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医学界的神话，是无数抑郁症患者眼里的光。
他的诊室挂满了锦旗，唯独没有我那一面。
因为我是他从业八年来，唯一一例宣告失败的绝对死局。
他总以为是我不肯放过他，不肯放过执念。
直到我的骨灰从七千米高空撒进冰岛的海里，他才发现，原来那些重度抑郁的诊断书下，藏着一张胃癌晚期的病危通知。
1
「你的躯体化症状已经基本消失了。」
陆淮安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钢笔在白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抬头看我。
空调的冷风吹的我骨缝都在疼。
我把手缩进宽大的毛衣袖子里。我掐住掌心，试图缓解胃部的绞痛。
「根据昨天的量表测试，你的各项指标都已经恢复到了安全阈值以内。」
他合上笔盖，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漂亮。清冷，理智，带着常年剖析人性的高高在上。
「林夏，恭喜你，你毕业了。」
他把一份结案报告推到我面前。上面清清楚楚的盖着「终止干预」的蓝色印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喉咙里涌起一股熟悉的铁锈味。
我用力咽了下去。我连带着把那阵撕裂般的咳嗽，也咽回了肚子里。
「陆医生，如果我以后再睡不着呢？」
我扯了扯嘴角。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
陆淮安的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他最讨厌患者对他产生依赖。
「我会把你转介给我的同事王医生。」
他公事公办的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下个月要去德国参加学术会议，同时要筹备婚礼，不再接诊了。」
筹备婚礼。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这把刀在我的神经上缓慢的锯。
我看着他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上个星期还没有这枚戒指。
「姜小姐答应你的求婚了？」
我没有接那张名片。我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陆淮安眼底划过一丝防备。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林夏，医患关系到此为止，这是行规，也是对你负责。」
杯子放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是在警告我，说我越界了。
我觉得很好笑。我也真的笑了出来。
「陆医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在对你死缠烂打？」
陆淮安看着我。他眼神里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你的偏执型人格障碍虽然有所缓解，但还需要持续的药物控制。」
他熟练的敲击着键盘。电脑屏幕上倒映出他冰冷的面容。
「不要拿停止服药来威胁我，我不是你的救世主。」
我没说话。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剧烈。冷汗把我的后背浸透了。
我怕再待下去，我会吐血在他们这间一尘不染的心理诊所里。
我抖着手抓起桌上的包。我连结案报告都没拿。
「祝你新婚快乐，陆淮安。」
我转身拉开诊室的门。
「林夏。」
他在背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我没有回头。
「按时吃药，别再半夜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声音像是在宣判一个陌生人的死刑。
「好。」
我应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2
走出诊所大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
秋天的雨砸在身上。我觉的很冷。
我没有带伞，就在路边漫无目的的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很久。
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市中心医院的号码。
「林夏女士，你的活检报告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主治医生声音有些沉重。
「情况不太好，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肝脏了。」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眼睛里。我的眼睛疼的很。
「医生，我还能活多久？」
我靠在公交站牌上。我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如果不立刻住院接受靶向治疗，最多还有两个月。」
医生顿了顿，语气变得急躁起来。
「你的家属呢？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一个人来？」
「我没有家属。」
我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进垃圾桶里。那张确诊单也一起扔了进去。
两个月，时间刚刚好。这时间足够我看着陆淮安穿上新郎的礼服。我能看着他牵着爱人的手走进教堂。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我忍不住了，张嘴呕出了一大口血。
血迹被雨水冲刷着。这些血很快就消失在了下水道的格栅里。
这就像我这个人一样。连我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抹的干干净净。
我曾经向陆淮安求救。我说我好疼。我说我浑身都在疼，我快要死了。
他只是冷冷的给我加大抗抑郁药的剂量。
他说，林夏，躯体化障碍引起的疼痛都是幻觉，你必须学会克服你的表演型人格。
他把我所有的求生欲，都当成了博取他同情的手段。如今幻觉成真了。
陆淮安，你满意了吗？
3
晚上八点，我化了一个很浓的妆。我涂了最红的口红，试图掩盖我惨白的脸色。
我打车去了澜庭酒店。今天是陆淮安和姜雪的订婚宴。
我没有请柬，但我知道怎么进去。我曾经在陆淮安身边缠了三年。这家酒店的安保都认识我。他们看到我出现，就像是碰上了大敌一样。
「林小姐，陆医生交代过，您不能进去。」
保安拦在我面前。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我只是来送个贺礼。」
我扬了扬手里的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的是一条围巾。这是陆淮安两年前借给我的。
那时候我的病情刚爆发。我在跨海大桥上坐了一夜。他连夜赶来，把这条围巾裹在我身上。
他说，林夏，只要你不放弃，我就不会放弃你。
那是我在这世界上听到过的，最温暖的谎言。
「让她进来吧。」
一道清丽的女声从保安身后传来。
姜雪穿着一身高定礼服，挽着发髻。她就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一样。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林夏，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姜雪笑的很得体。但她眼神里的鄙夷却毫不掩饰。
「淮安刚才还跟我打赌，说你今晚一定会来闹事。」
我看着她那张红润健康的脸。我觉得很没意思。我连嫉妒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小姐，你想多了。」
我把纸袋递过去。
「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他，顺便告诉他，我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
姜雪没有接。她看了一眼那个陈旧的袋子，嫌弃的往后退了半步。
「你的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
她转身对着保安扬了扬下巴。
「扔出去吧，别扫了淮安的兴。」
保安上来拉扯我。
