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第一次被骂资本家，手里正捏着两个借钱买的肉包子。
苏见禾说她穿进了书，我会断她前程。
后来恢复高考，她抱着被撕烂的复习资料掉眼泪。
我把旧真题拍在她面前：“考不上，回来给我当一辈子会计。”
她不知道，我连自己的报名表都还没保住。
【第一章】
苏见禾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反派资本家时，我正在算一个包子掰成两半，算不算两顿饭。
她这一嗓子，把修配组门口的人都喊出来了。
马有粮端着搪瓷缸，水还没咽下去，先顺着鼻孔喷了。
“资本家？他？”
他指着我裤子上的补丁。
“那资本也太薄了，风一吹都能看见股份。”
我把包子往苏见禾怀里一塞。
“先吃。”
她往后一退。
“你别想收买我。”
“没收买你。你低血糖晕在算盘上，脑门压断三根档子，公家的，得赔。”
她嘴唇发白，肚子却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马有粮低头看她，又看包子。
“你俩谁先表个态？”
苏见禾一把拿走包子，咬得腮帮子鼓起来，眼睛还盯着我。
我懒得跟她计较。
那是一九七七年九月底。
我二十四岁，青河公社修配组的临时负责人，管着七个人、两台旧车床，以及一扇需要抬起来才能关的门。
叫负责人，是因为出了事总得有个人负责。
工资还没正经涨过。
三天前，公社刚让我把组里的账理清，苏见禾就被借调来帮忙。
她算盘打得一般，骂人倒能挑生僻身份。
我伸手去拿另一个包子，身后有人拍了一下门框。
赵立功来了。
他穿着没补丁的白衬衣，胳膊底下夹着账本，后面还跟着公社来查账的姚干事。
“许组长，早饭不错。”
我捏住纸包。
“有事说事，别惦记我的。”
赵立功没接话，把账本摊到车床上。
“上个月三十六斤废铜出库，收款没入账。出库单签的是你的名字。”
车间里没人说话了。
那半个包子卡在苏见禾嘴里。
赵立功把纸往我面前推。
“还有，工人这个月的补贴，你说没发下来。钱是不是也让你扣了？”
马有粮放下缸子。
“立功，话得有凭据。”
“单子就是凭据。”
赵立功手指敲着我的名字。
“一个管采购，一个管生产，我信他，才让他代签。现在出了问题，我也不能替他兜着。”
我看了两眼签名。
许守成。
三个字学得挺认真。
可惜最后一笔，还是写错了。
我刚要伸手，赵立功就把纸收回去。
“别撕。”
门口有人吸了口气。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还没碰单子，已经有了毁证的嫌疑。
我抬起手，十根指头张开。
“姚干事，你看着。我不碰。”
苏见禾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你别认。”
她抓得很紧，指甲隔着布掐着我的胳膊。
“尤其别写情况说明。”
赵立功瞥她一眼。
“苏同志，你刚来几天，知道什么？”
她嘴里还有包子，说不清话，急得连咽两次，差点把自己噎翻过去。
我把马有粮的水缸递给她。
“救命的话待会儿说，先救自己的。”
姚干事问我：“这签名是不是你的？”
“不是。”
赵立功笑了。
“许守成，别把事情弄难看。补齐钱，再认个工作疏忽，大家还能替你说话。”
“补多少？”
“铜料款一百二十六，补贴四十七块八。”
我点点头。
“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二。你这算盘一打，我半年白干。”
“你也可以不认。”
赵立功把账本合起来。
“那就先停工。组里的工资什么时候发，等查完再说。”
马有粮嘴唇动了一下。
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有人家里等钱买药，有人等着交孩子的学费。
赵立功没急着看我。
他看他们。
我把剩下的包子塞进衣袋，指着墙上的值班表。
“姚干事，先办三件事。”
“账本、出库单、存根一起封存。别只封我签名的那张。”
“第二，把仓库钥匙收了。赵立功管采购，不能让他一个人继续进出。”
赵立功脸上的笑停住。
“你怀疑我？”
“第三。”
我没理他。
“补贴去财务室核。拨没拨，谁领的，都有凭证。别一句话就让七家人饿着等。”
姚干事伸手要存根。
赵立功往后收了半寸。
“存根在柜子里，锁着。”
“正好。”
我搬来凳子，堵住门。
“我们等你拿。”
苏见禾捏着纸包，看我的眼睛睁大了。
赵立功咬了一下后槽牙。
“许守成，你别后悔。”
我摸摸衣袋，包子被挤出了油。
“已经后悔了。”
“早知道你来，我该先吃完。”
【第二章】
账封了。
我的临时负责人也暂时停了。
姚干事给我三天，让我把当月经手的事写清楚。
赵立功站在门外，朝我抬了抬下巴。
“许组长，这三天可别到处跑。”
“你放心。”
我把凳子搬回去。
“我穷，跑不了多远。”
等他走了，马有粮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
一毛、两毛，还有两枚带汗的分币。
“先用着。”
我没接。
“你媳妇昨天不是还追着你要钱？”
“她追我又不是头一天。”
他说完，往门外瞅了一眼。
“但你别告诉她我这么说。”
苏见禾坐在账桌旁，把包子纸叠成一个小方块。
“你为什么不解释补贴？”
“我解释你信？”
她没吭声。
我把她刚拨过的算盘推回去。
“先去财务室，再去旧料库。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把昨天那页账重新算一遍。”
她低头。
昨天那页，合计差了六块二。
“算盘有问题。”
“嗯，算盘昨晚托梦，说你的手也有意见。”
她把小方纸攥皱了，站起来跟上我。
财务室的陶姐听完来意，翻出拨款登记。
“补贴昨天才到，今天通知领取。赵立功早上来问过，我说手续没走完，谁也不能领。”
我请她把这句话写在核查回执上。
陶姐抬头看我。
“你真要把事闹开？”
“不是我闹。”
我指指外头。
“七户人家都等着。让他们知道钱没丢，比让他们知道我没偷钱还急。”
苏见禾站在旁边，手指从袖口里缩了回去。
出了财务室，她走了几步，问我：“你对工人一直这样？”
“哪样？”
“先管他们的钱。”
