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雁门关大雪，我剜下腿肉熬汤，救活了奄奄一息的裴铮。
他瞎着眼睛，摸着那只缺了一条腿的野兔骨架，哭着发誓此生绝不负我。
五年后，他高居首辅之位，怀里搂着娇软的新欢。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笑着拿那只兔子做局，将我钉在贪婪善妒的耻辱柱上。
我看着他那双曾为我擦眼泪的手，如今正温柔地抚摸着另一个女人的小腹。
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夜，我对我的夫君，起了纯粹的杀心。
1
炭火烧的旺。
裴铮穿着织金的仙鹤常服。他靠在紫檀木大椅上。
他用那双曾握着刀柄、满是冻疮的手，替叶青瑶剥着一粒南国荔枝。
白嫩的果肉递到叶青瑶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娇滴滴的喊了声酸。
裴铮低低的笑了。
他拿过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汁水。
我坐在他们对面。
桌案上摆着一盘烤的焦黄的整兔。
香气扑鼻，可我闻着，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的痉挛。
「说起来。」
裴铮将帕子扔进铜盆里。他突然抬眼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调笑。
「阿黎，当年在雁门关外，你烤给我吃的那只兔子，为什么只有三只脚？」
大堂内原本还有些丝竹声。
他这句话一出，周围伺候的下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看着裴铮。
他嘴角噙着笑，脸色却沉了下来。
叶青瑶靠在他怀里。
她用丝帕掩着嘴，吃吃的笑了起来。
「夫君定是记错了吧，这世上哪有三只脚的兔子？」
她斜眼看着我，声音又娇又软。
「莫不是姐姐当年饿极了，自己偷偷藏起了一只兔腿，躲在风雪里吃独食呢？」
裴铮看着我，笑意加深。
「我也觉得是。」
他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趣事。
「阿黎，你那时怎么这般护食？若是你直说你饿，我作为男人，定会把整只兔子都让给你吃的。」
我的手放在宽大的袖管里。
左腿肚子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死肉。
死肉深可见骨，突然像被针扎一样，剧烈的抽搐起来。
我没有接话。
脑海里全是五年前那场漫天大雪。
裴铮中了敌军的毒箭。
他双目失明，高烧不退。
我们被困在雪谷里，断粮七天。
他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呼吸都结成了冰。
我在雪地里爬了三天三夜。
手指指甲全部外翻。
我才在狼群吃剩下的残骸里，捡回一只死兔。
兔子被咬掉了一条腿。
可那点肉，不够救活一个濒死的男人。
我躲在山洞的避风处，咬烂了一截枯树枝。
我用生锈的匕首，活生生从左腿上片下一大块肉。
血流了一地。
血很快就被冻成了黑褐色的冰。
我把这块肉，和那只残缺的兔子炖在一处。
裴铮喝下肉汤的时候，摸到了残缺的骨架。
他瞎着眼睛，虚弱的问我，兔子怎么少了一条腿。
我强忍着疼的发抖的牙关。
我笑着告诉他，是一只天生畸形的兔子。
他当时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滚烫的眼泪砸进我的衣领。
他说，阿黎，等我活着回京，我定让你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他说，我要用八抬大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裴铮用命护着的妻。
五年了。
他真的成了首辅。
他也真的用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了一个女人。
只不过，那个女人叫叶青瑶。
「姐姐怎么不说话了？」
叶青瑶娇嗔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她往裴铮怀里缩了缩。
「莫不是被我说中了心事，下不来台了？」
裴铮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语气像是在责怪，其实满是宠溺。
「行了，阿黎出身乡野，当年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一时贪嘴也是人之常情。」
他用一句「出身乡野」，轻飘飘的抹杀了我陪他出生入死的所有功劳。
我看着裴铮。
我以为我会哭。
我也以为自己会像个疯妇一样，掀开裙摆，把那道丑陋的伤疤摔在他的脸上。
但我没有。
我端起面前冷却的茶盏，喝了一口。
「嗯。」
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是我偷吃了。」
裴铮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我认的这么痛快。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和打压，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既然你认了，那正好。」
裴铮坐直了身体。
他收起刚才的玩笑面孔，换上了一副首辅的威严。
「明日瑶儿敬茶，我会当众宣布，抬她为平妻。」
他盯着我的眼睛。
那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把掌家对牌，还有库房的钥匙，都交给她吧。」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在夺权。
这是在踩着我的脸，把首辅夫人的尊严剥下来，垫在叶青瑶的脚下。
我看着裴铮。
「她不过是个六品主事的女儿，刚进门就掌家，不怕压不住底下的管事吗？」
裴铮冷笑了一声。
「她身子骨弱，不像你这般皮糙肉厚。」
「大夫说她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需要静养。手里有对牌，支取百年老参和雪莲也方便些。」
她有了身孕。
我握着茶盏的手指猛的收紧。
指甲在瓷壁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五年前，在那片雪谷里，我也是有身孕的。
也是两个月。
为了割肉喂他，我失血过多，加上极度饥寒。
那个孩子化成了一滩黑血，永远留在了雪地里。
我替他瞒下了这件事。
大夫说，我伤了根本，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了。
我怕他愧疚。
我也怕他自责。
我把这个秘密烂在了肚子里。
可如今，他拿另一个女人的孕肚，来做夺我权柄的刀。
「阿黎，我知道你委屈。」
裴铮见我不说话，语气缓和了半分。
他像施舍般的开了口。
「但你生不出孩子，这是裴家的死穴。瑶儿这一胎，便是我的长子。」
「你既然是正室主母，就该拿出容人的大度来。」
容人的大度，这多可笑。
他把我的命吸干了。
他也把我的肉和孩子吸干了。
现在他嫌我干瘪。
他嫌我无用，嫌我占着位置碍了别人的眼。
我垂下眼帘，看着茶汤里自己毫无生气的倒影。
那一刻，我对裴铮所有的爱死绝了。
我所有的不甘和委屈，也死绝了。
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
我放下茶盏。
「好。」
裴铮再次愣住。
他眉头紧锁，盯着我。
他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嫉妒和崩溃。
「你当真愿意交出对牌？」
「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
「妹妹既然怀了身孕，自然是府里的头等大事。明日敬茶后，我便让人把账本和钥匙送去清晖阁。」
叶青瑶眼睛亮了。
