孤了。初月，你真是沉的住气，都不提前跟孤说一声。」
太医院院判擦了擦满头的冷汗。
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公主医术通神。连排毒的法子都这么厉害，下官受教了。」
荒谬的一幕出现了。
皇帝在床上痛苦的打滚。
他口鼻流血，皮肉都发黑了。
满殿的皇亲国戚和名医，却对着这画面微笑点头。
他们甚至开始互相道贺。
李初月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挑衅的看向我。
她的眼神里满是傲慢。
看吧。
只要我开口，就算是死人也能变成活人。
可是。
这种能耐可以扭曲人的认知。
却永远没法改变客观的事实和本能。
蛊虫没有脑子。
它们听不懂谎言。
"噗"的一声。
就在李初月得意的时候。
龙床上的皇帝像诈尸一样弹坐起来。
他的胸腔发出一声闷响，就像破风箱一样。
他喷出一大口黑血，里面混着内脏碎块和粘液。
这血就像喷泉一样，喷在了李初月的脸上。
10
腥臭的血糊住了李初月的视线。
那件朝服上，沾满了让人反胃的虫子。
「啊——」
李初月发出了一声惨叫。
她拍打着身上的虫子。
她整个人就像疯婆子一样在殿里乱跳。
这一大口毒血，抽干了皇帝最后的命。
皇帝发出一声嘶吼。
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由于用力过猛，他的指甲挖开了自己脖子上的血管。
鲜血喷了出来。
这真实的血腥画面，就像一把大铁锤。
"轰"的一声，砸碎了李初月刚才编织的结界。
谎言被现实撕裂了。
太后看着皇帝喷血的惨状。
她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大殿里再次乱成一团。
李宴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脸变得扭曲。
「排毒？这叫排毒？」
他一把扯住李初月的领子。
他将她拽到龙床前。
「他脖子都破了，快施针！你那套针法呢？拿出来啊！」
李宴舟像疯了一样，一脚踹翻旁边的太医。
他抢过那个羊皮卷，塞进李初月的手里。
李初月握着那卷银针。
她的手抖的连羊皮卷都拿不住。
「我……我不行……我不能扎……」
她哭的眼泪鼻涕往下掉，里面还混着毒血。
「你写的医案你不会扎？」
李宴舟红了眼睛。
他拔出一根银针，塞进李初月的指缝里。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扎！你今天就算闭着眼睛，也得给孤扎下去。」
人在恐慌下，肌肉是不受控制的。
李宴舟的推力，加上李初月本能的抗拒。
那根三寸长的银针，在半空中划出一个荒谬的弧度。
"噗嗤"的一声。
传出刺破皮肉的闷响。
这根针没有扎进什么天突穴。
它也没有扎进膻中穴。
它偏离了两寸。
它直直的插进了皇帝的右肺。
整个乾清宫在这一刻安静了。
皇帝猛的瞪大了双眼。
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张大嘴巴想要呼吸。
但肺部被刺穿了，空气从胸腔漏了出去。
「呃……呃……」
他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死鱼。
他抽搐了两下。
然后他的身体僵直了。
他重重的砸在龙床上。
所有的生机，在这一刻消失了。
院判连滚带爬的扑过去。
他颤抖着把手指放在皇帝的鼻子下，又摸了摸脖子。
几秒种后。
院判跌坐在地上。
他发出了一声哀嚎。
「皇上……驾崩了。」
11
大殿里跪倒了一大片。
哭喊声掀翻了屋顶。
"当啷"的一声。
李初月手里的银针掉在地上。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又看了看床上死不瞑目的皇帝。
弑君。
这两个字就像一座大山。
它压断了她的脊梁。
按照大燕的律法，弑君者要凌迟处死，诛九族。
李宴舟就像被雷劈中一样。
他呆呆的看着皇帝的尸体。
然后他猛的转过头，死死盯着李初月。
他眼里的爱意已经没了。
里面只剩下恐惧，还有仇恨。
「你杀了他。」
李宴舟一步步逼近她。
他的声音冷的像冰。
「你根本不懂医术。你那个医案是假的。你害死了父皇。」
他猛的拔出旁边禁军的佩刀。
他把刀架在了李初月的脖子上。
刀刃割破了她的皮肤。
脖子上渗出一条血线。
李初月感受到了死亡的温度。
她必须自救。
她必须找一个替罪羊。
在这个时候，她转过了头。
她看到了趴在门外看戏的我。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她眼底爆发出恶毒。
「不是我。」
她指着我，发出了尖锐的嘶吼。
那种带着回音的语调，被她催到了头。
连大殿里的烛火，都在这股力量下摇晃起来。
「是沈微。」
「那份医案明明就是我写的。那是我想出来的解药。」
「是沈微嫉妒我拿了镇国公主的封号。她用巫蛊之术，把我的医术和记忆都偷走了。」
她一边哭一边叫。
字字句句就像带着诅咒一样。
「因为她偷走了我的医术，所以我刚才才会失忆，才会下错针。」