“他们拿不到钱，往后修机器都朝我脸上使劲。我又不是铁打的。”
她抿住嘴，没再问。
旧料库的老陈正在补窗户。
听说我们查铜料，他放下锤子。
“那批铜？三号就拉走了。”
“谁拉的？”
“赵立功带车来的，说红旗农机厂要。”
我看向苏见禾。
她蹲下来，在本子上记。
老陈揉揉手掌，又补了一句：“我只管装，不管收钱。出门还过了粮站的地磅，秤坏过一次，那天折腾了半个钟头，我记得。”
这句有用。
我让苏见禾记下过磅时间，转身就去粮站。
粮站门口，赵立功正跟站长说话。
见到我，他停了嘴。
“来找证据？”
“来借秤，称称自己冤不冤。”
站长把手往袖子里一揣。
“过磅登记是公家的，不是谁都能翻。”
我把姚干事写的协查便条递过去。
站长看完，眼睛扫了一下赵立功。
赵立功抬脚走了。
登记本拿出来，三号那页有红旗农机厂的车号。
毛重、皮重、净重，都在。
但领料人一栏，写着赵立功。
苏见禾用铅笔指着那三个字。
“他刚才还说是你经手。”
我按住她的手。
“领料不等于拿钱，先抄清，别急着替他把罪名填满。”
她看了我一眼，把笔尖从纸上挪开。
回去的路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追过来，往我怀里塞了一只布鞋。
“许叔，我奶给你补好了。”
我拎起来看。
鞋底重新纳过，针脚密得扎手。
“你爹咳得怎么样？”
“吃药了，昨儿睡了一宿。”
“那就行。别告诉他我问过。”
孩子跑远了，苏见禾盯着那只鞋。
“你上周去钱大勇家，是收债？”
我转头。
“谁说的？”
她捏着本子，半天没答。
“我听人说，你堵着门要钱，把他娘都逼哭了。”
“我找他要领药的单子。”
我把鞋塞进袋子。
“钱送过去五天，他舍不得花，藏枕头里。药一口没吃。我要不堵着门，他能把肺咳出来给全家省钱。”
苏见禾嘴唇动了动。
“你为什么不说？”
“你见我就跑。我追你半条街，就为了说我给别人买药？”
她低下头。
走到修配组门口，她忽然站住。
“许守成。”
“嗯？”
“早上那句话，我说错了。”
我把袋子换了只手。
“哪句？”
她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手指在本子边上抠出一道白痕。
“反派资本家。”
“确实。”
我叹了口气。
“包子钱还欠着，资本家听见都得报执法者。”
她张了张嘴，没忍住，笑声从鼻子里漏出来。
笑完，她却又抓住了我的袖口。
“可赵立功说你明天会认。”
“他还说，你会亲手写下全部经过。”
【第三章】
我把苏见禾带进车间，关上门。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关门干什么？”
“防止马有粮偷听。”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咳嗽。
“我路过。”
“你端着凳子路过？”
凳腿在地上刮出一串响，脚步终于远了。
我转过身。
“说吧。你到底从哪儿听来的？”
苏见禾搓着手里的铅笔，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小块。
“我说了，你可能会把我送医院。”
“先说，送不送得看车费。”
她吸了口气。
“我不是原来那个苏见禾。”
我没接话。
她说自己从很远的以后来。
说她在那里读过一本书，书里的地方就叫青河，修配组的负责人叫许守成。
这个人压着工人的钱，偷卖公家的铜，又不准一个女知青考大学。
最后，赵立功拿出证据，把人送去接受调查，还帮女知青办了报名。
我听到一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苏见禾问：“你干什么？”
“看看我长得有多欠收拾。”
她急得站了起来。
“我没骗你！书上说，铜料的事出来后，你会写说明。你以为补上钱就能过去，可那张说明后来成了你承认私卖的证据。”
“书还说什么？”
“恢复高考，女知青考上省城的大学。你撕她的资料，扣她的证明，说考不上就给你当一辈子会计。”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昨天算错的账。
“这句肯定不对。”
她抓住桌沿。
“哪儿不对？”
“你的水平，当一辈子会计，我这组活不过明年。”
她把铅笔往桌上一拍。
“许守成！”
我笑不出来了。
她眼眶里有水，嘴唇抿得发抖。
我把那页账扣过去。
“行，不笑你。你继续。”
“我只看过开头和一段简介。后面收费，我没看。”
我揉了把脸。
“也就是说，你只花了半本都不到的钱，就给我判了刑？”
她伸出一根手指，又收回去。
“一分钱也没花。”
我看着她。
她看着桌子。
门外的马有粮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响。
我一把拉开门。
他双手扶着窗框，姿势还没来得及收。
“我看看这窗结不结实。”
“结实吗？”
“听得挺清楚。”
苏见禾捂住了脸。
我把马有粮赶去核对车号，带着她去公社找姚干事。
路上，她还想解释那些以后的事。
我摆摆手。
“你从哪儿来，我现在没法查。铜从哪儿走，能查。”
她慢慢松开了攥着本子的手。
“你不怕我？”
“你乘法算错两回，我怕什么？”
她想反驳，张了嘴，又把话咽回去。
姚干事在公社的小邮政代办点旁边办公。
我们过去时，代办员正在清理退稿。
一只信封掉在地上，苏见禾弯腰去捡。
她刚捏住信封，手就停了。
“这是赵立功的？”
代办员看了一眼。
“他投县里刊物的通讯，退回来了。人来取过退信，嫌稿子没用，扔我废纸筐里。怎么，你们要？”
苏见禾把里面几页纸抽出来。
只看了第一行，她的指节就绷白了。
我凑过去。
纸上写着，青河修配组清查始末。
再往下，是一句话。
“许守成终于低下头，在情况说明上签了字。”
我抬眼看她。
她脸上的血色没了。
“就是这句。”
她把纸往后翻，纸角哗啦作响。
“我看过，就是这些话。连他说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都一模一样。”
我拿过最后一页。
落款，赵立功。
日期，是查账前四天。
我还没被查，他已经把我认罪的场面写好了。
代办员皱起眉。
“这上头的事，不是还没查完吗？”
姚干事听见动静，从隔壁走出来。