她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裴铮却并没有预想中的高兴。
他看着我平静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阿黎，你别跟我使性子。」
「我若使性子，今晚就不会坐在这里看你们恩爱了。」
我转过身，连行礼都省了。
「夜深了，我腿疼，先回去歇着了。首辅大人和妹妹慢用。」
不顾裴铮在身后铁青的脸色，我走出了大堂。
2
风雪扑面而来，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拒绝了丫鬟递来的手炉。
我一步步走回了我那间偏僻的院子。
院子里连个守夜的婆子都没有。
所有人都赶去大堂，去巴结那位新女主人了。
我推开门，屋子里冷的像个冰窖。
炭盆里只有几块烧剩下的死灰。
我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的雪光，我走到床边坐下。
我一点点卷起左腿的裤管。
那块像蜈蚣一样的烂疤露了出来。
伤疤在冷月下显得格外刺眼。
肉被生生剜去。
伤口只剩下一层皮贴着骨头。
一到下雪天，这伤口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一样。
我用手指一寸寸抚过那道疤。
真蠢啊。
沈黎，你真蠢。
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为了保全他的颜面，你把所有的苦果咽下。
你由着他用「出身乡野」和「上不得台面」的借口，一点点把你边缘化。
我走到柜子前。
我拿出一个落了锁的紫檀木匣子。
那是我的嫁妆。
里面装满了裴铮这些年送我的所有东西。
"咔"的一声，锁扣弹开。
最上面，是一根粗糙的木簪。
那是我们刚成亲时，他没钱给我买首饰，连夜用一块朽木刻的。
下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玉镯。
那是他升任侍郎后，拿到第一笔赏赐，跑了半条街为我买来的。
再往下，是一沓厚厚的家书。
每一封家书，开头都是「吾妻阿黎，见字如面」。
我看着这些东西，突然觉得反胃。
我端起炭盆。
我点燃了火折子，扔了一把引火的碎木屑进去。
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
我拿起那根木簪，扔了进去。
火舌卷住了干枯的木头，发出"噼啪"的声响。
接着是家书。
那些写满深情厚谊的纸，在火中化为了灰烬。
我拿起玉镯。
玉镯被我砸在青砖地上。
玉碎的声音清脆，碎屑溅了一地。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夫人，您歇下了吗？」
是裴铮身边的贴身护卫，叫赵青。
我盯着盆里的火光，没有起身。
「何事？」
「首辅大人说，您今晚席间顶撞了他，又中途离席，有失主母的体统。」
赵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冷硬。
「大人命属下送来半卷《女诫》，让夫人今夜抄写百遍，静心养性，改改这善妒的毛病。」
善妒。
我不争不抢，连管家大权都拱手让人了。
他还是觉得我善妒。
他不过是习惯了打压我。
他习惯了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彰显他的权力。
我轻笑了一声。
「知道了。把经书放在门外吧。」
赵青停顿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顺从。
往常我多少要闹上一闹的。
「属下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走过去拉开门，捡起台阶上的半卷《女诫》。
我回到火盆边，看都没看一眼，将它扔进了火堆里。
火焰窜高，将那刺眼的字迹吞噬的干干净净。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紫檀木匣子前。
匣子已经空了。
我伸出手，在匣子的底部用力按了下去。
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匣子底部的木板弹开。
里面露出了一个隐蔽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块玄铁令牌。
令牌是纯黑色的。
令牌的正面，刻着一个暗金色的「沈」字。
反面是一头孤狼。
这是我父亲临死前秘密交给我的暗影军兵符。
我父亲叫沈长风，是威远大将军。
三年前，父亲被指控通敌叛国。
全家下狱。
裴铮四处奔走，告诉我他一定会查明真相。
最后，父亲在狱中自尽。
沈家满门流放。
只有我因为是裴铮的妻子，逃过一劫。
裴铮告诉我，父亲是畏罪自杀。
我信了。
那时候我觉得裴铮就是我的天。
他绝不会骗我。
为了报答他的保全之恩，我替他挡刀。
我也替他试毒，替他割肉。
可现在我的天塌了。
我的脑子清醒了起来。
父亲戎马一生，刚正不阿，怎么可能通敌。
当年负责主审父亲案子的，正是裴铮。
他当时初入朝堂，急需立威。
裴铮踩着沈家满门的白骨，拿到了通往内阁的第一块敲门砖。
我握紧了那块冰冷的玄铁令牌。
令牌边缘的倒刺扎进掌心，刺破了皮肤。
鲜血渗了出来，我却感觉不到痛。
「裴铮。」
我看着跳动的火苗。
我轻轻吐出这个让我恶心的名字。
你想要权倾朝野，想要美人在怀，还想要子孙满堂。
我偏不让你如愿。
我要剥去你伪善的皮，抽干你权力的骨。
我要让你失去所有的东西。
我要让你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沈家的墓碑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
我吹灭了炭盆里的火星。
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
我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3
第二天清晨。
我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裙。
我不戴钗环，不施粉黛。
我带着装有掌家对牌和账本的檀木盒子，走向正院的大堂。
裴铮今日休沐。
他留在家中给叶青瑶撑腰。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云纹常服，坐在主位上。
叶青瑶站在他身侧。
她穿了一件惹眼的大红织金对襟羽纱衣。
按规矩，妾室哪怕是平妻，也不能穿正红。
这是在公然打我的脸。
大堂两侧站满了人。
有各房的管事嬷嬷，还有账房先生。
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我跨进门槛。
裴铮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今日是瑶儿进门敬茶的大喜日子，你穿的这般素净寡淡作甚？」
他语气里满是不悦。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裴府在办丧事。」
我看着他，淡淡的笑了笑。
「首辅大人教训的是。只是我常年吃斋念佛，穿不惯鲜艳的颜色。我怕冲撞了妹妹的喜气。」
裴铮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追究。
「开始吧。」
他挥了挥手。
叶青瑶端起桌上的茶盏，走到我面前。
她没有跪下。
她只是微微屈了屈膝，把茶盏递到我面前。
「姐姐请喝茶。往后在府里，还望姐姐多多照拂。」
她笑的一脸无辜。
她那眼神里藏着挑衅。
我不紧不慢的伸出手。
在指尖即将碰到茶盏边缘的时候，我收回了手。
"哐当"一声。
茶盏落地。
滚烫的茶水溅了叶青瑶一鞋底。
「啊——」
叶青瑶尖叫一声。
她整个人顺势往后倒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瑶儿！」
裴铮脸色大变。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冲过去，将叶青瑶抱进怀里。
他转过头，双眼冒火的瞪着我。
「沈黎，你疯了吗！她肚子里还怀着裴家的骨肉！」