我现在的身体很虚弱。被他用力一拽，我摔倒在地上。
手肘重重的磕在大理石地面上，擦破了一大块皮。
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像是口红，钥匙，还有一瓶没吃完的止痛药。
姜雪的高跟鞋踩在那瓶药上。
「哟，还没断药呢？淮安不是说你已经痊愈了吗？」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语气里满是嘲弄。
「看来你这装病的手段，也不怎么高明啊。」
我咬着牙，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胃里的肿瘤就像在被千万根针扎一样。这疼的我冷汗直冒。
「你们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冷冷的响起。
陆淮安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他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地的狼藉，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我清楚的看到了他眼里的厌恶。那是极度的，无法忍受的厌恶。
「淮安，你别生气，我只是想让她走。」
姜雪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她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
「她非要往里闯，保安拦不住，她自己摔倒了。」
陆淮安安抚的拍了拍姜雪的手背。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他高高在上，就像神明俯视着蝼蚁一样。
「林夏，我今天下午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压低了声音。他的语气里压抑着极大的愤怒。
「你是不是非要毁掉我的生活，你才甘心？」
我坐在地上，仰起头看他。走廊里的水晶灯太刺眼了，刺的我眼睛发酸。
「陆淮安，我没有闹。」
我轻声说。这声音轻的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我只是来还东西的。」
「还东西需要穿成这样跑到我的订婚宴上？」
他冷笑了一声，一脚踢开了那个装围巾的纸袋。
纸袋翻倒了。里面露出了那条洗的发白的羊绒围巾。
陆淮安愣了一下，脸色变的更加难看。
「拿这种用过的破烂来纠缠，林夏，你的手段真是越来越低劣了。」
破烂。原来在他眼里，曾经的救赎，早就变成了破烂。
我撑着墙壁，慢慢的站了起来。喉咙里的血腥味快压不住了。我用手背胡乱的擦了一下嘴角。我冲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我是破烂。」
我捡起那条围巾，当着他的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现在干净了。」
陆淮安的眉心拧起。他似乎不习惯我这种平静的反应。按照他建立的心理模型，我现在应该大吵大闹。我也可能跪在地上哀求他不要抛弃我。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转身，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站住。」
他厉声喝道。
「你又想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没有停下。
一步，两步。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胃部的剧痛达到了临界点。
眼前猛的一黑。我直挺挺的向前栽倒下去。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听到了姜雪惊慌的尖叫。我还听到了陆淮安那句冷漠的评价。
「别管她，她又在装病。」
4
我是在一股劣质消毒水气味中醒来的。头顶是发黄的白炽灯管，还在一闪一闪的跳动。
我躺在急诊室角落的留观床上。左手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冰冷的葡萄糖正一滴滴的砸进我的血管。
我艰难的转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干涩的“咔嚓”声。胃部的绞痛稍微减轻了一些。但右腹部有一种剧痛。那就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在缓慢的啃噬一样。这痛感清晰无比。
「醒了？」
一个胖胖的中年护士走过来。她把一张缴费单拍在床头柜上。
「昨晚送你来的人交了一百块钱挂号费就走了，说你这是癔症发作，死不了。」
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年纪轻轻的，学什么不好，非要去给人家大老板的订婚宴捣乱。」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缴费单。上面签字栏里，写着陆淮安助理的名字。陆淮安连亲自把我扔进医院的耐心都没有了。
我平静的伸出右手，捏住左手手背上的输液管。我用力一拔。血珠一下子飙了出来，溅在发黄的白色床单上。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
护士惊叫起来。
我没有理她。我用拇指按住针眼，掀开被子下床。我的双脚踩在地上，软的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但我还是站直了身体。我一步一步的走出了急诊室。
外面的雨停了。深秋的早晨，风吹在身上就像刀割一样。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沾满泥水的毛衣。我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回了租住的老房子。爬上六楼的时候，我几乎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但我连拿出钥匙的机会都没有。我的行李，衣服，还有那些零碎的日用品，就像垃圾一样。它们被堆在楼道的角落里。房东正拿着一把新锁在换门芯。
看到我上来，房东大妈往后退了两步。那样子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传染病一样。
「林夏，你别怪我心狠，这房子我不能租给你了。」
她把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扔在我的行李上。
「这是退你的半个月押金，你赶紧走吧。」
我扶着墙喘息。我的肺里就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作响。
「为什么？」
我看着她。我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人家姜小姐昨晚大半夜打电话给我，说你是个精神病，天天骚扰她未婚夫。」
房东大妈翻了个白眼。
「我这房子还要租给正常人呢，万一你哪天死在里面，我找谁说理去？」
姜雪。她行动还真是快，连一晚上的时间都不肯多等。她要把我仅剩的容身之所也给剥夺了。
我没有吵闹，也没有求她。我只是蹲下身，在满地的狼藉中翻找。衣服可以不要，日用品也可以不要。但我必须找到那个铁皮盒子。
几分钟后，我从一堆破烂里扯出了那个生锈的饼干盒。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我这三年的病历，处方单，还有每一次的检查报告。
我把盒子抱在怀里。然后我拖着那个掉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我一步一瘸的走下了楼。
我在城乡结合部找了一间地下室。这房间没有窗户。空气里散发着发霉的味道。一天五十块钱，不需要登记身份证。
我坐在发霉的床垫上，打开了那个铁皮盒子。我把里面所有的单据，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这些单子被我一张一张的铺在地面上。
从三年前我第一次走进陆淮安的诊所开始算起。那时候我只是有轻度的睡眠障碍，还伴随着偶尔的心悸。他给了我温柔的倾听，也给了我第一瓶抗抑郁药。
我顺着时间线往后看。两年前，我开始频繁出现右上腹隐痛。我告诉他，我疼的睡不着。我也吃不下东西。他在病历上写下：「患者出现严重躯体化症状，试图通过夸大痛感获取关注。」他把我的药量增加了一倍。