我把稿纸递给他。
“是没查完。”
“可赵立功已经急着替我们结案了。”
【第四章】
姚干事看完稿子，没拍桌子，也没立刻去抓赵立功。
他把稿纸一张张铺平，先问代办员寄出和退回的日期。
苏见禾站在边上，嘴唇咬得发白。
“这还不能证明他害人？”
“能证明他提前写了结果。”
姚干事拿起笔。
“但铜料款究竟是谁收的，还得查。”
我点头。
“我也这个意思。不能因为有人把我写坏，就只凭一篇稿子把他定死。”
苏见禾抬起头。
我朝她手里的本子点了点。
“先把眼前这本写准。”
她没说话，翻到干净的一页，把日期重新记了一遍。
赵立功被叫来时，先看见了稿纸。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文学加工，有什么问题？”
姚干事问：“事情没发生，怎么加工？”
“我根据已经掌握的情况作推断。人名回头要改。”
他说着，把目光挪到我身上。
“许守成，你倒会挑时候。拿我的文章说事，铜料款就不用交代了？”
我从兜里掏出粮站的核查记录。
“当然交代。你带车，你领料，红旗农机厂的收货单在哪儿？”
“厂里。”
“那就一起去。”
赵立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人家保管员出差了。”
马有粮正好从外头进来。
“没出差。”
赵立功扭头。
马有粮擦着汗，把一张便条放下。
“我去找车，人家保管员坐车上来的，现在就在门口。他说咱们组的铜线好用，正想问还有没有。”
屋里静了一瞬。
我看着赵立功。
“你这消息，跟你的通讯稿一个毛病，走得比人快。”
红旗厂的老贺进来，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三十六斤，实收。钱也是按三十六斤付的。”
赵立功立刻说：“钱交给许守成了。”
“哪天？”
“四号。”
“几点？”
“下午。”
“在哪儿？”
“车间。”
我没再问，转向姚干事。
“四号下午，我在县医院给钱大勇办住院。挂号、缴费、借板车，都有人能核。”
赵立功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就是五号。时间久了，记错一天也正常。”
老贺突然皱眉。
“不对。”
他解开布包，抽出付款联。
“我们六号才付钱。三号只是收料，碰上出纳休息，六号结的。”
马有粮把脖子往前伸。
“四号交的钱，六号才领。立功，你还会先垫？”
赵立功伸手去拿付款联。
姚干事先按住了纸。
“别动。”
那三个字，我刚听赵立功对我说过。
他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付款联下面，还有一张收款收据。
赵立功签的名字，红旗厂出纳盖的章。
我问：“你交给我的收条呢？”
他盯着桌面。
“熟人之间，谁还每次都打收条？”
“公款。”
我指指那篇通讯稿。
“你写我认罪，能写四页。交一百多块，舍不得写两行？”
苏见禾低头，肩膀抖了一下，又把笑憋回去了。
姚干事收齐材料，要求赵立功停止经手采购和库房，等进一步核查。
出库单上的假签名，也要同存根一起送去核对。
赵立功猛地站起来。
凳腿刮着地，刺得人牙根发酸。
“我是替组里跑前跑后，真要算，一堆垫款还没报！钱先抵了垫款，不行？”
姚干事问：“垫款单呢？”
“我回去找。”
“找来，一笔一笔核。”
他把赵立功伸过来的账本重新封好。
“不是你一句抵了，就算抵了。”
赵立功往门口走，经过苏见禾时，停下脚。
“你真以为跟着他能有前程？”
苏见禾往我旁边挪了半步。
我刚想开口，她把本子举起来。
“我先跟着凭证走。”
马有粮当场拍了一下大腿。
“这话好！比她算的账准！”
苏见禾抄起铅笔，追着在他袖子上戳了一下。
屋里终于有人笑出来。
那天下午，补贴发了。
我也能重新进车间干活，只是负责人暂由老师傅代管。
钱大勇领完钱，拉着我的手不撒。
“守成，我欠你的……”
“闭嘴，先把药吃了。”
他抹了把眼睛，真从兜里掏出药瓶，当场吞了两片。
苏见禾看着，忽然把头扭到窗外。
我以为她又难受，递过去一杯水。
她没接。
“许守成，我以后不拿没看全的东西认人了。”
我把杯子放桌上。
“那从现在开始，重新认。”
她转回来，看着我。
还没开口，公社广播忽然响了。
先是一阵电流声。
紧接着，播音员念起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的消息。
苏见禾手里的笔，啪地落在了地上。
【第五章】
广播念完，车间里没人接着干活。
老陈拿着扳手，问了三遍。
“是考？不是推荐？”
马有粮把扳手从他手里接过去。
“是考。您先别激动，您孙子都上学了。”
“我问我闺女！”
老陈抬腿踢他。
我转头找苏见禾。
她已经跑到院里，仰着脸听第二遍。
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露出磨破的衬衣口。
等广播停了，她跑回来，喘得一句话分成三截。
“我要报名。我要考。”
“那就考。”
“你不拦我？”
我指指账桌。
“我拦你干什么？你走了，那算盘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她这回没瞪我。
她蹲下去捡笔，捡了两次，才把笔攥住。
第二天，修配组多了六个想借书的人。
第三天，来了十二个。
马有粮也捧着一本旧课本坐下。
我看他翻了半天，问：“你也考？”
“我媳妇让我看看。”
“看出什么了？”
“她说得对，我还是适合干活。”
他把书推给我，起身去给大家修灯。
我去县中学找父亲从前的同事，借回两本教材。
父亲早些年教数学，留下的书我一直存着。
可多年没碰，高中最后那点底子也剩不多。
苏见禾看见我翻书，凑过来。
“你也想考？”
“怎么，书里没批？”
她把脸埋进胳膊，过了会儿，闷着声音说：“能不能别提书了。”
“可以。给我讲这题。”
她接过本子，先看题，再看我。
看了很久。
“你们这个年代的数学，怎么也这么难？”
我把本子抽回来。
“行，看来以后也没解决。”
我们借用车间后头的小屋复习。
白天干活，收工后擦净油污，拼两张桌子。
苏见禾负责语文，我和县中学退休的何老师轮着讲数学。
何老师第一天来，看着我的演算，拿粉笔敲了三下桌子。