「真正害死父皇的凶手是她。」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荒谬的逻辑。
但在那种能耐的修正下，世界再次开始转了。
空气震荡起来。
我感觉到一股力量。
它就像一根钢钉一样，凿进我的脑海。
它在抹除我的认知。
它想让我相信，我真的是一个偷医术的巫女。
它想让我相信，我就是凶手。
大殿里的哭声停了。
李宴舟放下了手里的刀。
所有人转过头，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原来是这样……」
李宴舟咬着牙看着我。
他提着带血的刀，一步步朝我走来。
「沈微，你这个毒妇。你竟然用巫蛊之术害死父皇。孤要将你千刀万剐。」
两旁的禁军冲上来。
他们将我死死按在地上。
李初月站在后面，松了一口气。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了冷笑。
她以为她又赢了。
她以为只要逻辑能闭环。
谎言就还是无敌的。
但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久到我指尖上的针眼，都在叫嚣着复仇。
12
我猛的咬破了舌尖。
疼痛驱散了脑海中那股力量。
我顶着两把架在脖子上的钢刀。
我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害怕的穿透力。
李宴舟的脚步顿住了。
「毒妇，你笑什么？」
我没有理他。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猛的挣脱了右边禁军的压制。
"撕啦"的一声。
我一把拽住自己右臂的衣袖，用力扯开。
布料碎裂了。
我将自己的右臂露了出来。
它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已经不能叫手臂了。
从手腕到手肘，布满了针眼。
那几百个针眼是青紫色的。
有些针眼发炎烂了。
里面流出黄色的脓水。
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扎针。
肌肉已经成了硬邦邦的死结。
一条条红肿的血痕，就像蜈蚣一样。
它们盘在我的皮肤上。
大殿里响起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我的好妹妹，你要撒谎，也得讲讲道理啊。」
我抬起那条手臂。
我直直的指向李初月。
她面色惨白。
「你既然说那份医案，是你花了五天五夜写出来的。」
「那么请问，在这五天里，你有没有拿过一次针？」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
它一句句凿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医学这东西，不是靠嘴皮子就能练出来的。」
「想要掌握七十二个大穴的分毫不差。想要有掌控银针的记忆，就必须拿自己身体试针。还得试上成百上千次。」
我猛的踏前一步。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你若真有这门手艺，为何你的手臂这么光洁？连个蚊子包都没有？」
「你若是被我偷走了医术，为何你手指上连半点老茧都找不到？」
李初月慌了。
她猛的把双手藏在身后。
她拼命往后退。
「我……我是天才。我看一眼就会了，根本不需要练。」
她尖叫着。
她还想再次发动她的能耐。
「她就是个巫婆。是她陷害我。」
但这一次，空气里的涟漪刚荡开一半。
它就像撞上了一堵铁墙，然后散开了。
因为现实的证据太硬了。
谎言的结界，被事实和常识击碎了。
我冷笑一声。
我从地上捡起那根银针。
「天才？」
「好，那我现在就把这根针交给你。」
我把带血的银针插在李初月脚下的地砖缝里。
「不需要你救活死人。只要你现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准确的把这根针，扎进你自己手腕的『内关穴』。」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我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
「只要你能扎对位置，不偏一点，我就认罪。」
「扎啊！」
我猛的拔高了音量。
声音大得很。
李初月崩溃了。
她看着地上的那根针。
她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
她不知道什么是内关穴。
她脑子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她所谓的写出医案，不过是用妖术偷了我的心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
她大哭起来。
她的结界，碎了。
随着她的崩溃。