一年前，我在他的诊所里疼的浑身抽搐。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他冷冷的说，林夏，你的表演太拙劣了。他又给我加开了重度抗精神病药物。那是喹硫平。
半年前，我的社区体检报告显示转氨酶和胆红素严重超标。我拿着报告去找他。他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单子扔进了碎纸机。他说：「林夏，心理问题导致的内分泌紊乱很正常，不要去查那些没用的东西来强化你的疾病妄想。」
我就这样，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我完全信任着他。我吞下了成百上千片强效精神类药物。这都是需要肝脏代谢的。我生生把一个早期的肝脏病变，拖到了肝癌晚期。我看着满地的证据。
陆淮安，你是全国最好的心理医生。你用你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亲手给我下了一道催命符。我没有哭。我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我拿起剪刀，抓住了我的长发。那头长发曾经被陆淮安夸赞过「很柔软」。我“咔嚓”“咔嚓”的剪。长发被剪成了齐耳短发。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她瘦的脱相，眼眶深陷。我冲她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冷笑。游戏开始了，陆医生。
5
上午十点，我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大衣。我化了一个很淡的妆，遮盖住脸上泛起的黄疸。我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这是陆淮安所在的医院。他是精神心理科的副主任。我避开了门诊大厅。我坐电梯去了顶层的档案室。
我要复印完整的电子病历。并且我得盖上医院的公章。只有拿到带有公章的原始病历，我才能向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提交申请。
档案室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小姑娘。她输入了我的身份证号。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小姐，您的档案被加密了。」
小姑娘抬头看着我，表情有些抱歉。
「系统显示，您的主治医生陆主任设置了权限，说您的病情特殊，禁止任何人私自调阅病历。」
我攥紧了挎包的带子。陆淮安的控制欲，一如既往的密不透风。他连我查阅自己病历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林夏？」
走廊拐角处传来清脆的声响。那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
我回过头。姜雪穿着香奈儿的早秋套装，手里提着几杯星巴克。她正一脸惊讶的看着我。她的身后，站着穿白大褂的陆淮安。他还是那么清冷，挺拔。他的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医学精英的自信。
陆淮安看到我的一下子，眼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将我往旁边的空置会议室里拖。
「淮安，你轻点，别跟这种疯子一般见识。」
姜雪在后面娇滴滴的喊了一声。她踩着高跟鞋跟了进来。她顺手关上了门。
会议室的门刚关上，陆淮安就用力甩开了我的手。我本就虚弱。被他这一甩，我的后背撞在坚硬的会议桌边缘。脊椎传来一阵剧痛。我闷哼了一声。冷汗跟着冒了出来。
「林夏，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淮安居高临下的逼视着我。他的语气里压抑着极度的暴躁。
「昨晚去订婚宴闹还不够，今天又跟踪我到医院来？」
我扶着桌子边缘，慢慢的站直身体。
「我来复印我的病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把系统的权限解开。」
陆淮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了一声。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了看我。
「复印病历？然后呢？」
他用那种剖析精神病人的专业口吻，毫不留情的解剖着我。
「拿着那些病历，去网上写小作文？去发朋友圈说我这个主治医生对你始乱终弃？」
我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在无数个我想要跳楼的夜晚，这张脸曾出现在我的幻觉里，把我拉回人间。现在，他只让我觉得恶心。
「陆淮安，我得了肝癌，晚期。」
我语气平静的陈述着这个事实。
「我需要原始病历去肿瘤科挂号，我得住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姜雪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嗤笑。
「天呐，林夏，你这演技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她走到陆淮安身边，亲昵的挽住他的胳膊。
「昨晚是假装吐血晕倒，今天就给自己安排上绝症了？」
她上下打量着我。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垃圾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装的够惨，淮安就会为了你悔婚啊？」
陆淮安连冷笑都懒得给了。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
「林夏，医学不是你用来玩弄手段的工具。」
他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对我下达了最终诊断。
「你的癔症已经严重到了出现系统性躯体妄想的地步。」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活检确诊单。
「这是你们医院昨天出的报告。」
我把单子递到他面前。陆淮安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扫了一眼单子上的医院抬头。他就厌恶的移开了视线。
「门口花五十块钱找黄牛做的假章吧？」
他冷冷的看着我。
「肿瘤科的王主任是我的大学同学，你觉得我会信这种低劣的伪造品？」
他那种自信，还有那种永远认为自己不会出错的傲慢，简直荒谬的可笑。他坚信我是一个疯女人，为了挽留他而用尽了手段。所以我的每一次求救，在他眼里都是精心策划的阴谋。
我收回了手。我把那张确诊单慢慢的折叠起来。这单子足以证明他误诊了。我把它重新放回包里。
「陆淮安，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我的声音轻的就像一阵风一样。
陆淮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保卫科的电话。
「三楼会议室，有个精神异常的医闹人员，马上派人过来把她弄出去。」
挂断电话，他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林夏，这是最后一次。」
他拉开会议室的门，牵起姜雪的手。
「如果以后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让精神病院的车来接你。」
几个保安冲了进来。
他们把我从三楼一直拖到了医院大门外。那动作就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
然后他们把我重重的扔在台阶上。
周围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纷纷用看热闹的眼神指点着我。
我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右腹的绞痛猛烈的爆发开来。我张开嘴，一大口血吐在了台阶上。这摊血很刺眼。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他们纷纷往后退散。我用袖子擦干嘴角的血迹。我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的爬了起来。
陆淮安，你把我的退路封死了。那我就只能拉着你，一起下地狱了。
6