「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用这种下作手段，简直毒妇！」
大堂里的下人们纷纷低下了头。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叶青瑶。
她依偎在裴铮怀里瑟瑟发抖。
我没有辩解。
我没有解释是她自己故意松的手。
我知道，在裴铮眼里，我连呼吸都是错的。
我没理他。
我抽出帕子，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一滴水。
「首辅大人说笑了。」
我将帕子随意的丢在满地的碎瓷片上。
「我若真要暗害她，就不会只用一杯温茶了。」
「当年在雁门关，我亲手剁过狼的脖子。我要弄死她，她连出声的机会都不会有。」
裴铮愣住了。
他看着我冷若冰霜的脸。
他被我身上的杀气震慑，说不出话来。
叶青瑶也是脸色惨白。
她惊恐的往裴铮怀里缩。
我转过身，将带来的檀木盒子拍在桌案上。
"咔"的一声，盒子打开。
里面整齐的码放着几十面纯铜的对牌，还有十几个账本。
「这里是裴府上下五十六间商铺、一千二百亩良田的账册，还有库房、厨房、人事的所有对牌。」
我环视了一圈两侧的管事们。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从今天起，裴府由新进门的叶平妻当家。」
「你们要是谁敢欺负她不懂规矩、不识账目，就是不给首辅大人面子，听明白了吗？」
管事们面面相觑，齐齐跪下。
「老奴遵命！」
裴铮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想借着敬茶的机会，敲打我一番。
他想让我心甘情愿的把权力交出来，同时在下人面前树立叶青瑶的威信。
可我没有哭闹。
我高调的把这些东西砸在了他们脸上，就像是在施舍。
这哪里是交权，这分明是在甩包袱。
「沈黎，你别在这里阴阳怪气。」
裴铮咬着牙，强压着怒火。
「你把对牌交出来就行了，这些账本是什么意思？」
我冷笑了一声。
「怎么，首辅大人以为，这裴府偌大的家业，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这些年，你在朝堂上结交权贵，打点上下。哪一笔不是如流水般的花销？」
「你以为靠你那点可怜的俸禄，能撑得起这座首辅府？」
裴铮的脸色涨的通红。
他最恨别人提及他贫寒的出身。
他更恨别人知道他靠女人养着。
「你住口！」
「我偏要说。」
我毫不退让的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些账本里，清清楚楚的记录着裴府这五年来的亏空和进项。」
「其中有一大半，是我用沈家残存的嫁妆填补进去的。」
「既然现在换了人当家，那自然要把账目交接清楚。」
我指着那堆账本，对着叶青瑶笑了笑。
「妹妹，姐姐把这个烂摊子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替首辅大人守着这份家业，千万别让这府里的下人们，连下个月的月例都发不出来。」
叶青瑶看着那些账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不过是个六品官的庶女。
她哪里管过这么大的家业。
她更填补不了首辅府那巨大的窟窿。
裴铮气得脸色发青。
他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恼怒。
他大概永远也想不到。
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沈黎，今天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下他首辅大人的皮。
「沈黎，你简直疯癫！」
裴铮抱起叶青瑶，头也不回的往内院走去。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你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踏出半步！」
他的咆哮声在大堂里回荡。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禁足，这正合我意。
我转过身，在一众管事的目光中，走出了大堂。
手里没了那些牵绊。
我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拿刀了。
4
夜色很浓。
连月亮都被挡在云层里。
我端坐在床榻上，没有点灯。
掌心的鲜血已经干涸。
血痂粘在玄铁令牌的倒刺上。
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
就像是有夜枭掠过枯枝一样。
我没有回头，将令牌抛在身侧的案几上。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叩见少将军。」
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单膝跪在我的脚下。
血腥气混合着风雪的味道卷入室内。
他是燕回。
他是我父亲生前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也是暗影军仅存的十二天狼之首。
「起来。」
我看着他在黑暗中的轮廓。
他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豹。
「三年了，你们竟然真的还在。」
燕回抬起头。
他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劈到下颌的刀疤。
那是当年劫狱救我父亲时留下的。
「大将军临终有令，十二天狼，生生世世只认玄铁令。」
他的声音就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
「少将军这三年隐忍不发，属下等不敢轻举妄动。今日见令出，天狼已尽数归位。」
我闭上眼睛。
父亲浑身是血吊在水牢里的画面，就像生锈的铁钉一样砸进我的脑子里。
「当年主审沈家谋反案的，是裴铮。」
我睁开眼，语气平稳。
「我要知道，当年那些通敌的信件，到底是谁放进父亲书房的。」
燕回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属下这就去查。」
「还有。」
我叫住准备离去的燕回。
「裴铮这些年在朝中结党营私，靠的是户部和盐运司的银子。」
「断了他的钱粮道。」
燕回低低的应了一声。
「是。」
黑影一闪。
窗棂微微晃动。
屋内重新陷入安静。
我靠在床柱上，将那块玄铁令贴在自己发烫的额头上。
裴铮。
你不是想要滔天的权势吗。
我就一寸一寸，把你的通天梯给拆了。
5
禁足的第五天，清晖阁那边压不住了。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叶青瑶裹着厚厚的白狐裘。
她在一群婆子的簇拥下闯进了我的冷院。
她脸色很差。
眼底泛着乌青，连发髻上的金步摇都歪斜了。
「沈黎，你给我出来！」
她站在雪地里。
她的声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锐。
我正坐在廊檐下，用一块粗布擦拭着一把裁纸刀。
铁锈簌簌的往下掉。
我吹了吹刀刃上的浮灰，连眼皮都没抬。
「妹妹不在房里安胎，跑我这冷宫来做什么？」
叶青瑶冲上台阶，将一本账册砸在我的脚边。
「你还敢装蒜！」
她气急败坏的指着我的鼻子。
「这府里账面上根本没有银子。库房里连一两燕窝都找不出来！」
「外面那几家米行和布庄的掌柜，今天早上跑来大门口堵着要账！」
「你把府里的钱都藏哪去了？」
我慢条斯理的站起身。
裁纸刀在指尖转了一圈，折射出寒光。
叶青瑶身后的两个婆子上前一步。
她们挡在叶青瑶面前。
「怎么？」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脸，忍不住笑了。
「这就撑不住了？」
「我把对牌和账本交给你的时候就说过。这是个烂摊子。」
我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她。
「你以为首辅夫人是那么好当的？你以为每天穿金戴银，靠的是裴铮那点俸禄？」
叶青瑶被我逼的退了两步。