“你爹要看见，能从照片上下来。”
我立刻把父亲的旧教案合上。
“您小点声，他真在里头夹着。”
屋里笑倒了一片。
好日子没过几天，郑科长来了。
他管着公社企业的生产安排，也是赵立功的舅舅。
“生产任务这么紧，天天聚着看书，谁批准的？”
我拿出当天完工的工单。
“任务没欠。下班后用屋，也跟老师傅说过。”
郑科长扫了一眼，没接。
“明天仓库整修，桌椅先撤。电灯也不能公家出钱给你们点。”
我摸出两块钱。
“电费我们补。”
“这是钱的事？”
我把钱收回去。
“那您早点说，我掏出来手都抖。”
有人低头咳嗽。
郑科长脸一沉。
“许守成，你的问题还没彻底查清，少带这个头。”
他说完就走，第二天小屋果然上了锁。
我去问整修安排，没人知道。
苏见禾站在门前，手指扣着锁眼。
“就是不让我们学。”
“屋能锁，脑袋不能。”
我抱起书。
“走，去我家。”
我家的桌子少，来的人多。
马有粮把床板拆了一块架在砖上，凑成两张长桌。
我问他：“你不怕嫂子？”
他抹了把脸。
“她也来了。我拆的是我的床板。”
苏见禾站在门口，笑着笑着，又转身去搬凳子。
她没喊累。
直到报名通知下来，要求在规定时间内交齐材料，她才坐不住了。
她的知青登记材料在公社，得去核实盖章。
赵立功就在办事窗口旁边等着。
我去接她时，听见他压着嗓子说话。
“你跟许守成划清关系，我帮你催。”
苏见禾抱着资料。
“我跟他一起学习，不是犯错误。”
“他没教你，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
赵立功伸手去拉她的本子。
“你给他对铜料账的时候，不是很能算吗？现在怎么不算算，跟着谁能走得远？”
苏见禾往后躲。
本子被扯开，几页纸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踩上去。
“捡啊。”
我走过去，先把苏见禾拉到身后。
赵立功抬起下巴。
“怎么，你还想动手？”
我弯腰，抓住资料露在外头的边角。
“抬脚。”
“我不抬呢？”
我直起身，冲窗口里的办事员招手。
“劳驾，出来看一下。有人踩着报名复习材料，不让拿。”
赵立功脸色变了。
我没拔高声音，一字一句接着说。
“别等我碰他一下，他又提前写好四页稿子。”
窗口里伸出两颗脑袋。
赵立功终于挪开脚。
纸被踩湿了，铅笔字糊成一片。
苏见禾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我伸手帮她，她忽然把纸抱进怀里。
“这是我借了三个人的书，一点一点抄的。”
眼泪落在纸上，洇开了最后一道算式。
我想骂赵立功，又把话咽了回去。
先蹲下来，把压在凳脚下的那张抽出来。
“别哭。”
“他踩坏的，让他赔。”
“你要学的，我给你找。”
【第六章】
何老师家的门，是我天没亮去敲的。
他披着衣服开门，看见我，先往我身后瞧。
“你家又漏了？”
“没漏。求您个事。”
我把那几页湿纸拿出来。
他戴上眼镜，翻了两张，手指停在鞋印上。
“谁弄的？”
“一个快把自己写进先进材料里的人。”
何老师摘下眼镜。
“跟我去学校。”
县中学的资料室里有历年的旧题和讲义。
不是今年的题。
是停考前留下来的卷子，还有老师们整理过的解法。
何老师说明用途，办了借阅登记，又请资料室的周老师帮着选出能用的部分。
我以为借出来就行。
周老师把本子往桌上一扣。
“有几份只剩这套了，不能带走。你要用，在这儿抄。”
我看着那一摞纸。
“全抄？”
“你有别的办法？”
我想了想。
“学校的油印机，能借吗？”
周老师看向何老师。
何老师看向我。
我摸摸兜，把钱全掏出来。
“纸、蜡纸、油墨，我出。人我也出。”
周老师终于把本子推开。
“先把这几页抄清，别印错题误人。”
到下午，我右手中指磨出一个水泡。
油墨味黏在鼻子里，越闻越涩。
机器滚筒卡了两回，我拆开清理，顺手把松掉的轴套修了。
周老师站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你这人，到学校也闲不住手。”
“借东西，总得交点本事。”
我刚把最后一叠纸码齐，窗外就下起雨。
何老师找来油布，我把题裹了三层，揣在胸前。
回去时，自行车后轮漏了气。
我推着车走了十多里，裤脚湿得往腿上贴，鞋里踩一下响一下。
马有粮看见我，先去接车。
“守成，你掉河里了？”
“没有，河今天上路。”
苏见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干毛巾。
她伸手想接我怀里的东西，手到半路又停了。
“这是什么？”
我进屋，把油布解开。
题纸一点没湿。
马有粮翻了两页，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真题？”
“过去的。何老师挑的，适合咱们补基础。”
他两手把纸捧高。
“绝版真题啊！”
我拍掉他的手。
“别乱叫。明天传出去，人家以为我偷了今年的卷子。”
苏见禾没笑。
她摸摸题纸，又看看我泡白的手指。
“多少钱？”
“记着呢。大家平摊纸墨，没让你一个人养全公社。”
她把毛巾塞进我手里。
“我问你花了多少。”
“苏会计。”
我把最上头那套推给她。
“现在给你一个艰巨任务。”
她抬头。
我揉着冻僵的手，故意板起脸。
“考不上，就回来给我当一辈子会计。”
屋里一下没声了。
苏见禾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也反应过来。
这句话，她先前说过。
书里的许守成拿它吓人。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补一句。
她忽然把题纸抱紧。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考不上，怎么办？”
马有粮立刻接话。
“给她当一辈子算盘！”
我抄起毛巾扔过去。
他躲开，毛巾盖住了刚进门的何老师。
何老师把毛巾从头上揭下来。
“挺好。”
他把教鞭往桌上一放。
“还没开讲，先给我洗了把脸。”
那天的课，比平时多讲了一道大题。
马有粮坚持是我害的。
苏见禾把账本打开，第一次没拿算盘。
她一笔一笔算清纸墨成本，写出分摊数，再让何老师核了一遍。
没有错。
她把本子推到我面前，手指点着最后一行。