我去了电子城。我用卡里仅剩的五千块钱，买了一套微型针孔摄像头。我还买了两支最清晰的录音笔，还有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回到那间地下室，我反锁了铁门。
我把针孔摄像头缝在黑色大衣的第二颗纽扣里。
录音笔用防水胶带贴在胸口的皮肤上。
我打开二手电脑，插上网线。
在这个地下室里，我敲下了第一行字。
账号名称是：「被陆医生杀死的林夏」。
我没有发任何情绪发泄的文字。我把那张活检报告，这三年来的处方单，还有历次体检报告，全都拿了出来。我把它们扫描成了高清图片，做成了一个长图。
但我没有点发布。现在要是发出去的话，最多几分钟就会被公关掉。毕竟陆淮安在业界有地位，他未婚妻姜雪家族也有势力。他们会用水军，把我塑造成一个因爱生恨，伪造病历的疯子。
我需要一个公开，而且无法被掩盖的场合。这个场合，要能让他引以为傲的专业光环被粉碎。
我点开了陆淮安的官方主页。首页最醒目的位置，挂着一张学术海报。三天后，全国心理学高峰论坛将举行。地点就在本市的国际会展中心。陆淮安作为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将在大会上发表主题演讲。演讲题目是，《女性患者躯体化障碍的识别与绝对干预机制》。
我盯着那个题目，喉咙里发出一阵低笑。真是讽刺啊。他踩着我的命，写出了晋升教授的敲门砖。他要把对我这种「疯女人」的镇压，当成成功经验去炫耀。这还是向全国的同行炫耀。
我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在左手臂上用力划了一道口子。尖锐的外伤刺痛，压制住了内脏的痛感。这让我快要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了起来。
我开始在暗网论坛上寻找黑市交易。我买不到正规的止痛药了。陆淮安在所有的医疗记录上，都给我打上了「药物滥用倾向」的标签。
我花了三千块，从一个药贩子手里买了一管走私吗啡。这东西打下去，能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它能帮我撑过那关键的两小时。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步都没有离开地下室。我在电脑上写了一封很长的定时邮件。收件人是全国两百家媒体的新闻邮箱，还有各大医学院的纪委邮箱。
邮件里，有我所有的录音和单据。邮件里还有我每天在地下室里录制的视频，能看出我的身体在一天天衰竭。定时发送时间，定在论坛当天的中午十二点。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床边。我看着地下室顶部的发霉水管。痛觉开始反噬。我咬着毛巾，在地上疼的来回翻滚。指甲在水泥地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我要活着。我必须得撑到三天后。
7
全国心理学高峰论坛。国际会展中心一号主厅。
我穿着那件黑色的旧大衣，戴着口罩。我花了一千块钱，从黄牛手里买来一张媒体证。我用这张证顺利混进了会场。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大厅里座无虚席，灯光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巨大的主舞台上。
陆淮安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他步履从容的走上讲台。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姜雪坐在第一排的家属席上。她满眼骄傲的看着她的未婚夫。
「各位同仁，上午好。」
陆淮安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这声音清朗，自信，充满磁性。
「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个我们在临床中经常遇到，却极易被误导的课题。」
他按下手里的翻页笔。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病历。虽然抹去了名字。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我的字体。
「患者L，女性，长达三年的重度表演型人格伴随癔症发作。」
陆淮安推了推眼镜。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一样。
「这位患者最典型的特征，就是通过伪造各种极其严重的躯体疼痛，甚至是内脏出血的假象，来试图控制主治医生。」
台下的专家们纷纷点头，开始做笔记。
「对于这类患者，传统的共情和安抚是无效的，甚至是致命的。」
陆淮安在大屏幕上放出了一份药物清单。那正是他给我开具的，是加倍剂量的抗精神病药物。
「我采取了绝对的情感剥夺，并辅以重度药物压制。」
「事实证明，当我切断了她所有的情感索取路径后，她的『绝症』不治而愈了。」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就在前天，这位患者甚至跑到了我的订婚宴上，试图用当场吐血的拙劣手段来挽回局面。」
陆淮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但我没有施舍她任何同情。」
「作为医生，我们必须时刻保持理智，绝对不能被疯子的剧本牵着鼻子走。」
掌声再次雷动。姜雪在第一排带头鼓掌，笑的很灿烂。
我坐在黑暗中，掀开大衣。我隔着衬衫，将那一管吗啡扎进了自己的大腿肌肉里。
冰冷的液体推入体内。剧痛被屏蔽了。一种病态的亢奋感直冲脑门。
我站了起来。在雷动的掌声中，我顺着阶梯过道往舞台走去。我的速度很快。安保人员根本没反应过来。
走到第五排的时候，我一把抢过了工作人员手里的麦克风。
「陆教授！」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穹顶下炸响。全场死寂。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了我。
我摘下了口罩。我露出了那张蜡黄，瘦骨嶙峋的脸。第一排的姜雪脸色变了。
台上的陆淮安，握着翻页笔的手猛的一僵。他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但这震惊很快就被怒火掩盖了。
「保安！」
陆淮安对着话筒厉声喊道。
「把这个精神病患拖出去！她又发病了！」
会场两侧的保安朝我冲了过来。我没有躲。我只是举着麦克风，用最大的音量喊了出来。
「陆教授，你说的那个用绝对情感剥夺治好癔症的患者，就是我。」
我盯着台上的他。
「但你是不是忘了告诉在座的专家，你用来压制我的喹硫平和度洛西汀，严重超出了安全剂量？」
保安扑到了我面前，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护住麦克风，尖叫出声。
「你是不是也忘了告诉他们，你把一个肝癌晚期患者的内脏衰竭，当成了引起你注意的表演？！」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专家和媒体的目光，都在我和陆淮安之间来回游走。
陆淮安的脸色变的铁青。他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堵住她的嘴！立刻报警！」
姜雪在台下尖叫起来。她踩着高跟鞋冲向保安。
「她是个彻底的疯子！她在污蔑淮安！」
三个保安将我压在地上。我的脸贴着地毯。麦克风被他们一脚踢飞，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陆淮安从台上走了下来。他走到我面前。他用身体挡住了后面媒体的镜头。他低着头，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的说。
「林夏，你竟然敢毁我的场子。」
我看着他，笑了。吗啡的药效发作了。我感觉不到他们踩在我背上的重量。
「陆医生，好戏才刚刚开始。」
陆淮安的眼神变的阴狠。他站起身，面对全场那些惊疑不定的同行和媒体。他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抱歉各位，让大家受惊了。」
「这位患者不仅有严重的被害妄想，还伴随强烈的反社会人格。」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为了公众安全，也为了她自身的安全，我必须立刻启动强制收治程序。」
不到十分钟。两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了会展中心门外。几个穿着白大褂，拿着镇静剂的男护士冲了进来。
他们不给我任何挣扎的机会。他们将一管镇静剂推进了我的脖子里。我被绑上了束缚带，就像一块猪肉一样，被扔进了救护车里。