她咬着嘴唇。
「你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我！夫君是当朝首辅，怎么可能没钱！」
「定是你这毒妇，趁着交接之前，把中馈的银两都转移了！」
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婆子大喊。
「给我搜！把这院子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出她的私房钱！」
几个婆子如狼似虎的就要往屋里冲。
我眼神一冷。
手里的裁纸刀猛的掷出。
只听"哧"的一声闷响。
刀刃贴着最前面那个婆子的脸颊擦过。
裁纸刀钉在了门框上。
一缕花白的头发落在雪地里。
那婆子吓的双腿一软。
她瘫坐在地上，尿了裤子。
叶青瑶尖叫了一声。
她捂住了耳朵。
我走过去，扯住叶青瑶的狐裘衣领。
我将她拎到了面前。
「你听好了。」
我盯着她惊恐的眼睛。
「这五年，裴府所有的开销，都是我拿沈家的铺子和田产在填补。」
「如今我不管家了。我自己的产业，一分都不会再贴给你们。」
「你想要钱，自己回娘家要去。」
我猛的松开手。
叶青瑶站立不稳，摔倒在雪地里。
白狐裘沾满了泥水。
「你……你敢打我？」
她捂着肚子。
她脸色惨白，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我肚子里可是裴家的长子！我要告诉夫君，你要谋害他的骨肉！」
她哭嚎着，试图用这个筹码来压我。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就像看着一只在陷阱里挣扎的猎物。
「去告吧。」
我转过身。
「顺便告诉他，明日若是再发不出下人的月例。不用我动手，这裴府自己就该散了。」
我跨进房门。
我反手关上了两扇木门，将叶青瑶的哭喊隔绝在外。
6
入夜。
院门再次被人撞开。
这次来的是裴铮。
他连官服都没换。
他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和暴躁。
他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
屋内没有生炭火，冷的像冰窖。
我坐在黑暗中，看着他发狂。
裴铮跨到我面前。
他掀翻了屋中央的圆桌。
茶壶碎裂，冷茶溅了我一身。
「沈黎，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他在黑暗中粗重的喘息着，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样。
「瑶儿不过是去问问账目的事，你竟然对她动刀子！」
「她动了胎气，大夫说差点就保不住了！」
我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
「保不住就保不住吧。」
我的语气平淡的就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反正裴府现在也买不起安胎药了。」
裴铮冲过来。
他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手指就像铁钳一样收紧。
我被迫仰起头，对上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他咬牙切齿。
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
「你断了我的盐路，扣了府里的银钱。你以为你在后面搞的那些小动作，我查不出来？」
我感到窒息。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但我没有挣扎。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突然扯起嘴角，古怪的笑了一下。
他看到了我眼底的嘲弄。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没有继续用力。
他甩开我。
我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起来。
裴铮在屋子里烦躁的来回踱步。
他引以为傲的涵养和威严撕裂了。
昨夜，他的两艘运盐船在通州码头被人截获。
三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
那是他准备用来打点司礼监太监的钱。
他想用这笔钱换取内阁首辅的实权。
「阿黎。」
裴铮停下脚步，语气软了下来。
他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身，试图去握我的手。
「我最近在朝堂上步履维艰。到处都是盯着我出错的人。」
「我只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
他换上了一副脆弱面孔。
这曾是我最熟悉、也最心疼的面孔。
「你把南城那两家钱庄的地契交给我，好不好？」
「只要过了这一关，我保证风风光光的摆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我裴铮唯一的正妻。」
我看着他虚伪的脸。
当年在雪地里，他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哀求我不要离开他。
我摸着左腿上的烂疤。
伤疤因为寒冷而作痛。
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裴铮。」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开口。
「南城的钱庄，昨天早上就已经被我卖了。」
裴铮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我。
「卖了？你卖给谁了！」
我看着他眼底蔓延的恐惧。
「卖给了你的死对头，也就是左都御史张大人。」
「那笔钱，我也一分没留。」
我倾身向前，凑到他耳边。
我用轻柔的声音开了口。
「我把钱，全部捐给了边军遗孤。他们是当年跟着我父亲一起被流放的。」
「裴大人，你靠着吸我沈家的血爬上高位。现在这血我不想给了。」
"啪"的一声。
一记耳光重重的甩在我的脸上。
我的半边脸麻木了。
嘴角渗出了血腥味。
裴铮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
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这个贱妇！」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若是张御史查出什么，我们全家都要给你陪葬！」
我偏着头，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
「那正好。」
我转过头，盯着他。
「我早就想让你给我沈家满门陪葬了。」
裴铮被我眼底的怨毒震的后退了一步。
他似乎意识到了。
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沈黎，死在了一个月前的风雪里。
他指着我，手指颤抖。
「好……好，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来人！把院门给我封死！没有我的命令，连一滴水都不许送进去！」
「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7
院门被沉重的铁链锁死。
落锁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我脱力般的滑坐在地上。
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左腿的旧伤因为刚才的拉扯崩裂了。
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的心底正燃烧着一把烈火。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了那熟悉的声响。