“先把这笔会计做好。”
我点头。
“这回能多活一年。”
她瞪我，瞪着瞪着，嘴角又压不住。
深夜散了课，她留下来收题。
我把自己的报名表夹进书里，被她看见。
她抽出来，翻到盖章的位置。
空的。
“你还没办？”
我伸手去拿。
她按住纸。
“许守成，你跑了一天替我印题，自己的材料呢？”
我没拿回来。
“郑科长说，铜料案还在查，先放着。”
她抬眼看我。
“先放到什么时候？”
我看向墙上的日历。
离报名截止，只剩三天。
【第七章】
第二天，苏见禾天没亮就来敲门。
我刚把脸盆端起来，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报名条件，我从县里的通知抄下来了。”
我看了一眼。
字写得端正，旁边还标了出处。
“学会了？”
“跟着凭证走。”
她把我的报名表抽出来。
“你没有处理结论，不能靠一句还在查，就让你无限等。”
我们一起去找姚干事。
姚干事见到我，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核查意见。
“正要去找你。现有材料没发现你经手铜料款，原先指向你的签名也不成立。后面的账继续查，不该把你一直挂着。”
我接过纸，手指碰到印章还没干透的边缘。
苏见禾先开口。
“能把日期和用途写清吗？他要报名。”
姚干事看她一眼。
“能。”
她又问：“能留一份存档，给我们一份盖章副本吗？”
姚干事这回笑了。
“跟谁学的？”
她指我。
我指桌上的退稿。
“跟赵立功学的。纸不能只让他一个人有。”
材料送到郑科长那里，他没看完就放下。
“我今天下乡，等回来。”
“几点回来？”
“不知道。”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扣上钢笔。
“许守成，别事事都拿期限压人。大家只顾自己考学，组里的活谁干？”
我把完工单推过去。
“本周任务提前完成。接下来谁顶岗，老师傅已经签了安排。”
郑科长没接。
“你倒准备得齐。”
“怕您忙，替您省点工夫。”
他抬起眼。
我站着没动。
苏见禾把报名通知放在最上头。
“如果材料不符合，请写明缺哪一项，我们补。”
郑科长的手压在纸上。
“你们是在教我办事？”
“我们是在问，事办不了，理由能不能落纸。”
他盯了苏见禾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留下吧。”
我没松手。
“麻烦给个收件凭据。”
那天我们拿到了收条，没拿到章。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收条再去，材料已经不在桌上。
郑科长不在。
窗口的办事员翻了一遍柜子，说：“不是你自己撤回了吗？”
苏见禾手里的本子掉在柜台上。
“谁撤的？”
办事员找出一张纸。
上头写着，我考虑到生产需要，自愿放弃本次报名。
底下又是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成字，舌尖顶了一下后槽牙。
苏见禾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先留证。”
我吐出一口气。
“对。”
我们请办事员核对收件登记，注明谁送来的撤回申请，再叫来姚干事。
姚干事脸沉了，先把纸收进文件夹。
“这事回头查。你们现在去县里，我给招办写情况。”
墙上的钟，已经过了三点。
县招办五点停止当日收件。
修配组那条出村近路，偏偏在修水沟。
砖、砂、断开的便桥，堵了半条街。
马有粮骑车来接我们，看了一眼沟，抬腿就要往下搬车。
我把他拽住。
“你下去不是赶考，是赶紧找大夫。”
“那怎么办？”
苏见禾指着粮站院子。
“过磅那天，车从后门出去过。后面通大路。”
我扭头就跑。
粮站后门锁着，站长不在。
看门大爷把茶杯端起来。
“公家的门，不能随便开。”
我递上材料。
“我们赶报名，不动粮，不进库，您跟着走。”
大爷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额头上的汗。
茶杯放下了。
钥匙碰在一起，叮当一阵响。
“快去。考上了，回来教我孙子算账。”
马有粮骑车带苏见禾，我骑借来的车。
风钻进衣领，胸口贴着那几张纸，汗一浸，纸边硌着皮肤。
到县招办门口，我下车时腿软了一下。
苏见禾扶住我，转身抱着材料冲进去。
收件老师正在整理桌面。
她把介绍信、核查意见、原收条，一份一份摆好。
“我们按时提交过，被人用假申请撤回了。情况证明在这里，请先审收。”
老师把眼镜往上推。
“别急，按顺序说。”
我扶着门框，听见墙上的秒针一下一下走。
苏见禾没哭，也没喊。
她把经过说清，连谁经手、几点收件，都能对应上。
老师看完，拿起章。
啪。
我后背贴着墙，终于把那口气呼出来。
苏见禾捧着回执转身，眼睛亮得让我不敢多看。
“报上了。”
马有粮从门口探头。
“两个都报上了？”
她点头。
他一屁股坐到门槛上，抹了把汗。
“好。现在谈谈我的事。”
我问：“什么事？”
“我骑太急，裤裆开了。”
苏见禾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他围到腰上，仰头看天。
“你俩考大学，我出了半条命，还搭了一条裤子。”
苏见禾低头笑，笑着把回执抱得更紧。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车后座，突然说：“书里没有这一段。”
我踩着脚蹬。
“那就别翻了。”
“后面的，咱们自己过。”
【第八章】
我的撤回申请送到姚干事桌上后，查账的人又来了两回。
这回不只查三十六斤铜。
红旗厂翻旧账，发现过去两年还有几笔付款，厂里付的数和修配组入账的数对不上。
姚干事来问我，之前采购和记账怎么分工。
我把交接记录拿给他。
赵立功管采购，旧账由他兼记，我接负责人不到两个月，正是因为看不明白，才申请借人来核。
苏见禾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刚来时，他给我的第一册账，少了两张付款附件。”
姚干事抬头。
“你怎么记得？”
她打开自己的工作本。