救护车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陆淮安。他站在台阶上，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姜雪依偎在他怀里。她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轻蔑的看着我。
他们赢了。他们用合法的手段，把我关进了封闭病房。
药效开始发作。我的意识逐渐被黑暗吞噬。但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我微微低头。我看了一眼黑色大衣的第二颗纽扣。针孔摄像头的指示灯，正在束缚带的缝隙里闪烁着。
刚才的一切，还有陆淮安那张惊慌，阴狠的脸。全都被我录下来了。
中午十二点。当我还被锁在精神病院的铁床上昏睡时。那封定时邮件，将会引爆整个世界。
8
我再次醒来时，入眼是大片的惨白。墙壁贴着防撞软包。空气里散发着刺鼻的来苏水味道，还混着尿骚味。
我的四肢被帆布束缚带固定在铁架床上。每动一下，带子就勒进肉里。这磨出了火辣辣的疼。
铁门发出轴承摩擦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陆淮安走了进来。
他连白大褂都没穿，只穿着那件银灰色的衬衫。领带被扯的松松垮垮。他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气急败坏的情绪。
「你赢了，林夏。」
他走到床边。他把一个平板电脑砸在我的枕头边。
屏幕亮着。这是我在中午十二点定时发送的那封邮件。
这封邮件的内容，已经被几家自媒体转发了。标题很惹眼。
《知名心理专家误诊绝症患者，精神控制致其肝衰竭》。
我偏过头。我看着屏幕上的黑体字，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笑。
「陆医生，出名的感觉好吗？」
陆淮安猛的捏住我的下巴。他的手指很用力，几乎要捏碎我的下颌骨。
「你以为靠几张伪造的单据和一段偷拍视频，就能毁了我？」
他俯下身。他的眼神阴冷，就像一条毒蛇一样。
「林夏，你太天真了。」
他滑了一下平板屏幕，调出另一条新闻。市中心医院和姜氏集团联合发布了声明。
声明里写的清清楚楚。患者林某，患有重度偏执型精神分裂症，还有钟情妄想。她因爱而不得，长期骚扰主治医师陆淮安。所有病历单据，都是她利用黑客手段侵入系统伪造的。目前患者已被依法强制收治。
底下跟着几万条评论。风向被水军带偏了。全都在骂我是一个疯子。有人人肉出了我以前的住址，扬言要给我寄花圈。
资本和权力的力量，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陆淮安松开我的下巴。他拿出一块白色的手帕，嫌恶的擦了擦手。
「姜雪的父亲给媒体打过招呼了。最多三个小时，关于你的所有词条都会被屏蔽。」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而你，会在这里待一辈子。你的肝脏幻痛，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给你治。」
绝望就像海水一样淹没了我。但我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胃里的剧痛又开始了，顺着食道往上顶。
「你不敢让我待一辈子。」
我咽下喉咙里的腥甜。我的声音嘶哑。
「卫生局和伦理委员会的人不是傻子。舆论压的住，但他们必须走程序来见我。只要他们带法医来给我做个血液化验，你的谎言就会穿帮了。」
陆淮安擦手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我，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说的没错，我在心理学领域玩不过他。但他也忘了，物理上的内脏腐烂是客观事实。任何精神分析都掩盖不了。
「所以，你想让我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戳穿他的算盘。
「在调查组来之前，用大剂量的电休克疗法。或者给我注射氯丙嗪，摧毁我的神经系统。」
「等调查组见到我的时候，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就算查出肝病，你也可以推脱说是药物过敏。」
铁门再次被推开了。姜雪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放弃追责的视频录制声明。
「淮安，跟这个贱人废什么话？」
她走到床边，厌恶的捂住鼻子。那样子就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一样。
「把机器推过来做完电击，让她照着稿子念。只要她亲口承认单据是伪造的，这事就平了。」
姜雪的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我们家的股票因为你这封破邮件，跌了三个点！林夏，你这条命赔的起吗？」
陆淮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对着门外的护士长招了招手。
「准备电休克设备，最高档位。」
护士长愣了一下。她显得有些犹豫。
「陆主任，最高档位会造成不可逆的记忆丧失和脑损伤，而且她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是她的主治医生，出了事我负责。」
陆淮安厉声打断了她。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独裁。
「她现在处于极度狂躁状态，必须进行物理干预！」
护士长不敢再反驳了。她低着头跑了出去。
9
不到两分钟。一台冰冷的电休克仪器被推到了我的床边。两个男护士走过来。他们把涂满导电胶的电极片，粗暴的贴在我的太阳穴上。
姜雪举着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镜头对准了我的脸。
「林夏，你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她笑的有些残忍。
「只要你对着镜头说你是个有妄想症的婊子，这机器就可以不用开。」
我没有看她。我只是盯着站在仪器面板前的陆淮安。
「陆淮安。」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冲他喊了一声。
他抬起眼皮，冷漠的看着我。他的手指按在了启动键上。
「我再提醒你最后一次。」
我急促的喘息着。冷汗把病号服浸的透湿。
「我是肝癌晚期。我的肝脏失去了代谢功能。我的凝血功能也崩溃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因为自信而显得冷酷的脸。我的嘴角扯起一个笑。
「最高档位的电流穿过我的身体，会引发全身性大出血。」
「你今天按下去，就不是医疗事故，是故意杀人。」
陆淮安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迟疑。但这仅仅只有一秒钟。长久以来的傲慢，让他压下了那丝不安。
「林夏，你还在演。」
他嘲弄的摇了摇头。
「为了逃避治疗，连脏器破裂这种缺乏医学常识的谎话都能编出来。你确实病入膏肓了。」
他说完，没有任何犹豫。他重重的按下了红色的启动键。
“嗡——”的一声。
强大的电流贯穿了我的大脑。我的身体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我在铁架床上剧烈的弹跳起来。
帆布束缚带发出“嘎吱”的声响。剧痛撕裂了我的神经。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就在电流持续的第五秒。我感觉到右腹部那个硬块，在一阵痉挛中碎裂了。
热流顺着食道往上涌。
“噗——”的一声。
我猛的张开嘴。一大口夹杂着碎块的血，就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这些血溅满了姜雪举着手机的脸。就连她那身香奈儿套装上也溅满了血。
「啊！」
姜雪发出一声尖叫。手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但这只是开始。
我的鼻腔，眼角，还有耳朵，全部开始往外渗血。
血水顺着我的脸颊流淌，染红了白色的枕头。
血水顺着床沿，滴答滴答的砸在水泥地上。
因为剧痛和内出血，我的浑身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我的喉咙里发出了破裂声。那声音就像漏风的风箱一样。
病房里乱了。
「陆、陆主任！她七窍流血了！」