燕回就像鬼魅一样出现在屋子里。
他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颊上。
他身上的杀气暴涨。
「少将军，我去杀了他。」
他拔出了半截长刀。
「不用。」
我扶着桌腿站起来。
我借着惨白的月光，倒了一杯冷茶漱口。
「让他这么痛快的死，太便宜他了。」
我吐出一口带血的水。
「查到了吗？」
燕回将长刀收回鞘中。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案卷。
「查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当年大将军兵败雁门关，是因为有人切断了粮草路线。」
「那封通敌信，也不是外人放进去的。」
燕回抬起头，双眼猩红。
「是裴铮。」
「他当年为了迎合先皇削弱兵权的意图，伪造了那封信件。他用信件换取了吏部考功司的主事之位。」
「是他踩着大将军和三万暗影军的尸骨，拿到了第一块踏脚石。」
轰的一声。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相砸在眼前时，我还是感到天旋地转。
胃里翻涌。
我扑到角落的痰盂旁，剧烈的呕吐起来。
我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干呕出黄色的苦胆水。
我恨不得扒开自己的胸膛。
我想把这五年的真心掏出来，剁的粉碎。
我竟然割了自己的肉，去救一个杀父仇人。
我也为了这个踩着我满门白骨向上爬的畜生，终身不能做母亲。
痛恨就像毒蛇一样，咬噬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在黑暗中发出一阵冷笑。
那笑声就像骨头碎裂一样。
「少将军……」
燕回单膝跪在我的身后，声音哽咽。
我抓住痰盂的边缘，指甲在黄铜表面划出血痕。
我站起身，用袖子擦干了嘴角的污渍。
再抬起头时，我的眼睛里没有了一点人的温度。
「过几日，就是冬至大朝会了。」
我转过身，看着燕回。
「裴铮一定会在冬至宫宴上想办法。他要把叶青瑶正式引荐给宗室命妇。他要坐实她平妻的身份。」
「他要向朝野证明他后方稳固。这也是他胜任内阁首辅的最后机会。」
燕回握紧了刀柄。
「少将军有何吩咐？」
我走到案几前。
我拿起那块玄铁令牌。
「你要在宫宴的前一天，把这份案卷送上张御史的书案。」
「我要让裴铮在最风光的时候，体验一下从云端坠入泥沼的滋味。」
我盯着燕回脸上的刀疤。
「另外，去查一查叶青瑶。」
「一个六品官的庶女，能在裴铮最缺钱的时候爬上他的床。我不信她的身世那么干净。」
「属下明白。」
燕回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
我站在冰冷的房间里。
我看着窗外飞舞的大雪。
裴铮。
你最在乎你的官帽。
你最在乎你的子嗣，最在乎世人的眼光。
那我就在全天下面前，把你引以为傲的东西剥下来。
我要你亲眼看着。
我要你看着你的大厦倾颓。
我要你生不如死。
8
院门外传来铁链落锁声。
脚步声远去。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安静。
我靠在冷透的床柱上。
我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屋子里没有一点光。
连最后一点炭火的余温也没有了。
我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左腿上的伤疤开始疼。
那块伤疤被剜去过一块肉。
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的骨头上反复拉扯。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痉挛。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
我用掌心的刺痛来对抗腿上的剧痛。
第一天，没有人送饭，也没有人送水。
裴铮想要折断我的脊梁。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
他要用饥饿和寒冷逼我低头。
他要逼我像狗一样爬出去求他。
我摸黑走到窗边。
我推开一条缝，从窗台上抓了一把积雪。
雪水混着泥沙，很凉。
我把雪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冰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引起一阵绞痛。
我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父亲在水牢里浑身是血的模样。
疼痛让我清醒。
第三天夜里。
饥饿让我开始耳鸣。
胃里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窗棂传来极轻的响动。
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燕回就像一个幽灵，落在了我的面前。
他借着雪光看清了我干瘪的嘴唇，还有惨白的脸。
他攥紧了拳头。
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他还有一个牛皮水袋。
「少将军，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哑的厉害。
我没有客气。
我接过油纸包。
里面是两张带着体温的干烙饼。
我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
饿了太久，吃的太快会把胃撑破。
我咽下第一口饼，喝了一口水。
「查的怎么样了？」
燕回单膝跪在地上。
「查清楚了。」
「叶青瑶不是叶侍郎的亲生女儿。」
我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是一个扬州瘦马。」
燕回的语气里带着轻蔑和厌恶。
「两年前，她被扬州一个姓万的盐商买下。她被养在城外的私宅里。」
「那个万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胖子。他最喜凌辱雏妓。」
「叶青瑶被他折磨了一年。后来查出有了身孕。」
「可是两个月前，那个万老板死了。他死在了别的女人床上。」
「万家的正妻是个厉害角色。她把怀孕的叶青瑶剥光了衣服。叶青瑶被乱棍打出了门。」
我咽下嘴里的饼。
我冷笑了一声。
「那她怎么会变成叶侍郎的女儿？」
燕回抬起头。
「叶侍郎是个烂赌鬼。他在扬州巡查时，欠了万家赌场五万两白银。」
「他被万家逼的走投无路，在街头撞见了被赶出来的叶青瑶。」
「叶侍郎知道裴铮一直在外感叹自己没有子嗣。」
「他便动了歪心思。」
「他把叶青瑶捡回去，给她换了良籍。他给她编造了一个庶女的身份。」
「然后趁着裴铮下江南巡视的时候，把她当成清白人家的女儿，送上了裴铮的床。」
「裴铮以为自己睡的是个雏儿，还一次就中了彩。」
「他根本不知道，叶青瑶肚子里怀的是个野种。那是一个死掉的老盐商的野种。」
我听完，连腿上的疼都忘了。
我捂着肚子，在黑暗中低低的笑了起来。
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裴铮啊裴铮。
你自诩聪明，满腹权谋。
你踩着我沈家满门的尸骨，爬上首辅之位。
你嫌弃我生不出孩子。
你嫌弃我挡了你的道。
你把一个妓女当成心头肉。
你把一个死人的野种当成裴家长子。
你甚至为了这个野种，要把我踩进泥里。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笑够了，擦掉眼角的泪水。
「去扬州。」
我看着燕回，眼神冷的发冰。
「找到万老板的正妻。」
「把叶青瑶当年的卖身契拿回来。还有万家大夫给她诊喜脉的脉案。把这些全部拿回来。」
「要是万夫人不愿意给，就用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要。」
燕回点了点头。
「还有。」
我咬了一口饼，咽下去。
「明天就是冬至。」
「把裴铮当年伪造通敌信件的证据，分发给都察院的所有御史。要在宫宴开始前发。」
「不要只给张御史一个人。」