那些被能耐蒙蔽的认知，终于开始反噬了。
太医院院判猛的站了起来。
他指着李初月，浑身发抖。
「老臣想起来了。」
「之前那份水灾的文章，公主在朝堂上念的时候，连『堤坝』的『堤』字都念错了。」
「还有那梅花酿。公主连酿酒用的酒曲是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医流下了眼泪。
他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妖女。这是妖术啊。」
「是这个妖女用妖术蒙蔽了所有人。她抢走了太子妃的心血，最后还害死了皇上。」
墙倒众人推。
那些被压制的记忆，就像洪水一样。
它们涌入每个人的大脑。
李宴舟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看我手臂上的针眼。
他又看看地上的李初月。
她就像一滩烂泥一样。
那张天真的脸，现在在他眼里变得很恶心。
「原来……一直都是你在骗孤……」
李宴舟自言自语。
他眼底爬满了血丝。
他像一头野兽，猛的扑向李初月。
他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这个贱人。你把孤害死了，你把大燕害死了。」
李初月被掐的翻白眼。
她双手扒拉着李宴舟的手臂，双腿在地上乱蹬。
我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这对男女。
他们曾将我踩在脚底。
现在他们在互相咬。
一股爽快感，从我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但是，这还不够。
李初月，我说了。
我要用你引以为傲的东西。
我要亲手撕烂你这张嘴。
我转身走向旁边的托盘，那里放着刑具。
我从中挑出了一把小刀。
那是用来净身的刀。
13
我握着那把小刀，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刀片很薄。
在摇晃的烛火下，刀锋泛着寒光。
我的脚步声在大殿里很清晰。
李宴舟还在死死掐着李初月的脖子。
李初月的眼白翻了上去。
她舌头吐出老长，就像一条快死的狗。
我走上前。
我抬起一脚，踹在李宴舟的肩膀上。
他没有防备。
他被我踹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柱子上。
空气涌入李初月的肺里。
她像破风箱一样咳嗽起来。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吐。
我蹲下身。
我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上面沾满了毒血。
我强迫她仰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皇嫂……救……救我……」
她含糊不清的求饶。
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救你？」
我冷笑一声。
我将刀刃贴在她的脸颊上。
刀锋很利。
仅仅是贴着，就划破了她的皮。
一道细小的血珠顺着刀刃滚落。
李初月吓的浑身发抖。
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你不是喜欢说话吗？」
我盯着她那张扭曲的脸。
因为恐惧，她的脸已经变形了。
「你不是只要张张嘴。别人的心血，才华，甚至记忆，就全变成你的了？」
我手腕微转。
刀刃顺着她的嘴角向里推进。
「你那能耐，真是个好用的把戏。」
「可惜，它需要你把字吐清楚。它需要你把谎言编成完整的句子。」
李初月终于意识到了我要干什么。
她的瞳孔放大了。
她挣扎起来。
她双手死死抠住我的手腕。
指甲在我的手背上抓出血痕。
但我军营里练出来的手劲大。
她这种废物根本撼动不了。
我死死捏住她的下巴。
我逼迫她张开嘴。
「你这张嘴，偷走了我三年的心血图纸。」
"噗嗤"的一声。
刀尖刺穿了她左边的脸。
「啊——」
她发出一声惨叫。
鲜血涌进她的嘴里。
「你这张嘴，偷走了我找出的古方。」
刀刃横向一拉。
我将她的左嘴角割到了耳根。
皮肉翻开了，露出白色的牙床。
「你这张嘴，偷走了我写出的治水文章。」
我抽出刀。
我换到右边，再次刺了下去。
「呜呜呜……」
李初月叫不出完整的声音了。
鲜血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只能发出哀鸣，就像野兽一样。
「现在，你又用这张嘴害死了皇帝。」
我眼神很冷。
我手起刀落。
右边的嘴角同样被割开了。
一个血腥的笑脸，刻在了她那张天真的脸上。
但这还不够。
杀人就要诛心。
毁掉东西，就要连根拔起。
我把带血的左手伸进她嘴里。
我一把捏住那条舌头。
往外一扯。
右手的刀子划过一道银光。
手起。
刀落。
一截带着热气的肉，"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初月的身体猛的绷直。