男护士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脸色惨白的大吼着。
陆淮安猛的松开了电击键。他盯着我满脸的血。他眼里的瞳孔剧烈的震颤起来。那张高高在上的面具，在这一刻被鲜血砸碎了。
「心电监护！马上连心电监护！」
他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恐慌。
护士长抖着手，把监护仪的夹子夹在我的手指上。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血压直线下降，心率飙升到了160。红色的警报灯闪烁着。“滴滴”的声响响彻了整个病房。
「不可能……这不可能……」
陆淮安后退了两步，撞在铁柜子上。他看着自己双手沾上的血迹，喃喃自语。
「躯体化障碍不可能导致真实的脏器破裂……这违背了病理学……」
「违背你妈的病理学！」
门外传来一声暴喝。急诊科的主任陈医生带着抢救车，就像一阵旋风一样。他踹开了病房的铁门。他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我。我浑身是血，陷入了半昏迷。他还看到了床边的电击仪。
陈医生红着眼睛，冲过去一把揪住陆淮安的衣领。他将陆淮安狠狠掼在墙上。
「她昨天在门口吐血，我就让人查了她的门诊记录！肝癌晚期并伴随重度腹水！」
陈医生指着我的方向。唾沫星子喷在陆淮安脸上。
「你他妈一个精神科大夫，给一个肝脏快烂透的癌症病人做最高档位的电击？！」
「你不是在治病，你是在杀人！」
陆淮安被按在墙上。他的眼镜掉在地上，摔的粉碎。他看着抢救车上一根根管子插进我的身体。他看着陈医生大吼着让人推除颤仪。他意识到，他建立在傲慢之上的专业逻辑崩塌了。
「准备肾上腺素！建立静脉通道！」
「推平车！上楼送抢救室！」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我被解开了束缚带。我被搬上了急救平车。经过陆淮安身边时，我拼着最后一口气。我睁开满是血的眼睛。我看着他的脸。我用微弱到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吐出四个字。
「你死定了。」
10
急诊抢救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我在生死线上被来回拉扯。每一次心跳停止，除颤仪的高压电流就会把我砸回人间。
我很痛。但我不能死在抢救室里。因为外面，还有一场好戏等着我亲自收场。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躺在ICU的病房里了。我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监测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
病房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的陆淮安。
他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头发凌乱，眼里满是血丝。他平时笔挺的背脊，现在佝偻着。
他走到我床前，隔着氧气面罩看着我。他眼神里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审判了。只剩下恐惧和一种病态的疯狂。
「林夏。」
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就像吞了砂纸一样。
「外面全都是警察和市卫生局的调查组。」
「姜雪的父亲刚才打来电话，宣布取消联姻。姜氏集团撤回了对我实验室的投资。他们还在媒体上跟我完成了切割。」
他笑了，笑的比哭还难看。
「你满意了吗？我身败名裂了。」
我躺在床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我依然冷冷的看着他。
这点惩罚怎么够呢。剥夺他的名声只是第一步。我要的，是他信仰的坍塌。
「林夏，我们做个交易吧。」
陆淮安伸手，一把抓住了我放在床边的手。他的手很冰凉，抖的厉害。
「你的病历被陈主任封存了，只要你愿意告诉调查组，是你自己要求做电击的，是你隐瞒了肝癌的病情……」
他语无伦次的说着。他的眼神里透出令人作呕的哀求。
「只要你帮我度过这次危机，我可以救你！」
他单膝跪在了我的病床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向他鄙视的蝼蚁低下了头。
「我是全国最好的心理医生。我认识最好的器官移植专家。我可以给你安排肝源，我可以亲自做你的主治医生。我保你活下去！」
他盯着我，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甚至……甚至我可以娶你！你不是一直很爱我吗？你缠了我三年，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淮安。胃里涌起一阵反胃感。这反胃感不是因为病情，而是因为恶心。
极端利己主义者在面临毁灭时，展现出的下作能刷新人类的认知。他以为，我做这一切，还是为了得到他。他用他那套恶臭的逻辑，试图在这场死局里给自己找一个出口。
我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手抽了出来。我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我摘下了氧气面罩。
「陆淮安。」
我看着他，声音虚弱。但我说的每一个字，就像钉子一样砸在他的神经上。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能给出足够的筹码，所有的伤害就都可以抹平？」
他愣住了，呆呆的看着我。
「我不要你的肝源，我也不要你的同情。」
我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我用三年的时间，相信你是一个能救我命的神。」
「现在，我用我这条命，向全世界证明了，你只是一个连基础病变都看不出来的庸医。」
陆淮安的呼吸猛的停滞了。
他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专业能力和判断。而我，用内脏的腐烂当证据。我当着所有专家的面，把他的专业踩进了泥里。「庸医」这两个字，比任何法律的制裁都更让他崩溃。
「不……不是这样的……是你误导了我……」
他双手抱住头，痛苦的往后退去。他的精神防线开始崩塌了。
「是你一直在演戏！是你装出来的！」
「是吗？」
我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爽快。我慢慢的抬起右手。我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呼叫器，它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嘀——”的一声。
这个呼叫器，连通的不仅仅是护士站。它还连通了外面走廊上的广播扩音器。
刚才他跪在地上向我求饶了，还试图串供掩盖罪行。
这些话外面的警察听到了。调查组成员听到了，还有那些媒体，他们都听的清清楚楚。
“砰！”的一声。
ICU的门被粗暴的撞开了。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大步走了进来。带头的警官拿出手铐，扣在了陆淮安的手腕上。
「陆淮安，你涉嫌故意伤害及医疗事故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了。这成了这场闹剧的休止符。
陆淮安被两名警察架了起来。他没有挣扎。他就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一样。他转过头，盯着我。
「林夏……」
他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了。我重新戴上氧气面罩，闭上了眼睛。把他，还有他那可笑的骄傲，都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11
我在ICU躺了一周。我靠着最高级别的镇痛泵，还有每天几万块的靶向药。这硬生生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命，又给拽了回来。
市刑侦大队的李警官，是第八天来给我做笔录的。他拉开椅子，在我的病床前坐下。他的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林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李警官看着我瘦削的手臂。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忍。