“我算不平，问过。他说以前就这么记，让我别多管。我把缺附件的页数都记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抬了下眉毛。
算盘不熟，记仇倒是个好手。
那天下午，老陈带着一身灰来了。
他没进屋，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
“守成，我说个事。”
我把凳子挪过去。
他没坐。
“第一回查的时候，我少说了一句。”
苏见禾停了笔。
老陈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钱折得小，边角已经软了。
“赵立功给的。说我儿子要去农机厂找活，他能递句话。让我只说你管组，不提他每回拉料都在。”
我盯着那张钱，没伸手。
老陈把头低下去。
“我没想到他真往你头上扣。我后来怕了，也不敢说。”
屋里只剩铅笔滚到桌沿的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嗓子发哑。
“你骂我两句。”
“骂完，钱就能当没收？”
老陈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站起来。
“带上钱，跟我去找姚干事。你见了什么，说什么。该担的责任，别指望一句糊涂就抹掉。”
他点了两次头，终于把钱重新攥住。
苏见禾拿起本子跟来。
路上，她没劝我。
等老陈进去作说明，她才把一只搪瓷缸塞进我手里。
“水。”
我喝了一口，烫得牙根发麻。
她赶紧接过去。
“我没试。”
“看出来了。赵立功害我还得伪造签名，你一杯水就行。”
她把杯盖掀开，吹了两下，才又递过来。
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我进屋点灯，发现她把湿坏的旧资料一页页补好了。
缺字的地方用新纸贴上，边上写着从哪本书补来的。
最上面，是一页重新抄过的算式。
“怎么还留着？”
她把那页放好。
“提醒我，谁踩过它，谁替我捡起来。”
我没接话，拉开凳子坐下。
她忽然问：“你真不想问我以后的事？”
“你知道今年考什么？”
“不知道。”
“知道哪家工厂要买什么机器？”
“也不知道。”
“那先讲这道文言文。”
她瞪着我。
“你就不能好奇一点？”
我把书推过去。
“好奇。你以前数学不好，怎么到了这儿还没好？”
她抓起橡皮砸我。
我接住，放回她手边。
她低头翻书，过了好一阵，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我以前也没什么本事。”
“天天嫌上班累，想换个地方重新过。真换了，才发现饭要自己挣，书要自己找，很多我以为懂的东西，其实只听过个名字。”
我给灯添了一点油。
“你今天帮我核出两笔旧账，还讲明白三篇文章。”
她抬头看我。
“这不算本事？”
她嘴角动了动，低头拿起笔。
“那你以后少说我算盘不行。”
“等你能算赢马有粮。”
她立刻坐直。
“他会？”
“他算自己私房钱，一分钱没错过。”
门外有人咳嗽。
马有粮抱着柴火进来，神色都变了。
“许守成，咱们兄弟还能不能处？”
我接过柴火。
“能。只要嫂子没在后面。”
他扭头就看。
院门口，他媳妇正挽着袖子。
苏见禾一把捂住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马有粮把剩下的柴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往灶屋走。
“我做饭！你们读书的人不能耽误！”
屋里的人笑得桌子都在晃。
那一夜，我第一次觉得，往后的日子也不一定只有修不完的车床和对不平的账。
我想跟苏见禾说点什么，刚叫了她的名字，院门就被敲响了。
县招办的收件老师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领证名单。
“你们的准考证，拿到了吗？”
苏见禾摇头。
老师眉头皱起来。
“公社有人拿单位授权代领，已经领走了。”
【第九章】
我把名单接过来。
代领人，赵立功。
授权人那一栏，有郑科长的签字和单位印章。
苏见禾伸手抓住桌边，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道。
“又是他。”
收件老师把帽子摘下来。
“你们之前的撤回申请有问题，我们就多留了个心。今天通知核对考场，名单上有你们，可一直没见人。正好来公社办事，我过来问问。”
我把领证名单放回他手里。
“谢谢您。现在能去核实吗？”
“能。证件去向必须查清。”
马有粮已经去推车。
我按住车把。
“先找姚干事，带收件老师一起去。不追着人吵，追着领证手续查。”
苏见禾把报名回执、收条和核查意见全装进布袋。
她装到一半，手停住。
“许守成。”
“说。”
“书里赵立功就是替女知青领的准考证。”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手里的纸没抖。
“这回我不谢他。”
公社办公室还亮着灯。
赵立功和郑科长都在。
桌上摊着一叠证件，赵立功手里拿着其中一张。
苏见禾看见上头的照片，脚步一下停了。
那是她。
赵立功先愣了一下，随后站起身。
“正准备给你们送过去。来得挺巧。”
收件老师走上前。
“那就当面核验发放，签收。”
赵立功没松手。
“单位还有些情况要跟他们核实。”
姚干事把文件夹放上桌。
“什么情况？”
郑科长坐着没动。
“生产安排。两个人一起走，修配组怎么运转？”
我把顶岗安排放在他面前。
“上次给您看过。您没收，我留着。”
郑科长扫了一眼。
“你们倒是什么都留。”
“吃过亏，长点记性。”
赵立功把准考证往桌里侧放。
苏见禾往前一步。
“那是我的。”
“没人说不是你的。”
他压低声音。
“见禾，我也是为你好。你替许守成说的那些话，最好想清楚再说。查账的事，跟你一个姑娘没关系。”
她没退。
“你现在是拿准考证换口供？”
这句话一出来，郑科长猛地抬头。
“别乱扣帽子！”
苏见禾把手伸过去。
“那就还给我。”
赵立功的手按在证件上，指背绷起。
门外又响起脚步。
两名县里来的调查人员进了屋，后面跟着红旗厂的老贺和出纳。
姚干事刚才让人去叫的。