她死死瞪着眼睛。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血泡声。
随后她两眼一翻，痛晕了过去。
我就像扔垃圾一样松开手。
我任由她的头砸在血里。
从今往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镇国公主了。
只有一个废人。
她连话都喊不清楚了。
我站起身。
我甩了甩手上的血。
我把那把卷了刃的小刀，扔在李初月的脚边。
大殿里的人全都看着我。
他们就像在看一尊杀神。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因为他们知道，我废掉了一个怪物。
她刚用妖术害死了皇帝。
我转过身。
我看向缩在柱子下的李宴舟。
他看着满地的血，还有李初月那张烂脸。
他吓的尿了裤子。
他衣服的下摆，洇出一大片水渍。
14
「沈微……你……你干的好。」
李宴舟扶着柱子。
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他挤出一个笑脸。
比哭还难看。
「这个妖女害死了父皇。你替孤除了一害。」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还想端起太子的架子。
「你放心，孤知道你受委屈了。」
「等孤登基，你还是大燕的皇后。」
「以后再也没人能偷你的东西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甚至向我伸出了手。
他眼底闪烁着算计。
自私得很。
他以为只要李初月废了，只要皇帝死了就行了。
他就是这天下的主人。
而我还是会做他听话的刀。
我看着他向我伸来的手。
我忍不住笑出声。
「重新开始？」
我一步步走向他。
「李宴舟，你是不是觉得把罪名都推到李初月身上，你就干净了？」
李宴舟的手僵在半空。
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父皇是她扎死的，大家都看见了。」
我逼近他。
裙摆在地砖上拖出一条血痕。
「是，针是她扎的。」
「但那碗下了『枯木蛊』的参汤，难道不是你亲自端给父皇的吗？」
"轰"的一声。
大殿里再次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
它们刺向李宴舟。
李宴舟的脸褪去了血色。
他的脸很白。
「你胡说。你这个毒妇，你敢污蔑孤。」
他跳脚大骂。
声音因为心虚而变了调。
「那汤孤亲自验过毒，根本没问题。太医也验过。」
我停在他面前。
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
「普通的银针和太医，当然查不出毒。」
「因为这蛊虫在进到人身体前，就是一截木头渣子。」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我一字一句的拆穿他。
「三个月前，南疆使臣来进贡。你私下见了一个南疆的道士。」
「你花了一万两黄金，买下了这只蛊虫。」
「你等不及了。」
「父皇身体硬朗。你这个太子当的害怕，你怕哪天就被废了。」
我每说一句。
李宴舟的身体就抖的更厉害。
「所以，你把蛊下在了父皇爱喝的参汤里。」
「你算准了父皇中蛊后。太医院会没办法。」
「到时候，你再站出来。你把黑锅扣在二皇子头上。」
「可惜，你的计划出了个岔子。」
我伸手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李初月。
「你那个好妹妹，为了抢功劳。她用妖术偷走了我的医案。」
「而你为了护着她，把她捧上天。你也把自己跟她绑在了一条死船上。」
李宴舟摇头。
冷汗湿透了后背。
「没有证据，你这是污蔑。孤要杀了你。」
他发疯一样的想去捡地上的刀。
我抬起脚踩在他的手背上。
我用力碾着。
骨头发出断裂的声音。
他惨叫一声。
他跌倒在地上。
「想要证据是吗？」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去搜太子的书房。那个木盒子里，还装着蛊虫用的『引香』。」
「去查三个月前东宫的账本。那一万两黄金的亏空，还在江南盐税的账面上。」
「再去查那个南疆道士。他现在就被关在京郊的窑洞里。我的人已经把他绑好了。」
我把底牌像砸石头一样，砸在李宴舟的脸上。
大殿门外，禁军统领冷着脸挥了挥手。
一队禁军领了命。
他们直奔东宫去。
李宴舟瘫软在地。
他就像一滩烂泥。
他终于明白。
我这五天被关在偏殿里，并不是在等死。
我早就布置好了一切。
我用一份诱饵，把他们的底细翻了出来。
15
半个时辰后。
禁军统领捧着一个木盒子，还有几本账册。
他铁青着脸回到大殿。
「启禀太后，物证查实了。那个南疆道士也已经招供了。」
「蛊虫是太子买的。」
装晕的太后听到这话，咳出了一口血。
她指着李宴舟。
她的手指哆嗦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畜生。拿下。」