我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我冲他扯了扯嘴角。
「死不了，李警官，您说吧。」
他叹了口气。他从卷宗里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那是陆淮安的私人行医日记。这是在搜查诊所时被警方查获的。
「我们在他的电脑和日记里，发现了他长达三年对你的『观察记录』。」
李警官把日记本翻开，递到我面前。上面是陆淮安那手漂亮的行书。
但写下的内容，却让人觉得发寒。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字。那行字写着，《关于极端躯体化障碍患者的绝对剥夺疗法，观察样本01号》。
样本01号。原来这三年，我在他眼里连个人都不算。我只是一个白鼠，被用来验证他自创的理论。
我往下看。
「2024年3月，样本01号诉求肝区疼痛。经查，其基础体检并无器质性病变。此为典型的癔症转移。我决定切断她的情感退路，加大喹硫平剂量。」
「2025年1月，样本01号在诊所痉挛。她的表演越发逼真。这证明了我的理论。患者会通过模拟绝症，来试图攻破医生的心理防线。只要我绝不妥协，就能建立心理学史上的新干预标杆。」
我看着这些字。每一笔每一划，都蘸着我的血。
李警官猛的合上日记本。他眼底压抑着怒火。
「他根本不是误诊。」
李警官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
「他是在造神。」
「他太自负了。他为了在下半年的医学期刊上发表论文，把你当成了活体实验品。这篇论文能让他名留青史。」
「哪怕后来你的体检报告出现了肝功能异常的指标，他也销毁了。」
「因为一旦承认你真的生病了，他的疗法就是一个笑话。他的核心学术成果就会作废。」
我静静的听着。我连呼吸都变轻了。
原来这就是真相。不是因为他冷漠，也不是因为他误判。是因为利益。
是因为他那不容置疑的学术权威。也是因为他要在心理学界封神的野心。
为了证明他是对的，所以他必须让我没病。我只要敢生病，就是对他权威的挑衅。
胃里翻滚起一阵令人作呕的酸水。我抓起旁边的呕吐袋，大口大口的吐着黄疸水。我的眼泪生理性的往外涌。
「林夏！」
李警官赶紧帮我拍背。他按下了呼叫铃。
我摆摆手。我用纸巾用力擦干净嘴唇。
「李警官，这些证据，够判他多久？」
我抬起头，盯着他。
「非法行医，故意伤害，加上伪造医疗文书。」
李警官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
12
下午的时候，我的病房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姜雪。
她没有了昔日的高高在上了。那身香奈儿套装换成了普通的黑色运动服。她的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眼睛肿的就像核桃一样。
她趁着护士换班的间隙，偷偷溜了进来。
“扑通”的一声。她跪在了我的病床前。
「林夏，我求求你，你出具一份谅解书吧。」
姜雪抓着病床的铁栏杆。她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爸登报跟我断绝了父女关系，姜家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头上。」
她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的说着。
「网上的舆论把我扒的底裤都不剩。他们说我是毒妇。他们说我指使保安打你，指使精神病院绑架你。」
「警察明天就要传唤我了，一旦立案，我就全完了！」
我靠在枕头上，冷冷的看着她。我看着这个千金大小姐。她曾经把我踩在脚下，说我是破烂。
「姜雪，你带人把我按在精神病院的床上，要给我做最高档位电击的时候，想过我全完了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这声音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姜雪僵住了。她猛的抬起头。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疯狂的怨毒。
「那都是陆淮安指使的！」
她尖叫起来。她把所有的罪责推的干干净净。
「是他告诉我你是个疯子！是他要保住他的学术名声！我只是太爱他了，我只是想帮我的未婚夫解决一个麻烦！」
「林夏，大家都是女人，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看着她这副丑陋的嘴脸，觉得可悲。
「你不是受害者，你是帮凶。」
我按下床头的录音笔。这是我醒来后就一直放在手边的习惯。
「你帮他销毁我的体检单。你利用姜家的关系封锁媒体。你还打通精神病院的关节把我强行收治。」
我每说一句，姜雪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你做这些，不是因为你多爱陆淮安。」
我无情的撕开她最后的伪装。
「是因为陆淮安这个『全国最年轻的医学教授』的光环，能让你在姜家的家族内斗中拿到更多的筹码。」
「你们两个，一个图名，一个图利。你们把我的命当成你们向上爬的垫脚石。」
我俯下身。我看着她因为恐惧而颤抖的瞳孔。
「现在台子塌了，你想踩着他脱身？」
我扯起嘴角，给了她致命一击。
「做梦。」
病房门被推开了。两名女警走了进来。
「姜雪，你涉嫌非法拘禁和寻衅滋事，请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铐在了她的手腕上。姜雪就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她被女警拖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发出绝望的嘶吼。
「林夏！你不得好死！你是个快死的人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胃部的肿瘤又开始作痛了。
我是快死了。但在我闭上眼睛之前，那些把我推下深渊的人，必须先我一步下地狱。
13
一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
我拒绝了医院的保守治疗建议，签了免责协议。我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戴着毛线帽子。化疗让我掉光了头发。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上了原告席。被告席上，站着陆淮安。
才过了一个月，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他的头发长长了，油腻的贴在头皮上。他眼眶深陷，胡子拉碴。那副金丝眼镜也没了踪影。
那套囚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庭审开始了。
公诉人宣读了长长的起诉书。大屏幕上展示着所有的证据。
有他销毁的化验单，超剂量的精神类药物处方，还有那本日记。
另外还有市卫生局和医学伦理委员会出具的鉴定报告。
「被告人陆淮安，违背基本医疗规范，为谋取学术利益，长期对患者实施精神控制与药物滥用，导致原告林夏延误肝癌最佳治疗时机，致其重伤及脏器不可逆衰竭。」
公诉人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旁听席上坐满了媒体，闪光灯闪烁着。曾经的那些同行们，现在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法官敲下法槌。
「被告人，你是否认罪？」
陆淮安站在被告席里。他的手抓着木制栏杆，骨节泛白。他慢慢抬起头。他那双曾经清冷的眼睛里，现在布满了血丝。那眼神里透着病态的狂乱。
「我不认罪！」
他大吼起来。这声音在法庭里显得刺耳。
「我的理论没有错！绝对剥夺疗法是能够重塑患者心理机制的！」
他就像个疯子一样，指着大屏幕上的日记。
「你们这些平庸的人根本不懂！医学的进步必须有人做出牺牲！我是为了攻克躯体化障碍这个世界难题！」
法警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他挣扎着，盯着原告席上的我。
「林夏！是你！是你的身体太脆弱了！是你毁了我的实验！」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法官脸色铁青，敲击法槌。
「被告人停止咆哮法庭！」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这副丑态。