其中一人看了看桌上的东西，问收件老师：“代领手续带了吗？”
老师把名单和授权件递过去。
郑科长终于站起来。
“就是顺路帮个忙，至于来这么多人？”
调查人员没接这句话。
他摊开另一份登记。
“先说这个。许守成的撤回申请，是谁交进窗口的？”
赵立功眼神往门口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
办事员跟在后头，脸绷着。
“是你。那天下午，你拿郑科长批过的材料来，说许守成不考了，让我抽回报名表。”
“你记错了。”
“收件簿上有你的签名。”
赵立功扭头看郑科长。
郑科长先把桌上的茶杯挪开。
“我只负责生产意见，具体谁送的，我不清楚。”
赵立功的嘴张开，又合上。
调查人员把第二份材料铺开。
“再说铜料款。你提交的垫付款，其中四张，原单位核实没有这笔业务。两张日期，出纳当时不在岗。你要不要再解释？”
红旗厂的出纳把原始登记放下。
“你给的那张收据，章也不是我们那枚。”
赵立功站着没动。
额角有汗，沿着鬓角往下走。
他伸手去擦，手掌在脸上蹭出一道灰。
“我记错了……单子多，拿混了……”
老贺往前迈了一步。
“那十八笔收款，你也都拿混了？”
赵立功的膝盖碰到凳子，凳子翻了。
他没扶。
苏见禾把那几页退稿放在最外侧，没有盖住任何凭证。
“这份不是钱的证据。”
她指着日期。
“但它能说明，你在查账前就写好了许守成认罪。你找我说，跟着你才有前程，也是因为你要我照着你写的走。”
赵立功突然拔高声音。
“你懂什么！他才接手多久，凭什么负责人让他当？采购是我跑的，人情是我欠的，他坐屋里签个字，就什么都是他的！”
我盯着他。
“所以你拿公款补自己的人情？”
“我就借用！”
“那你签我的名字干什么？”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把出库单的复印件指给他看。
“我右手以前伤过，写成字时最后一笔会断一下。你学了字，没学那个断。”
赵立功盯住纸。
他嘴唇哆嗦，忽然又转向郑科长。
“舅，你说句话。你不是说，把他报名拖过去，组长的位置就还能……”
“住嘴！”
郑科长抬手拍桌，茶杯震翻了。
水流到授权件边上。
收件老师一把将纸抽走。
调查人员看向郑科长。
“你也一起来，把情况说清楚。”
赵立功这才弯腰去扶凳子。
手抓了两回，没抓住。
他蹲在那里，肩膀忽然塌下去。
“守成，钱我补。”
我没动。
“我补给组里。你别往下追了。”
眼泪从他脸上淌下来，他抬袖子擦，越擦越乱。
“我就差一点。我稿子已经写好了，县里评先进……我不能出事……”
马有粮站在门口，听到这儿，鞋底往地上一顿。
“你不能出事，我们就能？”
赵立功抬起头，嘴里还在说补钱。
我走过去，从桌上拿起我的准考证。
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我用手掌压平，放进胸前口袋。
“账，跟组里算。”
“我现在要去考试。”
苏见禾领回自己的证，签好名字，转身走到我旁边。
赵立功还想叫她。
她停了一步。
“你不用再替我写前程了。”
“你的那篇，我不看。”
出了门，风扑在脸上，苏见禾把证件拿出来看了一次，又看一次。
马有粮凑过去。
“还在？”
“在。”
“照片没跑？”
她拿布袋拍了他一下。
马有粮咧开嘴笑。
我也笑了，刚笑两声，何老师就从院门口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卷子。
“准考证拿到了？”
我和苏见禾一起点头。
何老师把卷子一抖。
“那就好。今晚缺的测验，补上。”
苏见禾脸上的笑当场没了。
我扶住门框。
“老师，我们刚打完一场硬仗。”
“考试不问你打过什么仗。”
他把卷子塞进我手里。
“它只问，你这道题为什么还能算错。”
【第十章】
进考场那天，马有粮给我缝好了衣兜。
针脚歪，线还用了红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是怕准考证丢，还是怕我走丢？”
他把剩下的线咬断。
“别挑。你嫂子不让我动她的针线盒，这还是借老陈的。”
苏见禾站在旁边，围巾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笑了，围巾上沿跟着动。
我把她叫过来。
“证件。”
她拍了一下内兜。
“带了。”
“笔。”
“带了。”
“橡皮。”
“带了。”
我点头。
“脑子呢？”
她伸脚踩住我的鞋尖。
“你的借我？”
马有粮连忙往中间挤。
“别踩坏了，进去还得用。”
何老师送我们到校门口，没有再问题。
他只伸手把我的衣领抻平。
“看清题。先做会的。”
我点头。
苏见禾也跟着点。
何老师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不是老说自己见过世面吗？怎么手还抖？”
她把手往袖子里收。
“世面没考过我数学。”
门口几个人都笑出声。
铃响后，她往另一个考场走。
走到半路，又回头叫我。
“许守成。”
我站住。
“干什么？”
“那句话，我记着。”
我一时没想起来是哪句。
她用手比了一个算盘的大小。
我懂了。
“先考。”
她点点头，转身进门。
卷子发下来，纸碰到桌面的那一下，我手心都是汗。
我把名字写好。
成字最后那一笔，还是断了一下。
我盯着看了两秒，挪开眼，往下读题。
有会的，也有不会的。
有何老师反复讲过的题型，也有我盯着半天仍旧摸不着门路的。
我没从以后带来答案。
苏见禾也没有。
我们只能把这段日子吃进去的苦，一点一点写到纸上。
最后一道题，我算到中途，发现前面一个数抄错了。
窗外有人走过，鞋跟敲着地。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纸下的桌面硌着手腕，掌心湿得握不住笔。
我想往前翻，又停住。
先把剩下的步骤列出来，再回头改。
收卷铃响时，笔尖刚离开纸。
走出考场，我腿都有些发飘。
马有粮迎上来。
“怎么样？”
“题认识我。”
“你呢？”
“没全认出来。”
他拍着胸口。
“正常，我刚才在门口碰见我媳妇表哥，我也没认出来。”
苏见禾从另一边走过来，嘴唇抿着。
我没问她考得好不好，先把一只热包子递过去。
她低头看。
“又是包子？”
“这回没借钱。”
她接过去，小口咬了一下。