「我要让整个朝堂看着裴铮是怎么塌的。」
燕回领命。
他转身跃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我把剩下的半张饼包好。
我把饼贴身藏进怀里。
猎物已经进套了。
我必须留着体力，去看明天那场大戏。
9
冬至。
大雪停了，天晴的刺眼。
被封死了七天的院门传来了动静。
铁链被扯落在地。
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刺目的阳光涌进昏暗的屋子。
阳光混着雪地里的反光。
我坐在床沿，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裴铮穿着一身崭新的一品官服。
他大步走了进来。
官服是猩红色的。
胸前用金线绣着仙鹤，栩栩如生。
仙鹤就像要飞出来啄瞎我的眼一样。
他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这七天的饥寒交迫，让我瘦脱了相。
眼眶深陷，颧骨凸出。
嘴唇干裂的都是血口子。
裴铮皱了皱眉。
他眼里没有愧疚，只有嫌恶。
「来人，伺候夫人更衣。」
他冷冷的吩咐了一句。
门外走进来四个仆妇。
她们手里捧着一品诰命夫人的全套礼服。
她们还拿着纯金打造的凤冠。
「今日是皇上在太和殿赐下的冬至大宴。」
裴铮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满朝文武，宗室命妇，全都会在场。」
「你换上这身衣服，跟在我身边。」
「记住你首辅夫人的身份，收起你那副丧气脸。」
他走近一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手指用力，像是要捏碎我的下颌骨。
「沈黎，你给我听清楚。」
「今天，你只要乖乖坐在我旁边，微笑着接纳瑶儿。」
「只要你在皇上面前，承认瑶儿平妻的身份。只要你表现出你容人的大度。」
「你卖掉钱庄、暗通张御史的账，我就可以一笔勾销。」
「你依然是我裴铮的结发妻子。」
「否则过了今天，我会让你连这间破院子都住不下去。」
我被迫仰着头。
我看着他那张自信到有些扭曲的脸。
他以为这七天的折磨，已经摧毁了我的意志。
他以为只要给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我还会像以前那样。
他以为我还会趴在他脚下。
我没有挣扎。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扯动干裂的嘴唇。
「好。」
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我听你的。」
裴铮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他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但疑虑很快被傲慢取代了。
他松开手，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指。
「算你识相。」
仆妇们一拥而上。
她们扒掉我身上酸臭的旧衣。
冰冷的水绞着帕子。
帕子擦过我的脸颊和脖颈。
那件厚重的诰命礼服被套在我的身上。
我瘦的厉害，衣服空荡荡的挂在骨架上。
凤冠戴上头顶。
我险些被压断了脖子。
两个仆妇按着我的肩膀。
她们用脂粉往我脸上涂抹。
口脂覆盖了我干裂的血痂。
铜镜里的女人像一个纸扎人一样。
脸色惨白，嘴唇艳红。
裴铮看了我一眼。
他转头走出了房门。
我由两个仆妇架着，走出院子。
左腿的旧伤在裙摆下，像刀割一样疼着。
我咬着牙。
我没有让步伐乱掉分毫。
府门外，停着两辆豪华的马车。
裴铮扶着叶青瑶上了前面那辆车。
叶青瑶今日穿了一身招摇的桃红色袄裙。
头上插着六支纯金的步摇。
那根本不是一个妾室该有的打扮。
裴铮护着她的肚子，嘘寒问暖。
我被仆妇塞进了后面那辆装着杂物的小马车里。
车轮向前滚动。
车轮碾碎了京城街道上的残雪。
我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太和殿外。
文武百官携家眷已经按照品阶站好。
裴铮一下马车，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他是当朝首辅。
他没有管我。
他牵着叶青瑶的手，走进了百官的视线里。
周围响起一片阿谀奉承的声音。
「首辅大人真是福气深厚，得天眷顾啊。」
「是啊，看叶平妻这肚子，定是个大胖小子。」
「大人不仅国事操劳，还能兼顾家族传承，实乃我等楷模。」
叶青瑶羞涩的靠在裴铮身侧。
她享受着这些尊荣。
我由一个丫鬟扶着走上前。
红色的诰命服在阳光下很刺眼。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那些官员的家眷们打量着我。
有同情，有嘲笑，也有幸灾乐祸。
「看她那副枯树枝一样的样子，难怪生不出孩子。」
「占着正妻的位置有什么用，连丈夫的心都拢不住。」
「听说她今天还要在御前主动请封一个妾室做平妻，真是把正室的脸都丢尽了。」
我听着这些窃窃私语。
我的背脊挺的笔直。
我没有看她们任何一个人。
我盯着裴铮那件猩红色的官服背影。
爬吧。
爬的越高越好。
只有站在云端，摔下来的时候才会粉身碎骨。
10
宴席过半。
管弦之声在太和殿内回荡。
烤肉的香气混合着烈酒味。
这味道熏的人头脑发热。
皇帝坐在龙椅上。
他面带微笑的看着底下的群臣。
裴铮端着酒杯站起身。
他走到大殿中央。
他撩起衣摆，重重的跪了下去。
大殿内的乐声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微臣裴铮，叩见皇上。」
裴铮的声音洪亮。
他的声音里带着激昂。
「微臣为官十载，日夜操劳国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微臣家中子嗣单薄，至今膝下无子，实乃不孝。」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赤诚。
「今微臣之妾叶氏，温良淑德，已怀有微臣长子。」
「微臣斗胆，恳请皇上降下恩旨。抬叶氏为平妻，以安微臣宗祧之心！」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他既表了忠心，又卖了惨。
皇帝抚了抚胡须。
皇帝被他说动了。
「裴卿劳苦功高，这等家事，朕准了便是。王德，拟旨。」
「皇上且慢！」
一声怒吼打断了皇帝的话。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大人手持笏板。
他像狂风一样冲出队列。
他连官帽都顾不上扶正。"扑通"一声跪在裴铮身边。
「皇上！裴铮此人，狼子野心，欺君罔上！」
「他不能受赏，还应当即刻下狱，凌迟处死！」
全场哗然。
所有官员都放下了酒杯。
他们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张御史，御前失仪，你可知罪？」
张大人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金砖上，渗出鲜血。
「臣万死不辞！」
「但臣今日，必须揭穿裴铮的真面目！」
张大人从怀里掏出一叠卷宗，高高举起。
「五年前，雁门关大败，三万将士血染黄沙！」
「威远大将军沈长风被指控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皇上，那根本不是通敌！」
「那是裴铮为了迎合当时的削权之举，截断了雁门关的粮草！」
「那是为了谋求吏部主事之位！」
「那些通敌信件，全是裴铮亲手伪造的。也是他放进沈将军书房的！」
「他踩着三万忠魂的尸骨，踩着岳父一家的鲜血，换来了首辅之位！」
张大人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人证物证俱在，请皇上过目！」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叶青瑶吓的脸色惨白。
她捂着肚子后退。
我坐在女眷席上。
我双手抓着桌沿。
指甲几乎要劈裂。
终于在全天下人的面前，扒下了他这张伪善的人皮。
太监将卷宗呈到御案上。