两把钢刀交叉。
它们架在了李宴舟的脖子上。
弑君篡位。
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李宴舟被两个禁军按在地上。
他不再挣扎了。
他抬起头。
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有恐惧，有懊悔。
还有一丝委屈。
「沈微……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他死死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孤买了蛊虫。」
「你故意写那份医案。你故意让初月抢走，又让她下错针。」
「你算计了所有人。」
他大声咆哮着。
他像是在质问一个背叛者。
我走到他面前。
我蹲下身。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因为绝望充血了。
「李宴舟，你错怪我了。」
我压低声音。
这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如果你一开始就信我。」
「如果你没有纵容李初月。如果你没有让她一次次的抢走我的心血。」
「如果你在父皇中蛊时，让我去施针。」
我看着他。
我的眼底没有波澜。
「我真的能救活他。」
李宴舟一震。
他的瞳孔收缩着。
「我的医案是真的，我的针法也是真的。」
「只要我出手。那七十二针下去，父皇就能活。」
「而你只需要做个孝顺儿子。你安稳的等个几年，皇位就是你的。」
「可是，你选了什么？」
我伸手。
我拍了拍他惨白的脸颊。
「你选了捷径。」
「你明知道李初月是个假货。你也明知道那文章是我写出来的。」
「但你为了享受那种虚荣。为了打压我，你心安理得的配合着她的妖术，把我踩在脚下。」
「你和她一样。你们都是小偷。」
我站起身。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男人。
「是你的贪婪和自私。是你亲手把那根夺命的银针，塞进了李初月手里。」
「你不是输给了我的算计。」
「你是输给了你自己。」
李宴舟防线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哀嚎。
他猛的用头撞向地砖。
血溅了出来。
「拖下去，打入死牢。明日午时凌迟处死。」
太后的声音透着恨意。
禁军拖着李宴舟的后领。
他们就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大殿。
昏死过去的李初月也被套上了镣铐。
禁军将她拖走。
大殿的地砖上留下了两条血印。
它们交织在一起。
16
三天后。
午门菜市口。
刑场上人山人海。
百姓们争相来看这场丑闻。
我穿着一身青布衫。
我站在人群外围。
李宴舟和李初月被绑在木桩上。
李初月的嘴被破布塞着。
她下半张脸血肉模糊，看不出往日的尊贵。
李宴舟披头散发。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了。
刽子手的刀很亮。
每一刀下去，都能听到他们喉咙里发出的闷哼。
那是快死的声音。
这是大燕律法中最重的刑罚。
剐足三千六百刀。
一刀不能多，一刀不能少。
我静静的看了一会儿。
我没觉得害怕，也没觉得兴奋。
只是觉得无趣。
这就是小偷的下场。
他们以为靠着那点能耐和手段。
他们就能拿走别人熬心血换来的东西。
他们以为这个世界是可以被谎言捏造的。
但他们忘了。
才华是长在脑子里的。
手艺是刻在肌肉里的。
每一分真本事，都必须经过汗水，眼泪，还有鲜血的打磨。
那是任何妖术都扭曲不了的事实。
你偷的东西越亮眼。
在现实面前，你摔的就越碎。
我转身。
我拨开拥挤的人群。
京城的城门大开着。
阳光顺着城墙的缝隙洒下来。
阳光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抬起右臂。
撩开衣袖。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还有红色的疤痕。
它们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吓人。
但这已经不是耻辱了。
这是我的勋章。
这是我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这是我的证据。
它证明我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我放下衣袖。
我大步走出了城门。
城外天宽地阔。
我不再是东宫的太子妃。
我只是沈微。
我凭着一双手和脑子。
我在任何地方，都能活的比谁都漂亮的沈微。
春风吹过脸颊。
风里送来远处的花香。
这一次，世界终于变得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