他到现在都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庸医。他宁愿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疯子。
他也不愿面对现实。现实就是，他只是一个连基础病变都看不出来的废物。
这是他最后的自尊。这也是我今天要粉碎的东西。
我举起手，向法官示意。
「法官大人，我请求陈述。」
法庭安静了下来。工作人员把麦克风推到我的轮椅前。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按着作痛的腹部。
「陆淮安，你觉得你是个超越时代的天才，对吗？」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扩音器的作用下，声音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陆淮安停止了挣扎，他盯着我。
「半年前，你给我开的那盒喹硫平，批号是J-88904。」
我看着他的眼睛，抛出了一个细节。
「你在日记里写，那次加大剂量，是为了测试我的耐药极值。」
我停顿了一下。我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但你不知道，我在吃那盒药的第二天，就开始大口吐血。」
陆淮安愣住了。
「我去了另一家私立医院做了肝脏穿刺。」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报告单。这单子被折叠的整整齐齐。
「半年前，我就知道自己得了肝癌。」
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陆淮安的瞳孔剧烈的收缩。他就像见鬼一样看着我。
「不可能……」
他喃喃出声。
「我没有告诉你。」
我看着他。我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脏。
「我把每次吐血的衣服烧掉。我用大量的化妆品遮盖黄疸。我装作不知道自己生病的样子。我继续去你的诊所，继续吃你开的药。」
「我就是在等你把我逼到死路。」
我一字一句的告诉他这个真相。
「陆淮安，你以为我是你的实验品。」
「其实，你才是我的实验品。」
我看着他崩塌的表情。
「我用我的命，设了一个局。我用半年的时间，配合你完成你那篇论文。这让你一步步爬上神坛，拿到了全国论坛的演讲资格。」
「然后，我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拽下来。我要把你摔的粉碎。」
陆淮安的呼吸乱了。他那张自负的脸出现了扭曲。那扭曲就像被撕裂了一样。
「你那引以为傲的观察力，你那所谓的控制，全都是笑话。」
我盯着他，给出了最后一击。
「你连一个垂死之人在你面前演了半年的戏都看不出来。」
「陆淮安，你不是天才，你是个瞎子。你这辈子，连做个普通医生的资格都不配。」
「啊！」
陆淮安发出了一声惨叫。他在乎的逻辑，他引以为傲的专业智商，全都被我轻而易举的踩碎了。
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他撞击着面前的栏杆。额头一下子鲜血淋漓。
他疯了。
法警一拥而上，将他强行按倒在地。他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吐着白沫。他语无伦次的嘶吼着那些医学名词。那些词早就被推翻了。
法官当庭宣判。陆淮安犯故意伤害罪和医疗事故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他被终身剥夺医师资格。姜雪因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我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胃部的剧痛再次袭来，但我却笑出了声。
14
半个月后。我在监狱的探视室里，最后一次见到了陆淮安。
他被剃了光头，穿着囚服，手上戴着镣铐。整个人瘦的脱了相。他的眼神涣散。他的嘴里不停的咀嚼着什么。
狱警告诉我，他在狱中精神失常了。他每天都在墙上画那些无人能懂的心理学图表。他试图向所有人证明他的理论。
他被带到玻璃隔音墙前坐下。拿起电话的时候，他的手抖的厉害，连听筒都握不住了。
「林夏……」
他看着玻璃这边的我。他的声音空洞，就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一样。
「为什么？」
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茫然和痛苦。
「三年前……你为什么不去死……如果你三年前就死了……我就不会写那篇论文……」
他还在把错误，推到我没有早点去死上。
我坐在轮椅上，平静的看着这个已经被毁掉的男人。
「陆淮安，你还记得三年前的跨海大桥吗？」
我握着电话机，声音有些虚弱。
陆淮安呆滞的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得了重度抑郁，想从桥上跳下去。」
「是你赶来，把一条羊绒围巾裹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对我说，只要我不放弃，你就不会放弃我。」
陆淮安的身体猛的僵了一下。原本涣散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明。
「那时候，你还是个刚刚坐诊的年轻大夫。你眼里有对生命的敬畏。你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我。」
我帮他回忆起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还有他亲手毁掉的东西。
「我曾经把你当成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我信任你，把我的命交到你手里。」
「可是后来，你升职了，你出名了，你要做教授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扭曲了。
「你为了光环，把那条围巾变成了勒死我的绳子。你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组数据。」
陆淮安张着嘴。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你问我为什么设局毁你？」
我扯起嘴角，给了他最后的答案。
「因为我不仅要毁掉那个冷血的禽兽。」
「我还要替三年前那个在桥上救过我的陆医生，清理门户。」
陆淮安流出了眼泪。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他绝望的拍打着面前的防爆玻璃。
「对不起……林夏……对不起……我救你……我现在就救你……」
他语无伦次的嚎啕大哭起来。他跪在地上。他把头磕的“砰砰”作响。
他意识到了。他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神，亲手杀死了他唯一的信徒。这个信徒曾把他当神明一样信仰。
他失去了底线。这就是他的无间地狱。
我没有再听他的忏悔了。我挂断了电话，示意护工推我离开。
身后的玻璃房里，传来陆淮安的嚎叫声。那声音就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野兽一样。
15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深冬的暖阳照在身上。我觉的身上有了一丝温度。
我的生命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七天了。我让护工把我推到了海边。
海风很大。风吹起了我宽大的黑色风衣。我看着远处起伏的海浪。
回想起这荒诞的三年。这就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一样。
医学的本质，不是理论和数据。那是人对人的救赎。
当医生剥离了最后的那一丝人性。所谓的技术，就成了杀人的刀。
我赢了。我用一条烂命，砸碎了那个权威，也撕破了那张人皮。
胃部的痛感在吗啡的作用下，变的有些麻木了。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林小姐，我们回医院吧，风太大了。」
护工在身后轻声提醒。
「再等一下。」
我靠在轮椅里，闭上了眼睛。我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真暖和。
如果下辈子还能再来人间一趟。
我一定要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