皇帝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他往后翻，呼吸越来越沉重。
他将卷宗砸在裴铮的脸上。
「裴铮！你作何解释！」
纸页落在裴铮的身上。
我盯着他。
我等待着他崩溃。
我也等待着他求饶。
但他没有。
裴铮安静的跪在原地。
他没有去捡那些纸。
他慢慢直起腰板，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惊慌。
他脸上只有悲凉和失望。
他转过头。
他将目光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我。
「皇上。」
裴铮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哽咽。
「微臣冤枉。」
「微臣没有想到，这世上最毒的刀，竟然会从微臣的枕边刺过来。」
他指向我。
手指因为悲愤而颤抖。
「是她！」
「是微臣的结发妻子，也就是沈黎！」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就像无数把利剑一样刺向了我。
裴铮磕了一个头，眼泪滚落下来。
「皇上明鉴！」
「沈氏自查出终身不孕后，便性情大变，善妒成狂。」
「自从微臣纳了叶氏，她便日夜咒骂。她甚至数次下毒，谋害微臣的子嗣。」
「七日前，她见叶氏有了身孕，便疯魔了。」
「她暗中变卖了微臣府上的产业。她将巨额银两送到了张御史的府中。」
张大人瞪大了眼睛，怒斥出了声。
「裴铮！你血口喷人！本官何曾收过她的钱！」
裴铮不理他。
他继续对着皇帝痛哭。
「她联合张御史，买通了沈家被流放的死士余孽。」
「他们伪造了这些信件和证词，就是为了在今日把微臣置于死地！」
「今天是微臣为裴家求取血脉名分的正日子！」
「她得不到的，她就要毁掉整个裴家！」
裴铮站起来。
他对着殿外大喊了一声。
「带上来！」
两名护卫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是我的贴身小厮，叫小李子。
小李子已经被打的不成人形。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着向皇帝磕头。
「皇上饶命！都是夫人逼奴才的！」
「夫人说，只要张大人能扳倒首辅，她就把沈家当年藏匿的兵书和财宝全都送给张大人！」
「那些信，是夫人找人模仿首辅大人的笔迹，日夜赶工临摹出来的啊！」
轰的一声。
朝堂炸锅了。
官员们指责张御史结党营私。
他们指责我这个毒妇祸乱朝纲。
张大人气的浑身发抖，指着裴铮。
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皇帝龙颜大怒。
他一掌拍在龙椅上。
「毒妇！」
「来人！把这个贱妇给朕拿下！打入诏狱，严刑拷问！」
十几个带刀的御林军冲了上来。
钢刀交叉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刃贴着我的皮肤。
叶青瑶躲在女眷里。
她捂着嘴，发出一声嗤笑。
裴铮站在大殿中央。
他看着我脖子上的刀。
他脸上的悲愤和眼泪消失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他早就猜到了我会走张御史这步棋。
他将计就计。
他用我的反击，来坐实我伪造证据的罪名。
他要把当年的脏水泼干净。
他要用我的命，来给他的首辅之位祭旗。
我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脖子上的钢刀。
我也看着裴铮那张胜券在握的脸。
我没有跪地求饶。
我也没像张御史那样气急败坏。
我伸出两根手指。
我捏住架在咽喉前的钢刀。
刀刃割破了我的指肚。
鲜血滴落在诰命服上。
我推开刀刃，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看着裴铮，嘲讽的笑出了声。
11
我的笑声在太和殿里来回冲撞。
就像钝刀刮着生锈的铁锅一样。
声音刺耳。
两柄架在脖子上的钢刀被我推开。
御林军被我身上的煞气震慑。
他们退了半步。
皇帝盯着我，脸色铁青。
「贱妇，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我抬起手，用沾着血的指腹抹平了诰命服上的褶皱。
「我笑皇上受人蒙蔽。」
「我笑堂堂当朝首辅，把一个娼妓当成宝。」
「我更笑他，把一个野种当成裴家长子。」
大殿内响起一片惊呼声。
裴铮的脸色变了。
他那种傲慢出现了裂痕。
「沈黎！」
他厉声喝断我，额头青筋暴跳。
「你嫉妒成狂，在这太和殿上满口胡言。你真以为皇上会信你这疯妇的攀咬？」
我不看他。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卖身契，甩在金砖上。
卖身契上盖着血手印。
「扬州万家盐铺的正妻，此刻就跪在午门外。」
「皇上若是不信，大可宣她进殿。皇上让她当面认一认这位叶平妻。」
叶青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就像一张死人脸。
皇帝的目光刺向叶青瑶，厉声大喝。
「宣！」
片刻后，一个中年妇人被带上大殿。
妇人满身横肉，穿金戴银。
她一进门，直接扑向了瘫在地上的叶青瑶。
「好你个贱蹄子！」
万夫人左右开弓。
两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叶青瑶的脸上。
「你这个下贱的瘦马，勾引我家老爷，怀了野种！」
「你还卷了我房里的细软跑路！」
「怎么，如今摇身一变，改认了官老子，还敢跑来京城冒充良家妇女了？」
叶青瑶被打的满嘴是血。
头上的金步摇摔的粉碎。
她连滚带爬的去抱裴铮的腿。
「夫君！救我！」
「这是姐姐找来陷害我的！我真的是清白的！」
裴铮如遭雷击。
他低着头，盯着叶青瑶那张哭花的脸。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真话假话，他一眼就能看穿。
万夫人的恨意做不了假。
那张卖身契也做不了假。
裴铮自负权谋无双。
他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一个娼妓戴了一顶绿帽子。
他甚至为了这个野种，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
他还逼迫自己的正妻。
裴铮浑身发抖。
那是耻辱带来的战栗。
他抬起脚。
他一脚踹在叶青瑶的肚子上。
「贱人！」
这一脚力道很大。
叶青瑶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飞出去。
她撞在盘龙柱上。
她惨叫一声。
身下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
太和殿的金砖被染的触目惊心。
12
场面混乱。
女眷们吓的转过头去。
裴铮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眼睛红的滴血。
他转过身，磕在皇帝面前。
「皇上！」
「微臣识人不清，受这贱妇蒙蔽，微臣有罪！」
「但一码归一码！」
他就像一条濒死的毒蛇，咬住我不放。
「这毒妇买通证人，伪造通敌信件，意图谋害朝廷命官。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求皇上将其就地正法！」
他知道。
只要把罪名钉死在我身上，他最多是个治家不严的罪过。
他依然是首辅。
我看着他的丑态。
我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身边。
「裴铮。」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说我伪造信件，说我嫉妒发狂，要毁了你的前程。」
我伸手扯住了大红诰命服的下摆。
我用力一撕。
发出"嘶啦"一声。
绸缎被我撕开。
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卷起了左腿的裤管。
那是一条不能称之为腿的东西。
小腿肚子上，一大块肉被剜去了。
暗红色的死皮贴着腿骨。
伤疤就像一条蜈蚣。