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眼睛眨了两次。
“我最后一题没做完。”
“我也有不会的。”
“你不骂我？”
我看着她。
“考完才骂，能补分？”
她摇头。
“那先吃。后头还有场次。”
她把包子往我这边送了送。
我刚张嘴，马有粮就把脑袋凑进来。
“我也没吃早饭。”
苏见禾手一收。
马有粮咬了个空。
他站直了，看我，又看她。
“懂了。我负责送，你俩负责吃。”
我把另一只包子塞给他。
“少说两句，能多吃两口。”
考完那几天，我们照常回去干活。
苏见禾算账，我修车床。
她有时会望着门口出神，我就拿一张工单放到她面前。
“等通知可以，账别等。”
她拿起笔，把数核清，再把单子推回来。
“许组长，签字。”
我的职务在核查结束后恢复了。
公社拿来的处理材料上，退赔的数目一笔笔列着，涉及的假单也编了号。
我没拿那份材料往墙上贴，只把追回的补贴和料款分别入了账。
赵立功的名字，从采购登记里划了出去。
郑科长的授权件，被调查组收进了材料袋。
那天交接，姚干事让我核对最后一遍。
我把数交给苏见禾。
她拨动算盘，珠子碰得清脆。
马有粮抱着胳膊看了半天。
“这回算盘不告状了？”
我低头看合计。
一分不差。
“这回它想跟她走。”
苏见禾抬起脸，冲我笑了一下，又把账本合好。
等成绩和录取消息的日子，天一天天冷。
我把父亲留下的旧书重新包上书皮，苏见禾把复习时用过的题按科目扎起来。
有人来借，她先写借条，再把题递出去。
我问她：“自己人也打借条？”
她看我一眼。
“自己人才不想为一套书翻脸。”
我点点头。
“可以出师了。”
那天下午，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院门口响了三遍。
苏见禾先站起来，又坐下。
我看她。
“怎么不去？”
“你去。”
“你怕？”
她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推。
“你不怕，你手别按错页。”
我低头。
手掌压住了昨天的账。
马有粮已经跑出去，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两个！两个！”
我起身太急，膝盖顶上桌沿。
苏见禾扶了我一把，自己的凳子却倒了。
邮递员站在门外，拿着两只信封。
“许守成，苏见禾。”
我们一人接过一只。
我先看姓名，再看学校。
省城，一所工科院校，机械专业。
苏见禾站在旁边，信纸翻了两次。
我问她：“你的呢？”
她没答，把信纸举到我面前。
也是省城。
另一所学校，中文专业。
隔着几条街。
马有粮伸长脖子，把两张纸来回看。
“那以后还一起吃饭？”
苏见禾把通知书贴回胸前，视线躲了一下。
“食堂又不一定让外校的人进。”
我点头。
“也是。得先问清饭票怎么用。”
马有粮看着我，慢慢闭上眼。
“你这大学考上了，有些地方还得补课。”
苏见禾抬手打他，他笑着跑到院里，把好消息喊给何老师听。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把通知书折回原样，苏见禾却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上面列着我替她垫过的纸墨钱，还有头一回那两个包子。
底下一个合计数。
她又把一把零钱压在纸上。
“都还你。”
我没收。
“急什么？”
“先还清。”
她把钱往我手边推。
“免得以后有人说，我是欠了你的，才一直跟着你。”
我抬头看她。
她没躲。
手指按着账单，指尖却一点点蜷起来。
我把钱收好，又把账单翻到背面。
“那也算算我的。”
“你欠我什么？”
“语文课，报名材料，跑招办，还有你替我留住的那些凭据。”
她伸手来抢纸。
“这个不收钱。”
“为什么？”
她抓住纸角，没抢动。
我也没松手。
两个人隔着一张薄纸，看了半天。
最后，她先低下头，声音落在桌面上。
“因为想帮你。”
我把纸放开。
“那巧了。”
她抬眼。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算盘，是我用废木料做的，珠子磨了好几个晚上。
“不用给我当一辈子会计。”
她看着算盘，没接。
我把它推过去。
“先陪我去省城看看。”
她伸手拨了一下珠子。
清脆的一声。
“去了以后呢？”
“念书，吃饭，等放假，一起回来。”
她又拨了一下，嘴角终于翘起来。
“许守成，你这人真不会说话。”
我想了想，把剩下的半句话补全。
“回来，也一起。”
她把算盘收进布袋，转身去拿围巾。
“走。”
“去哪儿？”
“买包子。”
我跟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伸手扯住了我的袖口。
还是初次查账时那个位置。
这次没掐我。
“先说好，到了省城，不许拿账本赶我走。”
“那你也不能再说我是反派资本家。”
她看了看我补过的衣兜，又摸摸自己刚收起来的小算盘。
“资本家确实算不上。”
“反派呢？”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碰了一下，转身就走。
我站在门槛里，半天没抬腿。
马有粮从窗后探出脑袋，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
“许组长。”
我转头。
他憋着笑，指了指我的脚。
“你要再不追，女主角就到包子铺了。”
我抄起门边的帽子扣在他头上，追出院门。
苏见禾站在巷口等我，手藏在袖子里。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牵出来。
她想挣，动了一下，又停住。
前头包子铺掀开蒸笼，白气往街上扑。
她拽了拽我的手。
“两个？”
我摸摸刚收回来的零钱。
“四个。”
她扭头看我，眼睛弯起来。
“许守成，你还说自己没资本。”
“有一点。”
我握紧她的手，跨过包子铺的门槛。
“刚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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