周围还有一圈黑色的坏死组织。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几个老将军站了起来。
他们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我指着那块深可见骨的烂疤。
「五年了。」
我看着皇帝，开了口。
「五年前的大雪谷里，裴首辅身中剧毒，断粮七日。」
「是我用生锈的匕首，剐下了左腿上的肉。我把肉熬成汤喂进了他的嘴里。」
「因为失血过多，也因为饥寒，我肚子里的孩子化成了一滩血水。」
「我伤了根本，终身不孕。」
我转过头，盯着裴铮那张惨白的脸。
「你告诉我。一个连自己身上的肉都可以割下来喂你的女人，凭什么要去伪造信件害你？」
「我若要杀你，五年前你在雪地里瞎着眼睛的时候，我只要少喂你一口肉。你连骨头都烂成泥了！」
裴铮瘫坐在地上。
他双唇颤抖，看着我腿上的那块疤。
他一直以为我留下了暗疾，是因为偷吃了残缺的兔子。
他从不知道。
他当年喝下的那碗肉汤，是我的血肉。
「你……你为什么不说……」
他喃喃自语。
他的眼神涣散了。
「说出来让你愧疚吗？」
我冷笑了一声。
「我沈黎行事，从不求回报。我给出去的命，我认。」
「但我父亲的命，还有沈家满门的命，我必须讨回来。」
我转过身。
我从袖中掏出那块玄铁令牌，高高举起。
「皇上！」
「裴铮真正的死罪，不是当年的伪造信件！」
「而是他正在做的谋逆大罪！」
我厉声高喝。
「带上来！」
大殿外传来车轮碾压声。
燕回带着十几个暗影军，推着三辆木板车。
他们闯过了御林军的防线。
他们将板车推到大殿中央。
燕回一刀劈开板车上的木箱。
白花花的银子，就像瀑布一样倾泻在太和殿的金砖上。
13
银锭砸在地上的声音，就像催命的更鼓。
每一锭银子的底部，都印着「江南盐运司」的官印。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这是国库的盐税？」
皇帝的声音冷的发冰。
我指着那堆白银。
「三十万两。」
「这是裴铮前日在通州码头，用私船截留的秋季盐税。」
燕回走上前。
他将一本用油纸包着的账册，双手举过头顶。
「启禀皇上。」
「这账册上清清楚楚的记录着，裴铮这三年来，如何克扣军饷，如何贪污盐税。」
「这些钱，流向了司礼监的太监。还有他暗中圈养在京郊的三千私兵！」
裴铮疯了。
他从地上窜起来，想要去抢燕回手里的账册。
燕回抬起脚，踩碎了他的膝盖骨。
骨裂声响彻大殿。
裴铮惨叫着扑倒在银子堆里。
头上的乌纱帽滚落在一旁。
他精心伪装的人证，还有他布下的局。
在这堆官银和造反账册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你拿不出我伪造信件的铁证。
但我拿得出你谋逆的现行。
皇帝气的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张账册。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好一个两袖清风的首辅！」
「好一个为国操劳的忠臣！」
皇帝指着地上的裴铮，大声咆哮。
「结党营私，贪墨军饷！」
「勾结内臣，圈养死士！」
「来人！」
「褫夺裴铮一切官职，扒下他的官服！」
「打入水牢，明日午时，凌迟处死！」
「裴氏九族，尽数诛灭！」
御林军冲上来。
他们扒下了裴铮身上的官服。
他就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穿着白色的中衣。
他在黑血和白银中间抽搐着。
小李子已经被御林军拖出去。
他被乱棍打死了。
叶青瑶躺在血泊里，已经昏死过去。
她被人拖出了大殿。
裴铮被人架起来。
在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困惑。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团烂泥。
14
深夜，诏狱水牢。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
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味。
我提着一盏风灯，走下湿滑的石阶。
这里，就是当年我父亲被折磨致死的地方。
裴铮被生锈的铁链穿透了琵琶骨。
他被锁在脏水里。
他的下半身被老鼠咬的血肉模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笑了起来。
他笑的撕心裂肺。
他连肺里的脏水都咳了出来。
「你赢了。」
他虚弱的喘息着，盯着我。
「沈黎，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你断我的钱，毁我的名。你杀了我的种，最后还要诛我的九族。」
他往前挣扎。
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扯碎了他的血肉。
「可是为什么！」
他冲着我咆哮。
「当年沈家满门抄斩，是我冒着杀头的风险保下了你！」
「是我给你饭吃，给你诰命。也是我给你一个安身立命的家！」
「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救我，你明明那么爱我。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绝！」
我将风灯挂在墙壁的铁钩上。
光影在他的脸上摇晃。
我看着这个男人。
「裴铮，你以为你当年保下我，是因为良心发现吗？」
我语气平静。
我戳破了他最后的一层伪装。
「你保下我，是因为你需要威远大将军的遗孤，来为你装点门面。」
「你需要全天下人都称赞你，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
「你更需要沈家仅存的商铺。你需要钱来为你打点官场铺路。」
我走到水池边。
我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问我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绝？」
「因为你太让我恶心了。」
「你根本不是嫌弃我生不出孩子。你也不是嫌弃我出身乡野。」
「你恨我，是因为五年前的那场大雪。」
我看着他收缩的瞳孔。
我撕开了他灵魂最深处的遮羞布。
「那场雪里，你像一条瞎了眼的丧家犬一样跪在地上求生。」
「你喝着我的血肉才活了下来。」
「每一次看到我，每一次看到我腿上那块疤，都在提醒你。你今天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建立在一个女人的牺牲之上。」
「你自私，你靠着踩着别人骨头向上爬。你的灵魂在我面前无处遁形。」
「你容不下我，是因为你容不下救命恩人。你感到自卑。」
「你想除掉我，只不过是想除掉你人生里唯一一块污渍。」
裴铮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被我剥光了尊严，就像被抽了筋的蛇一样。
他瘫软在臭水里。
伪装被撕碎了。
他意识到了。
他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自卑的可怜虫。
「阿黎……」
他开始哭。
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救救我……看在当年的份上……」
我站起身，提起风灯。
「我父亲在水牢里被你折磨了三十天。」
我看着他，语气发冷。
「明日午时凌迟，我买通了京城最好的刽子手。」
「他会用最薄的刀片，在你的身上片下三千六百刀。」
「你当年喝了我多少肉汤，明日我就让你还出多少片肉。」
「裴大人，好好享受你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夜吧。」
我没有看他一眼。
我转身走上了石阶。
身后传来裴铮绝望的惨叫声。
这声音就像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我走出诏狱的大门。
头顶是冬日的寒风。
天空放晴了。
燕回牵着马，等在长街的尽头。
我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我翻身上马。
雪化了，路很长。
我终于可以往前走了。